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备怎么还这样森严?观中也就这么几个人,没必要吧……”走进天师宫后,李凌云抬头看看屋顶,想起走进六合观时在门口看见的一群守卫,有些不解地发问。
“虽说已查验过多次,有用的痕迹已经很少,不过为了不让闲杂人等再次破坏痕迹,天后还是派人一直看守,不允许他们有任何懈怠。”明珪把门上的锁头挂好。一旁的谢阮却伸手把锁拿了过去。“咦?是对字锁。”
李凌云回头一看,谢阮手中是一把个头较大的黄铜锁,上面有几个银色转轮,轮上刻着篆字。谢阮咔咔拨弄。“呦呦鹿鸣……食野之苹?不对,打不开。”
“‘呦呦鹿鸣’之后还有好几句,这要看用锁之人如何接了。此锁只要正确打开一次,之后就能重新设置开锁的文字顺序。”明珪把锁头拿起,拨弄起来,“锁头上方不显眼处有两点微凸,肉眼观瞧不可见,只能手触感知,此为工匠标记手段,所以,开启文字应是来自《鹿鸣》篇第二段——‘呦呦鹿鸣,食野之蒿。我有嘉宾,德音孔昭。视民不恌,君子是则是效。我有旨酒,嘉宾式燕以敖。’后面四个字的转轮中,仅在本段出现的只有‘君子式燕’四字,如上锁之人不曾更改,就能以此打开。”
“完全不按规矩来啊!”谢阮不快,“这样别人怎么猜得到?”
“为防轻易被打开才着重做了设计,否则要锁来有什么用?”
李凌云耳朵听着明珪跟谢阮的争辩,双眼却落在了天师宫内。
殿中,一座泛着光芒的黄铜丹炉幽幽立在圆形高台正中,丹炉下方的青石高台被人雕成环环相叠的台阶形状。
丹炉主体就像一个巨大的黄铜坛子,上面雕刻着日月星辰、九重云天等吉图。图上,一些雷光从云雾中探进树丛,似乎表示丹药的本源正是天雷。
丹炉主体上开有一孔,通过这个孔可以看到下方炉膛中有一些燃过的木炭留下的灰。丹炉四面有四个巨大把手,各挂着一根粗大铜链,铜链一直拉到高台下方卧着的四条铜龙口中,这些龙的爪子紧紧地揳入地下,用来稳住丹炉。
丹炉上半部分是一座圆形的二层阁楼,制作精细,屋檐细小的瓦片看起来都十分真实。下方也开一孔,方便让人看清丹炉上层熬制的丹液。
阁楼顶上有一根三指粗的引雷针,这根针笔直晶亮,越往上越尖。
丹炉底端凿有引水槽,可将水直接引至门口,这显然是由于丹炉需要时常清洗才做出的排水设计。李凌云在丹炉前蹲下,检查了一下引水槽,在其中发现了一些陈旧水迹。
明珪来到李凌云身边,俯下身一起看。“发现什么了?”
“你阿耶死去太久了。当晚又下了暴雨,雨水从用来引雷的天窗落下,冲刷丹炉,血迹和其他痕迹只怕早就被破坏了。以现在的情况,发现不了多少线索。”李凌云侧头看明珪,努力表现出歉意。
“这不奇怪,大理寺和刑部最早接手案件,他们一样没找到什么证据。”明珪起身走到一侧,抓住墙上的一根铁链,“我把穹顶与窗户打开,这样光会亮一些。”
明珪往下拽铁链,一阵轧轧声从房顶传来,对准引雷针的那部分穹顶缓缓地朝四周折叠起来,人站在殿中,一仰头便可看见苍天白云。
二人一起望向那片圆形天空。明珪补充道:“这里的机关虽不比大理寺殓房的精致,但也算是够用了,我阿耶常会在这里夜观星象。”
说完,明珪把位于悬崖上方面向大门的独窗打开。李凌云跟过去伸头往下看看。“只有大门和观内道路相连,其余侧门都上了锁,窗户下方又是悬崖。想从这里上来倒也不是不行,但那样的话,对凶手的臂力和耐力都是极大的考验。”
李凌云低下头,在窗棂上发现了一些黑色细粉。“有人在这里取过指印?不过看粉末附着情况,他应该什么都没找到。”他从怀中拿出杜衡的封诊录翻看。“当夜又是暴雨又是大风,风吹雨落,窗户上就算有痕迹也会被冲刷掉。前后来了几拨人,都未在窗户上找到痕迹。”
他回头踱到丹炉正位。在对着大门的方向,摆放了中间大、两边小的三个蒲团。和明珪确认三个蒲团未曾被移动之后,李凌云站在蒲团附近抬头看看,又蹲下来眯着眼睛朝丹炉方向瞧去,终于在蒲团左边和正前方的地上发现了一些陈旧血迹,在丹炉底下也有少量滴落状血迹。
“你发现你阿耶的尸首时,他是不是正面对着大门?”
“是。”明珪道,“我来叫阿耶吃饭,谁知敲门没有回应,我便想办法打开大门……就看见阿耶……阿耶已经死了。”
“丹炉腹大足小,雨水量大时,水会直接从丹炉腹部最宽处落到地上,而不是向下流到脚部进入水槽,所以雨水虽然冲刷了大部分血迹,但丹炉脚部还残留着一些血迹。”李凌云指着血迹道,“很少,但看得出来,这是你阿耶被穿在引雷针上之后流下来的血。”
“……这能说明什么?”谢阮过来蹲下,不明所以地看着那些不很明显的血迹。
“这些血迹和那边蒲团上的血迹以及地上的血迹都不同。”李凌云手指左侧面。
“嗯?”谢阮挪过去一些,看见大蒲团和左侧的小蒲团上以及地上有片片赭色的陈旧血迹,好像想起了什么,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她拍着脑门道:“在调查王万里被灭门案时,你曾说过,王家的婢女被杀,从滴落的血迹形状能判断出刃口长短。此处血迹的形状不同,所以你便能据此推测出当时发生过不寻常的事,对不对?”
“是。”李凌云戴上油绢手套,双手小心地扶着中间那个黄色大蒲团,把它翻了过来,大蒲团背面是触目惊心的大片赭色血迹,“此血迹是血液自然垂流下来后浸染到蒲团下方形成的,所以明子璋的阿耶就是坐在此处被害的,他头颅被砍后,血液最初喷溅出去,而后流速渐缓,就流淌下来浸到了这里。”
李凌云又到那个小蒲团旁蹲下,手指上面的血迹。“血液往左边喷溅射出,那么凶手下刀的位置必是死者的左侧脖颈。从血液喷溅的方向可判断,他定是站在死者身后下的刀。蒲团后面是青石地板,地板上的血迹只是喷溅出的一部分血液留下的,而一些被喷到丹炉上的血液留下的血迹应该是后来被雨水冲掉了。这枚大蒲团的正前方是露天的丹炉台,稍微移目便能看见通往后山悬崖的木窗。如果凶手爬上悬崖,由窗户进入天师宫,明子璋的阿耶从这个角度不可能发现不了。”
推测到这里,李凌云对明珪道:“明子璋,你阿耶被杀前,一定处于毫无反抗能力,任由凶手杀害的状态。”
谢阮接过话头:“除非明子璋的阿耶神志不清……否则,他总不可能在引雷炼丹的关键时刻睡觉吧!”
“有人提前迷晕了死者,否则以天师宫的布局,死者不可能发现不了凶手,更不可能完全不反抗。我推测,此案中必然存在一个内应,只是杀人时内应并不在场!”
“李大郎,你在殓房时明明说过他阿耶臀部的伤是一人所为。怎么又冒出个内应来?”谢阮反问。
“你等我一下。”李凌云起身走到门口。阿奴正在看管已经被打开的封诊箱。见李凌云过来,六娘忙问:“要什么?”
“封诊尺。”李凌云简短说完,六娘便从封诊箱里找出一个木盒递到他手上。
他走回丹炉旁,手脚并用地往上爬。谢阮吃了一惊,发现李凌云姿势笨拙,便起身一跃而上,猿猴一样灵巧地攀到了丹炉的最上方,低头问道:“要做什么?”
看着轻松爬上去的谢阮,李凌云轻叹一声,跳到地上,把那个木盒递给她。“打开,拉出里面的铜片,替我量量这根引雷针的尺寸。小心些,铜片锋利,别切伤了手。”
谢阮依言看木盒,发现一个小小的圆形木柄。她拉住木柄,往外拽出,眼前唰地亮起一道光,果然是一条扁扁的黄铜片。
“这是什么?”谢阮看着上面的朱红刻度,用手指丈量一下,发现两个大刻度正好是一寸的距离,中间又分十个小刻度,制作得十分精巧。
“封诊尺。铜片较硬,可保持直立,有时也可以用来测量墙壁之类人手够不到顶的东西的高度。”
“你们封诊道都打哪儿弄来的这些怪东西?”虽这样说着,谢阮的声音却带着欣赏意味。她按李凌云所说的方法,用这把古怪的封诊尺量出了引雷针的长度。
“大概到这里。”谢阮比画好,掐着那怪尺的底部一跃而下,拿给李凌云看。
“这根引雷针为套筒结构,可以收缩自如,不过即便缩到最短,也至少有八尺高。”李凌云对谢阮道,“把封诊尺塞回去。”
“这还能塞进去?”谢阮挑眉,又按李凌云说的一点点地把封诊尺塞回那个小木盒里。
“当真能塞,李大郎,你们封诊道的东西真好玩。”
“这不是用来玩的,”李凌云闭上眼,一边掐着手指,一边念念有词,“引雷针是直接熔铸在此丹炉上的,不可能拆下横着戳进尸首……所以,想要把死者的尸首举起并穿在引雷针上,凶手必须要有足够的力气,其身高……嗯,算下来至少应该有六尺一寸七分。”
谢阮终于把封诊尺完全塞了回去,凑到李凌云面前,一脸莫名其妙地问:“念什么呢?你是怎么算出凶手的身高的?”
李凌云睁眼看看谢阮。“你抬手,抬到头顶。”
谢阮依言抬手,问:“这又是干什么?”
“成人高举双手能触及的高度,实际上就等于这个人的身高加上小臂和手掌的长度。”李凌云看一眼谢阮的手指尖,“你若不信,回宫中后可以找人帮你测量。”
李凌云又抬头看引雷针。“身高六尺一寸七分的成年男子,小臂加上手掌的长度约为一尺三寸,脚长大约八寸三厘,踮起脚后伸长双臂,脚长、身高、小臂的长度和手掌的长度相加正好是引雷针的尺寸——八尺二寸七分三厘。有了封诊道计算身高的办法,剩下的不过就是简单的逆推罢了。”
“所以说,本案凶手最矮也要有六尺一寸七分才能完成犯案,难怪你会说凶手是男人,能长这么高,还要有力气把尸首举到这个高度,又是独自一人作案,女人的确很难办到。”谢阮看看指尖,恍然大悟。
李凌云伸手拍得丹炉????响。“还有一点能证明作案的只有一人。你刚才上去的时候,我发现丹炉最顶上的铜檐十分狭窄,这种身量的男人站上去之后,要在上面再站下另一个人,几乎是不可能的。”
“可你又说有内应?我都听糊涂了!”谢阮不满道。
“这些证据只能证明杀人和将尸首穿在引雷针上是一个人干的,却并不能证明迷倒明崇俨的也是同一个人。完全有可能是有人先迷倒了明崇俨,之后凶手进入大殿,杀死了他。”
李凌云问明珪:“有什么人可以毫无防备地靠近你阿耶,给他下迷药?”
“可我发现阿耶的尸首时,天师宫的门是从里面反锁的。”明珪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提了个问题。
“门……”李凌云回头走到大门处,用手丈量了门的厚度,又在挂锁位置的侧面仔细观察了一下。
“虽然我们进门时从外面锁着的门用的是明锁,但看门的厚度,这扇门从里面反锁时,用的是机栝,对吧?”李凌云问明珪。
“对,这机栝和穹顶的天窗一样,都由工部的人制作。其实用机栝还是天后的意思,因为接引天雷很危险,历来用天雷炼丹的术士,有许多因此命丧黄泉。天后让人安装机栝,是为了里面的人出事后,还能有办法从外面打开这扇门——不过用机栝打开门的秘法,却掌握在阿耶自己手里,除了他以外没有人知道。”
“你阿耶死后第二天,是你打开的门。门上没有损毁,看来你用了秘法?”
“我用了。”明珪道,“写有秘法的纸册被我阿耶藏在大殿中的三清道像下。他将糯米、石灰等物混合后糊在装有秘法的箱子上,密封缝隙。我是当着其他人的面把箱子挖出来打开,才按秘法打开的殿门。”
明珪说完,眼神深邃地看向李凌云。“大郎刚才是不是怀疑,给阿耶下迷药的人是我?”
“不错,”李凌云点头,“最有可能让他毫无疑心的就是你本人。迷倒他后离开天师宫给凶手创造机会,还得从外面操控机栝锁门,这事你来做最合适。”
“那现在呢?你还这么认为吗?”明珪追问。
“你没有动机。”李凌云摇头,“对你来说,你阿耶活着显然更有利,天皇、天后宠幸的是你阿耶,对你只是爱屋及乌。再说天后命你调查你阿耶的凶案,肯定是认为你们父子感情深厚,所以你没有充足的理由杀死你阿耶。”
“大郎言之有理。可是这个人到底是谁?你心中有数吗?”
“完全没有。”李凌云耸耸肩,“我只知道一定有这样一个人。当然,还有第二种可能,那就是凶手和给你阿耶下药的是同一人,他与你阿耶早就约好在炼丹这天于此处相见,你阿耶很相信他,所以被他偷袭了。”
“嗯……可我确定阿耶身边没有这样的人,当然,还是除了我之外。”
“那就是第一种可能,反正只有这两种可能。”李凌云脱下油绢手套,抚着下颌思索,“我还有另一个不解之处,或许也可以说明凶手和下迷药的是同一个人。”
谢阮与明珪一起问道:“是什么?”
“这凶手很怪异,他选择的作案时间简直完美。假设你阿耶跟他完全不认识,彼此毫无关系,那么我不太明白,他是如何预测出杀人当晚会有暴雨,又是怎么知道你阿耶一定会在天师宫等着引雷的呢?如果说大略推测一下,比如根据当天的风力方向、云层形状来进行预测,那倒不难,但时间上却不可能算得这么精确。”
李凌云抬头看着头顶的蓝天。“案发当晚下的是雷雨,这种雨比较大,还比较急,有时短短一刻就突然停止,有时又能下整整半天,就算钦天监那些经验丰富的官员也很难精准预测,这个凶手又是如何知道的?当然,如果他跟你阿耶相熟,那就不奇怪了,他可以提前从你阿耶那里得到消息。”
“确实很难,但也不是完全没办法,”明珪思索道,“普通雨与雷雨情况不一样。后者来势凶猛,大唐平民百姓的居所多为夯土墙,房顶用蓑草覆盖,遇到雷雨天气,需要提前用沉重的树皮和石头压住蓑草,否则一旦下起雷雨,屋子就保不住了。”
“所以呢?”谢阮没听懂。
明珪耐心解释道:“百姓自有一套预先判断雨势大小的办法。譬如,下雨时蜘蛛会将自己的网吃掉,青蛙会大叫,蚂蚁会搬家到高处,而泥塘里的泥鳅,还有小河里的鱼都会猛跳。再则,如果是精通风雨术的术士,也不难预测……我阿耶不就预测到了天雷落下的时辰吗?世间之大,很多人都能预测暴雨、雷电。”
“好像有些道理,李大郎,你怎么看?”谢阮朝李凌云看去。
“说得也是,如果凶手和你阿耶一样是个术士,或者从别的术士那里知道了雷雨降临的时间,的确也是可能的。”李凌云抬头,注视着明珪明亮的眼睛,“明子璋,你介意告诉我,你阿耶这样的术士,具体是怎么预测雷雨降临的时间的吗?”
“这……”明珪微微语塞,“这是我阿耶的秘密……”
“哎呀!你阿耶都死了,还保守秘密干什么?难道不是给他讨公道最要紧?你就快说吧!”谢阮没好气地道。
“也罢!”明珪咬牙道,“我阿耶把这东西藏起来了,我也不知道放在哪里,只能形容一下。此物是一种术士特制的器具,当年我阿耶偶然遇到他师父,才开始修习术法。此物是他师父所传,我也没亲眼见过,只知道用此物可以秘制出一种丹药,这种丹药会根据天气变化而改变重量,要下雨时就变得沉重,而在雷雨天会变沉得格外迅速。只要仔细记录器具中丹药下沉的时间和下沉的刻度,经计算便可以预测出一天之内的天气状况。”
李凌云皱眉道:“如此神奇的东西,现在却找不到了吗?”
“之前我四处寻遍了,并没找到此物。”明珪摇头,手指那根引雷针:“此物其实也是按阿耶师父传授的法子,由工部派遣大匠制作的,大匠制作时由好几个人分工,每个人完成一个部分,并且严格保守秘密。自我阿耶引雷炼丹献给天皇、天后而得到官职和无数恩赐,不少术士也效仿我阿耶引雷,但他们无论如何都无法引下雷来,唯独我阿耶引下过三次天雷,可见他师父传授的法门颇有玄异之处。”
“倒也说得过去。”李凌云拿着杜衡的封诊录边走边看,并没注意到身后的明珪看着他露出了兴味盎然的表情。
“你这是什么表情?”谢阮撞撞明珪的胳膊。后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大郎他又在怀疑我。”
“怀疑你?”谢阮惊道,“为何怀疑?”
“他觉得我故意提到其他术士有预测雷雨的能力,是为了干扰他,不让他继续怀疑我。”明珪看着李凌云,见后者正忙着观察地面,他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浓,“不过他们封诊道的奇物不少,听了我的形容,他应该大概明白了,有些预测天气的方式是切实可行的,所以打消了疑惑。”
谢阮看看李凌云,挑眉道:“你这么高兴,是因为他不放过任何细微之处,对你阿耶的案子尽心竭力?那你阿耶的引雷针当真和别人不同?”
“当真不同,你可以去问,除了我阿耶,京畿附近应该没有人引下过天雷。”
明珪正说着,李凌云已围着丹炉绕了一圈,他回到二人面前,失望地道:“室内是青石地面,很难留下脚印。跟杜公一样,我也没有什么发现。看来我们必须找出凶手或内应是用什么方式迷倒你阿耶的,否则这桩案子很难继续往下推了。”
说罢,李凌云回头看去,那个已被放回去的黄色大蒲团在地上搁着,就像在石板上蹲着个奇怪的生物。他冷不丁地看着它愣起神来……
…………
不知不觉中,李凌云发现自己身边的明珪和谢阮突然不见了人影。
他耳边狂风大作,风声呜咽不止。他抬头看向头顶那片圆形的苍穹,在那里完全没有刚才的蓝天白云,而是聚集着乌黑的雷云,云里闪烁着明亮的雷光,翻卷的云层中像有庞然大物正在嬉戏翻滚。
李凌云的目光回到了大蒲团上。此时蒲团上没有血迹,在它上面,盘膝坐着一个身着道袍鹤氅的中年男子,从身后看去,他的身形跟明珪非常相似。
男子没发现李凌云,他不时抬起头看着天空。男子的五官模模糊糊,但李凌云心里清楚,他就是惨死在这里的明崇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在狂暴起来的雷声、风声中,明崇俨渐渐陷入了昏睡,头微微低了下去。
此时,一个身形高大的人从香炉对面的窗户翻了进来。
那人一见明崇俨,便动作迅速地冲到其身后,手起刀落斩下其头颅。随后他不顾血迹,扒光了这位大唐知名术士的衣物,抱着尸首又推又拉地缓缓攀上丹炉。然后他用力抬起尸首,将引雷针从尸首的肛门穿入。这件事很难完成,他尝试了好几次才把引雷针捅进去,一直刺到了无头尸首的颈部。
随后他把尸首摆成静坐的样子,然后爬下丹炉,挥刀将尸首开胸剖腹。死者的脏器垂坠下来,撕破了兜住肠道的那层筋膜,热血和内脏落在丹炉上。
做完这一切,来人用明崇俨的衣物包住砍下的头颅,从原路翻窗而下。在他离开之后不久,一道巨雷被引雷针从半空引入丹炉,炉上的尸首剧烈震动了一下,脖颈上冒出股股青烟。随后大雨骤降,窗棂和香炉上留下的痕迹被雨水冲刷一空……
…………
“李大郎,大郎?”
“他这是傻了吗?”
李凌云身体震了一下,那个风雨雷电交加的夜晚发生的一切倏然从他的视野中消失,眼前取而代之的是凑得很近的明珪与谢阮的脸。
“发了会儿呆。”李凌云解释了一句,然后大步走到窗边,往下看去,“悬崖很高很陡,爬上来需要体力,但并不是完全不能攀登。你阿耶给天后炼丹,六合观的正面有朝廷重兵把守,苍蝇都飞不进来,因此凶手是从后山进入天师宫的。之前杜公可有查过后山的情况?”
“查过,杜公亲自查看过悬崖,他说除非先爬到半山腰,再爬上悬崖,否则不可能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寻常人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力气?这可是伊阙绝壁……再说了,半山腰上没有任何脚印。”明珪连连摇头。
“绝壁也并非完全不能攀爬,凶手就是从这条路进来的。至于脚印,大雨既然能冲走窗棂上的痕迹,就也能冲掉泥土上的脚印。只是,凶手的杀人动机到底是什么呢?”
李凌云再度凝视丹炉,喃喃道:“封诊录中多方的记录都可确定,你阿耶的头颅和衣服被凶手带走了,凶手还把你阿耶的尸首摆成这种修道静坐的姿势。再加上你先前说,术士有办法预测天雷降落的时辰,除了你阿耶,至少还有你阿耶的师父懂得如何预测,那么或许作案的人也是一个术士?”
“说不定还真是这样。”谢阮似是想起了什么,嘲弄地道,“光是宫中的术士就有许多人,我大唐李氏皇族祖宗便是道家老子李耳。明子璋的阿耶在宫中术士里很得天皇、天后宠爱,可树大招风,他同样也招人嫉恨。”
李凌云凝视着明珪,道:“凶手把你阿耶砍头并穿在引雷针上,一定有他的原因。按现在的情况看,如果只是为了消除自己留下的痕迹,他完全没必要这么做。他一刀砍头,除了你阿耶脖子上的断口,可以不留任何痕迹。可见他想要的就是借当晚的狂风暴雨引下天雷击中尸首。也就是说,凶手对你阿耶非常憎恨,才会借天雷毁尸。只是这种憎恨的源头又在哪里呢?”
“还能有谁?”明珪苦笑,“大郎忘记了,当初我不告诉你这桩案子,就是因为我阿耶得罪的人在东宫,我不想在天后决定把案子交给你之前把你卷进来。”
“对啊!杜公的封诊录上也有类似记载,不过说得比较含蓄。但据我所知,他曾口头告诉天后,杀人者应该是东宫太子李贤的人。”谢阮拿过册子,翻到她说的那一页,“你看,杜公所得线索与你基本相同。按他推断,‘其一,凶手是男性,身高在六尺一寸七分以上,为身体强壮的青壮年人,因能攀上绝壁,所以应该习过武,且极有可能是独自行凶的。’”
“这段与我的看法相同。”李凌云往下读,“‘其二,此人懂得观察天象,选择最适合作案的时机……或为术士,又或有术士帮衬,为其选择时机。’想要在太子身边找到这样的术士,的确不难……”
“‘其三,凶手侮辱尸首后带走了头颅,要么是拿回去复命,要么是有其他用途,拿回去复命的可能性较大。’”明珪接着念,然后轻声道,“如果不是被人指使,为何又要拿我阿耶的头颅复命?攀爬绝壁不容易,带着头颅离开更难,若不是受太子差遣,我想不出凶手为何要如此费力地带走头颅。”
“‘其四,’”李凌云缓缓念道,“‘凶手要进入道观,有且只有一条路,他能如此干净利落地作案,说明他应该不止一次来过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