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凌云继续往下看,皱眉道:“杜公认为,这样懂武功的强壮之人,又能掌握天象,还把头颅带走复命,综合这三者,此案最有可能的就是东宫太子身边人所为。可为何有如此明确的推论,仍然查不到结果?尤其是此人惯用左手,太子身边符合条件的应该没有几个才是!”
“此事说来话长。”谢阮双手抱胸,神色严肃了许多,“对天后来说,宫中其实并无秘密可言。虽不至于太子说什么做什么她都知道,但要查清太子身边有此特征的人倒也不难。”
“那为什么一年多过去了,还没有抓到人?”李凌云不解极了。
“因为在杜公所推测的作案时间里,这些人全都各自有事……且有充足的人证物证,他们没有办法在那个时间去天师宫杀人。”
“什么?”李凌云一脸不可思议地喊道。
“不错,阿耶死去的当天晚上,太子李贤在东宫大摆筵席,与这些人吃酒,一直到深夜,并且他还坚持要送东宫臣属出宫,此时正好遇到大雨,太子也被淋湿,那几个臣属也因此不得不留宿宫中。这些宫中都有记录,所见者众多,而且由此可见,太子身边并没有人能预测到会有雷雨。”明珪肯定地道,“这件事是凤九查的,凤九这人虽性格莫测,但在这种事上他不敢跟天后撒谎,这消息一定是真的。”
“至于杜公说的此人熟悉环境不止一次来过天师宫这一条,就更不合情理了。你们知道,太子与天后不和,明崇俨摆明了站在天后这边,两边不可能和睦相处。”谢阮抬手摸了摸刀柄,表情郁闷,“再加上某方才说过,宫中术士都很嫉妒他,巴不得太子离他远一些,免得像天皇、天后那样被他蛊惑。这么一来,为了表示和天后没有勾结,太子的下属就更不会来六合观,更别提进入天师宫了。”
谢阮说着长叹一声,伸手抓抓脑袋。“就算是这样,天后也还是决定对太子那边的人一查到底,她让我带人暗中搜过东宫以及太子亲信的住处,可在这些地方也都没有找到明崇俨的头颅和衣物,我还被太子那边察觉了一些行迹,太子因此多次顶撞天后,天皇见他们母子矛盾激烈,似乎也不太愿意继续查下去,这才追封明崇俨为侍中,就是想用身后哀荣嘉奖一下明崇俨,说服天后平息此事……”
“太子莫非不知,若明崇俨死了,他会是第一个被怀疑的人?他是个傻瓜吗?天后为什么如此坚定地认为是太子杀了明崇俨呢?如果一个人在动手杀人后会第一个被怀疑,那么这个人动手前反而会顾虑重重,这样才属正常。太子在这种情况下下手,岂不是自讨苦吃?”李凌云不解。
“你不明白,太子与天后之间早就势如水火了。朝中看不顺眼天后代理政事的人多了去了,这些人巴不得他们母子间矛盾重重才好。”谢阮丢给李凌云一个无奈的表情,“太子年少气盛,又不是你这种每天跟尸首打交道,冷静到近乎冷漠的人。而且处在太子之位,难免会被人利用来攻击天后。不管是不是太子本人指使的,天后都想查清此事。你想想,出了这么大的事,总得弄明白是谁在捣乱吧?况且查到如此地步,本来也是因为杜公的推论,他不是觉得就是太子干的吗……”
“明崇俨说太子不堪承继大位,这种话若被太子知道,自然是血海深仇,太子的确有作案动机……可为什么宫里的人要用术士的方式去杀人?想要堵上明崇俨的嘴,砍了头还不够?搞得这么古怪是图什么?”李凌云抬手抓抓鼻头,“我们不如先回去,我找杜公问问他到底为什么紧咬太子不放。此事我想不通,其中一定有什么蹊跷。”
“你问我的想法?那我告诉你,我的想法其实跟你阿耶的死有关。”
李宅第一进的天井中,杜衡负手而立,表情和声音一样冷硬:“明崇俨确实说了些针对太子的话。我给你阿耶做副手,自然也知道宫里的事。跟先太子李弘不同,当今这位东宫太子李贤性子非常暴躁,虽然聪慧,但刚愎自用,而且为人处世上一贯睚眦必报,只要得罪了他,就一定会遭受报复。”
杜衡说着看向李凌云。后者刚回到家中,风尘仆仆,面带倦色。
“你阿耶跟我说过,这位太子不知什么时候,又是从什么地方听闻,自己是天后的姐姐韩国夫人所生,从那以后,他时刻怀疑自己不是天后亲生的儿子,与天后渐渐离心。这样一位太子,在朝中被人怂恿,利用许多重臣反对天后手持权柄,不择手段地寻求臣子支持,和自己的母亲针锋相对,就算杀人又有什么做不出来的?他的确有充分的理由杀明崇俨。”
“可杀死明崇俨,他就是第一个被怀疑的人,他身份尊贵,何必如此?”
“他是太子!太子杀个术士算得了什么?有权有势之人杀了平民百姓,都可以以纳捐来赎罪,太子为什么要忍一个巧言令色之徒?”杜衡振臂喝道,“而且,如不是太子李贤所为,那又是谁杀了追查此案的你阿耶?你想过吗?你阿耶与太子再无其他矛盾,最有可能的,就是因为你阿耶为天后所用,我们封诊道的能力被太子得知,太子为掩盖自己的所作所为,所以才杀掉你阿耶以绝后患——”
杜衡步步逼近李凌云,满脸愤怒。“你阿耶为天后做过许多事,虽然我不清楚这些事具体是什么,但你阿耶很明显不希望你跟宫里扯上关系,为此甚至不惜将首领之位传给了我。定是你阿耶觉得自己被卷进了一些危险的事情,才会跟我交代后事。”
李凌云一言不发。他虽然对人情感知淡漠,但杜衡脸上愤怒与惊恐交加的神情,还是比较容易让他理解到这些情绪的。
“很难说……”杜衡的声音带着恐惧,“很难说,是不是有人撺掇太子杀死了明崇俨,激怒了天后,并用这种办法暴露了我们封诊道天干一脉的存在……这人杀你阿耶,就是在剪除天后身边有用、可靠的人。而且杀明崇俨是一举多得,既扫了天后颜面,又使得太子从此之后不可能与母亲重归于好……”
“按杜公所说,那更可能不是太子主谋,而是太子的身边人用这种方式逼迫太子和天后对立,或许是太子的谋士所为?”李凌云盯住杜衡满是血丝的双眼。
“是太子还是他身边的人,真的有什么区别吗?”杜衡说着,呵呵笑起来,“人都已经杀了,明崇俨死了,你阿耶也死了,我除了坚持给他们讨回公道,还可以做什么呢?”
“然而如果不是你推测的那样……”李凌云的眉头皱成个打不开的死结,“杀人的方式太奇特,更像是术士所为。”
“那,大郎你觉得还能是谁干的呢?”杜衡并不理他,一步步朝院外走去,一边走一边失望地道,“现在封诊道是你的,案子也是你的,大郎你想要怎么样,便怎么样吧……”
“杜公好像认定是太子的人杀死了你阿耶,连我阿耶的死,他也认为必然和太子有关……”
洛南安众坊,一座外观不太引人注意的安静院落里,巨大的银杏树下,明珪与李凌云席地而坐。
用来泡茶的泉水在炉上茶釜中沸过两遍,正是涌泉如连珠的时候。穿着白衫,身披鹤氅,头戴瘤木所制偃月冠的明珪抬手舀出一勺,放在一旁待用,又拿起竹?在水中搅一搅,随后把炒好的茶末投入水中,轻轻搅动起来。
水面很快浮现白色的汤花,明珪缓缓把先前那勺水注入其中,汤花变得浓酽起来,他用湿布巾捉着茶釜把柄,把茶釜从炉火上移开,将茶水注入碗中,一气分成五碗。
李凌云接过一碗,望着绿色茶汤上正徐徐旋转的宛若云雾一样的白色汤花,皱眉道:“杜公越是笃定,越让我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记得当时,我怀疑六合观内的道童给你阿耶下毒,可你确定他们都没内应嫌疑,是吗?”
“我阿耶在六合观引天雷炼丹,是为皇家做事,所用的人都来自明氏族内,知根知底,族人靠我阿耶在陛下和天后面前扬名,好好侍奉我阿耶还来不及,怎会有二心?案发后,这些人也被交给了大理寺和刑部,由酷吏审问拷打过了,那些刑罚哪怕是你我也未必承受得来。”明珪抿了一口茶,轻叹,“每个人的口供都前后一致,并没什么变化,我相信他们绝不是你说的内应。”
“但凶手作案干净利落,又清楚进入天师宫的唯一路径,他肯定对六合观无比熟悉……”李凌云观察了一下,学着明珪的模样,用手转了转茶碗喝了一口,这才放下认真地问道,“你可想得起有什么人平时会经常来六合观吗?”
“倒也有一些,都是自称仰慕我阿耶的术士。”明珪若有所思,抬头道,“当然,他们不过是希望我阿耶在天皇与天后面前引荐他们一下。”
“咦!那这么一来,岂不是说明知道六合观内情形的术士人数不少?”李凌云目光微亮,“有人进过天师宫吗?”
“我阿耶对炼丹引雷的事一向秘而不宣,天师宫不是随便能进的,但也不能说就一定没术士进去。”明珪也放下茶碗,认真回忆起来,“天皇陛下一贯热衷于道家养生术,今年二月,天皇和天后、太子还一起去过嵩山逍遥谷的崇唐观,见过术士潘师正。我阿耶提及过,在显庆年间,天皇曾让术士叶法善到长安讲道。叶法善擅长用符箓驱除邪祟,原本天皇要赐他爵位,让他跟我阿耶一样做官,只是这位坚持不受,后来留在宫中做了御用供奉。”
“你的意思是……”李凌云挑眉。
“我的意思是,我大多数时候侍奉在阿耶身边,但总还是要为他出入宫中传递消息,或是下山购买用品,回来时偶尔会听说有一些知名的术士来见过我阿耶。”明珪击掌三声,几个相貌清秀的道童便过来收走了茶具,换上一盘宛若绿玉的鲜梨。
“这些术士多有一技之长,有些原本就在天皇、天后面前露过脸,不能轻易拒绝,毕竟不知什么时候这些人会变成御前红人,就算是我阿耶,也不会轻易得罪他们。所以天师宫多半还是有人曾进去过的。”
“那凶手或许就在这些人里!”李凌云抬手一拍黄杨木几。明珪被他震得眨眨眼,却连连摇头道:“我阿耶虽招人恨,但术士之中只怕还没人敢轻易杀我阿耶。”
“凶手清楚天师宫内情状,又有内应,最可能犯案的岂不就是这些术士?”李凌云执着地道。
“并非如此,嫌疑最大的还是太子的人,其次才是他们。”明珪仍是摇头,“大郎你不懂术士的门道,这些术士还需要我阿耶推荐他们,即使是在天皇、天后面前露过脸的,也仍需要和我阿耶在宫中联手。大郎你可明白,朝中有一群大臣把术士当作用歪门邪道蛊惑天皇、天后的宵小之辈看待。这些术士来天师宫就是为了拉拢我阿耶,他们依靠我阿耶的名望还来不及,绝不会对我阿耶下手。”
李凌云耐心听完,不得不点头道:“言之有理。”
李凌云朝明珪那边靠过去一些,眼睛炯炯有神地望着明珪。“但你也知道,按杜公的推论,天后已私下查过太子身边的亲信,却一直无法坐实嫌疑。你我要想抓出杀人凶手,必须另辟蹊径。”
“大郎这么执着?”明珪转过头,和李凌云四目相对,面带迷惑地问。
李凌云后退一些,坐直身体,沉声说:“在我阿耶死后,杜公负责封诊案发现场,我家祠堂门上至今仍贴着封条,家人都不许入内,我阿耶这桩案子的封诊录也被天后收走。可见不破你家的案子,我阿耶的死因便无法追查。再说天后所给时间不多,若时日到了案子还不能破,只怕我封诊道这次就在劫难逃了。”
说着,李凌云从怀中拿出天干甲字祖令,珍惜地看看,又放回怀中。“杜公把祖令给了我,封诊天干十支家族的未来便都捆在了这桩案子上,我怎么可能一点也不着急?”
“其实,若真不能破案的话,我自然会代大郎你在天后面前说情的。”明珪抬手拍拍李凌云的肩头,轻声安抚道,“天后手中终究要有能用的人,针对你的人越多,越是会令她惜才。而且你要记得,你们封诊道本来就是为了办宫中的案子才一直留下来的。就算破不了此案,难道宫里以后就不会出现疑案了吗?天后未必就能狠下心把整个封诊道都弃而不用。”
“你这话是有些道理。”李凌云说话仍像擀面杖一样,根本不转弯,也没有什么修饰。明珪也习惯了,不以为意地道:“不过我仔细想了想,你的揣测也是有可能的。或许我阿耶跟某位术士之间发生过我不清楚的事,有着不为人知的仇怨,从这方面下手去查,也算是个路子。”
“你也这么觉得,那就太好了!”李凌云霍然站起,到席边穿起靴来。明珪被他突然的举动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忙问:“大郎做什么去?”
“刑部审案向来是交给大理寺复审,疑难案件更会呈交大理寺,对吧?”李凌云穿好一只乌皮靴,又费力地提上另外一只,“这个凶手杀害你阿耶时用时极短,杀人手法也干净利落,而且他很执着于把尸首摆成奇怪的姿势,意图难明,怎么看凶手都不像是第一次杀人,更像是个老手。”
李凌云已将两只靴子都穿好,对还跪在席上的明珪道:“既然他是老手,就表示过去他可能也犯过案,也杀过人,只是没被抓到过。作案风格诡异,又没抓到凶手,不就是悬案疑案吗?所以我想,在其他线索不明的情况下,反正也没什么可以调查的方向,或许在大理寺能找到类似的案子,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
明珪总算明白了李凌云的意思,起身道:“看……自然要看!”说着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个狗啃泥,倒被李凌云抓着扶了一把。两人对视,不由得笑了起来。
李凌云来找明珪时骑的是那匹丑陋花马,此时当然还是骑着这丑马,和明珪一起前往大理寺。
二人在东城入口处下马表明了身份。李凌云因现在为宫中办事,所以早就从谢阮那里得了个象征官职身份的鱼袋,只是品级较低,里面的龟符也是铜质的。
天后一向有许多奇思妙想,而且还很喜欢颁布出去让大唐百姓遵守,大家都对此津津乐道。
比如,天后热衷于造字,时常弄出一些奇形怪状的文字,还要写在敕令上,等同逼人认字;又比如,她还会给一些官员起别名,朝中那群她召集的北门学士,就被她私下里起过别名,听起来颇为古怪,仿似某种代号,叫什么凤阁、鸾台。
有很多人觉得,这是天后在彰显自己的权力,可是天皇向来不以为意,听之任之。虽说正规的鱼袋里装的自然是鱼符,可当有人拿出天后版的龟符来表明身份时,却没人敢不当回事,守门吏看过后就连忙将二人放进去了。
李凌云和明珪一起策马朝大理寺奔去。远远地看见宫墙楼阙层层叠叠,明珪顺嘴跟李凌云说了些“宫中不可策马”之类的规矩,二人嘴上互相应答着进了大理寺,一切都很顺利,谁知拴好马后,在管理案卷的书吏那儿,他俩却冷不丁地碰了个硬钉子。
“虽然宫中说让明少卿协助办案,大理寺也应该配合,可是说到底也要有些限制吧!”身材略胖,同样做少卿打扮的壮汉对二人随意叉了一下手,算是勉强行了个礼,“与正谏大夫明崇俨被杀一案无关的案卷,按寺里的规矩,是不能给二位查看的。”
“这位是……”李凌云上前一步正想说话,忽然想起还不知此人姓名。明珪见状连忙在一旁提点:“徐天,徐少卿。”
李凌云道:“这位徐少卿,正谏大夫明崇俨死得蹊跷,令百姓悚然,而你们大理寺接案后久久不能破案。现在我们推测杀人凶手可能在京畿附近犯过其他案子,此人不但作案手段古怪,而且或许已屡屡得手,所以我们想翻阅大理寺的疑案案卷,试图找寻一些线索。”
“原来如此。二位还真是尽忠职守啊!”徐天闻言对李凌云不阴不阳地笑笑,“可惜,规矩就是规矩,宫里托付下来的是正谏大夫的案子,既然与其他案子无关,要想看其他案子的案卷,还请拿出相关协查文书来,到时候再看也不迟。”
李凌云听完有些郁闷,看看明珪,后者也满脸无奈。徐天又笑道:“反正正谏大夫这案子也耽搁了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们大理寺久查不破,不得不交到你们手里,我看你们应该也不在乎花点工夫去请个旨吧!”
徐天话音未落,李凌云转身就走。明珪本想再恳求一下,此时见李凌云走了,也连忙跟了出去。
“哼,自以为是的东西。”徐天远远看着,对一旁整理案卷的书吏轻蔑地道,“没有宫里的口谕,不用给这些人脸面。明珪不过是妇人手里的一把刀而已,看在他阿耶死得凄惨的分儿上,我当时没有反对天后安插他过来,一来二去,他还真把自己当个东西了。”
那书吏探头朝外看看,回头对徐天干笑道:“可是徐少卿,属下有句话不得不说。”
“你说就是。”徐天不以为意地撇着嘴。
“徐少卿,不管怎么说,那明子璋的官职也和您相当,要是较真起来,明少卿说到底也是大理寺少卿,他现在让您几分,可不表示真的怕了您。目前来看,天后是必定要破了这桩案子的,您又何必要给他制造这些麻烦呢?”
徐天冷冷地看向书吏。“哦?这么说来,你是为我着想?”
书吏大概是发现自己的话有些过了头,连忙赔了个笑脸。“我还真是为徐少卿您担忧,朝中谁不知天后向来睚眦必报,当年天皇的舅父长孙无忌位高权重,那时天后还不是皇后,他那一派的官员在言语中对天后多有不敬,之后……您看其中哪一位没被她报复呢?”
“你的意思是,反正她要把这桩案子查到底,而且一定会赖到东宫头上,我就该任由这种事发生?”
“可是徐少卿,”书吏小心观察着徐天的脸色,“我们大理寺终究得破了这桩案子,不是吗?”
“你少操心。”徐天用力一按书吏的肩膀,把他压进椅子里,“天塌下来有高个儿的顶着,有我呢!你只要给我守好了这里,别让什么鬼鬼祟祟的人进来翻看案卷就行。”
说完,徐天似乎失去了耐心,转身走进案卷房一旁的小门。
跨过门槛,从长长的通道穿过大理寺狱,徐天来到那座雕刻着獬豸的巨门前,左右看看,这才转进旁边的小道。沿着羊肠小道走到尽头后,他取出钥匙,打开一扇隐藏在墙上的小门,猫腰钻了出去。
徐天身材粗壮,做这些动作时却轻盈无声,每步都没发出动静,仿佛一只在抓耗子的灵活肥猫。
越过小门,是一片芳草萋萋的小院,院中,一位头发花白的绿袍官员站在一株盛开的杜鹃树下,背对着他。
徐天来到官员身后,对瘦削的背影恭敬地拱手行礼。“已按照您说的去做了,只是……”
“只是什么?你难道真的认为,可以像那些人告诉你的一样,完全阻止武媚娘插手此案吗?”
徐天局促不安地摇摇头。“不是,那些人的确交代我要最大限度地制造障碍,不能让天后把目标锁定在东宫,可就像您说的,她的目标本就一直都是东宫,就连我们大理寺区区一个书吏都能看出来,拦,是拦不住的。”
“只是呢?你说这么多,不就是为了说这个‘只是’吗?”
“只是……我的确仍心存疑问。”徐天道,“我想问您,难道就背着那些人暗中放纵天后吗?大唐是李家的天下还是武氏的天下,就连市井百姓也都开始津津乐道。这桩案子,真的要……放任自流?”
“什么叫放任自流?老夫在大理寺任职时,将大理寺内的陈年积案全部破获,不是因为老夫想要政绩,而是因为每一桩案子都应该被破掉,而不是成为悬案。”那人抬头看着怒放的猩红如血的杜鹃,“明崇俨是正谏大夫,是天皇亲自封的官,他可以在宫中自由行走,在天皇、天后面前来去自如。这样的人被人极其残忍地杀害,不管是谁家的天下,这种案子若破不了,就等于让天下人耻笑,让世人认为官府出了问题,连刑部和大理寺也出了问题,说到底,这就是我大唐出了问题。”
那人声音很是平静,但话语里的含意却咄咄逼人。
“我为何要插手这个案子,你不明白吗?”他说道,“徐少卿,一切用杀人来公开挑战大唐法度的事,都不应该存在。”
“可是,大家都在传……小公主是武媚娘自己掐死的。为了陷害废后,她不是一样在挑战大唐法度吗……”
“说她杀了自己的女儿,你可有实证?”那人冰冷地问道。
“……没……没有。”徐天低下了头。
“没有实证,怎可信口开河?”那人叹息道,“你是司法者,不能感情用事。不要以为那些人反对武媚娘,就一定是向着李家。”
“这怎么说?”
“天子和臣子间永远互相制衡,天后也是制衡的条件之一。事情发展到今日,你应该看得出来,天后绝不会放弃追查这桩案子,除非案子告破,抓住杀人凶手,否则这个女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所以,某更不明白了。”徐天悻悻道,“您让我去给明珪和李凌云设置障碍,又想放任他们调查,这是为什么?倒不如就放心大胆地让他们查,把案卷交给他们看不就完了吗?”
“那也不行,可以让武媚娘的人查这个案子,但绝不能由她篡改真相,让她攫取更多权力……”那人说道,“我让你设置障碍,有两个原因:第一,那些所谓维护李氏皇族的人要求你这么做,如果你太明显地放任明珪和李凌云调查,他们会找你和大理寺的麻烦,那么在接下来的腥风血雨中,大理寺和你就很难保全;第二,我要看看那个李凌云有没有真本事,若是有真本事,他又是否能够做到公正,专心于破案之事。我想考校的是李凌云这人的品性。”
“听命于武媚娘的人,还用考校品性?”徐天不解。
“武媚娘不是寻常女人,徐天,你记住……如果有一天,天下因为这个女人而风云变幻,你不要觉得奇怪。我现在的一切打算,都是为了在那天到来后,她身边还能有一些品行端正的人,能够纠正她偏离正轨的行为……”
“……什么?您的意思是,武媚娘她可能会……”意识到那人话语里暗示的可能性,徐天的脑海中一片混乱,“那……那不是大逆不道吗?”
“或许是我多虑了,武媚娘不过是讨厌现在的太子李贤,觉得他碍眼而已。只是我习惯了未雨绸缪,想得多了些,为免带来灾祸,你赶紧把这些忘了吧!不过,不管你是否讨厌武媚娘,你都得承认,倘若在你所厌恶之人身边,还有一些品行还不错的人对其施加影响,毕竟不是一件坏事。”
“那倒是。”徐天总算冷静了点,对那人的看法也很赞成,“要是这个李凌云能有一份公心,倒也不妨让他破破这个案子。”
“是的,老夫一生破案无数,最大的感受就是,案子的真相未必是大家所想的那样,所以武媚娘找人破案,也不一定就能得到她最想要的那个答案。”
“您说得对,那么我们就先看看,这个李凌云有没有办法突破我们设下的障碍。”
“对了,”徐天又道,“他们应该会去找武媚娘要旨意,如果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