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意思是?”
“手心手背都是肉,”那人看着盛放如火的杜鹃花,“对陛下来说,花和树,终究都是属于他的,不管摘花还是摘叶,对他来说都是失去,在他心里,无疑难做抉择,或许,他才是最不想要此案破获的那个人啊……”
官署名,职能为观察天象、推算节气历法。
武则天的姐姐,曾嫁贺兰越石。
隋唐道士。字子真,贝州宗城(今河北威县东。《旧唐书·隐逸传》作“赵州赞皇”)人。隋大业(605—618)中,有道士刘爱道者,见而奇之,谓:“三清之骥,非尔谁乘之?”时王远知为隋炀帝所遵礼,爱道劝其师事远知,远知尽以道门秘诀及符箓授之。未几,随远知至茅山。后隐居嵩山之逍遥谷,积二十余年,据说但服松叶饮水而已。唐上元三年(676年),唐高宗召见,问山中所须,答曰:“茂松清泉,臣之所须,此中不乏。”唐高宗甚为叹异。调露元年(679年)又敕于逍遥谷建崇(隆)唐观,岭上别起精思院以处之。卒赠太中大夫,谥“体玄先生”。
唐高宗李治曾用年号,656—661年。
唐道士。字道元,括苍(今浙江丽水)人。从其曾祖起三代皆为道士,有摄养、占卜之术。尤擅符箓,厌劾鬼神,治疗疾病。历唐高宗、武则天、唐中宗五十年,时时往来山中,屡被召入宫,尽礼问道。
承办文书的吏员。
第十二章 奇人马奴道术幻境
来到大理寺院中,李凌云站在自己的花马旁伸手解马绳。明珪跟来,苦笑道:“我这大理寺少卿就是个没用的假货,这些人一贯不待见我,却没承想他们连案卷都不愿意给我们翻翻。”
“他也没说错,去宫中请来旨意不就可以了吗?”李凌云翻上马背,不以为意地道,“案子既是天后让我们破的,遇到麻烦,不找她找谁?”
“啊?”李凌云这话听得明珪一愣,旋即点头笑道:“大郎说得对,这种事情何必跟大理寺争执?是我有些笨了。”
说完明珪忍不住笑起来。二人翻身上马,一路向宫中去。眼看即将离开东城,却远远瞧见有几位衣着华美的男子站在东城门外,手中牵着骏马,探头探脑地望着城中。
“像是东宫的人。”明珪勒马走在李凌云身侧,及时提点道,“未着官服,穿的都是翻领胡服,窄袖长靴,看来不是在东宫任职的官员,而是太子亲近的下人。”
李凌云抬鞭指了指,问他:“东城官署众多,各家下人都会在门口等主人,何以见得这些就一定是东宫的人?”
“太子李贤从小聪慧机敏,但性情放荡得厉害。他对自己的母亲掌握朝廷大权向来有所不满,当了太子后,干脆召集人修书,针对天后,做事颇为不计后果。”明珪也用马鞭指指那些家伙,“太子身份尊贵,东宫的人自然跟着水涨船高。虽说除了皇家之人,非经赏赐不能穿明黄色衣服,但有些大富大贵之家的婢子会把红绿绸缎做成衫子穿在里面,暗中彰显自己的地位,当然也不乏有人把明黄色衣服穿在里面,只要不露出来,权当没有僭越之事。”
李凌云朝那边看去,果然隐约看到这些人里衣的明黄色边缘,他奇怪地问:“这不已经露出来了吗?”
“僭越嘛,本就是故意做给人看的,不然怎么彰显自己的地位呢?”明珪哈哈一笑,“否则就是衣锦夜行,白白花银子做毫无意义的事情。况且有人看见,也不能真的把他们给怎么样,毕竟是太子的眼前人,就算只是下仆,也没人能拿他们是问,否则难免被扣一个不敬东宫之罪。”
说话间,那几个东宫下仆中却有一人上了马,朝二人直直骑过来。来人是个青年男子,相貌堂堂,皮肤洁白,身材高大,五官英气十足,年轻气盛,看起来有一种野性的俊美。他手中未握缰绳,竟是只靠双腿驾驭着这匹大青马。
只听一声口哨,大青马便在距二人不到一丈的地方停下来。来人也不行礼,露出玩味的眼神,上下打量了李凌云一番,这才对明珪道:“明少卿,可是又找了人来查你阿耶那桩案子?不知你这次能否查到我们东宫里面去呢?”
此时,青年男子身后的几个下仆都上马赶来,围在这人身旁哄笑连连。明珪面色一沉,并不回答,拉起缰绳策马绕过他们,继续向前去。
李凌云对那人多看两眼,然后打着花马屁股追上了明珪。“你认识?”
“他是太子的马奴,名叫赵道生。”明珪见李凌云看向那人,冷笑道,“大郎是不是觉得此人相貌不凡?”
“确实长得英俊,就是说话太跋扈。”李凌云回过头,“能仅用双腿驾驭马,他力气一定极大,也算有些本事。一个马奴怎敢这样跟高官说话?就算大理寺不待见你,可你毕竟是四品少卿,满朝文武中比你位高的也没有多少人。”
“怎么不敢?这赵道生虽说只是养马的贱仆,却是太子身边独一无二的红人,一天也缺不得他。我阿耶的案子虽还没破,但外面都说是东宫的人干的,天后又让谢三娘暗中搜检东宫臣属居所。虽说是暗中搜检,可谁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所以我跟东宫的仇怨已深,他也不是第一次向我示威了。”明珪摇摇头,颇为无奈。
“天朝太子为何缺不得一个马奴?”李凌云不解,“太子又不用每天骑马。”
明珪思忖片刻,这才小声道:“京中传闻,赵道生跟太子的关系很不一般,二人……就像夫妻一样。”
“可他明明是个男的,莫非太子不是男人,是女人?”
李凌云的话听得明珪在马上打了个趔趄,忍笑道:“大郎平日很聪明,但有时候却叫人无话可说。太子自然是男的……”
两人的马朝着宫中的方向跑去。一路上,明珪少不得跟李凌云多解释几句,在到达之前,总算让他搞明白了,那个赵道生与太子两个男子之间,存在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暧昧关系。
二人在宫门前下了马。虽说是前来请旨,明珪倒也未必要见天后,只是让宫中人给谢阮带了个话,并没直接入宫。
不多时,谢阮身穿黑色胡服,臂上系一条红绢,满头大汗地朝敞开的侧门跑了过来。
等问清二人来意,谢阮连连摇头。“今日有属国使臣来京中觐见,偏巧天皇风疾发作,天后正在主持觐见典仪,我看你们今天肯定是请不到旨了。不如这样,我这几日请好旨,再出宫去寻你们,如何?”
明珪点头道:“也好,到时你命人到我宅中知会一下,再由我去找李大郎,我们再到东城门口相见,一同去大理寺。”
李凌云微微皱眉,却还是点头说了声:“甚好。”
谢阮奇怪地看他一眼,笑道:“李大郎的表情跟说出来的话很不符啊。你是不是心有不满?”
李凌云坦然道:“我是着急断案,破案时限是天后定下的,却要让我们等几日,实在没有道理。”
“看来还是让大郎不高兴了。”谢阮冲李凌云笑了一会儿,又好奇道:“那你为何又说‘甚好’?”
“因为可以看出你已竭尽全力做了最好的安排。”李凌云对谢阮微微弯腰,感谢道,“谢三娘为人爽朗,不会骗我,还对我仔细解释,所以我虽然着急,还是觉得甚好。”
“……说的什么话,一点小事罢了……”谢阮面上飞起一抹红晕,却又马上散去。她像个男子一样爽利地大笑道:“李大郎虽说棒槌了一点,但我们既然相识一场,朋友的事情又和天后有关,某敢不尽心尽力吗?”
“‘棒槌’是什么意思?”李凌云袖着手眨眨眼,隐约觉得不是个好词,但下一秒他的注意力就转移到了“朋友”二字上,喃喃道:“我们这样,就算是朋友了吗?”
“不是朋友又是什么?”谢阮好笑地伸出手指,一桩桩数起来,“我们早就互通姓名,就连你这个人都是我从大牢里提出来的,我们一起破了两桩案子,现在更是一起为天后做事,怎么不算朋友?”
“原来如此,”李凌云恍然大悟,“这就是朋友。”
见李凌云这副模样,谢阮奇道:“李大郎……你不会没交过朋友吧!”
“好像没有,除了六娘、阿奴,来往的大多是长辈和家中仆役,再就是师兄弟……”李凌云一面回忆,一面看向明珪和谢阮,摇起头来,“之前学习封诊道时,因为我不会看人脸色,阿耶说我容易惹人不快,就不让我跟其他人一起学习。学成之后出门查案,都是阿耶先以文书派遣,到了地方,我只管封诊查案,并不怎么跟人往来。”
“看来,只有我和明子璋称得上你的朋友了?”谢阮刚说到这里,就听见有女官隔着老远唤她,连忙应声,与二人告辞而去。
“谢三娘在打马球,她一向是做领队的那个,所以走不开。”明珪说着,与李凌云牵了马缓缓离开宫门。
“何以见得?”李凌云问。
明珪顺口解释道:“她平时喜欢穿红色,今天却是一身黑,是因为宫中打马球时要分两队,黑白对抗。只要看穿着便可猜出一二。”
“子璋好像对宫中事颇为熟悉?”
明珪一怔,很快恢复正常。“与你说过,我常常替阿耶去宫中送丹,知道些宫中情状也不足为奇。”
“也对!”李凌云只当他随口一提,并未在意,望着一水之隔的东都城郭,有些沮丧,“看来只能按谢三娘所说,要过一些时日才能继续往下查了。”
“反正已经如此,倒不妨趁机休憩一下?”明珪上马坐好,低头问李凌云,“既然你说没有朋友,想来东都城你也不会经常乱逛吧!”
“会去南市买一些胡药之类的……”李凌云也上了马,打马慢慢向前走,“为什么要乱逛?要用什么,直接到市场买就是了。北市我也会去,那边有极好的铜铁匠,可以打钳子。”
“钳子?”明珪奇怪地问,“为什么要打钳子?”
“封诊道的工具都是特制的,和市面上卖的不一样,比如说给尸首开胸时,需要用一种利钳夹断肋骨,才能看到心肺……”李凌云详细地解释着,缓缓跟明珪走向直通洛水的天津桥。
洛水因官府开渠,共分三股,同一片地方修建有三座桥,只是后来另两座桥被水冲毁,唯独天津桥经多次修缮而保存下来。如今桥头上建有四座重楼,为日月表胜之象。楼上人影影绰绰,桥上车马行人川流不息,还有人在桥上驻足,不断眺望远方。
二人策马路过一群端着酒杯的人,他们明显是在给朋友送行。在洛阳,过了天津桥就是前往边关的路,人们通常在这里送别友人。李凌云朝他们看看,又望向桥边摆着方布的摊位,这些摊上大多放着龟甲铜钱,不时有人停下来掏点通宝,听一下占语。
发现李凌云好像对这些人感兴趣,明珪笑道:“我所居的安众坊有个异人,占卜非常灵验,你喜欢的话可以尝试一下。”
“异人?”李凌云策马跟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歪梨,塞进丑马嘴里。
明珪似乎没料到李凌云会用昂贵的梨喂马,愣了一下,看了那丑马片刻,才回答道:“嗯,此人名叫葫芦生,虽双目失明,但精于占筮之术,在洛阳名声极大,他的房舍就在我家对面。”
“早上我就想问,安众坊中一直杂住着许多庶民,你阿耶是正谏大夫,虽是个散官,但也不必与百姓为伍,为何不在东都另找一个更好的居所?”
明珪解释道:“阿耶自入京后,大多待在宫中,偶尔才回这里住。他本就是因为不太喜欢世家那一套规矩,才会跟人修炼道术,族中之人觉得他不走正道,丢了世家脸面,不与他来往,所以他干脆另购房舍,不与明氏族人住在一起,乐得自在。再加上一时间找不到好的院落,他就把住处选在了安众坊,虽然周边住的都是平民,但并不吵闹,胜在清静。”
李凌云自打认识了明珪,又接了明崇俨的案子,自然而然地对明家的事情多少了解了一些。
李氏一门是封诊道中人,平时深居简出,就算李绍在世时也是忙于封诊,由妇人持家,所以他那姨母胡氏难免要外出走动,也听到不少市面的风声。
李凌云从姨母那里打听到了关于术士的种种,得知明崇俨这样的术士多依靠异术出名,只因得到皇家赏识便突然被提拔封官,对治国齐家毫无用处。在大部分人眼中,他们就是邪魔外道,所以明珪说他阿耶明崇俨虽是世家出身,却不被族人接纳,倒也不难理解。
谈话间,两人已深入城坊。
洛阳城内的道路被泥土夯实,表面铺一层碎石,一来防止尘土飞扬,二来也是为了防止大雨落后变成稀泥一片。路上策马牵牛的人极多,牲畜不通人性,粪来就拉尿来就撒,为了避免污秽之物横流,很多人会在牲畜臀后挂个箩筐,用来接住粪便。在城中行走时,虽说偶尔有粪味传来,但至少路面看起来并不污浊。
大路两侧遍植阔叶树木,挖有排水沟渠,流水淙淙从洛水而来,流过街道,增加不少清凉之感。李凌云放眼望去,觉得眼前的一切看起来整齐干净,周围行人或广袖飘飘,或胡服矫健,虽说都是市井情状、人声喧扰,倒也很有一些温暖的人间烟火气息。
明珪问李凌云:“要不要去南市外瞧瞧?虽说不比长安,但洛阳南市也有一百二十行,足足三千肆,靠近南市的坊中有胡商聚居,风情与我大唐截然不同,尤其是胡庙,挺有意思,很值得一看。”
李凌云正要答,却瞥见有个人突然拦在马前,他连忙拉住缰绳。只见朝天鼻花马刹不住脚,从那人身边擦过才站住,差一点就踏中此人。
那是个一手持竹竿,面容清癯的青衣道人。此人似乎完全没察觉危机,仍然毫无畏惧地昂起头,望着李凌云。
李凌云仔细一看,发现这道人眼球居然是烟灰色的,明显是个瞎子。他正想问这人为何冒险拦住自己,却见明珪下马恭敬地迎上去,喊了声“先生!”,又问:“您为何会在这里?”
李凌云见状,也下马来到那人跟前。明珪连忙介绍道:“这位就是方才我提起的异人,葫芦生。”
李凌云上前行一礼。“听明子璋说先生擅长占筮之术,今日是出来为人占卜的吗?”
明珪闻言一愣,心知李凌云这是觉得葫芦生是他的熟人,试图像一般人那样套套近乎,虽然明白是好心,但还是忍笑道:“大郎慎言,求先生占筮的人能排到洛阳城外,先生根本不用离家摆摊,再说先生患有眼疾,外出营生也不方便。”
“哦,既是如此,先生为何来这里,又为何拦我的马?”李凌云不解地问。
明珪同样感到古怪。那葫芦生摸着白须道:“我吗?当然是为你而来的。”说着,他快如闪电一般抓住了李凌云的手肘。
被一个瞎子抓着,李凌云并不觉得害怕,况且他感觉葫芦生并未使力,他也就没有反抗。
葫芦生缓缓说道:“你这人身上缠着重重因果,却又与我大唐国运纠缠在一起,你的命途真是怪异得很。”
“命途怪异?”李凌云试着抽手,谁知那葫芦生的手指看似苍老如树皮,实则力大无穷,他根本无法抽出来。
“小郎君不要急,我说完就会放了你。你父亲不久之前死于血光之灾,你母亲也在许多年前死于非命,啧啧啧啧,你可真不是个寻常人。”葫芦生瞪着灰白眼眸,死死盯住李凌云,就好像那双瞎了的眼睛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一样,“你要小心,不要为邪恶所惑,切记切记……”
李凌云正不解,葫芦生却已松手,转身用竹竿戳着地面,缓缓摸索而去。“我是三世人,你却是两生人,有趣有趣,你也非常人,我也非常人,我们都不是人……”
李凌云与明珪对视一眼,后者道:“你别看我,我也不知为何会遇到这位,他的话你听听就算了,不必当真……”
“我阿耶的确死于血光之灾,可我阿娘是病死的,这是阿耶亲口所说。”李凌云喃喃回忆道,“……嗯,是病死的才对。”
明珪见他有些恍惚,拍拍他的后背。“别想太多,我阿耶就是术士,他们这些人大多神神秘秘,有时说话也是云山雾罩的,若仔细分辨,其实每句都留了余地,只要能说准一二便是神异,至于不准的,也可以解释为被他们化解了。市井之人多是报喜不报忧,时间一长,被人宣扬出去,便是神通显灵,这术士自然免不了门庭若市,钱财滚滚而来。”
此时街上人多,明珪和李凌云没再骑马,而是牵着马顺着人流缓缓向前走着。
李凌云听明珪继续道:
“一些术士爱玩弄语言陷阱,这其实也是一种‘道技’,因是说话的方法,术士私下里便称之为‘话术’。
“天津桥上的术士大多精通话术,他们给人占卜时,首先观察来人的穿衣打扮。若是庶民,要问的无外乎与婚姻、钱财有关。若是富人,情况又要细分:比如来人表情急切,便要试说该人恐遇祸事,出些银钱,便可给出化解之道;若来者面有喜色,自然要道出祥瑞,旁敲侧击地告知对方天降红运,好事临头,只要把来者说得舒服,自然少不了赏钱。
“就算偶尔说不准也无伤大雅,退掉银钱,全当磨了嘴皮子,倒也没人会与他们较真。日子久了,也可以积累出几分名气,在东都城里混口吃食还是很轻松的。”
李凌云听完突然问:“什么是三世人,什么又是两生人?”
明珪想起那葫芦生所说,跟李凌云解释道:“所谓三世人,简单来说,就是能活三世的人。这个葫芦生一直对外说,此生是他的第二世,他前世就是生在这洛阳城中,等他在此修行到第三世,便能化仙飞升而去。”
“就是说,他是转世投胎来的?”李凌云摇摇头,“这怎么可能?人死了,尸首很快会腐败,多年以后只剩下骸骨,用什么来转世?”
“也非绝对,我大唐太宗皇帝时,三藏法师玄奘前往天竺,取得了大藏佛经。我阿耶虽是修道人,但也听过僧人讲经,据经文记载,人有前世、今生与来世,修行的人可以把福祉带到来世。怎么,李大郎不信吗?”
“宜人坊太常寺药园中有一块土,种植了各种灌木,特意围起来不给人看,你可知道那里是派什么用场的?”李凌云刚提出问题,不等明珪回应,旋即又自顾自解释起来:“那块地方其实是我们封诊道研究尸首腐败过程之所。洛阳无名尸首很多,一些新鲜尸首会被运到那里,由我们封诊道弟子将其放置在土地上,观察不同天气下的腐败状态,并做记录。不管是酷热的夏日,还是寒冷的冬季,都有尸首被陆续不断地放到那里。我自小没事便前去观瞧,人死后不是被虫蝇吃掉,便是化为泥土,怎会有转世一说?”
“可活人能思考,死后便僵直如物,足以见得,人死后,魂魄就离开了躯体,如果不能转世,那魂魄又去了哪里呢?”明珪好笑地问。
“我也不知去哪里了,只是不相信人可以重生。”李凌云抬手抓抓脸颊,“否则,这世上所有人都知道自己以前生在什么地方,叫什么名字,娶谁为妻,生得几子。那世上不就一片混乱了吗?”
“大郎说得颇有道理,只是传说人死之后归于地府,黄泉下有碗孟婆汤,喝了以后就不再记得前世因果。大唐有中元节,说是地府阴魂会在这个日子回到阳间,探望他们的亲友。你连这个也不信?”
“反正我不信,我只知道人死了便万事皆空,所以,我们封诊道一旦接了案子,就要竭尽全力查出死因,抓住凶手。如果我们相信有来生,倒不如修仙练道,追至地府向死者询问到底是谁害了他,这岂不更容易,那又何必费尽周折去破案呢?”
明珪在旁边听得摇头直笑。两人安步当车,慢慢走进了一座房屋低矮的坊中。这里看起来并不华贵,坊内几乎见不到二层小楼,道路两边站满经商的小贩,只留下中间一条非常狭窄的通道,行人来来往往,摩肩接踵,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愉快、兴奋的表情。
“此处唤作道术坊,从坊名便能听出,东都城的术士和百戏艺人都聚集在这里,因此得名。只是这里的术士并不像我阿耶那样出名,大多只是靠一些雕虫小技为生。可也不能小瞧他们,这些人中不少都有绝活。”
这样热闹的场面李凌云没怎么见过,平日他只会在南市和西市购买些日常用品,虽然环境也很嘈杂,但那些地方都是正经商户和买客。而道术坊却以百戏杂耍之人居多,十步之内必有围观叫好声,热闹程度可见一斑。
李凌云有些目不暇接,面前许多都是他不曾见过的光景。在他左面有个昂藏大汉,赤裸着毛茸茸的胸脯,手持两根纤细铁杆,杆头燃着熊熊火焰。
那大汉用铁杆上的火烧着胸口的毛发,响起嗞嗞声,大汉的胸口还冒出了青烟,吓得路边围观者不断后退。
大汉见围观者害怕,哈哈一笑,张开大嘴把铁杆吞入喉中,再拿出时,火焰已完全熄灭。他张开嘴给大家观瞧,嘴里竟没有一点伤痕。
李凌云手指大汉,正想问这是怎么做到的,明珪却朝那大汉扔去一个通宝,拽着他往前走去。
明珪在他耳边小声解释道:“这些人平日都以滚烫的东西为食,还常喝沸水,渐渐便不再惧怕高温。而且你看他们吞火时通常会把头仰得极高,口对天空。那是因为火焰一般向上燃烧,不会向下蹿入喉咙。此时只要尽快含住火焰,隔绝空气,便能让火熄灭。”
“我们封诊道也研究过,如果把火焰用工具密闭起来,就算最初燃得再旺,也会在顷刻间自动熄灭,不过也非绝对,有些燃物会在熄灭后复燃。”
“看来那人口中的并非此类燃物,否则定会性命不保。”明珪闻言笑笑。此时李凌云又被右边一群挨挨挤挤的人吸引了注意力。
一位年轻术士身穿法袍,撩起大袖,露出瘦削的胳膊展示给路人。他从看客里邀请一人来到近前,并让此人仔细摸过他的手,以证明他手上并无任何东西,随后,他突然将胳膊伸进了面前正沸腾的油锅里。
年轻术士下手极快,看客毫无心理准备,几个小娘子被他吓得尖叫出声。那术士却面色不改,手在那油锅中划来划去,许久之后,他从里面摸出了几个油滋滋的通宝。
众人惊诧之余纷纷大方地掏钱,都觉得这是一场非常精彩的把戏。
李凌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耸耸鼻子对明珪道:“我好像知道他是怎么做的。”
明珪很好奇。“你知道?”
李凌云伸手扇风嗅了嗅。“空气中有股醋味,油锅中应该放了不少的醋。醋放在屋里不易生虫,在我们封诊道看来,它有清洁之效,所以我们会用醋清洗尸首及工具。另外,醋还可以祛除瘟疫,方法很简单,将房屋门窗关紧,在屋内将醋煮沸,使之散发气味即可,我们称之为熏蒸法,对可能存有毒虫和疾病的现场,我们也会用到此法。”
“这跟他在油锅徒手取物又有何关系?”明珪笑得有些别有深意。李凌云警觉地道:“看来此术法的原理,明子璋你一定知道。”
明珪哈哈笑道:“确实知道,只是想看大郎能不能看穿。”
李凌云哼了一声:“熏蒸醋汁时我就知道,醋即便沸腾冒烟,摸起来也与温水无异。那人的油锅中有醋味,油下一定放了不少醋。油比醋轻,会漂在表面,等火烧得醋沸腾起来时,油锅粗看貌似滚开,实则并不怎么烫手,想从下面摸出通宝更是轻而易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