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珪赞叹道:“真是妙解,路人都被蒙蔽,没想到大郎却能一眼识破,可见你们封诊道果真不同寻常。这人只是会些百戏小伎俩,不算有真本事,可小伎俩也是他人的求生之道,大郎你心知就行,不要四处去说。”
“我明白。”李凌云点点头,“那个人是因为要生存,所以才将骗术拿来做把戏,是吗?”
明珪温和地肯定道:“正是如此,求生不易,几个小钱罢了,既给人带来欢笑,倒也不必当作骗局看待。”
说话间,两人又经过几个百戏摊子。有的人从空帽中突然变出活物,有的人则从怀中随手掏出火盆,用的无外乎是一些障眼法,见得多了,李凌云便也没了最初的兴致。
正在此时,前方却有大笑声传来。李凌云朝那边看去,发现是有人在耍猴子。
耍猴人在一块空地上吹着笛。几只猴子浑身是毛,却都穿上了一套合身的小衣小裙,随着主人吹奏的曲调演起猴戏。
李凌云仔细一瞧,几只猴子演的竟是书生路遇妖女的剧情。这种故事百姓向来喜闻乐见,不多时就聚起一大群看客。也不知主人是怎么训练的,明明是一张张猴子脸,姿态却十分迷人,甚至有几分楚楚可怜。演戏时,它们也学着人的表情,深情款款,格外滑稽,看得观者大笑不止。
这群人正乐不可支,忽然从空中掉下一个东西来。那东西在地上骨碌碌滚了滚,停在李凌云脚边。他低头看去,猛地发现那东西竟是一颗小孩的头。
只见小孩的双目紧闭,表情悲苦,脖颈上还流着血水。
一个看戏的小娘子吓得大叫,抓住李凌云的胳膊死死不放。李凌云见惯了尸首,没被小孩的头吓着,反而被这小娘子给吓了一跳。
就在这时,一个中年汉子拨开人群走了过来。那汉子长了一张苦情脸,他连连揉眼,对众人哭诉道:“我家小儿命不好,刚才至上界仙宫偷取鲜果,不想被仙人发现,天兵天将把他斩首分尸。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还请大家助我一些钱财,好让我可以回乡安葬我儿。”
李凌云侧头看去,发现那中年汉子身后跟来一群百姓,这些人表情激动地交谈着,他们自称看到了整个过程,来为汉子证明事情是真的。一时间,大家无不同情起这汉子来。
有个男子手捧一颗硕大的仙桃,对大家道:“刚才他家小儿说要去天庭摘取鲜果,天上突然无端垂下一根绳索,那小儿就顺着绳索爬上云端,之后久久不见他的踪影。他过一会儿就抛下来几颗仙桃,他阿耶正说够了,叫他赶紧下来,谁知那绳索忽然断开,掉落在地面上,再后来,我们就看见他家小儿的脑袋被从空中抛下来了。”
众人听得惊慌不已。那汉子抱着孩童的头颅在一旁痛哭流涕,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人们见状纷纷慷慨解囊,就连那耍猴的艺人也忍不住掏出几个通宝塞给他。
李凌云狐疑地看着那汉子,又望望他手里孩童的脑袋。不一会儿,天上竟又落下一些碎块来,搞得在场的人惊呼不断。仔细看去,大都是小孩的手脚,甚至还有少许肠脏,肢体的断口血糊糊的,令人不忍直视。
那中年汉子大哭不已,把收到的钱财放进怀中,又从身后背囊里取出一个巨大的口袋,将孩子的尸首碎块一一捡起放了进去。
那汉子擦干眼泪,对四周团团作揖。“多谢多谢,这些钱财不但足够安葬我儿,还可以和仙君做一笔交易,将我儿唤回人间。”
众人闻言大为惊讶,纷纷议论起来,认为孩子已被分尸,不可能复活。
那中年汉子不管别人怎么说,对着上天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地不断祈祷。念完一大段祷词,那汉子转身提着口袋,喊道:“痴儿!还不醒来?”
话音一落,装尸块的口袋突然震动不已。众人惊得眼睛都直了。只见那汉子缓缓解开口袋,一个肢体完好无缺的男孩活蹦乱跳地从口袋里钻了出来。那汉子拽着孩童跪地祷告,口称神迹出现。
有看客好奇,想去验证,伸手去拽那孩童的胳膊,孩子疼得哇哇大哭起来。
“果真是活的!”
亲眼瞧见死而复生的神迹,看客自然欢声雷动。李凌云却大皱眉头,问道:“这是什么?”
明珪浅笑道:“你觉得是什么?这当然就是所谓幻术了。”明珪还来不及深讲,那中年汉子已察觉了李凌云的质疑,突然大步走到他面前,向他献出一颗桃。
“我与贵客极有缘分,这枚仙果就赠予您了。”
说罢,汉子把桃硬塞到李凌云手中,牵着孩子便转身而去。
李凌云搞不懂那个汉子的意图,费解地望着已走远的父子二人。
忽然,他听见身边陆续有人倒抽凉气,再低头,他发现手中捧着的桃不知何时竟变成了一条乌黑的蛇。那蛇浑身长满斑纹,口吐红芯,盘成一团,看起来相当恐怖。
除了明珪,李凌云附近的人已全部退开,他却毫不畏惧地掂起那条蛇,缠在手上看了看,冲着明珪道:“幻术果然神奇,只是所见非所得,他先给我的是桃子不假,但当我抬头看他时,手中顿感一凉,此时桃子已经被他换成了这条蛇,可见他与先前的艺人一样眼明手快,才能让幻术成真。”
说完,他又朝那对父子看去。只见那男童正坐在父亲肩头回头看,发现李凌云对蛇并不畏惧,就对他咧嘴笑笑,嘴里好像正咀嚼着什么。他仔细一看,孩童手里抱着的正是那颗桃子。现在那桃被那孩童啃了个缺口。
“此蛇无毒。”李凌云把蛇扔进水沟,拍了拍手,“幻术这东西,还真有些意思。”
李凌云动作随意,可明珪发现身边百姓脸上都露出了畏惧之色,便过去压低嗓音说:“大郎,我们走吧!不然他们要把你当作异人看待了。”
“就因为我不怕蛇?”李凌云皱皱眉,“桃子和蛇的问题很好解释。可天上垂下绳索,孩童爬进仙界,这些也是他们的障眼法?”
“这是人家幻术师的秘法,最好还是不要揭开。我说过,有的人以此为生,暴露人家吃饭的手段容易得罪人。”
明珪拉着李凌云走出人堆,仔细解释道:“东都洛阳奇人异士颇多,其中许多人,你我根本弄不清来头。幻术里低级的那种或许是障眼法,高级幻术手段却极为玄奥。你不信他们那套倒也无妨,只是不要在人多的地方探讨,就像大郎你们封诊道,不也有些独门手段是秘而不宣的吗?”
“子璋说得对。”李凌云点头,“只是还有一件事。刚才那些天上掉下来的尸块,是真的。”
“真的?”明珪一愣,“死孩子?”
“死是肯定死了,但不是孩子。”李凌云边走边道,“蜀中白帝城一贯以猿猴鸣叫举世闻名,据封诊道记载,这是因为蜀中有一种猿猴鸣声响亮。此猿猴中的雄猴毛发浓密且发青,成年后身形巨大,与几岁孩童无异,那些尸块就是这种猿猴的。”
“大郎是怎么看出来的?”明珪忍不住问。
“封诊道擅长剖验尸首,所以孩童尸首我也经手过许多。”李凌云的声音渐渐低沉,“虽说京畿之内如今还算安定祥和,但前些年朝廷征高丽,讨突厥,不巧又遇天灾,成人尚无力支撑生活,何况孩童。所以在东西二京附近,有不少病死或饿死的幼童……如果有人愿意提供尸首给封诊道,我们会给予一些钱财,那些幼童的父母会为了钱……”
似乎是觉得话题有点沉重,李凌云没有继续下去,而是说回到了猿猴身上。“那些断肢上覆盖着衣物,让人一时间很难分辨是人还是猿猴的断肢。猿猴的骨骼与人的骨骼外观相近,却也有所不同,他们能用这一手骗人,不过是仗着一般人不敢细看尸首罢了。至于头颅,也很简单,用一些化装手段把猿猴的脑袋稍微装扮一下即可。”
“在看猴戏的地方,遇到用猿猴的尸块充当孩童尸首的幻术表演……我说那个耍猴人怎么会愿意掏钱,他们可能根本就是一家的。这些幻术师倒也舍得下本钱,只是那从蜀中捉来的猿猴,只是为了一场幻术便被杀掉,总觉得有些不值。对了,”明珪又道,“虽然方才被大郎吓了一跳,但我也笃定那些尸块不是孩童的。”
“哦?”李凌云问,“子璋也会认猿猴骨头?”
“我可没大郎那一眼看破的本事,”明珪抚着宽厚的下巴,笑道,“可我知道,东都城中,光天化日之下,要是真死了人,凤九便会马上得知消息,怎会让这些人在街上表演?他们胆敢这样做,只怕金吾卫街使早就过来拿人了。”
明珪的解释却让李凌云更加大惑不解,他惊讶地道:“东都人口何止百万,你为何这么笃定凤九能在第一时间知道?他的消息灵通到这个地步了吗?”
“凤九执掌鬼河市,而那些鬼河人可不只是待在地下,他们平日会混迹在东都的三教九流之中,时刻为凤九盯着各处的异状,这也是鬼河市的存在能被朝廷默许的原因。就算是金吾卫与河南尹,也未必有凤九消息灵通。”明珪神色严肃,跷起右手大拇指赞扬道,“凤九可谓东都城中一霸了。”
“凤九竟有这么强的实力?他到底是什么人?我记得他说过一直在帮我阿耶查案,难道他与你和谢三娘一样,也是天后的人?”
“没必要多问。大郎只要记得,凤九的消息极为可靠就行了,反正其他方面你也接触不到,只是……”明珪从李凌云的眼睛里读到了他对凤九的兴趣,小声提醒道,“你可以相信凤九的消息,却绝不能过分倚靠他,更不要对凤九本人太信任。”
“什么意思?我越来越听不懂了。”李凌云眯起眼睛,“明子璋,你到底想说什么?”
“总之你记住我的话便是。”明珪正色道,“与凤九打交道,一切公事公办最好,千万记得防备他。”
“你不敢明说,是因为说出来会有麻烦?”李凌云追问。
明显不想再继续解释,明珪对李凌云笑笑,大步往前走去。
这里叫作道术坊,术士也的确随处可见。二人路经一段街道,路边如天津桥一样有许多摆摊占卜的术士。其中一人很是特别,他以黄雀为人抽签,看起来相当有趣。那小小黄雀仿佛通人性,术士随手一指,它便展翅去衔起竹筒内的木签,术士又一勾手,它转身便回,将木签准确无误地放进术士手中。
众人瞧了,无不惊奇。因黄雀取签着实好玩,摊子的生意也格外红火。李凌云观瞧了一会儿,忽然听见拍手顿足的声音,转头发现有人在街上舞蹈。
为首的舞者是一位长得极其好看的女子,她缓缓走在街上,有节奏地用双脚踩踏地面,嘴里唱着歌谣,每唱一段,身边的人就齐声应和。
“怎么有人在这里跳《踏谣娘》?”明珪奇怪地端详那女子,“此坊以百戏为主,大家一般在这里看些奇人异事,并没人会在此歌舞卖艺。”
舞蹈的人越走越近。李凌云盯着女子,发现她身材高挑,甚至高于一般男子。仔细看其脖颈,被故意拉高的领子恰好遮挡着喉结,再瞧脚上,穿的虽是女式线鞋,但又宽又长,显得很是怪异。
“舞者是男人。”李凌云说。
“大郎怎么连这都不知道?历来跳《踏谣娘》的,只能是男人。”明珪笑道,“此舞来自北齐,那时有个人姓苏,虽无官职,却自称郎中,平时喜欢喝酒,每次喝醉了便殴打他的妻子,他的妻子经常在挨打后向邻居哭诉。后来有人据此编了歌舞。扮演妻子的通常是男扮女装的人,你等会儿还能看到有人扮演丈夫的角色,一边跳舞一边做殴打状来逗笑大家。”
李凌云看着舞者,不解道:“女子不幸,被丈夫如此虐待,得知情况的人不心生怜悯也就罢了,为何还要编歌舞嘲笑她?”
“……呃,你这么一问,我也不知该如何解释。或许是所有夫妻间的矛盾,在外人看来都无关紧要吧!”明珪猜测。
“殴打妻子或丈夫这种事,只要有过一次,就绝不可能会终止。”李凌云继续道,“我们封诊道接触过很多案子,妻子或丈夫不堪受辱,或是争吵,或是打骂,或是拔刀相向,再或者下毒杀人,都不少见,一旦发生,就是恶案,在坊间影响甚大……《踏谣娘》的故事不是喜剧,而是悲剧。外人要是得知夫妻在家中互相打骂,一定要想办法尽快解决,否则可能会死人的。”
舞者突然停了下来,走向李凌云,那张扑满厚厚脂粉的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他对李凌云和明珪弓腰行礼,道:“我家主人有请,二位客,请随我来。”果然,和明珪说的一样,舞者说话的声音是男音。
“你的主人是谁?”李凌云奇怪地问,“找我们又有什么事?”
“二位去了自然便知,仆没有资格替我家主人回话。”舞者说完撩开了自己的衣袖,让他们看他的手腕。腕内皮肤上有一个狼头刺青,图案精美,纤毫毕见,李凌云一眼认出那刺青的图案跟之前那个叫小狼的童子戴着的狼头面具非常相似。
“你的主人是凤九吗?”明珪问。
舞者没回答,只是转身在前方领起了路。
明珪看看李凌云。“要不要跟上?”
“去看看也好,凤九找我们说不定有事。”
两人随舞者离开了道术坊。坊外停了一辆油壁牛车,舞者掀起车帘,等二人上车后,舞者便甩起了鞭子。
车行了很远才停下。二人下车后,明珪四处看了一眼,笑道:“竟然到这里来了,果然是凤九的地盘。”
李凌云闻言看向坊内,只见绿树掩映着红墙亭台,风景很是雅致,不由得疑惑地问:“这又是哪里?凤九的地盘不是在地下吗?”
明珪手指远方,那里有一片波光粼粼的水泊。“你看那水泊像不像是一轮明月?它叫作月陂,是东都名胜。这里就是东都大名鼎鼎的明义坊,宫中的左右教坊便设在此地,此间是整个东都最香艳的去处。”
正说着,舞者来到前面,引二人前往坊内深处。
两人且走且看。他们脚下的道路是用青石剖成片铺砌而成的,路边绿树浓密,其中夹杂许多开花灌木。坊内楼阁林立,修建得秀美可爱,红白相间的楼阁里不时传来丝竹声与女子的嬉笑声。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胭脂水粉的气味,放眼望去,整个教坊给人一种妖娆的感觉。
李凌云这辈子从没来过这样的地方。教坊司虽在宫外,但也是宫中管辖的,就算有案子也轮不到李凌云来办。他平时除了查验死人尸首,就没有跟活着的伎子有过往来,更别提进教坊了。此时他面露好奇之色,左右张望个不停。在他们前方靠近那片月陂的地方,有一座两层朱楼,远远看去,二楼上有些女子正在舞蹈,人数还不少,身形袅娜如仙。
舞者领着他们走到楼下。冷不丁地从李凌云头上落下个东西,明珪眼明手快,在那东西砸到李凌云之前抬手接住,张开手掌一看,竟是一颗紫色的冰冻葡萄。
二人抬头一看,只见一个戴着半边面具的风姿秀逸的紫袍男子手里端着个银制葡萄盘,正靠在二楼栏杆上往下瞧,果然正是凤九。
凤九见二人朝自己看来,魅人地一笑。“来哉来哉,客人总算是到了,快把他们叫上来,不要让这里的妖怪给吃掉了。”
李凌云当然听不明白,凤九说的“妖怪”就是教坊女子。
这些教坊女子一般都是被没入宫中的罪人后代,她们常年在教坊习舞作歌。地方上的教坊女子还要给官府官员表演,但东西两京的教坊大多只为宫中服务。
教坊女子身份低微,可平时接触的男子非富即贵,所以比起普通女子,她们要更加知书识礼一些。大唐律法并不限制官员狎妓,反而认为这是一种风流雅趣。这些女子因读书识字,眼界颇为开阔,彼此往往以兄弟相称。在教坊里,如有女子成婚,其他人便称此女的丈夫为“娘子”,其中规矩跟普通人家很是不同,所以来教坊寻欢的男子被女子调戏、挑选,很是常见。
明珪当然知道凤九指的是什么,却没有提醒李凌云,应该说,面对一无所知、纯情笨拙的李凌云,他不知道要怎么提醒。
等二人进了楼,李凌云才发现,楼里到处都是浑身香气的女子,她们或娇艳,或魅惑,当然也偶尔夹杂着一两个容貌清丽、打扮秀气的,不过不管哪一种女子,都用好奇的目光看着他们。
有几个胆大的女子绕着二人看了又看,笑道:“真是美貌的郎君,而且还一次来了两个,尤其那个看着柔弱一些的,相貌甚是好看,甚至不输咱们女子,就算卫玠再世,恐怕也不过如此。就是不知道这么好看的小郎君,会不会像卫玠一样身虚体弱,被我们姐妹的眼光给看死了!”
那舞者见此情形,连忙把这些女子轰开,在她们娇媚的笑声里带着二人上了楼。二楼有一群女子正翩翩起舞,其中一位相貌美丽的宫装女郎在旁边弹奏着箜篌。
箜篌巨大,用木头制成月牙状,月牙中满是琴弦,拨弄琴弦的人必须坐着,用双臂把箜篌裹在怀里才能弹奏。这是一种很费力气的乐器。
凤九却无心欣赏这些。他没在雕饰华丽的坐床上,而是靠在二楼栏杆边望向远处,好像有些走神,连李凌云和明珪来了都没注意。
“主人,客已请到了。”舞者到凤九面前说了一句,便主动退下。李凌云看看周围,果然在角落里发现了那个叫小狼的狼面童子。看来,凤九不管到什么地方,都会带着这个童子。李凌云心中难免有些在意,狼面童子到底是凤九的什么人呢?
此时凤九才缓缓转过脸,若有所思地看看二人,目光在明珪和李凌云脸上游移片刻后,他突然笑起来,对两人轻声呵斥。
“你们两个,为什么要在道术坊里谈论术法?还让不让人做生意了?”
“什么生意?”李凌云莫名其妙。
“还问什么?当然是嘴里吞火、锅里捞钱、猴子演戏、天宫偷桃的那种生意。”凤九起身进屋,随意摆了摆手,那群正在跳舞的女子便停下来,恭敬地退出了房间。弹奏箜篌的女郎起身,从坐床旁拉出一扇绘着祥云的屏风挡住二楼入口,避免别人误闯进来。
凤九走到李凌云面前,他光着双脚,走动时身体不停摇晃,看起来歪歪斜斜的,好像有点醉意。他今日身披着一件紫色鹤氅,头上随意用木簪绾了个小髻,这样身体摇晃的时候给人一种大袖飘摇、赏心悦目的感觉。
凤九在李凌云身前停步,凝视对方,俊美的脸上带着笑容,却语气不善地道:“就算你们明白术法里有什么古怪,也不要在道术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出来啊。你们把机关道尽,人家还怎么营生呢?他们又没有做伤天害理之事,只是逗人一乐,不必如此追根究底吧!”
“你怎么知道?”李凌云奇怪地道,“是谁告诉你的?”
“在东都,没有事瞒得住我,只要我想知道,我就能知道。”凤九坏坏地笑起来,他手里提着紫水晶一样的葡萄,摘下一颗随手塞进嘴里,“听说你们今天前往大理寺,想查其他案卷,怎么样,查到了吗?”
“要是查到了,就不会出来游玩了。”明珪苦笑,“我们的事,你比我们自己还要清楚,又何必为了嘲讽我们刻意拿来逗趣呢?”
“你们被大理寺刁难的事,天后现在还不知情。我的意思是,谢三娘在应付那些使臣,所以还没来得及告诉天后,至少我收到的消息是这样。陛下的身子不好,这次来朝贡的又是一些不安分的家伙。不过别在意,谢三娘会用马球教他们,对大唐应该怎么做才叫作谦恭,就是不免要见见血罢了。”凤九不以为意地招招手,“坐下说话!”
等李凌云与明珪在席上坐下来,凤九拍拍巴掌,有人从楼下送来蔬果、烤肉,还有各色或红或绿、形状可爱、制作精美的糕点。
凤九提起鸮鸟形状的镏金酒壶,将两人面前的酒杯斟满。“既然到了我这里,自然要用好酒好肉招待。你们不必拘束,这教坊和那鬼河市一样,我们在这里所做的一切,都不会有人传出去。”
李凌云跑了一整天,此时正好感觉有些饥渴。他见凤九自斟自饮,也就不客气地端起面前的银杯一饮而尽。见他豪爽,凤九显得很高兴,又给他倒了满杯,笑眯眯地道:“李大郎果然是爽快人。”
凤九又道:“既然这样,我便要讲清楚,否则就是对你不够仁义。你要知道,在这世上做事要讲很多规矩的,你到了一个新地方,就一定有新规矩要遵守。只要你还是个人,就注定无法随心所欲。那道术坊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绝不能谈论术法之秘,只可看个热闹。你们记住了,以后万万不要在那里多言。”
“那些术法跟骗术也没什么区别,你为什么放纵他们骗人?”李凌云吃了一口脆爽的酱瓜,仍是不解。
“就你李大郎聪明,你当那些看客真不知道那术法是骗人的吗?”凤九拿出一柄白玉如意,在桌上有节奏地敲击着。李凌云耳中充满叮叮咚咚的声音,莫名有点介意。
凤九吩咐那个宫装女郎道:“你继续奏你的箜篌。”他又吩咐那狼面童子道:“有客到,怎能忘记焚香?”
二楼音乐声渐渐响起。狼面童子打开博山炉,塞入一枚黑乎乎的香丸。众人周围很快弥漫起熏香的气味。唐人爱熏香是出了名的,不管是屋里还是衣柜中,只要花得起钱,都要熏香。市面上有一种镂空熏香球,用金银制成,里面有奇妙机关,香丸在里面燃烧时,无论怎么移动都不会落下,它是用来在被子里熏香的。凤九这里的香味道很独特,李凌云分辨了一下,应该是用了许多名贵香料,嗅起来令人心情舒畅。
凤九吃东西时并不用竹筷,而是直接上手。他拿起一块肉塞进嘴里,那也不知是什么肉,被厨子以极好的刀工切成树叶一样的薄片,看起来像水晶一般晶莹剔透。
凤九边咀嚼,边说道:“人生已经非常辛苦了。虽说只是碌碌终生,但总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也未免太过无趣。道术坊里的这些百戏艺人,粗看好像是在骗人,但路人观瞧时都在叫好,给钱也是心甘情愿的,李大郎你就当他们做了一场美梦不就行了?又何必什么事都要戳穿呢?”
“若只是一场梦,自然不用在意,但也无法避免这些人利用所谓神技招摇撞骗。真相既然不是表面上的那样,自当广而告之,以警示众人。”李凌云也吃了一筷子,发现那种肉嚼起来爽脆无比,唇齿留香,却一时间分辨不出到底是用什么兽肉制成的,正要继续询问,却听凤九哈哈大笑起来。
“真相,这世间的真相有什么意义?其实根本没有人想要知道真相,因为真相往往不堪,甚至令人恶心。大家苟活一世,不过都是看看表面的热闹而已。”
不知为何,凤九说这话时,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愤世嫉俗的气息,与柔婉的箜篌琴音形成了强烈对比。
李凌云还想说点什么,明珪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对他轻轻摇了摇头。凤九见二人这副模样,微笑道:“明子璋,你也太看重李大郎了,生怕他惹恼了我。不过你放心!我并没有觉得生气。我怎么会跟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斤斤计较呢?”
李凌云虽然迟钝,但多少也听出了凤九的讥诮。就在这时,他莫名感到有些燥热不安,于是突然伸出手去抓凤九脸上的面具。凤九对他毫无防备,居然被他把面具给抓了下来。
对李凌云的这一举动,楼上的人无不感到惊讶,包括突遭“袭击”的凤九。
李凌云看着手中的面具,又抬头望向凤九的脸,奇怪地道:“我还以为凤九你是戴罪之人,脸上有罪人刺青,或是你的脸上有疤痕、胎记,所以才戴上面具。现在看来,居然并非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