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愁容满面的辛仵作连忙上前。“这死水湖颇为怪异,我们已竭尽全力,还是无法阻止命案发生。尤其这次死人的事十分蹊跷,以我的能力寻不到蛛丝马迹,这才层层上报。这尸首,我们也不敢轻易处置。”
谢阮靠在李凌云身边耳语:“一看就是被吓破了胆子,信了水鬼作祟的谣传。哪里有人作案不留蛛丝马迹的?”
李凌云对此话很赞成,小声回道:“但凡作案,必留痕迹。可若是信了鬼神之说,自然就先畏惧起来,查案时会缩手缩脚,遗漏线索,查不出头绪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了。”
白县令见李凌云和谢阮表情不屑,干笑道:“是本县查案无能,不过……若是能帮助列位上官,本县绝对会竭尽全力。比如这些冰块全都来自县中大户库存,虽然这些人颇有微词,但哪怕能为上官断案多提供一丝便利,本县也是在所不辞的。”
这话看似说得漂亮,实则把断案之事撇得一干二净。明珪心知肚明地笑道:“诸位不必担忧,我们既然来了,那定然是有信心破案的,现在又有冰镇尸首这样的手段,待我们细细检查尸首,说不定就能找出线索。”
见明珪信誓旦旦,白县令心中顿感舒畅不少,对几人的态度也越发恭谨。
李凌云不懂人情往来这一套,从白县令那里获得了验尸的许可,就立即招来阿奴,取出封诊屏把尸首给围了起来,县衙之内,除了那个辛仵作,其他外人一概不许进入。
此时大唐还没有完全依靠科举制起用人才,但即便是被举荐来的县令,也是颇有家学渊源,懂得识文断字之人。白县令瞧见那硕大的屏风上满是图画,十分惊讶地感叹道:“这图画笔法非同寻常,乃是大师所作啊!”说着,居然一圈一圈地绕着屏风欣赏起来。
李凌云只要接手案件,便会不由自主地进入忘我状态,自然不会去管县令如何痴迷画作,而是命阿奴、六娘做好剖尸前的准备。
身形高大的阿奴作为封诊道的隶奴,干的就是体力活,也就是眨眼的工夫,他已将木桌上的冰块清理干净,露出尸首。
虽是大白天,但为看清细小伤痕,仍需要光亮辅助。不用吩咐,六娘便点燃了屏风上的所有油灯,一瞬间,桌面就光明起来。
二人配合默契,压根不用言语交流,便把李凌云所期之事安排妥当。
此时桌上尸首已经显露身形。因长时间浸在水中,尸首看起来肥胖苍白,肚皮膨胀。好在事前用了冰块,所以腐败并未加剧,虽说也有腐臭气味,但在众人的忍受范围之内。谢阮出于好奇,在阿奴、六娘退下后朝那边瞄了一眼,顿感不适,忍不住问:“这死者莫非是个胖子?怎么肢体肥大成这样,瞧着肚子都要撑破了!”
李凌云戴上油绢手套,对谢阮道:“并非如此,此人生前身材和普通人差不多,只不过他死后尸首长时间泡在湖中,才会膨胀成这副样子。这是水经肌肤进入身体所导致的现象,观之犹如巨人一般。但凡死于水中,若未被及时发现,尸首均会出现此种情状。”
说着,李凌云分给众人每人一枚麻布口鼻罩,县衙的辛仵作也没落下。那仵作双眼放光,对着口鼻罩上下打量,连声道:“世间还有此等妙物?”
谢阮奇怪地问:“怎么,你们平日验尸,都不用这东西隔离恶臭吗?”
“倒是会在脸上系布巾。”
“只用布巾?”
“还会蘸点醋汁,这样可以勉强隔开一点气味。像这样的精细之物我还是头一次见。”说着,那辛仵作在谢阮的帮助下将口鼻罩扣在面上,深吸一口气,浓浓的薄荷气味顿时让他头脑为之一清。
见辛仵作面露惊讶,谢阮也把口鼻罩放在鼻尖嗅了嗅。“怎么跟我上次用的有区别?这次的居然有薄荷味。”
“上次剖验尸首时你觉得恶心,我便给你用了薄荷膏涂抹口鼻。后来我想了想,与其如此麻烦,还不如把麻布浸在薄荷水中,再将其切成小片,用时直接塞入口鼻罩,既能提神,又可以节约工夫。”
李凌云随口解释完,将那尸首的头部掰了过来。尸首的面部肿胀如猪头一般,两个空空洞洞的眼眶里似有什么黄色棉絮状的东西露出来挂在外面,五官如充气般挤在一起,嘴唇紧紧地套住那根伸出的青灰色舌头,观之相当丑陋恶心。
“眼睛被人挖掉了,那黄色的是油脂。与猪、牛、羊不同,人脂不是白色的,而是黄色的。”李凌云边说边用手轻轻拨动尸首的眼眶,“你们发现死者时,他就没穿衣物?”
“没错,而且湖里、湖边都查过了,没有发现衣物。”辛仵作连连摇头,“您也看到了,尸首被发现时是什么样,现在便是什么样,不管如何观瞧,也根本看不出死的是谁。实不相瞒,就连用冰冷藏也是无奈之举,若请不来你们大理寺,我们也只能稍加延缓尸首腐败时间,期望有人前来认领而已。”
“你们做得已经很不错了,只是这尸首被冰冻过,一旦化开,腐败必会加剧,看来我必须加快速度。”李凌云也不多话,命令六娘按顺序把封诊用具递给他。
一堆工具中,最先被拿出的便是那把奇怪的封诊尺。不论辛仵作如何看得两眼放光,凑在旁边观瞧,进入状态的李凌云都丝毫没有被他干扰,手持封诊尺不停地在尸首上丈量。
“此尸胯下可见阳物,身高约五尺六寸六分,足长七寸三分,长发,发色花白,可见死者年事已高。”李凌云边量边说。一旁的六娘手持炭笔,在绢帛制的封诊录上迅速记录。”
“可他现在的足长看起来比你说的要长多了啊!”谢阮疑惑地问。
“泡过水的木头比干的木头看起来通常要粗很多,二者道理相似。”李凌云用手在尸首上轻轻按压,他的动作很轻,可被他触碰过的地方无一例外均出现了皮肤凹陷,某些地方还会渗出一些水渍,触遍要害部位后,他解释道:“有时眼见并不为实,我所说的尺寸,是根据骨头关节的生长程度倒推算出的死者脚的正常大小,而你看到的是吸水后的脚掌,二者存在差异,觉得不同也不足为奇。”
谢阮闻言不再多话。即便是大大咧咧的她,也心知肚明这种逆推之法是封诊道的独门秘术,就算李凌云耐着性子解释,她也一样会听得云里雾里的。她只需要知道结果如此便可,无须明白具体道理。
谢阮不插话,其他人便更不会轻易打搅,李凌云手上的动作也就越来越快。他用力拨开尸首的嘴唇仔细查验,这期间还用手在牙齿上摁了摁。
明珪在一旁仔细观看,发现尸首的牙齿松动且有缺损,心中推测李凌云这一举动必定是在判断年龄。虽说从面相上完全看不出老态,但牙齿却显示了真相,这死者的年纪应该的确比较大了。
李凌云让六娘取出黄铜柄水晶镜,仔细查看尸首的每根手指的指尖。
“人上了年岁,牙齿会脱落松动,皮肤会干燥松弛,骨骼会逐渐细弱,脊骨也会渐渐弯曲。所以年纪越大的人,越会让人觉得他的身高在不断缩短。虽说他双手皮肤泡发,观之如油绢手套,触之可轻易摘取,给人感觉已腐败不堪,但仔细看,还是能在皮肤上发现指印。
“据记载,孩童在产妇肚中便已形成指印,当孩童呱呱坠地后,无论生老病死,其指印图案都不会发生改变。不过,随着年龄增长,指印在某个特定的年岁范围,仍可表现出一些固有的特征。若指印较小,且纹线清晰,可断为年幼者;若指印较大,且纹线已被磨去一些,可断为青壮年人;若指印干瘪,且纹线不清,出现褶皱,可断为老年人。”
说完,李凌云把死者的手指翻过来。“再看他的指甲,上面有许多竖纹,此纹路越清晰,说明指甲内血气越匮乏,这是年岁大者普遍会出现的特征。因此,结合头发、指印、指甲三者所表现出的外部状态,我推算死者年纪约在六十岁。”
直到六娘停笔,李凌云才再次开口:“人的肌肤之下必有油脂,只因身形胖瘦差异而厚度不同。油脂不像皮肤那样会轻易浸水肿胀。我方才触摸了尸首的胳膊与小腿,按油脂的厚度看,此人生前绝不是一个胖子,与之相反,他的身形相比常人要消瘦很多。”
“都这个年岁了,连提刀都是个问题,凶手究竟怀有什么样的仇恨,要这样残忍地杀害一名老者?”谢阮百思不得其解。
李凌云道:“刚开始验尸,我无法给你答案。不过封诊道自有一套手段,刚才只是‘查基本’,接下来就要‘诊细节’。等之后破了案,自然能搞清缘由。”
“刚才你看得如此仔细,竟只是查基本?”
明珪的惊讶不比谢阮小多少,只是他不会像谢阮那样又是惊呼又是尖叫。他身为大理寺少卿,自然要有见过大世面的样子,否则很容易让人看出破绽。
刚才李凌云无意中提及“封诊道”时,明珪瞧见那辛仵作眼皮一跳,显然察觉到了什么。不过从辛仵作之后的表现来看,他也不像是对封诊道知根知底之人,可能只是无意中听过此名号,并未亲眼见过,那么……既然是这样,这个辛仵作就更不会清楚封诊道内部的等级,倘若他已经发现这位假仵作是封诊道现任首领,也不可能表现得如此淡定。
再者,以大理寺的背景,聘请封诊道的人来查案,其实也在情理之中。
明珪小心思索着这些细节,想着是否已经暴露行藏。此时沉迷剖尸的李凌云却一无所知,他抬起尸首的右手掌,指尖在手掌上摩挲片刻,接着又拿起尸首的左手,在虎口处同样摩挲了一会儿。做完这些,他才抬头若有所思地道:“方才我摸的那两处都有老茧,但茧纹不厚,不是劳作形成的。长期拿握什么物件,却又无须特别用力,才会磨出此类茧纹的老茧,有些近似读书人的笔茧,或做轻巧手工艺者的掌茧。可什么人会同时在这两个部位长出老茧呢?”
李凌云抬起双手,试着摆出一个姿势,双手犹如握着一根棍子。谢阮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她把自己熟知的刀枪剑戟都说了个遍,但均被李凌云否定。
这时,在一旁观瞧的明珪忽然出声:“李大郎,你这个动作,很像我阿耶手持拂尘的样子。”
谢阮平日在宫中,术士也没少见,于是她学着那些人毕恭毕敬的模样摆出造型,接着往李凌云身边一站,上下瞅了瞅。“果然很像,宫中术士在面见天皇、天后时,就是这样拿拂尘的。这么说,死者手上的老茧定是常年手持拂尘留下的!”
李凌云认可了这个结论,对六娘吩咐道:“将这个猜测记下来。”
等六娘停笔,他又绕到尸首的脚边,弯下腰,仔细观察尸首的双脚。“骨节突出,脚趾弯曲非常严重,看来他日常行走之时常用脚趾发力。”
“用脚趾发力?”谢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并在原地踏了几步,并未有脚趾蹬地的感觉,心知这定是特异之处,于是连忙问,“以什么身法行走,才会用脚趾发力?”
“与身法无关,一般来说,在路面存在坡度时,脚掌倾斜无法用力,所以只得用脚趾发力。你回忆一下,登山时脚趾是不是会不由自主地蜷在一起?”
“是会这样,只不过你若不说,我还真注意不到。”
“因为这是本能,一般人很少会留意。”李凌云继续解答,“行走山路时脚底会下滑,所以经常需要蜷缩脚趾撑起鞋底,遇到陡坡还要身体前倾,为的就是在保持身体平衡的同时,增加脚底的抓地力。不过……偶尔攀爬并不会让脚形改变,只有长年累月地登山,才会使骨头严重变形。”
“这里水网密布,最多只有一些丘陵,根本瞧不见山峰,可见此人绝非这死水湖附近的居民。”明珪想了想,道,“正如大郎所说,从脚趾变形来看,死者或许隐居于山中。常有术士跋山涉水前来六合观拜访,有些布履磨破者会向我们讨要一双新鞋,我印象中,他们的脚趾便与死者类似。再加上死者手上有持拂尘留下的老茧,那么死者很有可能是一名术士。”
李凌云对此既未肯定,也未否定,只是命六娘将此推测记录于封诊录中。明珪见状嘴角一勾,心知李凌云不善言辞,但多半是赞同了自己的看法。
明珪暗自欣喜之际,李凌云又从封诊箱中取出了一堆黄灿灿的器具。
阿奴见状,手中提着一块漆黑的木板走过来。因他手速太快,没人看清他的动作,他好像只是把那木板拉起来抖了抖,那木板就变成了一张半人高的几案。
李凌云将封诊器具一一排列在几案上,抬头对谢阮道:“接下来,按我封诊道的封诊顺序,马上就要进入剖尸环节。你之前在大理寺殓房可是吐了好几次,这回可承受得了?若是不行,出去也没关系。”
谢阮刚瞧见这被水泡发的尸首时便觉喉咙发痒,一听即将剖心挖肺,脸色瞬间有些苍白。但她性子要强,如果李凌云不说得这么直白,她可能还会找个借口出去躲一躲,可被他这么一说,她就是想走也不能走了,否则日后被人提及此事,难免会遭人耻笑。
于是,她态度坚决地道:“这案子是我们三人一起接的,当然要共进退,我必须每一步都参与,不能回避。否则那位询问起来,我还怎么为你们两个做证?”
那辛仵作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的,李凌云却很清楚谢阮这话是什么意思。
三人此次假冒大理寺的名义来查案,迟早会暴露行藏。虽说明珪做好了文书,但也并未按大理寺的规矩来。明珪让他与谢阮这两个外人参与查案是违规之举,一旦被追究起来,就算有十张嘴也说不清。三人里只有谢阮是天后直属,若是有人将此事小题大做,那谢阮的所见所闻便直接关系到他与明珪能否逃过一劫了。
所以谢阮不回避,的确是为了保护他俩而做出的选择。
李凌云对谢阮微微点头,眼神中流露出些许感激之情。此时,他又瞥了一眼明珪,发现明珪一直在留意身边的辛仵作,心知明珪定是觉得此人有异样。想起刚才与谢阮的对话,李凌云也察觉到当着外人的面说出这些似乎不妥,他生性愚钝,为了防止再说错话,便对辛仵作说道:“我们封诊道断案有一些手法不可外传,不太方便让你继续看下去,还请见谅。”
那辛仵作闻言,竟然长叹一声,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既然干的也是查验尸首的行当,封诊道的传闻他还是听过一些的,知道此道向来颇为神秘。与明珪猜测的差不多,当李凌云拿出封诊箱时,辛仵作便心中有数,今日是遇到了高人,于是他大气都不敢喘,在一旁仔细观瞧,当听到“剖尸”二字时,他的眼皮突然一跳。
狄公任职时,大理寺屡破奇案,在民间已成了佳话,对此辛仵作当然也有所听闻。他自己也办过案,知道大理寺能破案无数,定是因为掌握了某种非比寻常之技,一听此技竟是剖尸这种违背人伦之举,还牵扯到传说中的封诊道,再加上方才谢阮的话没头没尾,心里便清楚这群人只怕有些蹊跷,哪儿还看得下去。他正发愁日后有人来闹的话,自己要落个坐视不管的罪名,想干脆找个借口回避,没想到对方先一步开了口。辛仵作自然满口答应着,拱手跟众人行了个礼,快速走出了封诊屏。
谢阮并未注意到辛仵作的细微表情,所以对李凌云此举有些疑问,问道:“查狐妖案时,你推举那叫杨木的仵作拜入封诊道门下学习,今日为何要赶这个辛仵作走?难道是他资质不佳?”
李凌云平淡地回答:“他能想到用冰块保存尸首,此举足以说明在查验尸体上此人还有些建树,只不过我们先前都是光明正大地查案,唯独这次有些不同,我们之间的一些交谈,还是不要让外人听见比较好。”
谢阮常年陪伴在天后身边,比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也差不到哪儿去,就算口无遮拦,也没人敢把她给怎么样。不过想到此次是偷偷查案,她也觉得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于是挠头道:“大郎所言极是。只可惜那辛仵作错过了偷师之机。”
六娘在一旁轻笑。“我们封诊道的东西,哪里有那么容易偷?”
“是了,学有渊源,偷师终究只是学个皮毛。”早已看透一切的明珪接过话茬,结束了此番讨论。
李凌云再次进入状态,轻声吩咐六娘:“你把封诊录翻到剖腹图一页,做出记录。”
六娘应声,阿奴也站在一堆工具旁,做好了打下手的准备。
一切就绪,只听李凌云口中念念有词:“尸状先验,而后清洗,先外后内,方可剖之。”
谢阮面露疑惑。李凌云不等她提问便解释道:“这是我们剖验尸首所用口诀,意思是说,验尸之前要先观察尸首状况,然后仔细清洗,先检查尸首外部,再检查尸首内部,顺序一定要严守,否则便会损毁尸首,破坏证据,使尸首成为对断案无用的鸡肋。”
说罢,李凌云命阿奴开始倒水。阿奴显然经过长时间的训练,倒出的水流粗细均匀,具备一定冲刷力,但又不会太强劲。李凌云借着水流,将尸首从头到脚渐次洗过。
“尸首泡于水中,身上即使有细微痕迹,也已被水流冲毁,损失殆尽。之所以还要进行这个步骤,是担心在剖尸时尸首上的杂物进入腹腔,干扰封诊。”
李凌云说完一抬右手,阿奴放下水桶,从几案上拿起几样器具递了过去。
第一样器具就是那长柄异形弯刀,在李家的地下室内,谢阮与明珪便已见过,他们也不问话,聚精会神地看李凌云手上的动作。
只见李凌云伸出大拇指与食指上下扣住刀柄,使其不会随意晃动,然后把刀放在尸首上,食指向下按压刀背,从锁骨处朝胸前斜斜切下左右两刀,在胸部中间聚拢。接着,他从两个刀口的交点朝下方再切一刀,一路缓缓划至腹下。
这尸首在水中时已泡得庞大,肚腹内开始腐败,生成气体,所以李凌云在开腹时非常小心,如果此时下刀太快,尸首或许会爆开。
李凌云每切开一点,就会小心轻按尸首腹部,缓缓将腹内气体排出。这时就算戴着有薄荷味的口鼻罩,也终究无法阻挡这股腐尸气味。谢阮也不再顾及什么形象,捂着嘴在一旁干哕了半晌才缓过劲来。
剖尸过程看似烦琐,但李凌云动刀游刃有余,无一点多余的小动作,显然是做过无数次才这般熟练。只见他划开腹部后,快速揭开覆在尸体上的皮肉,露出肋骨。
从阿奴手中接过一把黄铜大钳,他咔嚓咔嚓地钳断那胸骨。随后阿奴又上前来,拿起一个形状怪异的铜制器具卡在断开的胸骨上。这器具粗粗看来就像两个铜块,中间以一根带有螺纹的杆子相连,上面还有一个把手。拧动把手,两个铜块就开始推着肋骨朝两边移动起来。
谢阮目不转睛地盯了半天,仍看不懂这两个铜块是怎么运作的,只能猜测里面安有机栝,铜块的移动与那个能拧动的把手有关。经此番操作,尸首的胸腔被完全撑开,露出肺叶、心脏之类的脏器。
李凌云手起刀落,将脏器一一摘出,放进阿奴捧来的黑色罐子中。这种罐子众人之前在大理寺殓房里已经见过,并不陌生。这是封诊道特有的脏器罐,根据所装脏器大小被设计成不同的形状,这样就算不打开罐子,也能一眼辨别出哪个罐子中装的是哪样脏器。
阿奴把盛装好脏器的脏器罐置于桌面,接着又取出一个怪异的秤。这种秤两边都是秤盘,秤砣是不同大小的金块,把脏器放到一边的秤盘上后,向另一边的秤盘上添加金块,直到两边水平。此时,六娘会根据金块的数量和大小算出重量,并记录在案。
“肺非常沉重,里面有东西。”六娘记下重量,手指着秤上的肺叶道。
李凌云看了一眼金块,发现此肺确实重于常人的肺,于是把肺叶从秤盘上拿下,放到一个边缘较高的黄铜托盘上。只见他拿起那把弯刀,切开两片已被泡得发白的肺叶。肺叶一被切开,便开始往外冒水,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细碎的东西顺着脏水被冲出来。
李凌云用勺舀出一些,置于白瓷碗中仔细观瞧。“尸首的肺部不但有水,还有泥沙,可见他是死于溺水。”
“如此说来,在凶手把他绑在原木上的时候,他还是活着的?”谢阮面露不忍,“那他的眼睛不就是活生生地被挖掉的吗?这凶手实在是太残忍了。”
李凌云拨开尸首的眼眶,露出眼底那些已泡得失色的血脉,“人的眼底有许多血脉接入,挖眼之痛令人难以忍受,此时死者神志如果还清醒,不可能不反抗,这样凶手要想把他双手双脚捆在原木上,必定极为困难。可见死者在被杀时,很可能已陷入了昏迷。”
“意识不清……这岂不是跟我阿耶受害时一样?”明珪沉吟道,“挖眼之后,将裸尸捆绑在原木上,又置于水中,手段也很令人费解。加之死的也是一名术士,难道说真跟我们猜测的一样,有凶手一直在对我阿耶这样的术士下手?”
李凌云微微颔首。“截至目前,我还是觉得天师宫悬崖侧的那扇窗户是唯一进出途径,而根据现场方位,你阿耶被害时正面对着那扇窗户打坐,如果他神志清醒,不可能没有发现凶手。凶手能泰然自若地进入天师宫,并绕到你阿耶身后砍掉他的头,只有一种解释:你阿耶和此人一样都处于昏迷状态。所以之前的假设应当是正确的!”
谢阮听言,心中不停思量。若真如李凌云与明珪所推断,那么明崇俨案或许就与东宫扯不上任何关系了,而这绝非天后想要的结果。为了不让他们刻意把两桩案子搅和在一起,她故作不满道:“现在我们手上只有这么一桩怪案,凶手是否在有意针对术士行凶,还不能这么早下结论。之前的推论只是猜测,并无实证,双手有茧也不一定是因为经常持拂尘,我觉得长年拿着赶牛羊用的木棒,也有可能形成这样的老茧。放牛放羊的人常常在山间走动,脚趾变形也不是不能解释得过去。在找到确凿证据前,一切皆有可能,咱们不能硬将两桩案子放在一起比较。万一此案与六合观一案完全无关,到那时候又该如何解释呢?”
明珪并未想到谢阮会当头给众人泼了盆冷水。倒是一旁的李凌云频频点头,道:“谢三娘所言极是,办案确实不能先入为主。”
谢阮也察觉自己方才那番话的目的或许过分昭彰,为了缓和一下气氛,又道:“咱们也别着急,凤九不是还在城中查探怪案传闻吗?说不定要不了多久就有消息,还可以和死水湖案互为佐证呢。”
“凤九就算查到消息,我们身处孟县,又怎能马上得知?更别提如何互相印证了。”李凌云不解地道。
谢阮闻言语塞,觉得真有些拿不通世事的李大郎没办法,只好耐心解释道:“我给宫中传了消息,自然也同时给凤九传了一份。你说的我已有考虑,要是凤九当真查出什么,他会马上差人将消息带至孟县。要是有了佐证,可以证明凶手在杀死明子璋的阿耶之前就已经作了案,而这些案子大理寺与刑部都没能破获,那我们再接手,于情于理,徐天都放不出半个屁来。”
“谢三娘有远见!”明珪看破不点破,赞叹道,“这样一来,要给我们加罪也就没那么容易了。不过现在还请大郎抓紧时间,赶紧检验尸首吧!”
李凌云点点头,伸手提起尸首的胃囊一刀剖开,发现胃中除少量液体外并无他物。他将液体小心装入瓶中,交给六娘。“死者是在昏迷时被人挖的眼,或许能从胃中查出线索。你取一些液体喂给验鼠,这些东西量太少,只需一只验鼠即可,切记不要把液体都用光了。”
六娘领命而去。他又剖开尸首的小肠,在其中看到一些细粪,接着剖开大肠时,被包裹的粪便露了出来。
“他死亡时距离末次进食,约莫过去了两个时辰。”李凌云用一件古怪器具仔仔细细地翻看粪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