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封诊式·穴盗》绘制的案发现场示意图
【译文】
爰书:某里士伍乙报告:“昨天晚上他把自己的一件棉裾衣放在自己家的侧房中,关好了门,他和妻丙晚上睡在正房,今天早上起床开门拿衣服时,发现有人在他家侧房的墙上挖了一个洞,裾衣丢失,不知道盗窃者是谁,也看不出来是几个人干的,他们家除了裾衣外,没有其他财物损失,因此前来报案。”
令史接到报案后,当即前往查看,搜捕盗窃者。
令史爰书:我和乡某、牢隶臣随乙及里典丁共同查看乙的侧房,他们家的侧房在正房的东边,与正房连着,朝南有一扇门,房内后方有个小堂,墙中央有一个新挖的洞,洞通进房内。洞底部与小堂地面平齐,上高二尺三寸,下宽二尺五寸,上面像猪圈形状。用来挖洞的工具像是宽刃的凿,凿的痕迹宽二(?)又三分之二寸。挖出的土堆在小堂上,旁边散落的泥土均指向洞,嫌疑人是从这个洞钻到房间里面的。房内以及洞里外土上存在膝印和手印,分别有六处。屋外土壤上有秦綦履留下的鞋印四处,长一尺二寸。鞋印前部花纹密,长四寸;中部花纹稀疏,长五寸;跟部花纹密,长三寸。鞋印看起来像是旧鞋留下的。
房间的北面有墙,高七尺,再往北面就是街巷。北墙距小堂的北部边缘一丈,东墙距房五步的地方,墙上有较小的新缺口,缺口向外,看起来很像是人在翻越院墙时留下的痕迹,没有办法测量其长、宽数值。另外,小堂和院墙外的地面都是硬土,没有办法留下痕迹。因为在路上发现不了其他痕迹,所以搞不清楚盗窃嫌疑人的数量及逃跑方向。
房间里有一张竹床,床在房的东北角,床东面、北面各距墙四尺,床高一尺。报案人乙说:“把裾衣放在床中央了。”询问乙夫妻二人,两人都说:“这件衣服是在本年二月新做的,用料五十尺,用帛做里,装了足足五斤棉絮,另外还用缪缯五尺做镶边。”
他们不知道盗窃者是谁,盗窃者何时盗窃的他们也不清楚,他们也没有怀疑对象。询问报案人的邻居,邻居伍某说:“是曾见过报案人有一件棉裾衣,用缪缯镶边,是新衣服,但不清楚里子是什么做的,也不清楚衣服是如何丢失的。”根据邻居的供述,可以判断衣服的价值。
【案情分析】
从查案经过看,两千多年前侦办案件的流程,与当今办案的流程很是相似。
第一步,由报案人报案,接着叙述案发过程。
报案人士兵乙在案发前一晚将自己的一件棉裾衣放在侧房,关好门,和自己的老婆丙回到正房休息,早上醒来发现侧房的墙上有新挖的洞,棉裾衣丢失,经查,没有其他经济损失,于是报官处理。
第二步,办案人员在接案后,核实被盗物品,并估算物品价值。
根据物主交代,失窃的棉裾衣是同年二月新做的,用料五十尺,以帛做里,装了五斤棉絮,用缪缯五尺做镶边。为了能够精确估算涉案金额,办案人员询问了物主的邻居,邻居证实报案人的确有一件用缪缯镶边的棉裾衣,但不清楚里子的用料情况。如今在办理盗窃案时,立案也是以被盗物品的价值为衡量标准的,涉案物品都要在物价局进行估价,若达不到追诉价值(盗窃案立案标准一般是500元至2000元以上),嫌疑人就不会受到刑事处罚。本案中,询问证人物品价值这一步骤与之异曲同工。本案中失窃的衣物,根据当时的物价进行估算,差不多与当下的一件貂皮大衣价值相当,此物别说在古代,就是在现今,也是够立案追诉的。
第三步,办案人员到达犯罪现场,开始对现场进行实地勘查。
盗贼是挖开侧室北面的墙进行盗窃的,洞底部与小堂地面平齐。“堂”就是建筑的台基,它是高出地面的建筑物底座,又称座基。其主要作用为防潮、防腐,分为普通台基和须弥座两类,一般房屋用单层台基,隆重的殿堂用两层或三层台基。
盗贼用的是较宽的刃凿挖洞,挖出的土被堆放到小堂上,散落的土也都朝向侧房北墙,这从侧面证明报案人家的小堂与房屋距离不远。房中和洞里洞外的土上有膝印和手印,各六处,洞外散落的土还发现了四处秦綦履的鞋印。
报案人表示并不知道盗贼的人数,也没有怀疑对象。而从现场提取的鞋印长度一样,为一尺二寸,可判断为一人作案。分析鞋印的磨损特征可知,嫌疑人穿的是一双旧鞋。
秦朝在服制上是有严格的社会等级划分的,庶人不能穿丝制品做成的锦履,他们只能穿材质为麻的普通鞋。而锦履的鞋底花纹是有一定的规格的,所以分析鞋底花纹特征就能看出,行窃者非普通老百姓。
鞋印前部花纹密,长四寸;中部花纹稀,长五寸;鞋跟部花纹密,长三寸。
秦朝的一尺约等于现在的23.1厘米,换算下来,鞋印前掌长约9.24厘米,中部长约11.55厘米,后跟长约6.93厘米,相加可得全长约为27.72厘米,接近28厘米。
古人做鞋,均为手工衲底,鞋长与脚长相差不大,对照现在的鞋码尺寸,相当于欧码的44码,旧国码的46码,穿这个码号的鞋的脚,别说是在什么都吃不到的古代,就算放到现在,也算是超级大脚。而脚的大小又与身高成正比,那么盗贼绝对是一名彪形大汉。
另外,可以明确的是,嫌疑人是在夜间作案,挖洞入室,接着翻墙离开的。从描述不难看出,嫌疑人选择的作案轨迹是最短路线,说明他对现场比较熟悉。而嫌疑人挖洞的地方就在床的旁边,距离被盗物品不远,嫌疑人是如何知道报案人的衣服放在侧房的床上的?很显然,嫌疑人对报案人的家及报案人的生活规律了如指掌,那么本案定是熟人作案。
调查至此,办案人员已在现场提取到了膝印、手印、鞋印,又掌握了盗贼的鞋底花纹特征、鞋码特征、身份等级特征,另外根据鞋印步距,还可以估算出嫌疑人的身高。而这名嫌疑人又是报案人的熟人,现场勘查人员只要把报案人身边符合这些特征的人找出来,就基本可以锁定嫌犯,此案便可轻松告破。
看完这起案子的复盘,大家是不是觉得古人破案,好像跟现在影视剧里放的一点都不一样,甚至会觉得,两千多年前的破案程序,已经相当严谨。
那是自然!
我泱泱中华,上下五千年,是四大文明古国中唯一延续至今的国家,早在数千年前,我中华的法律制度及执法体系已傲然领先于全世界。如何增强民族自豪感?如何坚定文化自信?我认为,就是在历史长河中,重现我华夏文明之瑰宝,使之客观、完整地呈现在大众的视野之中。弘扬传统文化、传播法制文明,这既是对古代执法人员的尊敬,也是我作为现代执法者义不容辞的责任。
九滴水
疑读为“裾”。裾衣,有长襟的衣服。
唐代的1斤约合今661克。


大唐封诊录2:狩案司

第一章 东都雨急树现悬尸
东都洛阳,夏夜。
一场偌大的雷雨,正悄无声息地朝洛水上的这座庞然巨城偷偷袭来。
大唐是极浪漫的时代,不论是天空中星宿的运行、日月的交替,还是雷电阴雨的到来,都能令一些人莫名地生出奇妙的联想。
不可捉摸但力量强大的天雷尤其令人瞩目,在这个夜晚,电闪雷鸣开始发作时,一道赤红的火光撕开夜空,朝洛阳城西的树林直刺而去。
天色已晚,加上雷雨倾盆,在这种恶劣天气中,连洛阳城中那些耀武扬威的金吾卫街使,也只能躲在街道转角的武侯铺中避雨,祈祷雷霆不要击向城中那高高的宫室楼阁,引发不祥火灾。
然而,总有一些人例外。
比如说,那位正匆忙赶往雷电落地之处的明道和尚。
早在下午时,他就发现天空中的浓云开始聚集,所以赶在城门关闭之前,他便急急溜出了城。
此时这名苦行僧身穿蓑衣,心情愉快地在雷雨之中奔跑,就算雨水浸透衣物,紧紧贴在身上,十分湿热难受,他也浑然不觉。因为他把这一切都当成了难得的修行。
大唐皇族一直认为,李氏的祖先是道教至尊老子李耳,所以道教一直以来都是国教,在这块土地上,它就是尊贵无比的信仰。
虽说太宗时期高僧玄奘前往天竺取经归来后,信奉佛教的百姓和贵人都大大地增加了,但要弘传佛法,难免还得跟那些“牛鼻子”针锋相对。
道家术士向来擅长驱除邪祟,这种本事没什么了不起,佛门也不会输给他们,况且最近乐意找僧侣驱邪的人越来越多,这位明道和尚早就有心弄一块上等的雷击木,用来给自己制作木鱼。他相信,这玄妙的雷击木,能让他在诵经驱邪时,产生令鬼魅闻之心颤的效果。
天雷仍然在他耳边炸响,明道和尚抬头看看天空,发现并没有第二道闪电落地。他心中有些惋惜,但之前那道落地的煌煌赤电,又让他对今晚搞到雷击木燃起了极大的信心。
洛阳城西有大片古老密林,树木郁郁葱葱,一人无法环抱的粗壮树干比比皆是。明道和尚觉得,那道闪电恰好落于此处,最少也能劈中一棵大树,只要此树木料不被烧光,做个木鱼应该还是绰绰有余的。
作为苦行僧,明道和尚对奔走于大雨中不以为意,他早习惯了在恶劣天气中奔跑,他觉得那些日常养尊处优,穿着鹤氅讲究仪表的“牛鼻子”术士,不可能跑得比他更快,也不可能比他更早发现雷击木。
闪电落下不到半个时辰,明道和尚已进入了那片古木森林,他摘下头上遮雨的锥形斗笠,迎着林中的雨水擦了把脸,仰起头来四处张望,试图寻找可能还在燃烧的雷击木。
苍天不负有心人,虽说大雨倾盆,但雷电造成的高热仍让那根被劈开的树干燃着零星的火,那火随时都有可能被雨水熄灭,但那闪闪光点在漆黑无人的树林中,还是显得格外清晰。
明道和尚朝那边奔去,他背上的斧头随着自己的脚步,把脊骨敲得咣咣响。他一点都不介意这痛楚,反正只要砍下这根雷击木,便能打造一把称心如意的法器。
然而,他用余光发现了一件不同寻常的东西。
明道和尚的脚步停了下来,他转过头,朝那个不同寻常的东西看去。
那是一棵硕大的樟树,树干足足接近两人合抱,在樟树靠近地面的地方,一具血淋淋的赤裸尸首被挂在树上。
这具尸首的双手双脚都被拇指粗细的铁钉死死地钉在了樟树的树干上,死者的胯下也血肉模糊,好像被挖去了一大块。
明道和尚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具尸首。雨越下越大,终于还是浇灭了雷击木上跃动的火焰,发出“哧”的一声轻响……
东都官道旁,男装丽人谢阮皱眉注视着手中的一沓硬黄纸。明珪和李凌云站在她身旁,侧身瞅着上面的记录。
李凌云口中喃喃道:“这个明道和尚恐怕被吓得不轻,连雷击木也不要了,当夜就赶回东都城,敲开城门后报的官。”
“应该是被吓傻了,哪怕是修行之人,对这凶残的杀人现场也是不曾目睹。”明珪皱眉说着,看向悠闲地吃着葡萄的凤九。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来得巧不如来得一举数得。”凤九放下葡萄,叹气道,“你们怎么这般无礼,只会说案子,不感谢我救你们于水火中吗?”
凤九话音未落,就见李凌云对他拱手致谢。“多谢九郎解困,不过案子的事还得烦你说明一二。”
“哎,好吧!说来就是你们让查的事,我的人已经清查过了,民间流传的和明崇俨案相似的案子有好几桩,你们不在,我让人去案发之所找人探问过案情了,”凤九指着谢阮手中那些昂贵的黄色纸张,“这其中只有两桩是真事,其余均是传闻。至于记录的内容,有一些粗疏,只因都是百姓之言,难免有些语焉不详,你们勉强看看有无用处吧!”
说罢凤九也不欲久留,让肩舆掉了个头,这就打算要走。谢阮在他身后自言自语:“大理寺不太平,似乎应该动一动这里了。”
凤九背对谢阮,脸上有些怒意,却又在一瞬间被抹去。他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模样,声调平静地道:“这些事也不必说给我听,我又管不着。”
“你凤九郎什么身份?你不能什么也不做的。”谢阮说完,却又很恭敬地对他行了个礼道:“此番多谢,实在有劳你了。”
凤九随意摆摆手,肩舆便朝前走去,他又说道:“对了,据我所查,这两桩案子由于归档为大理寺的疑难案件,所以都曾请封诊道对案发地做过封诊。”
李凌云闻言大喜。“既是如此,那就算被大理寺收了案卷,我封诊道内应该也还保留了一些记载。”说完他还想追问细节,却发现凤九搭乘的肩舆早已去得远了。
“他肯提点一句就不错了,不要强求,免得惹他厌烦。”明珪见李凌云好像觉得可惜,便随口安慰了一句。
伸手接过谢阮手中的硬黄纸,他又看向李凌云。“李大郎,现在总算有了案子的消息,你打算怎么办?”
“凤九说有封诊道的人插手,那现在自然是回去找杜公。”李凌云解释道,“我一直是跟着阿耶查案的,而这两桩案子,应该是由封诊道的其他人办理的,我未必就与他们熟悉,还要依靠杜公帮忙询问。”
明珪温和地点点头。“也好!今日大家都累了,不如我们各自回去,你先去找找杜公,等他那边的消息到你手中,你再告诉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明珪的建议明显颇得谢阮心意,后者连连点头,道:“我也要回宫一趟,凤九虽然压下了唐千尺,但难说徐天归京之后又会怎么样。我进了宫,自然就会把这些事告诉天后,那位徐少卿得知我的举动,也多了一重顾虑,应该不会有人继续找大郎的碴。”
李凌云闻言道:“既然如此,等我整理好了案子,便叫六娘去请你们。”
谢阮一听连忙摆手。“你知会明子璋便是,我在宫中,六娘身份过于低微,她是一定见不到我的,只怕传话都难。”
三人就此约定,一同徐徐入了东都,随后又各自分散。李凌云主仆三人紧赶慢赶,总算在坊门关闭之前驾车回到了家中。
归家之后,李凌云不顾疲惫,拿出凤九给的硬黄纸仔细阅读。他发现虽说凤九已派人前往案发处找知情人进行了询问,可这些文字读起来,更近似百姓口耳相传后扭曲变形过的传闻。李凌云根本无法分辨这些与案件硬扯上关系的传言是否真实。
姨母胡氏见李凌云神色焦灼,便上前询问。他向来不太隐瞒胡氏,便把案件进展略略说了说。
见李凌云恨不得马上去找杜衡,胡氏在一旁劝道:“杜公虽说就住在隔壁坊里,但眼下天色晚了,东都城中已经宵禁,你要出去,难免要找坊正做手续,倒不如好生歇息一下,明日一早去杜公家里求教也不迟。”
李凌云也明白心急吃不到滚汤饼,便采纳了胡氏的建议。用完晚膳,李凌云突然想起屡屡纠缠他的血泊梦境,便问胡氏:“姨母,我小时候可曾失去过什么记忆吗?”
胡氏闻言手一哆嗦,险些将碗打翻在地,惊讶道:“大郎为何这样问?”
李凌云把梦境大略描述了一下。胡氏连连摇头,道:“大郎记性一贯很好,自小到大的事情,你不是都记得吗?你梦里的情形是没发生过的,兴许是你封诊时见了太多血迹斑斑的场景,才会做这样的怪梦。”
李凌云也觉得有理,但仔细一想,又问道:“这事会不会是在我年纪极小的时候发生的?孩童在某个年岁之前,会记忆不全,突然某一天才开始记事。我阿娘去得早,连她的脸我都不记得了……”
李凌云原本只是随口一说,谁知胡氏竟勃然大怒,拍桌道:“李大郎!你是我从小看到大的,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说罢胡氏拭泪道:“你母亲早死,现在你阿耶也不在了,家中就剩下我一个女人,凌雨身体孱弱,还要靠你这个长兄照料,真不知道你成天在胡思乱想什么?”
李凌云不擅长揣摩情感,顿时茫然失措,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惹恼了姨母。他只好连连致歉,所幸胡氏性格很柔顺温婉,抹了一会儿眼泪,似乎也就渐渐消了气。
只听胡氏缓缓道:“昨日宫中送来一笔银钱,这其中有你阿耶的俸禄,还有天后每月单给他的恩赏,可叹你阿耶如今不在人世了,天后依旧很念旧情,而且多方照料你,你就不要成天胡思乱想了。你阿耶说过,天后不是寻常女子,她的性格独断专行,你如果不为她所用也就算了,既然听命于她,那么她让你做什么你就用心做,不必多虑。”
李凌云睁大眼睛。“这是阿耶让姨母跟我说的吗?”
“是的。”胡氏有些凄苦地道,“你阿耶总觉得自己会遭遇不测,平时便有一些话嘱咐下来,你可不能当耳边风,要牢记。”李凌云不敢再招惹姨母发怒,应了一句,赶紧遁回自己屋中。
他走了之后,胡氏面带愁容地坐在桌旁,不声不响地发了好久的呆,然后解下自己手腕上的念珠,闭目缓缓地念起佛经来。
由于心头挂念着硬黄纸上记载的两桩案子,李凌云第二天起个大早,在洛阳城开坊门的街鼓声中赶往杜衡府上。
看过硬黄纸上的记载,杜衡一拍膝盖。“巧了,这其中一桩案子,正好是我们杜氏弟子经手的,因为案件疑难,长时间无法破案,这个弟子专门找老夫探讨过案情,所以老夫有一些印象。案卷相关的封诊录虽说封存在大理寺,但只要不涉及皇家的案子,我们一向会留一些手记。此案的手记正好在我书房内,你等我一下,我片刻便可取来。”
李凌云闻言大喜,又问起另外一案。杜衡有些好奇这些消息是打谁那里听来的,李凌云没有隐瞒,将前因后果坦诚地告诉了他。
听完原委,杜衡笑道:“那位凤九郎,老夫其实也与他有数面之缘,给你阿耶做副手时见过他,真是好一个美男子,最奇怪的是什么消息他都有,而且非常准确,只是不知他到底是何等身份,竟有如此精准的门路。”
杜衡说着又安慰他:“大郎放心,既然凤九郎说这案子是我们封诊道的人办的,我这就抄写一下案发时日及地点,并简单描述一番,传信到其他八家,一定很快就有所得。”
说完,杜衡提笔将案卷摘抄了个简略内容,一式八份交给下仆,要求其去封诊道天干另外八家寻觅手记。吩咐完毕,他又把李凌云邀请到家中花园比较僻静的一处茶亭。
杜氏也是封诊道大族,与李氏一样,在外虽不显眼,可于东西两京里也是颇有根基的。杜氏宅邸不大,小巧玲珑,却有南方园林的风格,布置得相当幽深雅致。
只是此等美景,李凌云并无心欣赏,他的心思全在追查明崇俨一案上面。等杜衡从书房取来手记,他便忙不迭地比对着硬黄纸上的记录,迅速抄写起来。
说起封诊手记,其实就是在填写封诊录之前预先打的一份草稿。当然,类似李绍、杜衡或李凌云这样精于封诊录书写的人,一般是不必打草稿的,他们的手记,大多用来记录一些办案中的奇思妙想,或是鲜有耳闻的药、毒,以及封诊时的关键思路,所以封诊道天干十支家族历代首领的手记,都是极珍贵的东西,必须妥善保管和继承。
凡事皆有两面性,虽说普通弟子的手记只是誊抄封诊录之前的记录册,但由于普通弟子能接触的多是寻常案子,很少涉及皇家及政事,所以并没人关心手记上到底写了什么,也正是因此,这些弟子经手的案子,在封诊道内都能得到比较完好的保存。
反倒是封诊道首领,例如李绍经手的案子,牵扯了更多的皇家事件,所以不论是打草稿用的封诊手记,还是正式誊抄的封诊录,大部分都会被三法司或是宫中彻底封存,甚至直接销毁。
不过类似硬黄纸所记的这种案子,经手的封诊道人有时也会将案情模糊处理,留下相关封诊技艺,然后作为传授弟子的教学案例,换一种方式给记录下来。
此时,杜衡在一旁煮茶。李凌云整理线索,渐渐地,在他的脑海中已大致形成了这桩案子的始末。
许久之后,李凌云放下手中的紫毫笔,轻声道:“手记颇为杂乱,有一些遗漏,看来还是得到大理寺走一趟才成。”李凌云抖着手记册子,语气不满。“去年夏日的案子,尸首应该在大理寺的第三处殓房里,此案死者被钉在树上,不检看尸首,一定会忽略许多信息。”
“而且……”杜衡闻言,面露迟疑地补充道,“此案虽说是请我封诊道的弟子协助查案的,但京畿地方这么广阔,疑难不破的案子向来不少,前去查此案的这名弟子当时只不过是刚刚出师,经验有限。按我看,他这手记上的东西,只怕未必都是对的。要是像大郎你推测的那样,这两桩案子和明崇俨案是同一个凶手犯下的,那的确要弄到大理寺的案卷,争取亲自封诊才行。”
李凌云抬眼,有些奇怪地凝视杜衡。“杜公本来不太赞成我的揣测,为何现在却有这样的想法?”
“你阿耶在世时就说过,我的个性或许太过于小心谨慎,也太在意他人的想法……”杜衡微露苦笑,“那天和大郎你发生口角,回来后我想了想自己为人处世的方式,发现你阿耶说得很有道理。”
杜衡拿起水瓢,向快烧干的铜壶中注入一瓢凉水,伴着刺啦啦的声响,小亭中腾起一阵水雾,让杜衡脸上的神情看起来忽明忽暗。
“天后还是武昭仪时,生下的第一个孩子,便是已经去世的太子李弘,他死后被天皇追封为天子。太子李弘品性中正柔和,深得帝后喜爱,可惜身子不好,从小就患有肺瘵之症,前些年突然薨于东都合璧宫中,让天后、天皇白发人送黑发人。之后的太子,便是曾经的沛王李贤,也就是天后的第二个儿子。”
杜衡声音平静地说着。李凌云不出声,安静地聆听。
“然而这位太子李贤与太子李弘不同,李贤一直才华出众,同时也锋芒毕露。还没有做太子时,他就对天后参政极为不满……宫中也有一些传闻,认为他或许不是天后的骨血,而是天后的姐姐韩国夫人与陛下偷情所生……
“不过,这些说法并没有实际证据,只是谣传而已。可天后和太子之间冲突不断却是真的。明崇俨案的来龙去脉大郎你最清楚不过,天后之所以会严查此案,未必没有借此对太子施压的意思。”
“何以见得?”李凌云不解。
“退一万步说,那明崇俨哪怕真的说过‘太子不堪承继大位’这类找死的话,可这话一来是皇家秘辛,二来非议国本,没人推波助澜的话,也不至于会传得整个东都沸沸扬扬,难道不是吗?”杜衡见壶中水即将沸腾,又加了一点凉水,壶里声响顿时消失。
“民情如煮水,太子对明崇俨再怎么不满,也不至于把自己跟明崇俨的仇怨弄得天下皆知,毕竟‘不堪承继大位’又不是什么好字眼,太子是不会自己张扬的。”杜衡说道,“那么这话到底是谁在传,又为什么传?你想过吗?”
李凌云终于皱起了眉头。
“明崇俨一死,京中更是广泛传闻他的死状凄惨,由于太子与明崇俨之前存在这种嫌隙,谁听了不觉得这事是太子所为?只怕所有人此时都会认为,是太子杀了正谏大夫吧……”
杜衡轻叹,把沸水再度压下。“不过传闻归传闻,真相归真相,不管是谁把太子跟明崇俨之间的事故意传出来的,现在看都不重要了。既然天后与太子不和,又清楚太子厌恶明崇俨,她吩咐让你阿耶和我查案,摆明就是想借此案找太子的晦气。”
说到这里,杜衡又苦笑起来。“若不是考虑到这一层,我也不会坚持说杀明崇俨是东宫所为,毕竟这桩案子看起来更像是有人在故意引导,让大家将矛头指向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