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器具看起来像是将一根两头尖的细铜片用力对折在一起形成的一个奇形怪状的夹子。李凌云用那铜片的两个尖头在粪便中不断拨弄,只要他用手指按压夹子,就能让尖头合拢夹起些东西来。
片刻后,他用清水从死者的粪便中冲出一些细小的物体。
“这是芝麻,这是肉糜。”李凌云面不改色地介绍道,“芝麻可以榨油,而肉糜中富含油脂,若是馎饦之类的面食,经过肠道消化后根本无法看出状况。好在死者年迈,消化食物的能力减弱,所以能从粪便中分离出食物残渣,用以判断死者的进食情况……看来,此人最后一餐吃的是撒了芝麻的肉馅胡饼。”
“你连这都能查出来!封诊道果然神奇……”谢阮虽觉得在粪便中翻找证据令人反胃,可眼瞧着得到结果,她又忍不住啧啧称奇。
李凌云不以为意,抬头问明珪:“在我记忆里,制作这种肉馅胡饼,需要用巨大的火坑烘烤,所以很少有人会在家中制作,通常都在胡饼店直接购买。我很少吃胡饼,你们是否清楚,这种饼平时人们一般会在一天中的哪一顿食用?”
“我大唐百姓一日两餐,一早一晚。因朝食过后便要下地劳作,且一日之计在于晨,所以朝食多以馎饦汤饼这种好克化的食物为主。而吃胡饼要仔细咀嚼,很麻烦,所以多在晚间食用。”明珪道,“大多数百姓会在酉时过半进食,如死者也依此惯例,那凶手应该是在亥时过半时将他杀害的。”
正说着,六娘朝众人走来,手中捏着一只老鼠的尾巴,打断众人道:“主人猜得不错,这老鼠饮下尸首胃中的液体后便昏迷不醒了。”
李凌云接过老鼠,将其放在耳边听了一阵,抬头道:“果然是昏过去了,呼吸微弱,心跳缓慢,却没有死。”
他拿起小瓶,揭开口鼻罩轻轻嗅了嗅,皱眉道:“有酒味,还有药香,此人死前,除了食入胡饼,还喝了一些药酒,看来迷药就混在这酒中。参考验鼠情状,死者当时必是处于深度昏迷状态。”
说着,李凌云用力掐了一下老鼠的尾巴。老鼠虽轻微颤抖,却并没醒来。他瞧了一眼谢阮。“如果还按我们之前的推断,死者是个术士,而术士为了养生,确实会时常饮用药酒。但此人胃中没有其他食物,只有一些酒水,不像是用餐时自斟自酌,否则胃内怎么可能没有下酒菜的残留物?所以我觉得,他应该是在与人对饮闲聊,只有这样才会一杯接着一杯地喝酒,却不怎么吃东西。”
明珪若有所思。“我觉得李大郎的看法的确与验尸时观察到的种种迹象是相符的,死者多半还是术士!”
李凌云却问道:“可你说说,什么人会去找术士饮酒呢?”
明珪想了想,道:“术士通常服饵,‘饵’是术士修行所食之物的代称,一般均为特别制作,便于修术凝气。如果死者真是术士,他肯定不会乱吃东西,更不会胡乱饮酒,因为术士有自己的一套练术之法,所以在服饵上也颇为讲究。据我所知,术士喝的酒多为自己酿造。即使是要用药酒调理身体,他们也只会去买一些术士都认可的药酒,卖这种药酒的店铺在洛阳道术坊便有几家。大郎是否可以辨出,死者胃内药酒是用什么药泡的?”
李凌云摇摇头。“若能找到残留药酒,或许尚有办法,可此酒已经与胃液混合,原状发生了改变。而且并非所有药物都可区分,同色同味的药物不计其数。要想分辨尸首胃内是哪一种药酒,难若登天。”
得到回答后,明珪又琢磨起来。“就算是购入药酒,若二者并不熟悉,也不可能会对饮,所以死者可能对凶手有一定程度的信任。都说物以类聚,那么凶手会不会也是个术士?因彼此是同行,死者的防备心便不会那么重,这才给了凶手下毒的机会。”
在一旁倾听的六娘忍不住插嘴道:“道理是说得通,可如若真是二人对饮,凶手是如何做到让对方中招,自己却安然无恙的呢?”
谢阮闻言呵呵笑起来。“这就不是你们擅长的了。你们可知,历朝历代宫中都常用鸩酒来毒杀人?我大唐太宗皇帝当年还是秦王时,因屡屡立下战功,招致自家兄弟的嫉妒,太子设宴时就给他的酒中下了毒,太宗皇帝饮下酒后,当场口吐鲜血,回去医治了很长一段时间方才得以康复。你们就不奇怪,像太宗皇帝这样的人杰,有人直接给他倒下毒酒,他为何没有察觉吗?”
几人看向谢阮,齐齐摇头。见众人不知,谢阮面露得意地道:“据说,下毒者用了一种奇特的壶。此壶带有机关,分为两层,一层盛酒,一层装毒。机关没开之时,倒出来的酒自然无毒,可一旦拧动机关,便可把毒从壶嘴内混入酒中。太宗皇帝是看到其他饮酒之人都无事,所以毫无防备,才会中了招。”
“看来,用酒壶下迷药切实可行。”李凌云道,“若此迷药有异味,那么死者定会觉察。可见此迷药并无异味,此等奇效迷药在世间并不常见。凶手能寻到此药,说明他是精通药理之人,若是术士,也非普通术士,而是一个懂医的术士。”
明珪道:“这种术士百姓称其为‘医道’。我阿耶也算,他就是因为治好了一个官家小娘子的病,才被那小娘子的父亲荐到宫中的。宫中曾经有人来查探,是因为小娘子和其父多次美言,阿耶才得到了天皇、天后的信任。另外,术士都热衷于服用五石散或炼制出的各种丹丸,服用后容易身体不适。因害怕有损颜面,他们不会去找普通大夫诊治,此时医道便成了唯一之选。所以术士之中,擅长医术者尤为受人尊敬,多数术士也乐意和医道往来。如果这酒是一名医道给死者喝的,那么死者或许不会太过防备。”
明珪说到这里,突然神色严肃地道:“我阿耶虽说也是一名医道,但很难讲他会不会也饮用了其他人所配的药酒。毕竟医道也有各自擅长的手段,就和大夫也会求人诊治是一个道理。如果两桩案子的凶手真是同一人,那他用此种无色无味的迷药迷晕我阿耶,恐怕也不是什么难事。”
“这种医道有很多吗?”李凌云不禁问道。
“不多。”明珪摇摇头,“医道对各种草药十分熟悉,精通炼制丹丸。他们用丹丸来提升自己的功力,以求起到延年益寿的效果。医道入门要求颇高,首先,买药需要耗费不少钱财,识药也需要有人教学。一般来说,医道皆家庭富裕而有师承。因为有这些门槛,别说东都洛阳,就是整个大唐,医道也并不多见。”
听了明珪的解释,李凌云道:“既然医道并不多见,那么只要锁定目标,凤九或许便能打探到一些消息。如此一来,你阿耶的案子兴许就不那么难破了。不过正如谢三娘此前所言,这一切都是我们的推测,你阿耶之案与此案是否为同一人所为,还不能贸然下结论。再者,如果在查案时过于重视要达到的目的,再加上受破案期限的影响,我们所思所想,自然都会往你阿耶案子的方向靠。要想确定凶手到底是谁,单凭一桩怪案还远远不够,我们还需要从大理寺或凤九那里挖出更多的案子,只有这样才能做出公允的判断。”
说完这些,李凌云将查验过的尸首脏器一个个小心放入脏器罐。那尸首解冻后果然腐败得格外迅速,一些嗅到腥臭的蚊蝇闻风而来,在封诊屏外嗡嗡乱叫。
李凌云知道,在如此炎热的天气里,被水泡过的尸首腐败起来要比普通尸首快上数倍,所以必须采用一些特别的保护措施才行。
撤去屏风,李凌云把辛仵作叫到面前,给他一条油绢尸袋,让他把尸首放进去,接着再用蜡封住袋口,避免蚊虫进入,最后盖以冰块,将尸袋放置于阴凉处。
辛仵作有些不解,因为县上处理尸首一贯颇为粗疏,按道理来说,验尸完毕,尸首便可就地掩埋。但既然是大理寺的命令,他也只能遵从。辛仵作却不知道,李凌云之所以这么吩咐,是因为他们是偷偷提前来查案的,并不打算给大理寺制造障碍,否则容易罪上加罪。再说他们已经抢在前头,不能让大理寺过于难堪,若连尸首都给处理掉的话,大理寺的人难免会恼羞成怒。
三人自知大理寺此时应该已有所察觉,或许他们已在赶来的途中。李凌云不敢耽搁,急切地找人带路,前往案发地点——死水湖。
17时至19时。
21时至23时。
中国古代方士、道家、道士炼制的一种内服散剂。最早见于《史记·扁鹊仓公列传》,虽作为药用,名医淳于意已指出其药性猛烈,服用不慎,危害甚大。后方士、道士之流炼五石散服食,作为长生之术。但许多人因长期食用五石散而丧命,唐代孙思邈呼吁:“有识者遇此方,即须焚之,勿久留也。”据葛洪《抱朴子》记载,五石散的成分为丹砂、雄黄、白矾石、曾青、磁石这五石。而据《诸病源候论》记载考之,五石散之通行方当为石钟乳、硫黄、白石英、紫石英、赤石脂这五种矿物质药物烧炼而成。此等矿物质炼成的五石散,服后内热,喜冷食,着单衣,故又名“寒食散”。


第十五章 谎言缉凶回京受困
前往死水湖的路上,辛仵作与县衙的人态度非常恭敬,言语中拼命猛拍三人的马屁,就差把他们捧上天去了。
他们这样溜须拍马,让明珪有些好奇。一问之下才知道,早先发生的那桩狐妖案早已在京畿各县传得沸沸扬扬,因妖言惑众,接连两任县令被罢免,此事一出,人人自危,谁都怕自家的管辖地发生难以解释的怪案,一旦处理不好,这可是要被摘了乌纱帽,发配到鸟不生蛋的地方去的。若非如此,白县令也没必要将此案直接上报大理寺,请求协助。凭他们的本事,根本就无法破案,所以他们对大理寺的人难免寄予厚望,马屁自然也拍得啪啪响。
若不是需要留下几人维持治安,白县令绝对会要求整个县衙的人出动,协助明珪等人破案。不管是出于真心还是假意,至少这白县令的表面功夫也算做到了极致。
约莫在午前,众人终于赶到了死水湖。
李凌云等人一看,那湖泊波光粼粼,湖上水鸟飞翔,若不是湖边围着木栏杆及铁锁链,这绝对是一片风光极好之地。
县上跟来的人纷纷站在湖边,口中默默祷告。李凌云心知他们之所以这么做,估计是因为湖中接二连三出现死尸,这些人心生畏惧。
所以李凌云并不打搅,而是缓缓绕湖行走,仔细观察起湖周围的情况。
这是一片天然形成的湖泊,有好几个村落那么大,呈卵圆形,东西宽而南北窄,湖的东南两面为高高的崖壁,西北两面则是树林。
李凌云自言自语:“看来,凶手从西面和北面,都可以进入此湖啊……”
一旁的辛仵作接话道:“人是可以进入,但在此二面,官府早就立了木牌,称此湖为‘死水湖’,湖中发生过多起诡异的溺亡案,因此禁止百姓下湖捕捞或游泳嬉戏,倘有违反之人,一旦抓住,定会重罚。”
辛仵作环视四周,手指着郁郁葱葱的树林,又道:“此湖西北二面均被树林环抱,摸不清地界的外来者可能会直接迷失在树林里,很少有人能走到湖边,而且不熟悉这里的人也不可能会来这里。”
辛仵作又带着李凌云来到湖边,指着地上的一根原木,道:“这就是捆绑尸首的那根木头了。”
李凌云蹲下拨弄原木断口,眯眼道:“断口整齐,凶手使用的是长柄大斧。此树木质间隙极大,硬度不足,不难砍伐。”
李凌云用手轻松抠下一块,继续道:“此乃树中为数不多的轻木,这种木质量较轻,在水中所受浮力颇大,只要将此木稍加雕刻,便可制成扁舟,浮于水中时很是稳定。此树林中多为宽叶树木,而此种轻木也是宽叶树木,一般人不仔细分辨,很难认得出来。”
明珪瞧了一眼,发现附近与之树干大小、粗细一致的树比比皆是。若是随意而为,那么在湖边就近选料无疑最为省力,可凶手偏偏要舍近求远,从树林之中找了这么一根轻木,一定是出于什么目的才有此举动。于是他大胆猜测道:“虽说轻木在水中所受浮力更大,但对凶手来说,这又有什么特别用处呢?他为何单单选择用轻木来捆绑尸首?若只是捆绑尸首,这附近哪一棵树不能胜任?”
“明子璋提了个好问题。”谢阮捏着下巴,来回踱起步来,“……轻木到底有何用处呢?”
李凌云则反问了一句:“你阿耶死后,被凶手穿在引雷针上,这又有何用处呢?”
谢阮顿感惊诧。“难道你已确定,凶手就是六合观……”
“还不能妄加判断!”李凌云道,“如果凶手只是单纯地夺人性命,直接将人杀掉用土掩埋,或是扔下悬崖,一般都很难被发现。可他却多此一举,把尸首捆在原木上。这在我们封诊道以往查的案子中也出现过,名为附加举动。它的出现往往表示凶手怀有不为人知的目的,比如说在极度仇恨引起的凶杀案中,就常会出现辱尸的附加举动。本案凶手不嫌烦琐,其目的也很明确,就是让人能轻易地发现尸首。”
谢阮不解地问:“杀完人还希望尸首被发现,他难道是在公然挑战我大唐的律法权威?”
“也可能就是泄愤!”李凌云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眺望周围的树林,“此前我们已有判断,死者是吃过晚饭两个时辰之后遇害的,那时天色已晚,恐怕很难分辨出树木的种类。”
“或许凶手提前砍好了树木?”明珪猜测道。
“此湖经常死人,人迹罕至。尤其是白天,除了虫叫鸟鸣,几乎听不到其他动静。这就好比在热闹的街市大喊一声未必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倘若在空荡的街头大喊一声,势必引起不小的骚动。
“况且树林边就是村庄,陌生人白昼进入树林,很难不引起注意。假如凶手白天来砍树,要是暴露行迹,被村里人盯上,恐怕会得不偿失,无法完成杀人图谋。所以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在夜深人静时悄悄入林,一旦发现任何风吹草动,便能趁着夜色全身而退。”
辛仵作点头赞同道:“李先生说得不错,附近百姓虽说不会下湖,但不代表不进林子捕猎、采摘野果,平日进入树林的人也不在少数。本案不就是两个小童上树采蜜时发现的吗?所以我也觉得,白天来风险太大,只有夜里比较合适。不过……要想在树林之中寻到轻木,夜晚不借助火光怕是很难,可点灯的话,又逃不过村庄巡夜人这一关。我就纳了闷了……凶手到底是如何做到摸黑找到轻木的呢?”
“这并不难!”李凌云不以为意地道。
那辛仵作恭敬地道:“还请李先生明示!”
“他可以白天提前在树上做好标记,这样夜晚寻找轻木便能事半功倍。”
辛仵作仍是不解。“就算如此,到了夜晚,伸手不见五指,如不点灯,他又是怎么发现标记的?”
李凌云并不着急回答,而是对阿奴招招手,打了几个手势,后者便从封诊箱里找出一个漆黑斗篷。只见阿奴用竹篾将斗篷撑起,此时斗篷的形状看起来就像一顶又高又尖的帽子。
阿奴手持这顶“帽子”,在树林中四处搜寻,最终在距湖边百丈以上的地方找到了一根树桩。在阿奴“阿巴……阿巴……”的叫喊声中,一行人走了过去。李凌云蹲下查看,确认正是轻木的树桩,粗细也和捆绑死者的原木相同,此地正是凶手取材之处。
李凌云冲阿奴点了点头,阿奴把“帽子”置于树桩一侧,裹住部分树根,接着打开“帽顶”的小孔,眯起眼睛朝内瞅了瞅。在这一处未发现异常,阿奴又起身观察另外一处,直到绕着树桩快走完一圈,才朝李凌云招手,示意发现了情况。
李凌云将眼睛凑在小孔上观瞧片刻。“找到了,我猜测记号不会做得太高,果然是在树根上。”
众人好奇地逐一对着小孔查看,他们在树根处发现了一个斜五边形的标记,这个标记在斗篷拿开之后就完全看不到了,但将斗篷罩上隔绝光亮后,却能自己发出微微的光。
“这不是用刀刻的,应该是用一种很特别的颜料绘制而成的。”李凌云沉吟道,“能在夜间发出光芒的颜料很少,如果将夜明珠磨成细粉,掺进颜料中,倒是可以做到,但萤石之光并非这种颜色。此色偏黄,而萤石之光往往偏绿,有的甚至还会偏蓝,想来不是同一种东西。却不知凶手用的是什么颜料。”
“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这种颜料与萤火虫有关!”明珪走到李凌云身边,看着树桩上模模糊糊的记号,极为自信地道,“我小时候,阿耶给我捉过萤火虫,当时他曾随口告诉我,有的人可以将使萤火虫发光之物取出,做成夜晚可以发光的颜料。但必须在萤火虫死去之前摘下它的尾部才能进行制作,并且做成后,要小心密封存放。如若接触空气,这种颜料便会慢慢失效。用这种颜料画下的记号白天经阳光暴晒,夜里便会发出光亮,只要不人为破坏,就会在一段时日里不断发光,夜间可见,只是经过的时日越长,颜料陈旧,光亮越发暗淡,直至彻底消失。我们现在看到的光极为暗淡,那是因为已时隔多日,且颜料被露水稀释了。在凶手作案当晚,这个斜五边形应该是很容易被看到的。”
明珪又继续道:“在大唐,某些人会用这种方式,白天在户门口做下记号,半夜则选好时机进入户主家中抢劫。我阿耶说,研制出这种颜料的人是一名医道,他是以虫入药时意外研制出这种东西的。此法,术士以外的人绝不会懂。”
“巧合太多,此案越来越像是医道所为。而明子璋的阿耶也属医道,凶手若要对他下药,他不一定就存有戒心。还真是歪打正着,这案子的凶手或许就是我们要追查的那个家伙。”
谢阮一时情急,竟在辛仵作面前把实情道了出来。不过这位辛仵作也并非愚钝之人,谢阮虽以小吏身份示人,可哪儿有小吏敢多次出口顶撞大理寺少卿,最奇怪的是,后者还对她毕恭毕敬,所以他断定这位谢姓小吏绝非一般人。为官之道,讲究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所以辛仵作不管听到什么,都只当没听见,不做任何回应。
明珪见谢阮说漏嘴,赶紧转移话题。“凶手砍下的这棵树虽是轻木,但也需一人环抱才可以抱住。就算是习武之人,最少也要耗费半个时辰才能把树砍断。”
李凌云望着树桩,突然又想到了另外的问题。“这半个时辰里,死者在哪里?凶手砍树声音不小,若要不被察觉,动作一定要快。树木断面上留下的是长柄大斧的砍切痕迹,这种斧子很沉,他又是怎么把斧子和死者一起带到这里来的?”
“自然需要牲畜来运送了。轻木虽轻,但毕竟还是有一定的分量的,而死者一旦失去意识,也死沉死沉的,如果没有牲畜,凭凶手自己的力气,怎么可能运过来?”谢阮边说边点头,笃定地道,“凶手绝对带了牲畜,不会错的!”
见李凌云也跟着点头,明珪下令道:“此处遍地杂草,牲畜停留时一定会啃食草木……你们四处找找,重点寻觅一下有没有类似的痕迹。”
县上的人听令,连忙四散寻觅。没过多久,果然有人在一棵树下找到了一片低矮的杂草,杂草叶片上能看到明显的牲畜啃食痕迹。
李凌云来到此处,将被牲畜啃咬过的叶片摘下,平铺在封诊录的空白页上。接着,他用炭笔沿着叶片边缘涂画,待空白处被完全涂黑,他迅速将叶片抽出,此时封诊录上便留下了曲曲折折的痕迹。
李凌云扫了一眼,很快得出了结论。“是马。”
他拨开草丛,又发现了一些干燥的粪便,用手捏开粗看后道:“马粪里有干料……谷物、秸秆……从饲料看,好像是官马。”
“等等,我想想……”谢阮思索道,“凶手不只骑马,而且还骑的是一匹官马。凶手如果是术士,他要怎么才能得到官马呢?”
“这种马要么是官员家中的,要么就是出自官府驿站。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凶手自己有马,是用官府的草料喂养的。可是要把官府的草料弄到手也非易事。”明珪在一旁说。
“真是处处古怪。如果凶手是医道,这种人会治病,自有诊金收入,有马匹不足为奇,奇的是为何是一匹官马,倘若不是官马,又为何要喂官府的草料。”谢阮奇怪地道,“李大郎,你可想得明白?”
李凌云不声不响,取出夹子夹起粪便,然后“咦”了一声。
“怎么了?”谢阮不解。
“按形状看,这是马粪无疑。”李凌云满脸迷惑,“马粪、驴粪都外表光滑,呈黑褐色。驴粪大小如鸡蛋,可掰成块状;马粪大小如鸭蛋,外表呈球状。但如果马食用的是青草,因青草内含有大量水分,马吃后消化、排泄都会很快,粪便较稀,不易成形。你们看,现场的马粪干燥,呈球状,说明这马长期食用的是干草料。而马、驴与牛不同,牛有四个胃囊,而马、驴都是单胃,胃里能装的草料比较有限。一般来说,马吃下的草料不到两个时辰便会被全部消化。而官马比普通马匹体力消耗大,为了确保可以长时间地奔跑,官马所食饲料均是经过特殊调配的干草料。”
“就是说……凶手的马,吃的是干草料。”谢阮抓抓头,“吃干草料的马很多,这也值得大郎惊讶吗?”
“你看这马粪……”李凌云让六娘拿来一个小托盘,他把粪便捻碎,一点点将其中未消化的残渣夹起,并在托盘里排列整齐,道,“马粪中可见谷物、秸秆、芨芨草、梭梭,这些未消化的草料长短一致,这马分明是有人精心饲养的。而且从草料的种类看,这是一匹极其彪悍的马,属于沙漠马种,耐力很强,一般的驿站根本不会有这样的官马。这种马是大唐引入之后特别培养,专门用于骑兵作战的战马。凶手是如何搞到这种马的?”
“战马?”明珪闻言,顿时睁大了眼。三人面面相觑,还是李凌云先开了口:“你们还记得,之前我们在大理寺殓房,从尸首脖颈断口推测出凶手所用的刀是什么刀吗?”
“怎么可能忘记?”谢阮眉头紧皱,“刀是用马血和水淬炼,经极其复杂的工艺,结合用刀者习惯打造的一把定制款御用陌刀。此刀价格昂贵,所需材料不是民间所能使用的……而此案中,凶手竟用一匹战马运送尸体……”谢阮的手握紧腰间刀把。“御刀、战马、官府的草料,难道……”
明珪面色寒冷如冰,接过话去,沉声道:“难道,杀我阿耶的,当真是东宫的人?”
“有很大可能,但还不能断定凶手来自东宫。”李凌云否定道。
“那我就不明白了,”谢阮双臂抱胸,有些不快地道,“能用御刀,又有战马,凶手不是东宫的人,还能是谁?”
“其实我一时间也想不明白,只是宫里很大,未必就是东宫。”李凌云摇头,有些不以为然,“不过,想不明白也没关系。”
“为什么?”谢阮费解地问。
“封诊查案,一切以证据说话。一时间想不明白也无妨,等到证据齐全,自然能找出真相。所以我说没关系。”
李凌云说着,顺着马蹄印和泥土拖拽的痕迹一路追到了湖边。他指着湖岸对阿奴道:“割掉杂草,小心些,不要踩在痕迹上。凶手既然用马把树木和人拽进湖中,仔细查看一定会发现迹象。我们找一找,看他究竟是在什么地方下手的。”
阿奴领命,在前方小心割去杂草,李凌云跟在阿奴身后仔细辨别,众人则追随在末尾,缓缓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