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他们在湖西边的一片泥土地上有了新的发现。阿奴割开杂草后,不仅看到了拖拽痕迹,还发现了大量干涸的血迹。
“死者身上没有砍刺留下的伤痕,看来凶手就是在这里挖去死者双眼的……”李凌云围着血迹看了看,在旁边的软土上发现了一些脚印。
“脚印是同一人留下的……死者被挖眼时,已被绑在了原木上。”李凌云向阿奴使个眼色,后者拿来一个陶罐,众人并未看清罐中装的是何物。只见阿奴舀出一瓢清水,一点一点倒入罐中,接着又用树枝不停地搅拌。没过多久,阿奴瞅了瞅,感觉黏稠度已够,便抱着陶罐乐呵呵地返回李凌云身边,只见他将人群驱散,从罐中挖出一坨白色膏状物,均匀地敷在脚印之上。
“这是什么?”谢阮好奇地问,“上次你取牛蹄印时也用到过这个东西。”
“石膏!一种药,其性大寒,干燥后发硬,我们封诊道先人无意中发现了此药的特性,便用它来取痕。此药遇水可呈糊状,将其覆盖在泥土上的脚印上,待其发硬,便可固定住脚印,这样一来可以长期保存,二来可以随用随取,很是方便。虽然凶手在天师宫不曾留下脚印,但若在其他案子中发现脚印的话,那么我们也就相当于有了实证!”
在等待石膏彻底干燥的同时,谢阮放眼朝死水湖中看去,喃喃道:“不知凶手到底为何要挖去死者的双眼……莫非是想毁容吗?”
李凌云闻言摇头道:“尸首浸泡于水中,会因吸水和腐败变成巨人模样,就算留着眼睛,时间一长,眼珠也会突起,甚至掉落,根本无法凭尸首辨认出死者的相貌,比毁容还彻底。这也可以间接说明,凶手挖眼不是为了毁容,而是另有缘故。”
“辨认不出相貌……”明珪若有所思,片刻之后才道,“我看凶手应该很清楚,尸首被水浸泡后会变成巨人模样,所以他认为没有毁容的必要……如果是这样,凶手跟我阿耶一样是医道的可能性,就变得更大了。”
“他砍树所用的长柄大斧,一般县城里也没有铁匠可以制作,或许是在东都购买的,根据这条线索也能追查一下……”李凌云道,“我查看死者双目时,发现血脉断口非常干净,凶手用来挖眼之物一定不是手指,而是可以不伤害双眼,边缘又很锋利的锐器。”
李凌云抬手,从封诊箱中掏出一把铜制小勺递给二人看,那小勺正好是一颗眼球大小,边缘锐利无比。
“窒息而死的人,眼球上常会有针状出血点,所以,我们封诊道便制作了相应的工具,用来挖眼查看。这是我们封诊道特有的工具,凶手又是怎么得到这种工具的呢?我觉得,凶手居住的地方或许距离集市不远,他所用之物虽然不凡,但也能轻易找人定制。”
“要是他用的工具和你们的一样是定制的,那反倒容易查了……”谢阮道,“不知凤九那边怎么样了,不过麻烦他去打探一下东都附近医道的情况,应该是可以的。”
“也可以查一下失踪的术士,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或许还有别的术士被凶手杀害,却没有被发现。”明珪推测道。
辛仵作自然不清楚这些事,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想要插话,一时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是觉得这些从东都城来的人,好像对案件的破获胸有成竹。
辛仵作想了想,干脆豁出去了,起身恭敬地对三人道:“敢问各位,我县这桩案子可是鬼怪作祟所致?”
“自然不是了,”李凌云皱眉道,“鬼怪怎么可能留下能让人追踪的痕迹呢?”
凶手留下的脚印很浅,石膏只有薄薄一层,这天又是个艳阳天,说话间,石膏已完全发硬。六娘把石膏脚印取下,给李凌云看了一眼,便贴上纸标,收在封诊箱内。
李凌云合上箱子道:“能看的差不多都已看过了。以封诊的线索分析,凶手是故意用药酒将死者迷晕,然后拖拽到这里的,接着,凶手把死者捆绑在原木上,挖去其双眼,将其扔到湖中,致其溺水而死。虽不知道凶手为何要费尽周折用如此奇怪的手法作案,但能确定的是,一定是人杀人,绝非什么水鬼作祟。”
“那……在这之前,为何有那么多人横死于此湖呢?”此时风吹湖面,湖面闪烁起一阵银色光芒,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辛仵作颇为惆怅。
“这湖……”李凌云走到湖边看了看,在湖中发现了一些小鱼,又见湖底是一个斜着延伸到深处的坡面,他转头问辛仵作,“你们说它是死水湖,是由于它不通河道,没有河水注入吗?”
“对,没错!”辛仵作连连点头。
“这个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你们本地人有没有在湖中放养过鱼苗?”
“一次地动之后,天降大雨,此湖便出现了,它已存在五六十年了,并不曾有人在里面放过鱼苗。”辛仵作否定道。
“大旱之时,它是不是从来没有彻底干涸过?”李凌云又问。
“不曾,就算大旱,至少也余下三分湖面。”
“原来如此,那我知道了。”李凌云道,“它其实并不是死水湖,如果真的只有雨水注入,又不曾有人放养鱼苗的话,那这湖里的鱼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孟县众人一听,颇有恍然大悟之感。辛仵作问道:“那……那鱼到底是怎么来的?为何因为有鱼,就知道不是死水湖呢?”
“地动之后,应该是有一条暗河流经此处,只因那暗河流速缓慢,所以很难察觉。与此同时,此处又恰好积蓄了大量雨水,才得以形成此湖,湖中的鱼就是从暗河游过来的。”李凌云手指湖中心,“你们看,湖中央有一些落叶在湖面上打转,证明此湖应该是一个漏斗状,湖底暗流一旦翻涌起来,很容易形成吸力极强的漩涡。”
“漩涡——那两艘渔船相撞,死去的人久久才浮起……原来是……”辛仵作大惊道,“看来……那些人是被漩涡卷入了暗河,尸首是在发胀肿起后才浮起来的。”
“正是如此,所以并没有什么水鬼吃人,渔船突然倾覆,善泳者被漩涡卷入溺死,自有缘故,不是什么神鬼的惩罚。”李凌云话音刚落,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之声。
谢阮起身朝那边看了看,突然面色大变,道:“糟!是大理寺的人。”
“糟?为何糟?各位不就是大理寺的人吗?大理寺来了人,怎么会糟?”辛仵作还没反应过来,只见面前三人猛地跳起,那昆仑奴更是左手提着怪箱,右肩扛起绿衣女子,一行五人撒腿便朝林中跑去。
跑路时,谢阮不忘大喊一声:“林北官府木牌处相见!”
几人心中有数,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出,万一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大理寺的人堵住,后果不堪设想,于是几人急忙跑路,眨眼间便不见了人影。
此时,发出骚动声的人已到了湖边,那是一群身穿大理寺玄色紧身翻领胡服,腰挎直刀的彪悍男子。
打头一人与明珪冠帽相仿,但身材胖壮,凸肚圆膀,满脸络腮胡子。他正是在大理寺妨碍李凌云和明珪查看案卷的徐少卿——徐天。
“明珪在哪儿?”徐少卿对辛仵作大喝一声,“未经大理寺许可,竟然勾结外人私查案件,尔等快快告知我们他的去向,否则死罪难逃。”
辛仵作吓得一抖,想起刚才那几人说了一些自己听不懂的话,心知他们定有问题。他当下也不敢隐瞒,忙道:“他们已经跑了,只听他们说,在林北官府木牌处相见。”
“追!”徐少卿抖着腮帮子的肉喊道。大理寺的一群人便朝着北面扑将过去。
然而这群人虽如群狼入林,匆忙追捕,却不知这是几人早就商量好的声东击西之计。
他们嘴上喊着去林北,其实往别的方向去了。
大理寺众人匆忙地跑远后,从树林中的几棵树后闪出几个身影。他们朝着大理寺众人看了看,然后猫着腰向湖的西面遁去……
在谢阮的提前规划下,五人很快在死水湖西侧的官府木牌下重新集合,而后他们走了一条不为人知的小道,毫发无伤地躲过了大理寺的追捕。
第二天日头偏西时,李凌云一行出现在东都城外十里的官道上。谢阮策马跑了一圈,回到众人身边摇头道:“前方无人阻拦,只有一些路人在亭中休憩。”
“看来至少今日可以顺利入城。”明珪遥望着地平线处那青灰色的巨大城池,“徐天只带了十骑追来,况且那边还有案件拖着他,咱们应该不会有大碍。”
谢阮赞成地点点头。“还好明子璋你多长了个心眼,提前做好了文书。至少从官面上看,大理寺少卿完全可以直接决定如何调查地方呈上的案子。不是要害大错,寺中处罚也有限,我看那个徐天恐怕也不希望外人知道此事,毕竟家丑不可外扬。”谢阮皱着鼻子,她越想越来气,于是又嘲讽地道,“说来我倒想看看他们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是不是真有胆量和天后作对……”
她是天后的人,对大理寺的所作所为早已心怀不满。但此时李凌云想的却是别的问题,他在花马上心不在焉地道:“不知凤九查得如何,是不是已有线索……要是什么也没查到,仅凭死水湖里的尸首,只怕无法证明我们的猜想,那我们岂不是又走到死路上了吗?”
明珪也明白李凌云的担心不无道理,仅凭死水湖案和明崇俨案的相似之处,就想将两桩案子并案来说服天后下旨,几乎是不可能的。
然而此时,他也只能安抚道:“车到山前必有路,凤九那面没有消息来,便是还在查,大郎无须多想。”
“李大郎一遇到案子就像个痴儿一样!脑袋里面压根放不下别的东西。”谢阮被他弄得有些心焦,转头问六娘,“这一路我们走的是斥候用的小道,路途艰难,又是通宵赶路,你们都不觉得饥渴吗?不如我们去亭里喝口水如何?”
东都洛阳城外的官道两旁布满了逆旅商铺,很有一番热闹气象。在供路人休息的亭中,卖水的人也很多。此时不知从哪里飘来一片浓厚的阴云,竟淅淅沥沥落起雨来。
谢阮这么一说,原本不觉得口渴的一行人此时也都想喝口清洌甘甜的泉水了,顺便去亭中躲一躲雨。
五人进了亭中,各叫了一碗冰冷甘甜的泉水喝下。谢阮忍不住感慨道:“此水很好,很是甘洌香甜。”
那卖水的老头儿闻言笑道:“一大早小老儿就去山上接水,一路挑到这里,卖了二十余年了,谁都说这水甜。”
老头儿话音未落,便听见一声冷笑传来,只见一群大理寺装扮的人快步走进亭中,把五人团团围住。
为首者是个身高六尺的精瘦汉子,二十五六岁模样,身系铜制獬豸头蹀躞带,脸上骨骼嶙峋,细眼乱眉,颇有阴狠之相。
这汉子面色不善地对明珪叉手,腰板不弯地行礼道:“明少卿,出使受理州府疑案,承制推讯,是我这个大理寺司直的活。你贵为少卿,抢下属的活干,怕是不好吧?”
李凌云见那汉子衣装不见金饰,知道他品级定然低于明珪。大理寺主官为大理寺卿,其下便是少卿,少卿仅有两个名额,除了明珪,便是那徐天徐胖子。然而此人见到明珪,行礼非常敷衍,显然没有把这位上官放在眼里,可见明珪这少卿之职,在大理寺的人眼里确实虚得厉害。
“唐千尺?你要去州府?道路宽阔,不必到这里和我争道吧!”明珪温和地笑着,甚至脸上还微微有尴尬之意,眼神却森冷起来。
叫唐千尺的大理寺司直见明珪装傻,脸上顿时阴云密布,冷冷地道:“某奉命请明少卿回寺,至于这二人嘛……”
唐千尺眼中冷光乍射。“通通给我抓起来!”
“胆大包天,当真是胆大包天。”谢阮上前一步,朝后仰着身体,故意挺起腰,凸出她腰上的金鱼袋,那鱼袋摇来动去,确实非常显眼,“大理寺司直是吧!区区一个从六品上,你哪里来的底气在从四品上的少卿面前耀武扬威?”
唐千尺在大理寺为官,也算是个老刑名了,眼力自然很好。
谢阮一行并不清楚,其实唐千尺昨日便带人出京,住在城门外的驿站里,今日更是天蒙蒙亮就已带人埋伏在不远处。他早就凭借直觉判定,到了东都附近,明珪一行人定会放松警惕,大概率会进这亭内休息。果不其然,他赶来时,大老远便看出亭内有一人是女扮男装。
大唐风气开化,女扮男装并不少见,只要有婢女陪同,女子的行动还是很自由的。原本唐千尺也没太在意,他只知道徐少卿离京之前说,要去县里把抢在他们大理寺前头参与私查案子的家伙都抓住。
但“那边”却在徐天出发不久后约见了唐千尺,告诉他徐天不敢和天后当面锣对面鼓,不过是做个样子,根本不会真的抓人。而以明珪为首的这群人,会对太子的将来造成很大威胁。
在张文瓘担任大理寺卿时,唐千尺就已经在寺中任职。由于张文瓘素来与天后不和,唐千尺也和大理寺的很多人一样,对天后的势力相当不满,久而久之,渐渐便被理念相同者吸引,成了“那边”的耳目。
听说此事之后,作为李唐皇族的坚定支持者,唐千尺决定按“那边”的吩咐,来给明珪制造点麻烦。
可此时一见女子腰上鱼袋的颜色,唐千尺马上意识到,这就是传闻中天后身边那备受宠爱的谢姓女官。
他心中暗道不妙,毕竟不满归不满,却也不表示他这个从六品上的大理寺司直就胆敢直接与天后身边的红人起冲突。
尤其谢三娘任性妄为的名声在外,天后也是出了名地维护自己人,要是得罪得狠了,哪怕外朝官员向来讨厌内宫干政,却也不见得那些“大人物”就乐意来救他。
好汉不吃眼前亏,唐千尺眼珠微转,努力挤出个笑容。“没想到会在这里偶遇谢将军,在下本以为谢将军这样娇媚的女郎应该跟此事无关才对。”说完,他面色一变,吩咐左右,“把那绿衣女子、昆仑奴,以及那个少年郎带走。”
谢阮见唐千尺坚持要把李凌云拿下,抬手挡在李凌云身前,横眉怒叱道:“住手,你们不准碰他!”
唐千尺嘿笑连连。“他无官无品,未经许可插手大理寺的案子,必须严惩,否则我大唐律例岂不成了一纸空文?谢将军还请自重,女人嘛,就应该有些女人的模样。再说了,就算你比本官品级高,本官今日也是可以据理相争一下的,我劝你还是不要闹得太不好看。”
谢阮知道,现在的李凌云确实有点“妾身未明”的味道,毕竟按天后的旨意,李凌云真正能查的案子只有一个,也就是明崇俨案。而他参与调查死水湖案,说起来是违规的,追究起来,也的确是大理寺占理。
她早就听出唐千尺话里话外都在嘲讽她的女子身份,心中不满至极,但也找不出道理可讲,只能咬牙挡在李凌云身前,呵斥道:“你要抓他,就先杀我。”
她很明白,现在不是计较唐千尺态度的时候,而且绝不可以顺从他的意思。大理寺表面上主要负责案件复审和判决处刑,实际上里面却建有一座大理寺狱,虽说是用来暂时羁押人犯的,可既然是牢狱,自然也就有相应的逼供手段。
在谢阮看来,李凌云是在为天后做事,要是被大理寺下了狱,姑且不说李凌云会被怎样,哪怕他只是进去打个转,毫发无伤地被释放,对天后来说也是大损颜面的事。
上官婉儿和谢阮一文一武,辅佐武媚娘时各有分工。但这不表示谢阮就真的头脑简单,她知道自己今天是一定要维护李凌云的,或者说,她是在维护天后的面子。
李凌云却没有谢阮这种意识,见谢阮用性命相保,正觉得有些吃惊,转眼发现明珪也走到了自己身前。他手扶直刀,用一种李凌云自从认识他以来从没见过的冷酷表情直视着大理寺司直唐千尺。
“自张公去世之后,大理寺卿一直由宰相遥领,寺中掌事的实际上就是徐天徐少卿,但是,他跟我是同级官员。”明珪淡淡地说着,说“同级”二字时却吐字格外清楚。
他抬手缓缓抽出那把直刀,整个动作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幽蓝刀刃竖在身前时,连谢阮也看得心神一震。
很明显,这位脸上总是带着笑意,面容温厚,看来更像一位文人雅士的明少卿,居然也是一位刀法不俗的高手。
“我是以斜封官的身份入寺的,所以你们一向对我心怀怨愤。我明白你们的感受,从未计较。但今日你要是说自己领了徐天的命令,必须带走这些人的话,我明子璋也不妨跟你唐千尺把话给挑明了……”明珪抬起直刀,冷漠地看着唐千尺,将刀尖指向他的咽喉,“就算是徐天在这里,他也没资格命令我。唐司直你自己想想清楚,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明珪的声音已轻不可闻,但他的语气却好像数九寒天时洛水的冰面一样,冒着锥心刺骨的寒气。
唐千尺面色一变,此时他才终于想起,面前这位自打调进大理寺后,就缺乏存在感,仿佛一抹影子的明少卿,当初是如何带着天皇、天后的特旨,大摇大摆地走进大唐三法司中枢的。
同时,他还想起了关于明珪的父亲明崇俨的那些传闻。
据说天皇陛下曾三度测试明崇俨的术法,反复确认过明崇俨的本事十分可靠。其中有一次是让一群奏乐人在封闭的石洞里奏乐,让明崇俨在听不见乐声的情况下猜测奏乐的人数和他们所奏的乐曲,结果明崇俨全部说中,天皇、天后因此对他格外宠爱。
而且,明崇俨可以在宫中住宿,经常一待就是许多天,因为天皇、天后根本舍不得他离开宫中。再比如,明崇俨还被天皇请去评价天皇的几个儿子,而他居然敢直截了当地说太子“不堪承继大位”,评价将要继承大唐天下的国本时,就像评价一个准备继承父亲豪宅却毫无能力的儿子一样。
与此同时,他还想起了明珪身边那个男装女子是怎么带着一群凶神恶煞般的家伙毫不客气地闯进东宫臣属家中,连床也拆开来,寻找谋杀明崇俨的罪证的。
在这一男一女的身后,一直都有一个冷漠高贵的女人的身影,甚至很有可能还要加上看似性情柔和,实则让众臣捉摸不透的大唐至尊。
到了这个时候,唐千尺的心中终于有了退缩之意。大理寺可以直接反对天后,表达对宫中参与他们负责的案件的不满,因为她的确把手伸进了三法司,可表达不满,显然也得有个限度。
今天他强行带走李凌云,或许这个限度就会被打破。所有朝臣都清楚,一旦招致天后的报复,下场必然会无比凄惨——不管在前朝还是后宫,这个女人都不会放过她认定的仇人和绊脚石。
他眼神复杂地看向提刀面对自己的明珪。在他思索的这段时间里,明珪的刀尖没有一点抖动,而就连习武多年的他也还做不到这等地步。
唐千尺发现自己小看了明崇俨的儿子,看来明珪不是由于父亲在天皇、天后处得宠就被特别照顾的普通人,更不是什么性情温和的鹿崽子,从眼下的情形来看,他反而有可能是披着羊皮的一头恶狼。
此时此刻,唐千尺感到万分尴尬,毕竟他来得气势汹汹,甚至还经过一番仔细计划,此次前来不过是准备挫挫明珪的锐气,并不打算真对明珪怎么样。依他的如意算盘,这回来到东都城外堵截,至少也应该拿下那个没有官职,衣着颇为普通的李姓青年。要是他毫无成果地离开,在寺中的威信必遭损害,在“那边”的人面前,只怕也不好交代。
唐千尺既没办法硬来,却也不愿就此退后。
正当双方僵持不下时,一个人的到来,终于打破了僵局。
亭外,一架由八位强壮仆佣抬着的肩舆徐徐沿街而来,所有仆佣脸上都戴着毛绒熊面。这架肩舆装潢极为华丽,像一座镏金镀银的宽阔亭阁,四面以银色轻容纱为帘幕,上面懒懒斜倚着一个手持白玉如意的紫衣男子,肩舆一旁则跟着个红衫白袍的狼面童子。
“唐司直,今日卖我个面子,此事不要再追究了,可好啊?”凤九懒散的声音传来。狼面童子抬手掀起帘幕,露出凤九那被面具遮盖了一半的脸。
“凤先生?”唐千尺看向凤九,面露难色。
“唐司直,你家里的宅子就置办在立德坊南新潭旁对吧,此坊向来多有官员居住,按理说阳气很重,是不会有什么鬼魅作怪的。可新潭的潭水极深,听说不知通往何处河道,也不知潭中会不会突然就出现什么怪东西,说不定还会跑进贵府里,搅扰得家里人不得安宁,我今日一想,着实有些担忧啊!”
凤九说着,似是不耐烦地张嘴打了个哈欠,微带皱纹的双眼瞥着大理寺司直。唐千尺脸色唰地变成猪肝色,随后又黑得仿佛被锅底灰抹过。
东都城的地下水道中,一直生存着一些不见天日的“东西”。这些“东西”并不被城中居民当作人来看待,这是因为他们的所作所为远远超出“人”的范畴,作奸犯科,无所不为。当然,大唐朝廷也从未把他们当作百姓。
但这同时也说明,这些“东西”只要不被当场抓到杀死,他们的行为就不受大唐律制约。虽然凤九话里话外并没有真要把他的家眷如何的意思,但既然可以让这些“东西”进入徐宅“搅扰”,自然也可以让他们干点别的可怕的事情。
唐千尺虽然脸色难看,但也知道有凤九的威胁,已足够他跟“那边”的人交代今日为何会徒劳无功了。他不发一言地对凤九拱手行了个礼,领着大理寺的下属转身迅速离开了这座亭子。
唐千尺自凤九的肩舆旁走过时,却听见凤九低声道:“且慢!”
唐千尺憋着气看向凤九,拱手道:“凤先生还有何事?”
凤九抬眼看向前方亭中的谢阮,淡淡地道:“你方才颇有瞧不起女子之意啊!须知没有女子生养,世上又哪里会有男子?就算你是七尺男儿,也是从你母亲肚子里爬出来的。”
唐千尺紧咬牙关,低头听凤九继续道:“唐司直要是不服我今日所说,你们大理寺再不安分一些的话,大可以试试看,这天下有没有可以收拾你们的女人。”
唐千尺听得一张脸涨得通红,嘴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知道此事不同寻常,一旦说错话,那位皇后的确可以让他见识见识女人的厉害。他虽然心中憋屈,但也只得拱了拱手,灰溜溜地带着自己的人离开了。
有趣的是,唐千尺离去之时,东都上方萦绕的阴云也正好散开许多,太阳的金光落在了洛阳城上。
明珪沉默地收刀。谢阮走到肩舆边,不快地对凤九皱皱眉头。“你怎么才来?”
“我觉得你们不该盼着我来才是。”凤九从怀里掏出一沓硬黄纸,在风中轻轻摇晃,“依我看,列位还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众人见凤九一脸戏谑,心里不由得一沉。
凤九见状,作势要把硬黄纸塞回怀中,可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出来。“算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只能祝你们好运。不过这回,你们的麻烦事,可真的要来了……”
(第一卷 完)
官名。相传商汤时已有此官。汉武帝元狩五年(公元前118年)置丞相司直,省称司直。秩比二千石,掌佐丞相举不法,职任甚重。东汉改属司徒,协助督录诸州郡上奏。后魏至唐沿置,属廷尉或大理寺,掌出使推按。唐代亦于太子官属中置司直,相当于朝廷的侍御史。北宋元丰改制后于大理寺设。
只担任职名,不亲往任职。
立国的根本,特指皇位继承者。
俗称“轿子”。用人力扛抬以代步。盛行于晋、六朝,其形制为二长竿,上无覆盖,中间设一椅子坐人。初为在山上行走的工具,又在平地也用它代步,乘坐舒适。唐宋规定大臣乘马,老病者可乘肩舆,以示敬爱。此时的肩舆已经改进,上面有顶,四周设有遮蔽物,有的还有缨穗彩绘等装饰。到了清代,肩舆更为华丽,官轿有绿呢大轿、蓝呢大轿等,四个人抬的称四抬大轿,八个人抬的称八抬大轿,根据官员的品级而定。民间通常只有两个人抬的小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