这下包括子婴在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一身黑衣的李凌云身上。只见他用手按了按尸体的胸腹部,已经炸裂成块状的皮肤在他的按压下,发出了簌簌的碎裂声。
“表面烤得很酥脆啊!”李凌云话音未落,谢阮的脸已经黑了,所幸他没继续描述尸体被烤到什么地步,而是果断拿起黄铜卷尺,开始给死者量起了身高。
“尸首处于平躺状,若死者被送进烤炉时尚有知觉的话,应该会四肢挛缩,双手握拳,然而事实并非如此,说明他要么在那之前就遇害了,要么就是处于深度昏迷之中。且在烤制的过程中燃烧炭火,会产生毒气,就算他苏醒过来,也会因为吸入毒气四肢无法动弹,不能自救。”李凌云解释完,又道,“尸首被烤得很焦,所以缩水了部分身高,以我封诊道的计算方法还原,他的身高应在五尺八寸三分……”
待六娘用那种古怪的木棍笔记录完毕,李凌云伸手在尸首头顶上摩挲片刻,捏出一点混合灰烬的油渍。“头发都烧光了……”他凝视着死者的脸,在那张脸上堆着一些黑白相间的细炭。
李凌云朝阿奴伸手,对方连忙递去一个大夹子和一个铜盘。与尖头夹子不同,这个夹子的头部被敲扁,还刻上了一条条横线,显然是为了便于夹起物品。
子婴双手接过铜盘,站到李凌云身边,而李凌云则用夹子小心地清理尸首面部的细炭,每一根都仔细看过才放进盘中。
“这些焦炭,并没有彻底被烧透……”随着李凌云的动作,尸首面部的情况逐渐暴露。死者的脸已无法分辨五官,只剩下一片烧焦的皮肉,甚至有些焦黑处一碰就落,露出模糊血肉下的森森白骨,看起来非常恐怖。
“死者面部已被烧得无法辨认容貌,与我们之前所查的案子一样,这应该是凶手故意为之。”李凌云淡定地说着,“死者头朝内平躺在炉盘上,皮肤呈块状炸裂。”他小心地将手指伸到死者身下,用力把尸首抬起一点,弯腰查看片刻,又伸手在尸首背后戳了戳。“背部没烧焦,只是被高温烤熟,说明凶手烧尸用的不是明火,而是星火。”
“星火?为什么要用星火?”谢阮不解,“用明火烧尸速度岂不是会更快?”
“他的目的根本不是毁尸,”李凌云抬眼看谢阮,“凶手对尸首的处理,除了不希望让我们认出死者是谁之外,他倒是好像很乐意把这些尸首展示给我们看。”
“展示?”一旁的徐天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杀了人还这么嚣张?”
“说不清为什么,但我有这种感觉,现在我们手里的案子,在处理尸首的方式上有种隐约的共同之处。”李凌云停下手中动作,转向明珪。
“哦?大郎不妨说说看。”明珪眯起双眼。
“还要从你阿耶的案子说起。”李凌云道,“凶手对你阿耶下手时,故意把他的尸首挂在天师宫最显眼的地方,但凡走进这座天师宫的人,第一眼看到的定是你阿耶的尸体。”
“与此相同,虽然封门村的那桩案子尸首已化为白骨,但若推开祠堂大门,首先直面的,无疑是挂在半空中被抽干鲜血的尸首。
“死水湖很深,若用石头捆绑尸首,必然能延长尸首上浮的时间,可是这位凶手,却费尽心机在树林中找了根浮力最好的轻木,并把尸首捆在了上面。如果说,我刚才的推测有些牵强,那么本案显露出的目的就明显得多……”
“那洛阳西城怨鬼林里的死者呢?”谢阮忍不住插嘴打断,“那座林子平时根本就没有人进去……”
“我赞同大郎的看法。”明珪抬手,示意这个问题由他解释,“那座林子虽没有什么人,但凶手却把尸首牢牢钉在了古树上。如果他真的不想让人看见,完全可以把尸首扔进树洞。他会这么做,至少说明他希望有人发现尸首,不论时间过去多久,就算尸首腐败,骸骨也还会留在那个地方,只要来人,就会第一时间察觉。”
“子璋你也有同样感受吗?”李凌云点头道,“只是我不像你说得那么清楚。”
明珪点点头,算是回答。
李凌云有了信心,手指托盘上的尸首,接上之前的话:“至于本案,那就更明显了。焚尸院是官府的地盘,虽已废弃多年,但并非无人看管。他用星火烤尸而不用明火,说明毁尸灭迹并非他的主要目的,他更想要的,反而是被人看到这具尸首的惨状。”
“这就奇了怪了,”徐天双手抱胸,粗厚的眉毛纠结成一大团,“哪儿有这么大模大样的杀人凶手?他犯下的可不止一桩案子,难道不怕被别人抓住吗?”
“会做出这种事情的人,不能以常理来判断,”谢阮冷笑连连,挑衅地望向徐天,“某想起来了,怨鬼林案为凶手打造铁钉的那位铁匠就曾说,这凶手说话有些不清楚,如此看来,说不定这家伙还真就是个疯子。”
徐天能感到谢阮对他释放的浓浓敌意,然而此时他也不愿认?,同样冷笑道:“你们是想说,连话都说不清楚的疯子能做下如此惊天大案,甚至把朝廷封的四品大员都给杀了?”
徐天说到这儿,轻蔑地看向明珪。“你阿耶明崇俨很得天皇、天后宠爱,有宫中行走的恩典,不但在九五之尊身边侍奉,而且对东宫太子都能随心所欲出言不逊,难道你作为儿子,也相信他是被一个疯子杀的吗?”
明珪闻言,目光顿时变得冰冷,但他看徐天时,脸上却带了笑意。“徐少卿在来之前特意问过大郎是否能坚持寻觅真相,怎么现在才刚开始验尸,您就打算要下结论了?还是说,您根本不敢面对这般真相呢?”
“真是笑话,我有什么不敢面对的。”徐天冷哼一声,手却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刀柄,“我只是觉得,一个疯子很难这样筹划周密,这几桩案子杀人手法各个不同,堪称奇怪,疯子很难做到这样,关键一直以来他都没有被发现,能故意藏踪匿影,着实不像疯子所为。”
徐天言至此处,若有所思地回忆道:“这般杀人不眨眼的疯子,我也不是没有见过,上元二年春天,东都北城有一贩卖狗肉汤的男子发狂,当街杀人,当时他见人便扑倒撕咬,双目赤红,连续咬伤数人,其中一人被咬破喉咙当场死亡。金吾卫抓捕此人时,他根本没有逃走,只是站在原地反抗。你让我如何相信,一个疯子能有这般缜密的心思?”
“徐少卿说的不过是孤例,”明珪冷冷道,“你说的这桩案子我刚好也看过,反正在大理寺我就是闲人一个,自从大郎说犯案之人可能是个疯子,我就查阅了大理寺内的案卷。这个卖狗肉的人诨名叫作杨大头,他当时的情况的确如你所说,但事后有东城见多识广的大夫说,此人是因为杀狗,中了某种恶蛊,才会这样伤人,他并不是疯子,平时举止也都正常得很。另外,我又查出了好几个案例,都被大夫明确诊出患了癔症,据说这些人会突然失去意识,提着刀枪棍棒打伤自己的亲人,还有人甚至把自己的孩子给砍死。这些人在不发疯时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一旦发作便会做出令人咋舌的举动,很难说,我们追击的凶手是不是此类人。”
“我觉得有道理。”谢阮在一旁帮腔,“前几桩案子我们都查过,无论是运尸方式还是作案手法,都是出自同一人之手。说不定那个疯子就是一会儿疯,一会儿不疯,在抓到他之前,徐少卿就这么否定我们的推论,怕是不妥吧?”
谢阮看向李凌云,暗示让他拿个说法,谁知对方站在焚尸炉旁,把头都伸进了炉膛去,不知道在做什么,好像压根就没听见他们刚才的讨论。
“李大郎,你在做甚?”谢阮不解。
“是石炭……”李凌云瓮声瓮气的声音传来,只听炉膛里面发出一阵拨弄东西的声响。众人正要凑过去,李凌云却站起身来,手中拿着一个极长的夹子,夹子末端还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石炭?”谢阮从李凌云手中接过夹子,望着那团黑乎乎的东西,仔细地看了看,惊讶道:“果然是石炭。”
李凌云点头。“《山海经》记有此物,也叫作石涅,藏于地底,其色黑,和木炭一样可以燃烧,但燃烧时会发出难闻的酸味。这种酸味烟雾有剧毒,如在不通风的屋内燃烧石炭,人会缓缓中毒而死。而石炭燃烧时均为星火,看来凶手就是用它来烘烤尸首的。”
“等一等,”子婴始终沉默寡言,此时却轻声问道,“老师,记得在我师父那桩案子里,你曾说我师父被放血和灌锡时人还活着。”
“不错,不止你师父的案子,凶手加害其他人时,被害者都是活着的。”
子婴闻言,露出痛苦不堪的表情。“那么也就是说,死者被送进炉膛用石炭星火烧烤时,还没有死?”
“现在只能说怀疑是这样,要知道究竟死了没有,还需剖尸检验。”李凌云见子婴似乎听明白了,又道:“这具尸首已烤得非常酥脆,外部清洗不但没有线索可找,反倒可能毁坏尸首上的证据。如今只能直接检验尸首。往后遇到此种情形,也不必过于拘泥于传承的口诀,可以适当变通。”
子婴认真听着,连连点头。
李凌云继续查验,因尸首的腹部已裂开,肠子也随之露了出来,他只能让阿奴把封诊罐拿到身边,就着尸首腹部的开口,用那把奇怪的柳叶刀在死者肚腹上划开更大的伤口,那已被烤熟的肠子,也只能尽量小心地截断,暂且放进罐中。
“这里好奇怪……”移去肠子之后,李凌云终于可以查看死者腹部的伤口,他将手伸到伤口处小心地抚摩,“这处伤非常平整,被灼烧严重的尸体,腹部因火烤造成膨胀而炸裂的话,伤口必定不整齐,此伤口应该是被人用锐器切开的。”
说完,李凌云将双手深深探进死者小腹之中,在里面摸索了半天,掏出一片皮膜般的物体。
子婴疑惑道:“这是……”
“人身体内的尿脬,尿液在这里囤积到胀满时,人才会产生尿意。”李凌云小心翻检着手中的尿脬,把裂开的地方展示给众人看,“你们看,这尿脬的切口非常平整,同样是被锐利的东西切开的。”
“为什么要切开这里?”谢阮好奇道,“这里边除了尿还有什么?”
“尿脬里除了尿,通常什么也没有……”李凌云手指探进切口,轻轻搓揉着尿脬,突然他挑眉道,“嗯……里面还真的有东西……”说着用柳叶刀切下尿脬,顺着切口翻出内壁,拿过封诊镜仔细观察。
“有石头,是石淋。”经封诊镜放大,尿脬内壁上能看到细小如蝼蚁般的灰白色圆球状碎石。众人一一靠前,看过那物,无不面露惊奇。
连徐天也忍不住好奇地问:“这些石头,难道是被凶手放进尿脬里的?”
“正好相反,这不是被人放进去的,而是死者自己长出来的。”李凌云端详着细小却圆润的碎石,解释道,“人吃五谷杂粮,体内便生出各种毒素,这些毒素可经尿液排出体外。如果此人五行不和,某一两种毒素特别多,毒素就会与尿液结合,渐渐生长成这种石头,在医书中叫作石淋,石淋可长得极大。很显然,死者的尿脬中也长了石淋,而且被人划开,将其中的大颗石淋取走了。”
说到这儿,李凌云抬头道:“并不是吃什么都能长出石淋,生石淋病会导致排尿时下体剧痛难忍,甚至石淋堵塞尿液,致人死亡。我大唐名医孙思邈以葱管插入尿孔,通尿救人,传下这等奇技的同时,他也非常好奇这种病究竟是从哪里来的,于是他踏遍大唐山水,后来才发现,似乎与病人日常所饮用的水有关。”
“水?”谢阮不解道,“水清澈透明,何来毒素?”
“水跟水也不一样,就算看起来都清澈透明,实则仍有极大不同,”听到这里,明珪在一旁说道,“我平日喜欢烹茶,所以知道用不同的水烹茶的话,茶的色香味都会不一样。”
“啊,说到茶我就想起来了,”谢阮恍然大悟,“宫里就有专人负责辨别水质,什么水适合洗衣,什么水适合烹茶,什么水适合用来炖肉,好像的确有区别。”
谢阮惊喜地对李凌云道:“这么说,是不是只要查出在这附近什么地方有容易让人得石淋病的水,那么就可以推断出,死者大概生活在哪里了?”
“不错,我正是此意。”李凌云点头道,“相关疾病在我封诊道内也有记载,我们剖检尸首时会特别注意患有石淋病的人居住在什么地域,这些地域内的水流又是哪一种水质。”
“又是记录在你们那个封诊秘要里,是吗?”谢阮微微失落,“那只能等你回家才能查看了。”
“查起来很快的,”李凌云看着面前的尸首,“先把尸首验完再说,反正这里是京郊,回东都也不远。”
谢阮闻言点头道:“说得也是。”
“其实就在刚才,我又有些发现,”李凌云手指豁开的死者腹部,“方才我切下尿脬时,发现他内脏色泽过于艳丽了。”
李凌云像往常一样把尸首胸骨撑开,露出热腾腾的内脏,他将手探进死者胸腔,托起心脏。
“颜色不对,哪怕是活人的心脏也不该如此鲜红,”李凌云用柳叶刀小心切开心脏,心脏内的血液立即溢出,颜色果然格外鲜艳,“和我想的一样,死者在被烧烤时还活着,他是吸入了石炭燃烧时冒出的毒烟才陷入昏迷之中的,以致被星火灼烤到死,也没有四肢挛缩。这种石炭毒烟会使血液无法正常在体内流转,导致中毒者在极短的时间内昏迷,而烟毒与血液结合,就会变成这种艳红色,可见死者昏迷后,尚未感到灼烤之痛就已窒息而死。”
李凌云又看看死者的手脚,皱眉道:“除了皮肤被灼烧后裂开外,没有发现遭捆绑的勒痕。也就是说,死者被凶手送入炉膛中时,手脚虽然自由,但已无法反抗。”
说完他伸头到炉膛中看看顶部,摇头道:“因长期焚烧尸体,天长日久,焚尸炉中必然会生出一层炭灰,这层炭灰会牢固地覆盖在炉膛顶部,如果有人碰触,必然要留下痕迹。但这座炉内的炭灰却完整无缺,这也说明,死者在被推进焚尸炉后,并没做任何反抗。”
谢阮沉吟道:“看来,他也被凶手下了迷药。”
“没错,只是……凶手这次用的刀,似乎随便了一点。”
对李凌云提出的疑点,谢阮却有解释:“如果刀不是用来砍头的,而是用来砍门和铁链的,倒也不奇怪。正所谓杀鸡焉用宰牛刀,谁会舍得用好刀做这种事情?”
李凌云听完颇为赞同,便开始进一步检查死者的其他脏腑。
在小心摘下肝、肺、肾等仔细观察,并依次放进封诊罐后,李凌云终于直起身子,长出了一口气。“除了石炭毒导致的异常鲜艳的颜色,这几种脏器形态看起来与常人并无不同……”
说罢,他的目光又投向死者腹中的胃囊。“嗯?好鼓……他在死前一定吃了不少东西。”
李凌云小心切下胃囊,转身放在铜盘上称重记录,然后小心地切开。
大团食糜被他从胃囊中取出,在小心分离后,李凌云道:“食糜多为肉类,肉质很粗,纹理清晰,筋络较多,看起来不是羊肉。”说着他抠出一点在鼻前嗅了嗅,接着又用手捻了一下。“是烤肉的味道。里面添加了许多孜然和胡椒,他吃的是烤骆驼。”
“烤骆驼?就算在宫中也不是日常吃的。以大唐百姓平日的饮食习惯看,肉食以羊肉、鹿肉和鸡鸭鱼肉为主,会吃骆驼肉的多是胡人,而且他们也不经常吃,骆驼原本就是从西域运送而来的,数量不多,要吃骆驼的话,也得遇到节日。”谢阮抬起灵动的双眼,“算来,死者刚遇害不久,而东都之内烤骆驼的也不多见,打探这种市井消息凤九最为擅长,回去问他,一定有答案。”
明珪也道:“凶手每次作案都在食物中下迷药,如果知道这附近有谁烤了骆驼,那么说不定能摸到点凶手的行踪。”
子婴本来在一旁听得目眩神迷,此时他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神情紧张地问道:“老师,我记得你们曾说过,凶手总是对术士下手。那这名死者会不会也是一位术士?”
“这个……”李凌云想了想,“死者患的石淋病,通常跟其饮用之水的水源有关。类似的水源一般都隐在山间,且品尝起来有某些特别的滋味,会被饮用者误认为是甘泉,实则其味道却来自某种地底矿脉。若是这样,死者大有可能居住在山上。而修道的术士也多会选择在山间修行,如此看来,死者也许真是术士。”
“不过……”李凌云又道,“咱们封诊道讲究的是实证,推测仅是辅助,所以也不能太过武断地去推测,最稳妥的办法,还是结合诸多线索进一步探查,这样结果才能更准确。”
子婴自然又一次心服口服,徐天看了全程,也捻着胡须微微点头赞同。但李凌云却不怎么满意的样子,反而皱眉走出了封诊屏,边走边道:“尸首表面全都烤焦了,皮肉离脱,用剖尸之法看来也只能查到眼下这样了。”
谢阮摘了口鼻罩,在一旁毫无形象地笑道:“烤成这个样子,还能取到这么多线索。大郎你居然还觉得不够?若换成大理寺的人来,那岂不是什么都查不到?”
谢阮句句针对徐天,听得徐少卿脸色比锅底还要黑。但眼下大理寺确实表现得不太好,他也不能反驳,只得对谢阮拱手道:“既然谢将军如此嫌弃,此案就仰仗各位,我大理寺此番就在一旁乐见其成如何?”
谢阮灿烂一笑。“很好,尔等作壁上观即可。且等某回去问过凤九,再让大郎查阅封诊秘要,应该就能确定死者居于何处了,要你们大理寺也只是累赘。”
二人本就不是一个派系,徐天被谢阮再三顶撞,此时怎么还按得住性子?他冷哼一声,拂袖走到外间,叫了几个大理寺的吏员过来收尸,顺便看守现场,随后便先带着下属回了东都。
焚尸院外,徐天一行人打马狂奔而去。谢阮看着掀起的尘土好笑道:“徐大胡子这人当真气量狭小,之前给我们那么多脸色看,他却不觉得我们可以生气,等到换成自己,倒是发脾气给我们看,他也真好意思。”
明珪站在一旁看阿奴和六娘清洗工具,闻言劝道:“你少说两句,就算不跟他一个碗里吃饭,好歹也是同台竞技,何必非要搞得如此难看?”
“这才哪儿跟哪儿,好歹我也是天后身边长大的人。”谢阮面色微冷,眉眼中透出一股傲气,“徐天这些日子处处与我们作对,要说他背后无人那就怪了,表面上是他与我们作对,实则是他身后那些货色不将天皇、天后放在眼里。如今我耀武扬威也并非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天后和陛下的颜面。”
“是是是,你都对。”明珪正一迭声说着,却见李凌云骑着他的丑马踱了过来,奇怪道:“大郎怎么这就上马了?为何不等我?”
“大家不是都已经回去了吗?”李凌云满脸奇怪,看看明珪,明显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想回去也跟我说一声,我们一起取马不好吗?”明珪无奈地摊开手。
“你见我骑马过来,不就必然知道我要走了吗?”李凌云勒住缰绳。此时谢阮在一旁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
“真是笑死我了,明子璋你这人说话向来拐弯抹角。对李大郎你有话就直说,暗示他根本就听不懂。”
谢阮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扭头看着满脸不解的李凌云道:“李大郎,明子璋是想说,大家既然做朋友,一起来的就应该一起走,朋友间要做什么事就应该先打声招呼,而不是自顾自地做事。”
“哦?是这样?”李凌云疑惑道,“那我应该怎么做才对?”
“我们三个一起从东都出来,当然就应该一起回去,你要做什么,叫上我们一同行动便是。”谢阮和明珪走向自己的马,二人解开缰绳翻身上马,来到李凌云身边。
“瞧见了吗?现在可以一起走了——”谢阮说着,用脚踹了一下马肚,自己跑到了前面。
李凌云想了想,问明珪:“三娘说的是对的?”
对方无奈摇头。“大郎不必理,她就喜欢信口胡说。”
李凌云却不依不饶。“可是她说的要是真的,方才我自己上马先走,你是不是生气了?”
“既然是朋友,又为何要生你的气?你又不是故意的。”明珪对李凌云一笑,抬起马鞭指着矗立在朦胧夜色中的东都城,“走吧!早些回去,除了那烤骆驼的事要问凤九,刚才你给我看的草叶,估计也得着落在他身上。”
听明珪提起案子,李凌云顿时来了兴致,二人并肩打马向前。
“怎么,子璋你好像认识那草叶?”李凌云继续追问。
“也不知记忆精准不精准,我好像在一本域外草药图录上见过,因其形状奇怪,就多看了两眼,所以有些记忆。”
“那图录你现在还能找到吗?”李凌云顿时兴奋。
“图录是我阿耶找胡医借来的,早已还了回去,此时过去已久,我也想不起究竟是哪位胡医借给他的了。”
闻言李凌云有些失落。“哦……那你还记得多少?”
明珪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拿出油绢袋,借着马灯的光看了看。“这应该是一种大唐域外传来的东西,名字也有好些种不同叫法,我好像听我阿耶说,叫阿……什么蓉。对了,阿芙蓉。”
“阿芙蓉?”李凌云摇摇头,“之前好像从未听过。”
“你没听过也是当然,”想出了名字,明珪的记忆似乎也渐渐清晰,他耐心地解释道,“此物并不生长在大唐,而是自西域之外而来的,是一种寿命只有一年到两年的草木,最高可长三尺之高,逢夏季开花,花色或红紫或白色,花落之后,会萌生一个球果,如果割破果皮,会流出乳汁一般的汁液,这种汁液在干涸之后会变成黑褐色,可搓揉成团。将此物烧煮,便能去掉苦味,灼烧起来冒出的烟雾也带有极为香甜的味道。”
“香甜的味道,听起来有些熟悉……”李凌云微微思索,总觉得明珪所说的这种味道自己似乎曾在哪里闻到过。
“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有些熟悉,”明珪顿感迷惑,继续道,“说来……这阿芙蓉制成的芙蓉膏价格极贵,寻常人根本买不到。”
“为何昂贵?此物有什么特别之用?”
明珪闻言笑道:“大郎是不修仙的人,此物对你来说自然没用,但对我阿耶那样的术士而言却很不寻常,据自大秦来的西域商人说,此物的烟气可使人加深冥想,让人静心凝气,更易接触神明。”
“还有这种用处?”李凌云很是惊讶。
“这阿芙蓉另有一别称,叫作忘忧草,胡人说神明也在使用它,而且它可以治病,譬如头晕目眩,气喘咳嗽时,都可使用。吸入芙蓉膏的烟气,会让人觉得飘然欲仙,浑身舒适不已,也能让人如沉浸在美梦之中,看到诸般华丽炫目的景象。有许多人用过这提炼出来的芙蓉膏,都声称自己见到了神仙。”
话说到此,明珪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猛地抬头看向李凌云,就在此时,对方也惊讶地盯着他,二人无语地相互凝视片刻,明珪小声地问:“大郎是不是想起了那一次……”
“你也想起来了……”李凌云皱起眉头,“还记得当时凤九请你我喝酒吃食,他特意让小狼在一旁点了熏香,那种香味跟你所说的阿芙蓉的香气一样,闻起来是一种甜得腻人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