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吧,”明珪笑道,“正所谓人有急智,或许就是如此。”
李凌云手指一棵大槐树。“这树的底部系了根草绳,应该是此前官府做下的记号,那具尸首就是被钉在这棵树上的。”
说罢,李凌云绕着大槐树四处看了看,有些失望。“案卷中说那僧人发现死者时正天降雷雨,这里的地面被水冲刷过,瞧不出有什么痕迹。看来死水湖案中发现的脚印,还要等以后找到新的证据,才能进行对比。”
“倒也不必如此着急,你们封诊道不是相信‘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吗?做过的事一定会留下痕迹,按部就班地来就行了。”明珪安抚李凌云,抬头看看天,皱眉道,“天色已晚,眼瞧着就要看不清了,这还怎么查?”
话音未落,站在一旁的谢阮突然神情警觉,从腰间抽出直刀,双手握刀做出劈砍姿势,悄声道:“林子里有东西。”
明珪连忙抽刀将李凌云护在身后。谢阮缓步退到明珪身边。明珪问道:“什么东西?”
“绿中带黄的一些影子,一晃眼便不见了。”谢阮睁大双眼,警惕地四处看着,忽然,她手指西面大喊道:“又来了!”
明珪朝那边看去,果然看见一团小小的绿光在树后一闪而过。“你守着李大郎,我过去看看。”
二人紧张不已。李凌云此时却突然出现在二人身边,伸头看看,不以为意地道:“我以为是什么,原来是鬼火。”
“原来是鬼火?都有鬼出现了,你为何如此镇定?”谢阮见他这么淡定,不由得咋舌。
“鬼火有什么好稀奇的?”李凌云一马当先甩开二人,走向鬼火飘来的方向,口中道,“你要是跟死人打交道多了,也会时常看到这个东西的,此物最常出现在乱坟岗,飘飘忽忽的,一闪即逝,飘到你面前的话,用手一打,便会马上消散。”
“它叫鬼火,不就是因为在可能出现鬼魂的地方,才会有这种火出现吗?”谢阮不解地跟上去。
“与鬼魂根本无关,倒是和尸骨有些关系。自儒家流传于世,百家沉寂以来,我们封诊道所用的尸首来源也变得稀少,极少有人愿意在死后让人剖尸,毕竟大家都认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所以我们有时难免也要去乱坟岗上寻些无名尸首,用来教授道中学徒。阿耶也带我去过两京郊外的乱坟岗,所以这个玩意儿,我还是个孩子时就看过很多了。”
正说着,李凌云面前忽忽悠悠飘来一团鬼火,他随手一拍,此物果然消散。
“这种东西,见得多了,就知道它是如何产生的。我曾与子璋提过,太常寺药园里有一处围起来的地方,封诊道会把尸首放在那儿,观察其如何逐渐腐败。你如果半夜去那个地方,就偶尔也会见到尸骨上有这样的火焰飘出,看着神秘,说透了不过是因为人骨中有些东西,在腐败后会逸出,自己在空中燃起来而已……”
说着,李凌云走近一棵极大的槐树,这棵槐树与旁边的枯木相比要大得多,凭肉眼估计,至少要一二十人才能将其环抱,恐怕它在化为枯木前已在这里长了成千上万年。
李凌云走到巨槐边站了片刻,发现又有几团鬼火从槐树那边向众人飘来。他再次移动脚步,走到槐树前。“看,这里有个树洞,鬼火就是从这里飘出来的。”
说罢,李凌云捏住鼻子,弯腰进入洞中。片刻后,他从洞里捡到一块弯曲的骨头,快步走了出来,等到了离巨槐远一些的地方才松开捏着鼻子的手。
“这是人的肋骨,鬼火有毒,我们离远一些为好。”李凌云道,“此林在东都周遭也算赫赫有名,只是没在案卷上写清楚,倒是记在封诊道弟子的手记里了。那是隋朝炀帝大业十四年正月的事了,李密的瓦岗军进逼洛阳,在洛水南一战中败给隋军王世充部,被围困洛阳,此林树木葱茏,便于隐蔽,是两军大战之所,当时许多人便死在这林中。后来打扫战场时,大部分尸体便被草草掩埋了。”
李凌云环视周遭枯木,道:“在掩埋尸体时,很多树木的树根都被挖断,所以才会出现枯木成林的情形。这棵巨槐由于常年有虫蚁啃食,形成一个巨大的中空洞穴。当年负责掩埋的士兵可能是为了省事,将许多尸体直接扔进了树洞。方才我进去查看,发现树洞之中白骨累累。所以虽过去了数十年之久,但一到夜晚,仍然会有鬼火飘出,久而久之,这里便被附近的村民称为‘怨鬼林’。”
“交战搏杀之地,又叫这种阴森森的名字,谁还敢来这里?果然是杀人越货的最佳场所。”谢阮正说着,不远处的案发地,树顶上面突地亮起一团巨大的火球,火球腾空灼灼燃烧,照亮了前方林地。
“大郎,大郎,你在哪里?”六娘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在这儿。”李凌云高声回应着,和另两人一起赶往火球处。到了凶手钉人的树下,谢阮这才发现,有一根足足十丈高,人的大腿粗细的黄铜灯柱立在地上。阿奴站在一旁扶着灯柱,上方是用铜丝编绞的圆笼,笼子比灯柱要大得多,里面有一团物事在熊熊燃烧,冒出股股黑色浓烟。
“闻这气味,点燃的是松脂?可是怎么会这么亮?”谢阮抬头看向这个巨灯,对它发出如此明亮的光芒感到惊讶。至少在宫中,或是东都城内,那些木质火把是无法把这么大的范围照得如同白昼的。
“不是松脂,是石脂水浸透的麻布。东汉班固著《汉书》,其中写‘定阳,高奴,有淆水,肥可蘸’,指的就是此物,又叫水肥、石漆,燃烧时烟太大,所以很少在家里用,否则房梁都要被熏黑了。而且这些烟中有毒。不过燃烧之后,凝结的烟尘细腻漆黑,收集起来可以制成墨团。”
“阿奴一个人扶着这么沉的东西,能行吗?”谢阮望着岿然不动的阿奴,忍不住问道。
“如果只相信眼睛,眼睛就会欺骗你。”李凌云手指灯柱,“这‘摘日灯’的铜管是空的,打成薄薄的一层,只有几根头发丝厚,这样的东西本来不能承重,可如果把它卷成筒状,几节套起来,便可以支撑得住相当的重量。”
“摘日灯?好名字,的确亮得宛若白昼。”谢阮点头道,“只是照这么亮干吗?”
“照亮自然是有缘故的。你们看,从树林边缘到钉尸首的这棵树,其间路途漫长,凶手带着昏迷的死者和四根铁钉,这些东西单靠人力搬不了这么远。我估计此案与死水湖案一样,凶手定是带了一头牲畜,解决运送问题。另外,到达这里后,他还要把死者钉在树上,那么花费的时间一定不短,而在这段时间里,他的牲畜多半会在这附近吃草。”
李凌云蹲下身去,平视着草地。林中极少有人走动,所以地上杂草丛生。谢阮在一旁道:“就算吃过草,那又能怎样?时间已过去那么久,你要怎么才能察觉不同?”
“这里的草长得格外茂盛,而且有些草是多季生长,并不是一季就死。草与人一样,受损之后总需要时间恢复元气,这会导致草与草长势不一,只要仔细观瞧,还是能看出区别的。”李凌云目光一凝,起身向东面去,走到地方,他又左右看看,“这里的草地明显低于附近,想来那凶手的牲畜当时应该就系在此处。”
李凌云蹲下身,戴上绢制手套,按顺序一点点拨开草丛。草丛底部积累了大量落叶,看起来很像是从附近树林被风吹落至此的。
李凌云扫去一些树叶,发现了几坨险些被雨水冲碎的椭圆形灰白色粪便。“是驴粪球?”
谢阮凑了过来。“凶手是用驴将死者运过来的?”
“看这树林间隙,以驴子的身形刚好可以轻松穿过。凶手作案时,只要把死者放在驴背上一路赶来便可,如遇他人询问,则可谎称死者酒醉或熟睡,当然,一般也不会有人过问。”明珪皱眉道,“只是在死水湖案中,大郎推测凶手用的牲畜是马,为何在此案中却换成了驴?莫非这两桩案子不是一个人做的?”
听出明珪话语中的焦虑,李凌云抬头看看他。“此处距离东都洛阳并不遥远,再说,谁也不知凶手到底是不是只有一匹马,或许这头驴也是他的。”
明珪心知这是在安抚自己,便不再多话。李凌云用那尖头夹子夹碎驴粪球,在其中看到一些草茎,他边拨弄边道:“这头驴是常年散养的。”
“这你都看得出来?”谢阮很是惊讶。
“好在有落叶包裹,就算经历了多次大雨,驴粪也没完全变形,因此我们可以观瞧一二。你们看,驴粪成形效果不好,水分含量大,说明这头驴平时食用的是新鲜草类。常年食草的驴的粪掰开后呈莲藕丝状,那些丝其实是草里的筋络,如果吃的饲料里混有谷物或干草料,驴粪晒干后一捏会呈粉末状。这些驴粪球内除了草类残渣,并无谷物颗粒,可见这头驴没有被用固定的草料喂养,是处于散养状态的。而且它应该也不是用来出租的驴,否则租客骑驴时发现驴没有力气,必定会大为不满。”
李凌云说着,把驴粪彻底揉碎,放在一个麻制布袋中。六娘接过布袋,在清水中反复揉搓,待用掉多个水袋,直到汤水清澈,才把布袋重新递给他。
清洗之后,布袋中剩下一些驴粪残渣。李凌云用水晶镜观察片刻,道:“这头驴在来此之前,吃的是牛筋草和野稗子草,这两种草我方才在附近草丛中都没看到。我们兴许能以此追踪这驴的来处,如果是家养的,那么……”
“哎?好了,我知道又要麻烦凤九,会记下的。”谢阮很是自觉地说。
李凌云起身,把装有驴粪残渣的小袋递给六娘收好,又抬头看看那盏明晃晃的灯,突然感慨道:“在明亮的光下,阴影便会无所遁形。”
明珪有些奇怪。“大郎何出此言?”
“你们瞧……”李凌云说着,走向那钉死人的槐树前,伸出手指,在树皮上沿一条不起眼的灰黑痕迹轻轻地抚摩,随后对六娘道:“给我石膏笔。”
六娘从封诊箱里取出一根手指粗细的灰白色石膏圆柱交给李凌云。他用这圆柱笔沿那灰黑痕迹外延画了一圈。
谢阮与明珪定睛一看,大吃一惊,他们骇然发现,那灰黑色的痕迹竟是一个人形。
“凶手曾经在树皮上用东西画出过死者的形状,”李凌云在树上又点出四个白点,正好对应死者被钉在树干上的孔洞,只是与实际位置稍有偏差,“凶手是用一种黏稠汁液在树干上画出人形的,这种黏液到底是什么还不得而知,兴许是某种树汁。这种汁液经过长时间风干,就变成不起眼的黑褐色。也就是说,凶手曾提前很长时间在这棵古树上做好了标记,他甚至连受害人手臂在什么位置,钉子钉在哪里,都标得清清楚楚。”
“也就是说,凶手在作案之前,曾来这个树林预演过如何行凶?”明珪惊讶道,“他是早就选好了要杀的对象,那这绝不可能是一时兴起了。”
“何止不是一时兴起,凶手杀人前钉下的位置和真正作案时钉下的位置十分靠近。”说着,李凌云用石膏笔圈出前后两个点。明珪发现,两点竟只有微小的偏移,他面色剧变,道:“凶手对死者非常熟悉,死者腿长多少,双臂展开有多宽,他都了如指掌。此人一定早就认识死者,与死者关系不一般。”
“剖尸时,我们已经推断出,死者要么是术士,要么便是依靠丹药调理身体的富贵之人。但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对凶手来说,能与这样的人相熟,那凶手大有可能是一名术士,这与死水湖案的‘凶手是医道’的推论正好相符。”
“依大郎所见,此案与我阿耶被杀一案,是不是同一人所为?”明珪神情急切地问道。
李凌云仍是一副摇摆不定的模样。“我们手上还有一桩案子,要等全部查验过,才能下定论。”
“既然大郎这么说,我便再等等。”明珪也自觉太过着急,有些不好意思。此时谢阮这个急性子却道:“你们慢慢来,我要先一步回东都去找凤九,顺便追问一下之前让他打探的事情进展如何了。”
谢阮说罢,也不管两人是否答应,自己提了个灯笼转身就走。明珪在她身后喊道:“深夜回京,还是一起走吧!”
“我又不是弱女子,不必担心。”谢阮在远处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密林之中。
这桩案子暂且告一段落,而众人手上剩下的最后那桩案子,却是发生在距离东都较远的一个县城村落里。由于光是赶路就要耗费很长时间,所以三人早已经商议好,验罢此案就先回洛阳城中整顿,再一起出发。当然,其间还要等凤九的调查结果。
李凌云和明珪站在一旁,看着阿奴将摘日灯的铜管一截截拆下,把其中还在燃烧的麻布扔进一个刚挖掘的土坑中,用泥土仔细掩埋,并将坑周围的干枯杂草全部清理到一旁。
“如此小心?”明珪问道,“为何不用水灭火呢?”
李凌云解释道:“石脂水容易点火,却不易熄灭,只要遇见一点外气,便会一直燃烧个不停。这里四处都是枯木,稍有不慎便会引起火灾。若用水浇的话,石脂会浮于水面四处流淌,反而会扩大火势,所以一直以来只能用土石掩埋的方式来灭火。”
明珪闻言点点头。二人一时无语。李凌云沉默许久才道:“我知道你先前有些心急,如果换成我,对杀我阿耶的凶手的身份有了头绪,我肯定也会如此。但子璋你要明白,查案不同于百戏艺人表演故事,未经实证,一切便只是猜测,不可以作为证据来用。我们封诊道做出的判断,关系到他人生死,必须得慎之又慎。”
“我明白。”明珪轻叹,“自从跟你相识以来,一同破过这些案子,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也心中有数。正是因为大郎你从不会轻易揣测,所以我才放心让你来查我阿耶的案子。不怕坦诚地告诉你,天后也问过我是不是交给你办就行,我对大郎一直是深信不疑的。”
他说着有些面露悲色。“只是身为人子,又在追查杀死自己阿耶的凶手,难免有时心浮气躁了些。如果真像你猜测的那样,有一个人在暗中不断对术士下手,又或许,他是凤九郎所说的那种对杀人着了迷的魔鬼。不管是哪种,我都担心,这人只要没被抓住,就还会继续犯案。”
“这也是我担心的。”李凌云提着灯笼,尾随前方背着工具的阿奴和六娘缓缓向前走去,小声道,“至今为止,哪怕所有揣测都是正确的,可我们还是没能找出凶手的作案缘由,甚至都不明白他为何从死者身上切下这些东西特意带走。”
在夜色中,明珪悄无声息地打量着李凌云的脸。在灯笼发出的暖黄光芒里,那张精致的面孔显得肃然悲悯,令人不由自主地再一次联想起那些从遥远天竺传来的菩萨造像。
“他一定还会再造杀孽的。”李凌云声音平淡,却暗含山雨欲来的味道,“但愿在此之前,我们能抢先一步,把他从芸芸众生中一把揪出来。”
李凌云等人来到洛阳城西的厚载门时,已是月上中天。如果他们只是一般百姓,就只能在门外等到天明开门才能入城。可有了明珪这种身份特殊的人一起行动,入城这件事,就谈不上困难了。
在夜色掩映下,一行人被守门兵卒悄然放进了城中。经过西市时,明珪抬手示意封诊车停下,转头看向右侧黑色的街道。
一抹红影走进燃烧的火盆光芒中,不是别人,正是之前独自离去的谢阮。只见她面色疲惫地道:“凤九什么也没有查到。”
“怎么可能什么也没有查到?那可是凤九。”明珪惊讶地问。
“不知怎么说才好。”谢阮抓抓头,从怀中掏出一沓硬黄纸递给明珪。明珪借着路边火光看了看,叹道:“原来不是没查到,而是查到了也没什么用。”
说罢,明珪又将硬黄纸交给李凌云,后者有些狐疑地打开,发现上面写着两件事情。
其一,是查证铁钉出自哪一家店铺。
上面写道,凤九命人问过鬼河市中的铁匠,据说打磨铁钉比均分铁棍容易得多,别看市面上售卖铁钉的铁匠铺极多,但拿出来一看,那些铁钉都是大小不一的,长度如此整齐划一的铁钉很少见。
最终,凤九在洛阳城北市的一家知名的铁匠铺里打听到了消息,铁匠说,这四根铁钉的确是出自他之手,铁匠确定这四根铁钉是他在很久以前制作的,但具体是哪一天做的,他也想不起来了。
此番查探得到的结果中,唯一有点用处的,是那铁匠回忆起,定制铁钉的是一个看起来很魁梧的男人,看上去三十余岁,那男人说话时有些头上一句脚上一句的,前言不搭后语,让人捉摸不透,给铁匠留下了深刻印象。
其二,则是查探在洛阳城中,有多少家妓院可以提供葡萄给客人。凤九命人查过,总共只有五家,其中三家在城中心的月陂旁边,与教坊为邻,格调高雅;另两家却在城西面,这两家妓院中的妓女虽非教坊女,但接待的也都是富户,因西域胡商经常光顾,胡人爱吃葡萄,所以这两家妓院才常备了许多葡萄。
追查至此,凤九派人去询问妓院假母等人,据说玄门术士光顾的情况颇为常见,时日过去得久了,并不太记得。
“倒也不是全无用处,至少知道那凶手体格魁梧,至于妓户不记得,倒也不要紧。”李凌云将硬黄纸收入怀中,“杀人者必然是要隐藏身份的,教坊月陂那边的三家妓院可以排除在外。毕竟带着一个神志不清的壮汉并不怎么方便,从城中到城西,花费的时间也太长了,如果那迷药药效过去,死者突然醒来,麻烦就大了。靠近那怨鬼林的两家自然是首选,死者一定是在其中一家消失的。”
谢阮听言,失落的情绪略微平复,此时也跟着推测道:“凶手说话前后不接,难道真是疯子不成?”
“不一定,如果患有口吃的毛病也会这样。”李凌云道,“还有,小儿时期高烧病痛之后留下后遗症,也会语无伦次。”
“对了,凤九知道我们要去阳武县,说他也会赶过去,只是不跟我们同路。”谢阮皱眉,“他说让人去查你那驴粪球里的草到底生在何处,因为阳武县太遥远,恐怕我们查案时,等消息先送到东都再过去会来不及,干脆他自己也去一趟阳武县……我看他就是找个机会,跑远一些玩玩罢了。哼,这家伙在京中总是被天后差遣,他嫌烦而已,却不知道这分明是天后疼爱他……”
发现自己好似说漏了嘴,谢阮忙道:“我先回宫,阳武县在河南道最东面,明日早间街鼓停时,我们走东边的建春门离京,我带百骑在那边等你们,李大郎不要走错路。”
“这你不用担心,我去府上接他就是。”明珪点头示意,知道谢阮会这样仔细提醒,是因为李凌云过去大多奔波于京畿各县封诊,对东都城不太熟悉,如果不告诉他,他可能要找上半天。
李凌云闻言却疑惑地问:“三娘这次要带百骑吗?毕竟是背着大理寺到县上查案,带那么多人是不是太招摇了?”
“大理寺不足为虑,不晓得凤九是如何说动他们的,反正现在不论我们做什么,大理寺都会保持沉默。”谢阮神情古怪地说完,走回了黑暗中。
一忽儿之后,她又骑着那匹大白马从黑暗里走出,与前面一队抓捕“犯夜人”的街使擦肩而过。那些金吾卫街使身上甲胄森森,手中把着直刀,逮住一个出坊的百姓,正在街边凶神恶煞地盘问,却看都不看谢阮一眼。
跟这群人打交道的日子长了,李凌云知道,明珪、谢阮和凤九各自都有特殊身份证明,在夜晚用于回避街使。而且他自己也得了一个,就是挂在封诊车顶端的九个绘有五芒星的小圆灯笼,有了它们,众街使便会拿他们当空气,不再过问。
从前方传来的人声里,他能听出,那犯夜人是东都某大商人家中的部曲,因家里人发作急症,漏夜来寻大夫。此种情形在都内并不少见,那群街使查看了坊中出具的令牌文书,确定无误,也就放那人离去了。
这队街使走到众人跟前,瞥见封诊车上的灯笼,只当没看到一般,迅速走了过去。
到了岔路口,明珪对李凌云道:“就在此处分别了,大郎回家路上小心,明日再见。”
说罢,明珪上马朝另一条路走去。李凌云则骑着花马,跟封诊车一同赶回李氏宅院。走远了一些后,李凌云还朝着明珪离开的方向望了一望。见他这副模样,六娘在车辕上笑他:“大郎是在担心明少卿吗?能看出明少卿应该是会武的,用不着你担心。”
“他一个人回去不会有问题,我也不如何担心。只是觉得和他们一起查案,让我莫名有些快慰。”李凌云整理着心中的感受,缓声道,“自小时候起,我便与同龄人玩不到一起去,查案也大多是跟阿耶一道,此外便是跟你与阿奴一起了。最近这几次却都是跟谢三娘和明子璋一起,不知为什么,刚才分别时觉得有些意犹未尽。”
“大郎真是跟寻常人大异其趣。向来只听说那些书生举子以文会友,作诗作词,或是载歌载舞,喝酒奏曲之时,会觉得意犹未尽;谁知我们大郎,跟人一起去瞧死人,剖尸首,封诊断案时,也能有这番感受。”
六娘忍不住笑了起来。李凌云倒也不介意,反而自问:“原来这便是与友同行的感觉吗?倒也不错。”
他这么一说,六娘的笑声停了下来,她目光温柔又带着一些怜意,注视着李凌云的背影道:“都说大郎有些迟钝,又整天与尸首为伍,可我们家大郎却是这世上难得的真心人。如果有一日,明少卿与谢将军知道大郎真心把他们当朋友看待,想必也会十分珍惜这友情的!”
“我与人往来,只管做自己想做的,就算我拿他们二人当朋友,却也不一定就需要他们同样这般对我。”李凌云这样说道。
“是是是,大郎是做自己罢了!”六娘的笑声又起,轻轻散入了东都带着湿气的夜色之中。
唐朝的1尺约合今30.7厘米,1尺为10寸,1寸为10分,1分为10厘,10尺为1丈。
先秦古籍《山海经》即对水晶有所记载,也就是说水晶在先秦时期就已经出现。水晶在唐代已经广泛流行了。
唐代的1里约合今454米。
隋炀帝杨广的年号,605年—618年。
隋唐洛阳郭城内商业作坊区。商旅贸易,车马填塞,为东都最繁华之地。市内有彩帛行、香行、丝行等多种行业,多有胡商。
家仆。


第五章 义庄惊魂吸血迷行
第二日,东都建春门外五里处。
姗姗来迟的凤九坐着马车追上了刚开拔的李凌云一行,众人短暂地见了一面,凤九的马车便朝北方而去。
据凤九说,他此次离京其实还有别的事要做,之所以现在追来,是特地为他们引见一个面貌忠厚的青年男子,让众人记住此人相貌,说是会让此人驻扎在案发地阳武县封门村中,有什么要查的事情,通过此人来传话即可。
李凌云当然不会去打探凤九的神秘旅程,众人日夜赶路,除非不得不住宿时,才会投入路边逆旅休憩。因拉封诊车的马并不怎么神骏,他们在路上还是耗费了些时日,方才赶到阳武县城。
谢阮早就懒得让李凌云更换马匹了,她知道这是个面冷心热,对牲口也会记挂旧情的人,说了也根本没用。等到了县城,她便拖着明珪,以大理寺要办事为由到县衙找了当地县令,安排一行人直接在县衙里歇了下来。
阳武县城虽说也在河南道之内,但距离东都遥远,几乎在河南道的最东面,因此,相比靠近东都的畿县来说要贫穷许多,有些方面甚至还不如地方上的下县。再加上流经县内的洛水这几年总是泛滥,淹没不少良田,整个县衙都呈现出一股破败之气,虽说房舍还算洁净,但住在这里,也绝谈不上舒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