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几人此行是为查案,并不怎么挑剔,这倒让那群县吏很是松了一口气。他们不知为什么这桩案子过去了这么久,大理寺还会突然来人翻查此案。县里本来要派人跟几人一起去义庄检尸,明珪担心其中有诈,万一大理寺的人暗暗混在其中,查案过程会暴露无遗,便连忙找了个理由阻拦。
阳武县令听说之后,自觉当初这桩案子没有细查,此时更是不想沾手,客气了几句,也就乐得让李凌云他们自行前往义庄。
这一去,李凌云却没料到,差点出了大事。
那义庄距离案发的封门村并不遥远,只不过隔了两个村子,而且正好在县城到封门村的路上,查看尸体、现场都能顺路过去。
既然叫义庄,距离村落还是有一段距离的。谢阮好说歹说,可村里人谁也不愿去那晦气的地方,只是粗略地给他们指了个路而已。所幸不知是谁在道边立了个石碑,标出了去义庄该走的方向。众人到地方一看,这义庄分明就是一座破院,连大门也没有,里面荒草萋萋,远远看去,堂屋正中放了好几口棺木。
如果是一般人,见此情形一定会觉得阴森恐怖。但李凌云是封诊道的人,只觉此事寻常而已,于是他带头朝那些棺木走去。
谁知他刚走进堂屋,眼角就扫见一抹阴影突然朝自己头上袭来。他忙闪了一下,随后只觉头上一阵剧痛,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等李凌云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破旧的床板上,床板对面的地上盘腿坐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小道童。那道童见他醒来,嘴里呜呜直叫,原来道童口中被塞了一团麻布。
李凌云翻身坐起,用手摸了摸头顶,发现左面头顶上有一个大包,用手一碰就疼得不行。随后,他听见谢阮惊喜地喊:“醒了,李大郎醒了。”
李凌云闻言大惑不解。明珪来到他身边蹲下,拨开他的头发,看看发间那个隆起的大包,满脸庆幸地道:“所幸你进门时还躲了一下,否则定然皮开肉绽,这小子下手可够黑的。”
说完,明珪伸出手指,让李凌云从一数到十,确定他神志清醒,这才告诉他事情始末。
原来道童名叫子婴,因为他的师父失踪多日,道观被别的术士占据,所以他不得已和师兄下山分头寻人。谁知走到这处村落时,他饥寒交迫,生了重病。村人好心收留了他,还为他医治了急病。
疾病痊愈后,道童发现已无处可去,就在村外的义庄中住了下来,为村人看守尸首,借此换取一点粮米生活。由于众人来得突然,又没人通知,他以为是村中谁家的仇人要来毁尸,于是藏在门后用木棒袭击了李凌云。
李凌云听完哭笑不得。谢阮生气地道:“出手这么重,只怕这小子居心叵测,干脆把他绑了送到县府,不说判他一个流刑,至少也要去洛水大堤扛一阵子大包。”
那子婴口中呜呜直叫,眼圈发红,看起来委委屈屈。
李凌云对谢阮道:“倒也不必如此。”他起身把子婴口中的麻布拽了出来。
子婴“呸”了几口,连连求饶道:“确实不知是上官,我只是因为住在这里,承蒙村人照顾,所以想要报答,谁知冲撞了各位。”
李凌云见道童求饶,于是看向明珪。后者自知他是让自己劝谢阮不要追究,于是道:“看来不过是一场误会而已,我阿耶也是术士,与这道童的师父算是同行,不如就此算了。”
谢阮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李大郎做人总是这般心软,哪一天你遇到巧舌如簧的坏人,到时候看你怎么办?”
“那就遇到了再说。”李凌云也不多话,上去给子婴解开了绳子。子婴重获自由,连忙起身致谢。
只见那子婴长得眉清目秀,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虽说有些面黄肌瘦,但看起来极为顺眼。李凌云对他解释:“我们来自东都大理寺,前来这里是为了调查一桩疑案,并不是来毁尸的。”
李凌云话音未落,子婴就惊讶地道:“敢问这位李郎君说的,可是封门村的案子?”
“你怎么知道?”谢阮奇怪道。
“那案子太有名了,死者的尸首又被官府放在这座义庄里,村中人难免与我提及。只是没想到李郎君看起来年纪不大,居然是大理寺的人?”子婴面带憧憬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
“你既然知道大理寺办案,还不赶紧退避三尺,不怕待会儿打开棺材,看见尸首被吓着吗?”虽然李凌云不予追究,但谢阮仍有些不快。不过这道童长相确实颇有眼缘,不但神情机敏,而且笑起来露出八颗牙齿,有点讨喜,她就忍不住逗弄了他一下。
谁知子婴却连连摇头。“我平日就住在这义庄里的,和这些死人为伴时日不长,但也看惯了尸首,并不觉得有多害怕。”
李凌云四下打量,发现此屋是义庄的西厢房,房中除了一张床以及破烂棉絮外,几乎别无他物,心道道童在这里过的日子看来十分辛苦,也不知他小小年纪,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六娘看出李凌云对这个道童颇为关注,开口道:“这孩子下山是为了找他师父,奈何师父也没找到,他却在这儿生了病,所以才住了下来。只是这样阴气深重的地方,不适合少年人长期居住,不如我们问问他,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去处?”
子婴闻言,也不等李凌云询问,伸手揉着眼睛抽噎起来。
“我师父也是关内道里有名的术士,虽时常云游在外一年半载不回来,但他历来离开之前都会先跟我们打个招呼,而且还会给自己定个时间,说什么时候回就会什么时候回。他上次出门说是去会友,最多十天半个月必然回来,谁知他离开了整整两个月,也不见他的人影。
“那道观中本就有两个大术士,另外那人向来羡慕我师父懂得医术,于是借着这个机会把我和照顾师父起居的师兄都赶了出来。要不是万不得已,身上一点银钱也没有了,我也不至于沦落到要看守义庄的地步。”
听到子婴的师父懂得医术,又久久未归,明珪对李凌云递个眼色。李凌云这回倒是看懂了,明珪是在暗示“医道”,说不定和他们推论的凶手有关,便点头会意道:“明子璋,我们先验尸首,其他晚些再说。”
一旁的六娘见子婴哭了起来,有些不忍地问:“你可还有别的地方去?”
子婴摇头。“我是师父捡回家的孤儿,从来不知父母是生是死,所以没有别的去处。”
六娘转头问李凌云:“这少年既然无处可去,又不怕尸首,大郎觉得,他能不能做我们封诊道的弟子?”
“你们收徒弟这么随便的吗?”谢阮不解地道,“且不说他刚刚敲了李大郎一棒子,两刻钟之前你们还根本不认识呢!”
六娘对谢阮道:“我当初也是官奴,幼年时被宫中赏赐给李公,这才会在大郎身边侍奉。通常医家招收弟子都要求身家清白,然而我封诊道招弟子,除了心性端正,便唯有一条要求,就是不畏惧尸首。虽然我只是个奴婢,但也知道封诊道许多弟子都是出身极差,为奴为婢的人,被封诊道收为弟子后脱籍为良人的也很常见。如今我不过就是提一个建议,毕竟我们大郎还不曾收过弟子呢!”
六娘说到这里,又笑着看向李凌云。“就是不知道他们二人是否有这样的缘分。”
“收什么弟子,要是阿耶还在,我还谈不上出师呢。”李凌云摆摆手。
谢阮闻言大笑。“你这本事还谈不上出师?此话千万不要在杜公面前说,否则他一定会恼羞成怒,你这个还没出师的,简直把他的老脸都撕光了。”
李凌云也不听谢阮说俏皮话,转头问子婴:“我知道你一定没有听说过封诊道,这时候也没有空闲与你解释。不如这样,从现在开始你就跟在我身边,我接下来要做的事,如果你觉得有些意思,想要学,那便拜我为师;如果无意,就麻烦这两位在东都给你寻个去处。你意下如何?”
子婴在旁看着这些人,知道他们虽然古怪,但从衣装看都非富即贵,早就听得跃跃欲试了,听李凌云这样说,他立即跪下叩拜道:“多谢李郎君不计前嫌,我一定仔细想好。”
李凌云又摸了摸头,觉得脑袋已没那么疼了,就让子婴带大家到隔壁寻觅尸首。他既然是这里的看守,当然清楚这些尸首的来历,由他来引导再方便不过。
子婴带着众人,很快找到了那口存尸的棺材。呈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口散棺,不说木料菲薄,甚至连拼凑棺椁的木头都不是来自一种树木。
阿奴力大无穷,伸手就把那棺材扛起,搬到院中放下。这一幕,看得体质虚弱的子婴非常羡慕。接下来,阿奴更是连工具都不用,徒手拔起棺钉,这力大无穷的表现,就连谢阮都看得有些惊讶。
棺盖一开,李凌云就皱起了眉头,谢阮、明珪二人脸上更显失望之色。原来那棺中尸首早已化成白骨,无法辨别容貌。
“看来……只能根据案卷推断了,”谢阮头疼地道,“这官府还真是随便,你们封诊道弟子的手记上好像说过,官府虽然找他协助,却因本地人排斥剖尸,又认为是封门村有厉鬼作祟,他只是粗粗从外表查看而已,现在都成骨头架子了,我看也没必要查了吧!”
“当然要查。死人原本就不会开口说话,在懂的人眼里,皮毛骨肉都在诉说死因……”李凌云套上油绢手套,伸手从棺材里捞起人骨。谢阮仍不以为然地道:“尸首已然化为白骨,你还能看出什么?”
李凌云却不多话,拿出封诊铜尺测量。“六娘记下来,此尸以骨反推,尸长五尺五寸,脚掌长七寸……下体盆状骨狭窄,死者为男子,嗯,耻部骨骼连接处,背侧部分外翻,合面有些凹凸不平,他的年龄应该在四十五岁左右。”
封诊道验尸的过程,明珪早已了然于胸,此时他虽在专注地听着李凌云说话,但一有闲暇,他便去观察那个小道童子婴。只见子婴皱着淡淡的眉头,清秀的脸上却露出兴奋之意,口中喃喃道:“厉害,竟然能从一堆白骨里,看出死人的年岁来。”
明珪微微一笑,回头看时,李凌云的手已摸在男子的胸部骨骼上。只见他拾起几块肋骨和脊骨,接着又看看颈骨和碎裂的头骨。“这些骨骼发黑,捏之破碎,是极高温度导致的炭痕,说明之前这些部位曾经遭受过高温炙烤。”
李凌云用手从尸首的胸腹内取出双拳大小,形状极不规则的银灰色块状物,放在眼前看看。接着他招呼阿奴拿来盘子,又让阿奴从封诊箱中取出幽微镜,并用刀从块状物上削下一些放到镜下。
“这是锡块……”李凌云一面看,一面疑惑地道,“而且是极纯的锡,它绝不是从锡制品上熔化的,依我看应该是将纯锡锭直接熔化后得到的。”
“锡?这东西怎么会跑进人的体内?”明珪问,“是不是有人事后放进去的?”
“不是,是熔化之后灌入的,”李凌云道,“这锡块中混有一些炭黑之物,是未完全燃为灰烬的器官,一些是食管,还有一些是胃囊里的面膜……”
李凌云从幽微镜前抬起头,即便是对情感迟钝如他,也面露不忍。“凶手是在死者还活着的时候,将滚烫的熔锡倒入了他的口中。”
“谁……谁会用这种方式杀人?”那小道童子婴毛骨悚然,抱着自己的臂膀,颤着嗓子问。
“宫中会用这个法子杀人。”谢阮沉声道,“宫中女子便是陛下的人,除非放出宫去,否则不允许与男子之间发生感情。但也不是时时刻刻都能管住的,这种法子,一般宫里用在掖廷,悄无声息地将那些偷情怀孕的宫人灭口,向她们口中灌滚烫的锡,她们口舌喉咙焦烂,自然不可能再发出声音。只是这死者分明是个男子,凶手为什么要用这种手法杀人?”
“真是十足奇怪,”李凌云道,“锡不常见,锡锭更是官府才有的东西,杀人用这个法子,消耗如此之大……凶手做法如此怪异,与之前的案子极为相似,看来这一次,他又做了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事。”
说完,李凌云回到棺前,拿起死者双脚、双腿的骨头细看。他把众人叫到跟前,给他们展示小腿下方的骨头。“死者足部、腿部骨骼较为粗壮,说明其下盘较稳,或许习武……你们看,腿骨靠下处有很深的刀割痕迹,那凶手下刀处,血液浸入的骨血片,也正好位于双脚关键血脉的位置,此种血脉为红色,血液流速极快,一旦割开就会有大量的血液从里面喷涌而出。”
明珪沉吟道:“按三娘所言,宫中有灌锡之刑,那凶手灌锡足以把死者杀死,为什么又多此一举,把双手双脚的腕部割开呢?”
“凶手举动越不可解释,越说明这些案子是同一人所为。”李凌云道,“死者颅面骨严重破碎,是钝物击打所致。”
谢阮走到一旁翻阅案卷。“官府在现场发现了一个木质的灵牌,牌子上有血迹,凶手将死者毁容,或许用的就是此物……对了,此物也在棺中。”
李凌云找了找,在死者的手骨下方,果然发现一个染血的灵牌。他对比了一下面部碎骨裂痕,点头道:“就是用这块灵牌砸的。”
放下灵牌,李凌云继续道:“凶手杀人毁容,并脱掉死者所有衣物,说明他不想让别人知道死者的身份。而凶手这么做的原因,有几种可能:第一,死者的名气很大,或许有些人看了长相就能认出死者;第二,那死者与凶手熟识,凶手害怕查案者查出死者的身份,询问死者周遭的人,便能找到凶手;第三,死者和凶手之间有一定关联,或许彼此有共同的友人,又或者是一个行当的人,一旦查出死者的身份,就很有可能会怀疑到凶手身上;第四,便是纯粹为了增加查案难度了,查不出死者是谁,案子就几乎不可能继续查下去……自然而然,也摸不到凶手的头上。”
李凌云说到这儿,突然轻轻“咦”了一声。他从棺中拿出死者的指骨。“他的右手小指


第二节 骨折过,后来又长好了,只是骨质长得多了一些,与第一节指骨融在一起,他的小指应该只能弯曲第一节。六娘把这个记下来,或许能以此查出死者身份。”
六娘还在记录,李凌云又低下头,趴到棺中去看死者面部。“牙齿并未如何磨损,生前很少食用粗粮。”他又伸手拿起带牙齿的碎骨细看,道:“很光滑,有清洁牙齿的习惯,死者颇为讲究,不会只是普通平民,与之往来的人,大多也会和他身份相当。习武,讲究……这人不是一般武夫,恐怕……”
“也是术士?”明珪问,李凌云没有回答,只是轻微地点了点头。
明珪闻言,转头看向小道童子婴,陡然抽出腰间直刀,大声喝问道:“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眼前突生变故,李凌云惊讶不已。不等他开口,谢阮便奇怪地抢先问:“明子璋,怎么回事?”
明珪并不回答,而是紧盯子婴。“最开始,大郎从白骨推算出死者年纪时,这小子就大吃一惊;等到大郎说这人小指骨折过,不能弯曲,他就浑身颤起来了;大郎说死者是术士时,这小子更是站都站不稳。说!你是什么人,与死者有什么关系?”
“我……”子婴颤声道,“我之前说的都是真的。”说罢,他竟然跪了下去。
“明子璋,你会不会冤枉了他?”谢阮见子婴瘦弱可怜,禁不住为他说情道,“我们第一次见李大郎封诊时,也难免有些吃惊,何况他还是个孩子。”
“之前我并没有怀疑,是发现他后来举动失常,我才拔刀的。”明珪微微眯眼,审视跪在地上的子婴,“你也知道,我向来跟我阿耶修术,术士大多和达官贵人往来,要学会察言观色。我会比较注意他人的言行举止,若无异常,我何必跟一个少年为敌?”
谢阮闻言,劝子婴道:“武学上明子璋未必如我,但识人上,我却铁定不如他。你到底隐瞒了什么,赶紧从实招来,否则难免要把你抓到官府去审。”
子婴骇然,抽泣着扑在地上哭诉:“着实没有故意说谎的想法,只是一开始觉得不可能那么巧,所以才没有告诉诸位。我说实话,这四十五岁年纪,小指骨折过不能弯曲,再加上是习武的术士,这三点相加,除了我那失踪的师父,还会有谁?”
听到死者就是子婴那外出会友又神秘失踪的师父,众人不由自主地互对了一下目光。李凌云思索道:“你师父离观外出时说是去会友,这与我们之前的推论一样,看来那杀人者的确只选择术士作为他下手的目标……”
李凌云让子婴站起身来,仔细地复述一遍他师父的事。
原来,子婴的师父也是一名医道,道号金成山人,在邙山山麓的九阳观修行。九阳观并不是大观,金成山人又习惯四处云游,拢共也没几个弟子在观内,所以九阳观主事的并不是金成山人,而是玄尘散人。
这两个术士彼此看不顺眼,自金成山人行踪不明后,玄尘散人就把他的几个弟子从九阳观撵了出去,把他的东西也扔了出去。术士虽自己腰缠万贯,但通常对座下弟子却极为苛刻,子婴的几个师兄手里也都没什么钱财,大家只能借着寻找师父的由头就此各奔西东。
子婴从小是金成山人收养的,知道自家师父一般在河南道内云游,不会离开太远。他忧心师父遭遇不测,所以干脆就四处游荡,在自家师父经常出现的地方找寻。可谁承想,原来金成山人真的已被人所杀,而且这么巧,自己还照看了师父的尸骨这么长时间。
“听说死者四十五岁上下,又习武,当时我已经怀疑是师父……等听到小指骨折,是个术士时,我才敢确定这是我师父!徒儿不孝,在师父身边这么久都没有察觉,徒儿不孝——”子婴跑进西厢房,拿出自己的度牒给众人查看,上面果然写着他是九阳观修行的小道童。大唐僧道的度牒来之不易,倒也没什么作假的必要,明珪更是此道中人,拿来核查过,也说没什么问题。
只见子婴在地上跪下,哭着朝棺材中的骸骨连连叩首。明珪见状,感叹地收起刀子。“原来如此……”
子婴膝行到棺材旁,抚着棺大哭道:“师父这根小指,就是我小时候爬树掉下来,师父接我时弄伤的。”
义庄之内一时之间悲声大作。六娘在一旁把手绢递给子婴,子婴擦着眼泪。明珪对李凌云道:“死者果然是个术士,这样一来,倒是让我想起个事来,我跟大郎你说一下,你看看对破案是否有用。”
李凌云点点头。明珪道:“像他师父这样在河南道内云游,却不去远处的术士,有一个特别称呼,唤作‘游京术士’。因大唐李氏皇族认道教始祖老聃为祖,历来皇家内院都修筑了道观,许多皇族甚至曾在里面修行。因此得到皇家提拔的术士,可以说极为繁多。天下的术士,无不想要这样高人一等的待遇,就像我阿耶那样,亲近皇家权力的中心。所以很多术士都会以东西两京为中心,在附近云游,这样只要做出一些不得了的事,就有机会被上报给宫中,很容易便能扬名天下。”
“你的意思是,这个凶手的目标就是这种游京术士?”谢阮说道。
“是的,抛开我阿耶的例子不谈,为了扬名,这些游京术士都会在京畿附近游走,但又不经常在某处固定居住。如此一来,约见并杀害他们,就有了天然的便利。
“游京术士既然渴望扬名,自然不会拒绝同道中人互相往来。”明珪看看李凌云,“我此前也跟李大郎说过,这些术士会特意讨好我阿耶,指望我阿耶把他们的名字带到天皇、天后面前,所以轻易不会与同业为敌。当然,他们心里面到底怎么想,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李凌云闻言思忖,道:“从此前验尸的迹象看,不论经常服食丹药,还是下肢粗壮习武,这些死者,恐怕真就是你说的那种游京术士。不过,虽然身份可以确定,但因他们四处游走,凶手具体是谁,从何而来,很难捕捉到有用的信息……”
“再加上……他把每个死者都毁了容貌,更是无法确定死者身份,这凶手好生狡猾。”谢阮抱手,皱着眉头,“想起怨鬼林的铁钉……那铁匠铺的人说,去定制铁钉的那人身材魁梧,年纪三十余岁,口齿不清!世上当真有这种说话颠三倒四,作案却滴水不漏的人?”
“滴水不漏是不可能的,”李凌云命阿奴收起工具,“我们封诊道确信一点,凶手作案如雁过留痕,不可能抹平所有痕迹。走,去那封门村案发地瞧瞧再说。”
说完,李凌云看着那还在抱着棺材大哭的子婴,缓步走到他身边问:“你要跟我们一起,还是在这儿留下,继续照看你师父的尸骨?”
子婴抹着眼泪抽噎道:“子婴无能,就算留在义庄也无钱安葬师父……”他说着扁嘴又要大哭,搞得李凌云手足无措。明珪见他如此,便解围道:“去封门村后,我安排银钱给你师父落葬。”
子婴连忙道谢,和阿奴一起收拾好师父金成山人的棺椁,又去西厢房取了自己的东西背上,便跟众人一同朝那封门村走去。
路上李凌云问子婴,金成山人在九阳观里,是否还有什么私人物品剩下。子婴却说,那位金成山人因是个医道,又遇到玄尘散人这样一个对头,所以向来对自己研制的药物看管甚严,出门时要紧的东西都随身带着。再加上弟子四散,玄尘散人又对金成山人厌恶至极,金成山人用过的东西早就被或丢或毁了,那九阳观中除了桌椅、蒲团等常用之物,并未剩下任何东西。
三人都知道,这种情形之下,九阳观中一定已没有什么线索可寻。但到了封门村,找到凤九带来见过众人的面熟男子,谢阮还是让那人传出消息,请凤九去查九阳观的事。
既然以后要多带一个人在身边,李凌云甚至还动了要收徒的心思,自然要把这个子婴的身份确认一下才好。
一行人在那面熟男子的引领下,很快就找到了案发的宅子。只见那宅子跟此前封诊手记上写的一样,是一座三进的大院,依稀可见豪富迹象,门角还挂着破败的灯笼。
那面熟男子极擅长看人脸色,不等人问,就在一旁介绍道:“九郎先前命人打探消息时,就是我来这封门村打听的,所以九郎此番便又差我来听命。有些情况要说给各位知道。这户人家的家主曾是这里的富商,姓赵,在前朝大业年间时,也是一家豪门,谁知到了大唐,他竟然偷偷将兵器出售给反贼。案发之后,赵富商全家遭到株连,满门抄斩。这家人被行刑后,据说院中经常传出怨恨的呼叫声,附近村民由于担心厉鬼缠身,所以纷纷搬离,这里也就成了一座鬼村。后来有人请过术士镇压妖邪,术士用极高的门槛拦住此屋子门口,说是鬼走路时腿不会打弯,无法越过,封门村便因此而得名。”
面熟男子说着,李凌云却站在双开木门前,仔细地观察起来,又命六娘拿了水晶镜过来查看。
片刻后,李凌云手指木门道:“这里有撕过纸的痕迹,门上原本粘了黄纸,后来被撕掉了,但留下了黄纸的底层。”
“拿水袋。”李凌云吩咐六娘。站在一旁的明珪却抢先一步,直接解下身上的水袋递过去。李凌云接过,忽闻一阵带着蜂蜜味的香味,心知是明珪身上的香囊把气味染在了水袋上。
他打开水袋,倒出一些水,聚拢在戴着手套的手掌中心,又拿一把毛发细腻的小刷,把门上的黄纸弄湿润。
“不吸水……”李凌云皱眉,干脆把水袋里的水直接倒了上去。随后,约每十次呼吸的时间,他便倒一次,保证那些黄纸浸泡在水中。不到一刻时间,黄纸剥落下来,李凌云将其放进一个白色小碗,用水浸泡搓揉。片刻之后,碗底有了一些细碎之物,显然都是从黄纸上脱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