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由小婢领去马厩取回了黑马,回程时虽已禁夜,但明珪有特制的马头当卢加持,并没不长眼的街使敢来找他的麻烦。
他放松了缰绳,让黑马自由地在大道上小跑着,接着从怀中拿出李凌雨送的药膏,打开瓶子闻了闻。
“龙脑、青蒿……嗯,也就是普通的青草膏罢了,看来里面没加蜂蜜。那么,他身上怎么会有蜂蜜味?莫非李二郎喜欢吃甜的东西?”
明珪思索片刻,摇摇头,把瓶子塞进怀中。正当他要策马朝家中奔去时,他却突然停下了扯缰的手。
“蜂蜜味……难道也是蜜蜡?……嗯,如果是这样,这对兄弟未免就太有趣了。”明珪露出兴味盎然的笑意,朝着定鼎门大街旁熊熊燃烧的火炬邪邪地瞥了一眼。
“不能见光,李二郎,你莫非……是个影子吗?”
将金涂附在金属物上的一种技法。具体制作过程是:把金和水银合成金汞剂,涂在金属表面,经烘烤或研磨,使水银挥发而金留在器物上。关于金汞剂的记载,最早见于东汉炼丹家魏伯阳的《周易参同契》。而关于镏金技术的记载,最早见于梁代。
龙兴寺在宁人坊内,据说占半坊之地。东都洛阳有两座龙兴寺,分别为北龙兴和南龙兴两处寺院,此处指南龙兴寺。
古代的一种饼类食品。
唐代的一种普通菜肴。即用芹菜腌制发酵,酸如浸醋,调以五味而成,常用于佐酒下饭。
宜人坊一半是隋炀帝第二子齐王杨暕宅。
古代马器。多用青铜制,亦有金制。置于马面额前的装饰物。以皮条系在马络头上,背面有鼻钮。
有机化合物,白色半透明结晶,蒸馏龙脑树树干制成,或用化学方法人工合成。可制香料,又可入药。也叫龙脑香。南北朝时已有人使用龙脑。在中医典籍中龙脑被称为冰片。


第八章 炽火烤尸毒水修丹
正如明珪所言,狩案司要开张,还得到大理寺内走一遭。
第二天午后,明珪、谢阮、李凌云三人一起站在大理寺正堂之中。面色阴沉的徐天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留在李凌云腰间的鱼袋上,瞳孔微微一缩。
李凌云目前的官职是大理寺司直,这个职位显然是针对当初在洛阳城外的那次拦截,它充满了天后武媚娘式的恶趣味。即便徐天不是始作俑者,而是有人在狐假虎威,可得知李凌云的职位后,徐天还是感到被重重地打了脸。
“既然进了我大理寺,就算将来不在此听差,本官该说的要说,该讲的还是要讲。”徐天声音沉闷,豹子眼盯住李凌云,“你们要弄清楚,什么是应当,什么是不应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嘁——”谢阮嘲讽地笑笑。她虽算狩案司一员,但宫里不可能放她离开,大理寺也不敢要她,所以认真说来她仍不属大理寺管辖。徐天见状朝她眯起眼,有些警告意味,但最终却没跟她计较,反而扭头问李凌云:“你听懂了吗?”
“我只会剖尸查案,其他不懂。”李凌云抬眼看,不明白徐天为什么要盯牢自己。
“不懂没关系,记得办案最重要的是什么就行。”徐天有些恼火地说着,转身摆手,“你们可以走了。”
冷不丁地,李凌云却在他身后突然开腔:“是真相。”
“你说什么?”徐天转回身,皱眉打量面前的青年。他一直觉得这个叫李凌云的男子面相长得太秀美,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怎么看都让他觉得不顺眼。
“办案最重要的是真相。”李凌云直视徐天的双眼,“谁杀了人,为何杀人,如何杀人,这些就是真相。应当或者不应当,好或者坏,我不知道怎么判断,但是这些案子发生时的真相,我可以判断出来。”
徐天语塞片刻,手指李凌云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郎是说,断案最关键的,就是到底发生了什么……”明珪和气地道,“言下之意,我们只不过是办案罢了,刑罚应该如何判决,大唐律上写着,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所以不管最终处罚应当与否,牵扯进去的,是好心还是恶意,我们也只管办案,得到一个真相而已。”
“……哼!话说得云山雾罩的,不过倒也没错。”徐天回头看李凌云,加重语气,“我希望你记得自己现在说过什么,要知道人心可是很容易被迷惑的,谁知你们以后会不会改变想法?”
徐天缓慢的声音还未落,就瞧见从大门外滚进一个人来。
“报——报——报报——”来人身穿大理寺的翻领黑色胡服,衣冠不整,浑身灰尘,连眉眼都脏污得一塌糊涂,看着失魂落魄。他连滚带爬地跑进来,嘴里吼道:“出事了,城郊……城郊的焚尸院……死人……死人了……”
“啐——瞎说什么?”徐天上前一脚踹翻来人,“焚尸院不就是用来烧毁处决后的犯人的尸首的吗,里面有死人不是当然的?”
“城里……不是,徐少卿,洛阳城这两日没有处决谁啊!”来人口不择言道,“不对,不是这个,我说岔了,出事的是老焚尸院,不是眼下咱们用的那一个!”
“什么?”徐天大吃一惊,一把揪住那人衣领,大喝道,“到底怎么回事?”
徐天正待细问,站在一旁的明珪突然伸手拦住他,沉声道:“徐少卿,我看你还是别问了,直接去看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徐天与明珪对视一眼,前者面色微变。徐天心里清楚,别看现在这三人恭恭敬敬来拜见主官,实际上,下旨成立狩案司这件事,等于已经变相地承认了明珪在大理寺的少卿地位。
明珪有了实权,与徐天是正经的同级,徐天从此没有资格继续对明珪和狩案司的人横加阻挠了。
这么一来,即便徐天此时反对,明珪也可以全然不听。于是徐天当机立断,与其让这三人自行调查,不如一同前去,了解狩案司的动向更好。
于是他一点头,狠戾地道:“好,那就一起去看看!”
日头西斜时分,东都洛阳城北郊外。
一只老鸹站在年久失修的高高院墙上,一边扑扇着黑黢黢的双翅,一边注视下方,张开的嘴巴里发出兴奋的呱呱声。
它是被风中飘荡的烤肉味吸引来的。老鸹低着脑袋,馋涎欲滴地转动黑色眼珠,盯住院里那些人。他们正簇拥在院中第三座高炉门口,它觉得,他们说不定会给它一块香喷喷的烤肉吃。
然而接下来,那些人仿佛见到鬼一样一哄而散——这群来自大理寺的公门中人掉转头,纷纷拥向了破落院门外,一出门就都着急忙慌地四散而去。
然后,他们各自找好地方,放下紧紧捂着嘴巴的手,一个个失态地呕吐起来。
谢阮虽见过大风大浪,但这次还是没能挺住。吐过之后,她回头看看那座灰扑扑的院子,又忍不住干哕了好几下,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这几位还是不是人啊……”谢阮抬袖粗鲁地擦擦唇角,朝着蹲在门口大呕了一摊的徐天同情地瞥了一眼,又回眸看向院子。
透过洞开的大门,仍能看见一白两黑两道身影,他们正弯腰朝炉中探头探脑。墙头的老鸹不合时宜地叫起来,烦躁的谢阮随手扔去一块石子把鸟打飞,苍白着脸走回了院中。
大理寺的人全从院子里跑了出去,李凌云却仿佛对之一点不在意,他早已穿上了封诊道特制的油绢罩衫,手里拿着一双带着绿锈的大号铜钩,正把什么东西从还冒着烟气的炉膛里钩出来。
一大块黄黑交错的东西冒着热气呈现在他面前,烤肉的浓香从这坨东西上散发出来。浓郁的油脂咕嘟嘟地流淌,落到装着它的铜制炉盘上,在被拉出炉膛的过程中,滴出的油滴浸透了地面的砖块。
“他被烤炸开了,”李凌云手指那坨东西,“肌肤因高温炙烤爆裂,皮肤下的脂肪是黄色的,猪牛羊的脂肪皆是白色,所以这炉中黑乎乎的玩意儿是一具人尸。”
李凌云没停手,把炉膛里的金属炉盘拉到了尽头。炉盘颤了颤,堆积在尸体腹部的肠子在众目睽睽之下缓慢滑下,垂挂在炉盘边缘,散发出一股令人恶心的腥臭味。
“呕——”冷不丁看到此情此景,刚走回来的几个大理寺卒子连忙掉头又跑。很快,此起彼伏的呕吐声再次从院外传来。
明珪脸色也不怎么好看,但他还是挑了挑眉,向明显是强撑着才没再出去吐的徐天问:“这案子谁来?”
徐天面色发青,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归你们狩案司了。”
明珪冲李凌云点点头,又问徐天:“谁发现的?”
“一个长了麻子脸的刽子手,叫黄二麻。”徐天厌恶地用手捏住鼻子,防止那种异常的烤人肉香从鼻孔钻进去,“这个黄二麻本来就负责看守此处,他这种负责砍人脑袋的凶人,虽说在洛阳城里有房产,但因不怎么被人待见,所以干脆迁到了郊外居住。毕竟也不是天天杀人,要枭首时,让人叫他去城中即可……”
徐天说到这里,有些喘不过气来,他刚张开嘴深吸了一口气,却好像又吸到了烤人肉的味,脸色又白了好几度,缓了缓才继续道:“黄二麻住在这里,顺便就接了个看守的差事,平日也能多几个酒钱。说来会发现这桩案子也跟酒有关,据他说,他在家中饮酒,饮到中途突然感到身体困乏,就干脆躺倒歇息,待其醒来,已是傍晚时分。觉得自己睡多了,头脑也晕晕沉沉,他就打算出门活动筋骨,谁知一出门,他就发现此处突然升起一缕袅袅黑烟。”
徐天抬头看看这座院落四周,摇头道:“这座焚尸院,大唐武德年间就修了,当时是应付着用来焚烧罪大恶极的死刑犯尸首的。”
谢阮白着脸,看李凌云弯下腰,小心地把滑落的肠子又堆回尸首腹部,搭话道:“大唐讲究入土为安,焚烧凶人的尸首是为了挫骨扬灰,让这些人死无全尸,堕入无间地狱。”
“不错,”徐天点头,“这座焚尸院一共有三座炉子,由于修建早,且早年使用太频繁,其中两座炉子都不堪用坏掉了,只剩下这座最小的炉子。修建了新的焚尸院后,这里便废弃了很久。不过虽然废弃,但因是官府修建之地,住在附近的人也都知道是焚尸院,所以周围人烟稀少,就算在这里发生点什么,外人也不会注意到。”
“而且,这里的院墙比一般的院落要高得多……”徐天手指高耸的院墙,“因为这里烧的尸首,大都是罪大恶极之人,其中有一些还是叛贼。这些人在民间颇有支持者,高墙是为了防止在焚尸时有人偷窥。”
“怎么不拆了算了?”谢阮好奇地问。
“拆?烧过人的地方,拆来做什么?连砖头都没法子挪作他用。”徐天摇头道,“此种阴暗之地无法建房,如同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一时间三法司也想不到做什么用,也就暂且保留了下来。”
明珪道:“黄二麻发现这里点了火,觉得奇怪,就过来查看?”
“是,这里他最熟悉不过,多年没生过火,如今突然有了黑烟,他下意识就觉得,这里肯定出了问题,所以过来查看。”徐天叹气,“他还提了把直刀过来,到了跟前才发现,焚尸院外大门的门锁,竟已被人用刀给砍开了,他一进来就看见炉中在烧尸,给吓得不轻,连滚带爬地回去报了官。”
“那黄二麻现在何处?”李凌云用手堆好肠子,朝徐天看过来。
“在医馆里,”徐天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盯着李凌云油光光的双手,“吓破了胆,去找大夫诊治了。”
李凌云咕哝道:“……刽子手不是老砍人头吗?怎么这位的胆子这样小?”
见李凌云嫌弃的模样,徐天不由得怒目以对。明珪忙小声劝道:“李大郎向来不太会说话,徐少卿见谅。”
徐天想起李凌云在大理寺说话时,也是前言不搭后语,还要明珪仔细解释,心头火总算消了一些。此时李凌云已走向大门,站在门槛处,他拉起锁门用的铁链看了看,道:“铁链是被人用刀砍开的,断口整齐锋利,用的刀品相不错,不过……”
“不过什么?”徐天轻哼。
“生锈了。”李凌云特意换了一双油绢手套,从封诊箱中取出一块白色绸布,让明珪在头发上搓揉,之后把绸布轻轻覆盖在铁链断口上。
“看,有锈渍。”李凌云拿起绸布,给二人查看,上面果然沾上了有些发红的铁锈。
说完他又仔细看了看木门,同样用绸布取了锈渍,接着他手指门扉道:“木门上还有两条刀砍过的痕迹,证明凶手是用刀砍开的门锁。此刀只是良品,所以生了锈,技术稍微好的铁匠都能打磨出来。”
“这么粗的铁链,只砍了两下就破坏了,此人力气甚大。”李凌云把众人叫到门边,拿起铁链给大家看,“焚尸院房门朝东,为双开木门。房门上有铁链锁,铁链虽已锈迹斑斑,但由于铁链较粗,一般人很难将其砍断。房门上仅有两道刀砍痕迹,痕迹全部偏向右侧房门的下方,说明凶手是左手持刀,他是个左撇子。”
谢阮闻言抽出腰间直刀,对李凌云道:“把门合上,我用左手试试。”
几人鱼贯而出。谢阮左手拿刀比画了一下,果然从铁链断口到门上痕迹都能对上。
除徐天外,三人的目光碰撞了一下。明珪道:“确实是左撇子。”
谢阮手指锁门用的铁链。“就算生了锈,要砍断这样的铁链,下手一定要稳、准、狠,动手的人一定是个练家子。习武之人身体不会太胖,太瘦的人又没有这把力气,此人身体一定格外精壮。”
说到这儿,谢阮看向李凌云。“李大郎,你觉得是不是他?”
徐天在一旁本来听得有些茫然,想了想才意识到三人说的是什么,顿时虎眼圆睁。“莫非你们是觉得,做下这桩案子的凶手,与之前所查的是同一人?”
“不错,”李凌云点头,“刚才把尸首拉出来时我仔细查看过,尸首表面没有任何衣物被燃烧过的痕迹。按说用火焚烧尸首,尸身靠火的衣物无法保留实属正常,但背火的衣物,要想烧干净并不那么容易。所以这尸首被放进炉中焚烧时,一定是光着身子的。”
李凌云继续道:“凶手是左撇子、习武之人,而且力气很大,死者身上能够识别身份的衣物全被剥掉,此案与我们所查的弑仙案有相似特征。”
说完,李凌云出门吩咐六娘和阿奴准备封诊工具。徐天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惊讶。“只看看大门,就能判断出是同一人所为吗?”
“这就是他们封诊道的本事。”明珪眯眼微笑道,“不过这桩案子看来本就该归我们狩案司调查。”
徐天怎可能听不出明珪是在当面挑衅,但先前谢阮到大理寺传旨时,也给徐天看过连环案的案卷,徐天心知肚明,放任凶手在河南道内四处作恶,对大理寺而言也没有好处。
所以此时徐天也没了跟明珪较劲的心思,只是摆手道:“归你们就归你们,横竖早就说好了是你们的活。”
“那不知,徐少卿的人是有兴趣留在这儿看,还是先回大理寺呢?”明珪的提问让徐天的脸色有些难看,可站在徐天的立场上,自然希望抓到这个与太子毫无关联的凶手,再说有机会近距离观察狩案司办案,当然要留下来。
“这样的奇案我当然要看,再说了,你们李大郎封诊的道门儿居然如此奇异,也叫我很感兴趣。”
之前给三人制造了不少麻烦,徐天眼下这话说得其实有些尴尬,但明珪没有再逼迫他,而是点点头,就这么算了。
谢阮好奇地凑过去小声问:“你放过他了?”
明珪有些好笑。“差不多得了,人家毕竟是少卿,现在死皮赖脸要蹲在这里看,你还指望他真的丢大脸?”
“我还没出气。”谢阮摸摸鼻子,又道,“徐天就算了,其他人必须赶出去,不然我心里不爽气。”
说完她转身嚷嚷:“案子交给我们狩案司了!把大理寺其他人全都轰出门去。”徐天见状顿觉无语,却也没法子拦她,只得忍气吞声留了下来。
谢阮搞完这些,转头得意地瞧李凌云。“大郎可以开始封诊了。”
李凌云本也不喜欢人多,对谢阮的安排非常满意,于是站在门口,手做推门状,口中道:“凶手砍开铁链,下一步便是推门而入。”
他走进门,环视整个焚尸院,仿佛自己就是那个刚走进这座院落的凶手。他的目光在院落里缓缓移动,落在了靠门的右手边。
在那里建有一个拴马的棚子,李凌云走过去,在一摊新鲜的粪便前蹲下。“驴粪,你们还记得吗?我们之前在其他案发处也见过。”
明珪来到李凌云身边。“对,在怨鬼林,死者被钉在树上的那桩案子,案发处就有驴粪。”
“与之前的案子难道又有一处重合?”谢阮此时已不介意那人肉香味,她凑到跟前,弯腰看看驴粪球。
“还不能完全确定,”李凌云对六娘道,“拿水袋来。”
与在密林中那次一样,李凌云拿出绢布袋子,把驴粪球取了几个放进其中,借着六娘从水袋中倒出的水,轻轻地搓洗起驴粪。
在清水的冲洗下,脏水流出口袋,余下的都是一些碎裂的草梗和叶片。李凌云倒出这些残余物,在手上摊开,仔细查看起来。
“这头驴吃的草,和我们上次在驴粪中分离出的草几乎一样,都是牛筋草和野稗子草。”
“果真是那名医道所为?”谢阮惊道。
有了王虎案,李凌云不得不小心谨慎一些,毕竟他也不清楚此案在术士中被传成了什么样子,王虎只是一介苦力,尚能把案子做得以假乱真,再冒出一个高手模仿作案也并非没有可能,所以他还不敢妄下结论,轻轻地摇了摇头,道:“奇怪,凶手有时用马有时用驴,给马吃的是上等草料,为何对这头驴如此随便?从这驴粪看,根茎残留较多,这驴根本消化不了这些草料,可见这驴体质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力气也不会很大,杀人之后用这样的牲畜运送,脚力哪儿能与那匹吃好料的马相提并论。”
“我们之前曾推测过,凶手是一名医道,这种人一般住在山里,山中骑马不如养驴,或许此人正是因此才养了这头驴,而山中道路崎岖,饲料运送不便,驴吃野食也不奇怪。”明珪思索着继续道,“可能他那次用马,是因为某种原因不方便用这头驴?又或者用驴没有用马那么引人注目,毕竟运尸时,自然是越少人在意越好。”
“只能暂且这么想……”李凌云继续整理手上的根茎残片,“驴不像羊可以散养,驴不用时应该被凶手拴在某个固定的地方,然后以自己周围的植物为食,也就是说,这几种野草必定是长在一起的。”
“这就奇怪了,”谢阮抱着胳膊皱眉道,“早前我让凤九去查过,可他说在这几种草聚集生长的地方,并没有打探到关于医道的消息。”
“等等,有一点新发现。”李凌云小心翼翼地从手掌心选出一块皱巴巴的东西,随后又从封诊箱中取出一枚圆形铜盘,把那东西放在盘上。
他起身从马棚里走出来,对六娘道:“摆桌子,拿封诊镜,还有那最小号的尖头细夹来。”
六娘对阿奴打了几个手势,皮肤黢黑的昆仑奴又一次神乎其技地抖开了那个黑檀木的长桌。徐天第一次瞧,对封诊桌神秘精美的结构无比吃惊。李凌云把铜盘放在桌上,接过阿奴给他的两个小号黄铜尖夹,随后用这玩意儿把那团皱巴巴的东西展开来。
几人朝李凌云围过去,眼看着那团东西逐渐被打开,呈现出叶片的形状,这叶片看起来十分特别,像是一座裂开的小山。
“此叶互生,羽状深裂,裂片披针形,两面都有糙毛。”李凌云拿起封诊镜,一边查看叶片的脉络一边说,“上次在林中也有类似的草叶碎片,只是当时残片不够完整。”
他抬头拿了一个新的油绢袋,将叶片小心地装进去,向三人道:“这种草不知到底是什么,得回去对比我阿耶留下的封诊秘要才能分辨。兴许我们能根据此物分析出那驴子待过的地方。”
“奇怪……为何我觉得此物瞧着有些眼熟?”明珪皱眉思索。
李凌云把绢袋递给他。“要不你多看看,或许能想起什么。”
“也好。”
明珪刚接过草叶,就听身后传来敲门声。众人回头一看,发现一道瘦削的身影正站在门口向院里张望。
李凌云定睛一看,原来是拜他为师的小道童子婴。见子婴面露期待之色,他才想起,之前答应带子婴过来查案,却因案子还没有确定归属,他便忘了这件事,把自家徒弟扔在了马车上。
李凌云忙让六娘给子婴送去油绢脚套,自己则小心蹲下,查看地面上被标出的一串鞋印。
众人刚到院子时,除了发现尸首的王二麻,并没有官府的人擅自闯入这座院落。因案发之所本就是三法司所属之地,就连刽子手王二麻都知道不要破坏现场,大理寺其他人自然也懂这个道理。
所以众人进入院落前,有一人先行进入,仔细观察痕迹后,首先把地面上的这一串鞋印用炭条圈画了出来,这也是为何刚才众人进进出出,也不曾破坏这些脚印。
李凌云拿来封诊尺,测过鞋印长短,让六娘记录在封诊录上,又拿出之前的弑仙案封诊录,翻到鞋印部分,与现在地面上的印记做对比。
随后他将案卷递给众人。“是同一双长靴,留下的痕迹一模一样。”
徐天拿过卷宗,蹲下仔细查看鞋印,片刻之后点头道:“我虽不是封诊道的人,但我们刑名中人也知道,每个人走路用力的轻重是不同的,这鞋印看起来连用力程度都一样,应该是同一个人。”
“就算不考虑鞋印,凶手能两刀砍开铁链,其身材也必定健硕,且一定是男性。”李凌云继续道,“左撇子、驴粪、鞋印等,这些都与我们之前所查的案子完全一样。所以这桩案子应属于弑仙案范畴,不是有人刻意模仿。”
谢阮感慨道:“我觉得也是,不说别的,就这头驴吃的那些草,哪怕刻意模仿也真没办法模仿到一模一样吧!”
“嗯,接下来,我们可以查验死者了。”李凌云抬头看看头顶,对六娘吩咐道,“一会儿天色变暗,记得把灯摆上。”
李凌云所用的封诊屏是大师所画,这次被阿奴摆出来后,在门外窥探的大理寺众人也难免吃惊赞叹,就连徐天也不例外。
虽说绘画的内容是地狱诸般景象,徐天还是忍不住摸着下巴啧啧赞叹,最后竟说出“封诊道底蕴不凡”这样的话来。
谢阮素来看这位大理寺少卿不顺眼,闻言冷笑几声,戴上口鼻罩,一马当先踏进封诊屏中。徐天有些尴尬,也学着众人戴上口鼻罩,此物刚好遮住他涨红的脸皮,他顿了几秒,跟在明珪身后走进屏风里。
焚尸院最大的两座炉膛早已毁坏,凶手烧尸时用的是最小的第三座,炉膛内烧尸用的托盘不能完全被抽出,反而可以勉强当桌面使用,所以这次阿奴干脆用封诊屏直接把第三座焚尸炉给围了起来。
六娘将屏风顶端的多盏带镜灯具逐一点燃,在刺目光芒的照耀下,被烧过的尸首明晃晃地躺在中间,被烘烤后裂开的皮肤呈现出诡异的金黄色。
“……好像烤鸭。”最后走进来的子婴见状口无遮拦地说道。
除了李凌云,其他人都齐刷刷地看向少年。子婴这才察觉自己好像说错了话,顿觉不好意思。谁知此时李凌云却接了句:“的确像烤鸭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