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是什么意思?”
“你相信比人类更高的力量吗?”
“我相信友情。”
“我从来没见过我父亲,在成长的过程中,我一直不知道应该信任什么,所以我把自己的信仰全部寄托到系统上,政府系统、教育系统,还有其他那些人们推崇的系统。克罗斯先生,你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吗?”
“我个人认为是的。”
“那我想给你看样东西。”
杰克点头,泰森随即带着他回到客厅,朝楼上走去。“这间房间以前是我妈的卧室,已经三十年了,虽然她现在用不上了,不过这里面的所有摆设都还是从前的样子。”泰森打开卧室门,示意杰克进去。房间位于房屋的前端,透过窗户可以看见楼下的街道和不远处的一排树冠。房间内很宽敞,且光线明亮。时钟在壁炉架上嘀嘀嗒嗒,一缕阳光洒进屋内,粒粒微尘在柔和的光线中上下跳跃。“你大概猜到我带你到这儿来的原因了吧。”
卧室内的四面墙壁上挂满画作,不留一丝缝隙。“我能走近看看吗?”没等泰森回答,杰克便走到距离最近的一面墙边。这些画作全是用木炭或者铅笔完成,画里是冬天的森林、冰冻的河流、光秃秃的石头和杂乱的藤条,笔笔清晰。“这是……?”
“是默木野,是那年冬天的默木野。”泰森回答道。
杰克沿着墙壁慢慢向前移动,眼前的画作令人惊叹,褶皱的树皮、悬挂的树液、张牙舞爪的枝条和四周的空洞,一切都描绘得恰到好处。杰克在一幅画作前停下脚步。画里是一头巨大无比的鹿,它躺在白雪茫茫的地面上,双眼紧闭,尸体已经被宰割了一部分,头顶上的鹿茸巨大且光滑。猎物尸体旁,一名小男孩低垂着头,抱膝而坐,他在自我取暖。画作将小男孩的表情刻画得淋漓尽致,完美诠释了当时天气的严寒,以及小男孩内心的孤独与恐惧。
“很震撼,是吧?”
泰森就站在杰克身后,可他完全无法将视线从画作上移开。数十张画作全是从不同角度刻画的同一个场景,画中的小男孩脸上全是冻伤,他骨瘦如柴,神情憔悴,双手被动物的鲜血染红,脚下的白雪同样血迹斑斑。此时,一股莫名的恐惧袭上心头,杰克目不转睛地盯着画作,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搜救队伍最终找到伦道夫的地方。”
在小男孩身后,被冻结成冰的瀑布从裹满矮树丛和白雪的石头表面飞流而下,在一旁的小土丘上生长着一棵矮树,树干在距离地面十英尺的地方分裂成两条树枝,形成完美的V字形。
“这些都是您母亲画的?”
“是的,我想这些画一定可以带给她某种心灵的慰藉吧。她还有很多画作,不过我只允许她把这些摆放出来。”
“还有其他画作?”
泰森点点头,语气轻柔地回答道:“我妈在参加搜救行动的时候还只是一个小女孩,完全就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真的。她有一次跟我说,当时有一股力量驱使她脱离队伍,她说那种感觉就好像是有一只手放在她背上,推着她偏离队伍,一个人往左边走。”
“我不太明白。”
“我只知道她一开始是跟大队伍在一起的,之后不知怎么的,忽然就只有她一个人了。”
杰克仔细端详着那些画有伦道夫·博伊德的画作,最精美,也最私密。“是您母亲最先发现伦道夫的,对吧?”
“没错。”
杰克不禁一阵寒战,仿佛身临其境。“我能看看其他的那些画吗?”
泰森打开壁橱门,里面装满密密麻麻的大纸箱,层层堆叠。“克罗斯先生,我希望你能把这些画全部拿走,也算是帮了我一个忙。”
杰克的车被纸箱塞得满满当当。他驾车回家,在面包店门前停好车后,先后往返四次,将纸箱一个一个搬回屋内,整整齐齐地堆放到餐桌旁。杰克接连打开所有纸箱,拿出表面沾满灰尘的画作,将其平放到餐桌上。年代最久远的画作表面已经泛黄,其他的似乎更新,不过少有如他在泰森家中看到的那般清晰,然而,却比那些更加让人毛骨悚然。这些画作线条凌乱、颜色沉重,透露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戾气。其中大部分都是关于默木野,充满恶意与怨恨。密不透风的森林,参差不齐的乱石,树枝悬挂于地面之上,黑色的影子似乎在掩藏某种邪恶的东西,那是一股让所有人为之胆寒的神秘力量。它在远处的阴暗中,手指紧握住破碎的石头,眼睛死死审视着前面的一切,可那不是眼睛,那是黑暗中的两道缺口。
最后一个纸箱的底部放着一卷用麻绳捆好的画纸,杰克将其平铺到床上,那是所有画作中最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画中是一个山洞,山洞的地面上四处散乱着人骨。破碎的盆骨、股骨和骷髅头七零八散,早已腐烂的衣物和如杂草一般的头发遍地皆是,那是一个由人骨堆砌而成的可怕世界。
杰克心神不宁,他倒上一杯酒,一饮而尽。无论伯蒂·肖沃尔特当年究竟遭遇了什么,那天的一切始终萦绕在她心头多年,无法摆脱。杰克手中一共有上百张,甚至上千张画作,他一一浏览,将那些阴暗且古怪的画全部筛选出来。最终,杰克错过了与雷默的会议,可他已经无暇顾及。此刻的他完全迷失在那些空洞的眼睛里,迷失在飘落的雪花中,迷失在诡异的人形里。之后,杰克将所有注意力转移到那头死去的鹿和其身后冰冻的瀑布上,他上下打量,从乱石,到小土丘上形成V字形的矮树。杰克伸手触摸画作,一瞬间,心惊胆寒。
杰克知道这棵树。
他曾经见过它。
第十九章
当克里回到繁华的都市时,已是第二天夜里,她一瘸一拐地往家的方向走,精疲力竭,胆战心惊。虽已过去了一天,可她的脑海里那个同样的问题始终挥之不去。
我昨晚看见的到底是什么?
克里不确定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确定自己眼前的一切究竟是真是假,她只知道自己当时疯了似的拼命逃离那扇大门,四周雾气模糊了视线,脚下沟渠满地,她多次摔倒。此刻,她正走在喧闹的都市大街上,却感受不到丝毫真实,就连她半路搭乘的那辆车似乎也不是真实存在的。难解的疑问,古怪的对话,逐渐模糊的脸,克里的脑海里充斥着太多她无法理解的画面,她头痛欲裂。
克里站在离家一街区以外的地方,不远处便是她家的房屋,像是竖立在城市中央的一根中指,默默忍受着这里的一切。克里曾对在都市里居住的生活百般厌恶,可这一次,昔日的厌恶情绪竟全然不见,此时此刻,她只想躲到高墙下,躲到房门后,躲到坚硬的钢筋混凝土之后,远离那些疑问,远离那些可怕。
克里穿过杂乱不堪的庭院,推开公寓的玻璃门,疯狂跑进电梯。电梯缓慢上到二十三楼,克里喘息未定。她从包里掏出手机,再一次产生向警方求助的想法。并非因为她对约翰尼·梅里蒙有特殊情感,可约翰尼此刻生死未卜,她怎么能见死不救?
“妈的。”
这是克里第八次从包里掏出手机,她犹豫不决。电话拨通后,她能跟警方说些什么呢?说“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奄奄一息了,然后某个可怕的东西把他拽到树林里去了”吗?警察一定会认为克里是神志不清,或是服用毒品后产生了幻想,抑或是怀疑她自导自演,亲手杀死约翰尼后又假装目击者向警方报案。这个镇上一定有自作聪明的警察,他们会将此事与两人之间的诉讼案联系起来,最终将所有矛头指向克里。
呵。
克里绝不会如他们所愿。
克里的母亲坐在厨房的餐桌边,手中拿着酒杯。她比以往醉得更厉害,瘫坐在冰冷的椅子上,显得格外娇小。“你这是怎么了?”母亲开口问道。
“我摔了一跤,没什么事。”
“你看上去像是被一头牛硬拉着来的。”
克里放下背包,昨晚经历的一切在她脑海里翻腾——地上的鲜血,约翰尼扭曲得不成人样的骨头,夜半时分的长途跋涉,以及最初驱使她前往的那场诡异梦境。克里很害怕,怕极了,可她如今的生活能给她怎样的安慰呢?她居住在破旧大楼里一个狭小束缚的出租盒里,相依为命的母亲要么对她漠不关心,要么整日酩酊大醉,全然不知自己女儿的世界早已分崩离析。
“去帮我拿点冰块来。”克里的母亲举起酒杯,摇晃着杯中快要融化的冰块。“快去啊。”她再次摇晃酒杯,克里眨眨眼,一动不动。那一瞬间,她眼前浮现出外婆的模样,也浮现出那一段童年时光,忽然,克里放声大哭。外婆的身影也在她脑海里闪现,她看见外婆近乎失明的眼睛、满是伤疤的双手,还有她微笑点头的和蔼模样。每到夜里,克里和外婆躺在大床上,一旁的外婆总会用身体给克里取暖,她身上的皮肤干燥得如同屋外凋零的树叶。
“你当初为什么把我送到那个地方?那个时候我才四岁。”
“你是在哭吗?”
“告诉我为什么。”
“这不是什么秘密。”克里的母亲放下酒杯,点燃一根香烟,“那些老女人想要你去,她们觉得你一定会成为特别的那一个。”
“那是什么意思?什么叫特别的那一个?”
“那你就要去问她们了,不是吗?”
“那我们就说说你吧。”克里在母亲对面坐下,眼神冷漠。“你当初为什么千方百计地离开那里?”
“什么?”
“你在十九岁的时候离开了沼泽。我们俩从来没谈论过这个话题。”
“因为这不关你的事。”
“外婆说因为你害怕。”
“哦?是吗?她是这么跟你说的?”克里的母亲皱起眉头,再次斟满手中的酒杯,“你难道就没有想过我离开沼泽是因为我渴望得到更好的一切,渴望过上比整天被稀泥、昆虫和无所事事的男人烦心的更好的生活吗?”
克里的母亲移开目光,脸上是始终未变的固执,她总是那么倔强,总是刻意不让克里知晓深藏在那片沼泽背后的秘密,这一点使得克里怒不可遏。“是吗?干脆让我来说你离开的真正原因吧,因为那些坏男人,因为你懒,还因为这个。”克里推开桌上的酒杯,眼神里是难掩的愤恨,“这些酒是我买的,你喝完酒之后搞得那么狼狈也是我收拾的,现在我想要回报。”
“什么回报?”
“我做了一些梦。”
克里的母亲没有说话,她缩起肩膀,下巴向下收起。当她终于开口时,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什么样的梦?”
“很可怕的梦。我梦见一棵树,有几个奴隶被吊在那棵树上,还有一些被杀死的男人,这些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得好像我当时就在现场一样。”
“那是一些关于黑奴的故事,大家都知道那棵用来悬吊奴隶的树,我们每个人都听过这些故事。”
“可这一切实在太真实了。我看得清楚这些人的长相,也闻得到他们身上的味道,甚至能听到他们可怕的尖叫声。我就是手里拿着刀的那个人,我知道这些人的名字。”
“不,你不知道,这都是你的错觉。”
“其中有两个人是奴隶,有一个是领班……”
“我说了你不知道!妈的!梦只是梦而已,那都是假的!”
她声嘶力竭,克里从她脸上看到了谎言和恐惧。克里的母亲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双眼紧盯着空荡荡的酒杯。“那片沼泽里到底有什么?”克里步步紧逼。
“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你外婆,你那么爱她,那么崇拜她,为什么来问我?”
“那时候我还只是一个孩子,我什么都不懂。”
“你觉得这跟年纪大小有关系吗?愚蠢!你觉得这对我来说重要吗?”
“你当初为什么离开?”
“我已经跟你说过了……”
“我梦到了约翰尼·梅里蒙,而且梦境里的一切都是真的。”
克里的母亲一下子靠到椅背上,嘴巴大张,仿佛被人狠狠打了一耳光。“不准说这件事,不准说!”
“就是昨晚的事情。”
“在距离沼泽这么远的地方,不可能。这么远,绝不可能。”
“等等,你说什么?”
“没什么,你当我什么也没说。”克里的母亲起身,将座椅拽向左边,椅子翻倒在地,她踉踉跄跄地走出厨房。克里耳边传来用力关门的声音。克里从座椅上站起身来,仍旧头昏脑涨,她走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冲洗掉手掌的泥土,轻轻地擦拭已经干掉的血迹,那是她逃跑时不小心摔倒留下的。克里曾见过母亲酩酊大醉的模样,见过她怒气冲冲的眼神,也见过她厌倦烦闷的样子,可这次不同往常,她不是愤怒,也不是厌烦,而是恐慌,是害怕。
拖着沉重的脚步,克里走过熟悉的走廊,敲响母亲的房门,门后传来沙沙声。
“走开。”
克里的母亲也在哭泣,撕心裂肺的哭声令人畏惧。
“我很害怕这些梦。”
“你确实应该感到害怕。”
“这就是你离开的原因吗?”没有回答,也没有哭声,沉默。“你还在吗?”
克里听见门后传来一声长叹,此后又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几个人会做这些梦,大部分人都不会梦到。但是从来没有哪一个人在离开沼泽后还会梦到这些。”
“但是你离开之后还做过这些梦是吗?”
“是的,我还会梦到那棵悬吊死人的树,还有你的外婆和外曾祖母。它总是在我们家族寻找这样的女人。手中拿着刀的女孩,那棵树发生的一切,我一直试着忘记这些,难道你不知道吗?我还做过其他的梦,更可怕的梦,你现在还太年轻,你不会知道,也不会懂。”
“我和当年你离开沼泽的时候一样大。”
“不要再说了……”
“我该怎么办?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我不能告诉你,对不起。”
“为什么不能?”
“谈论这件事只会让一切比现在更糟,就像是打开了一扇门,门后的一切更黑暗,更可怕,也更让人猝不及防,这种感觉就像是溺水,拼命挣扎,却无能为力。”
“我听不明白。”
“你当然不明白,你这个蠢孩子,你只是一个愚蠢的白痴女孩。”
“我应该怎么办?妈妈……”
克里声音微弱,脸颊紧紧贴在门上。克里的母亲曾说过,克里与众不同,之所以将她送到那些老女人身边是有缘由的。
“求你了,告诉我吧……”克里将手掌按压在门上,再三恳求,“我不想再做梦了。”
母亲没有回答,克里并不意外。她的母亲是个生性怯懦的人,向来如此。克里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她躺在床上,双臂环绕,轻轻拥抱自己。睡意袭来时,克里便悄悄溜到屋顶,坐到一张破旧的椅子上,那是她几年前上来玩耍时发现的。车流穿梭的声音在耳畔回响,整座城市霓虹闪烁。克里看着明月慢慢爬上天空,此时已是夜半时分,她睡意蒙眬。
倘若她又做梦了怎么办?
倘若她看见一些可怕的东西怎么办?
克里靠在椅背上,看着空中的云朵抚过明月。疲累将她压垮,她接连两次埋头瞌睡。夜里的世界很沉闷,没有一丝微风。克里苦苦挣扎了好几个小时,终于被夜色侵吞,无力抵抗,她睡着了。
窒息,她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难以呼吸。
活埋。
那种强烈的震撼犹如一股电流,她看不见,也无法呼吸。潮湿的泥土将她吞噬。
她是克里。
也是另一个人。
一声惊叫从她双唇间迸出,泥土悄悄滑入口中。
她喉咙哽咽,奄奄一息。
克里从梦中醒来,惊声尖叫,屋顶矮墙上的鸟被吓得四处逃散,此时的克里被恐慌淹没,丝毫没有注意。鸟是黑色的,周围的一切都是黑色的。
克里从座椅上摔倒,不停干呕,明明口中充斥着泥土的腐臭味,可吐出来的却只有胆汁。
“上帝啊。”
克里四肢着地,此刻,她想到了上天,自儿时以来,她一直未曾信仰过上天。
这是真实的。
太真实了。
克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回到家,跑进自己的卧室,紧紧锁上房门,发誓绝不会再入睡。当早晨的太阳终于升起时,克里已经精神恍惚。她把自己锁在房里,不吃饭,不喝水,更不敢靠近床边一步。太阳落山了,卢瓦纳打开电视,克里再次回到屋顶,孤身一人。
她从梦境里知道了许多事。
可怕的事。
克里看着满天的繁星慢慢从云层里钻出,全神贯注,仿佛此前从未见过,她好几次伸手摸自己的脸,妄想这个正在深受折磨的人不是她自己。月亮慢慢升起,克里坐在同一张座椅上,月亮稳稳悬于空中,她仍旧坐在原地。她全身包裹着毛毯,不敢入睡,仿佛一旦闭眼便会就此丧命。凌晨三点,大片乌云在西边聚拢,一瞬间电闪雷鸣,屋顶的狂风卷走所有未说出口的话语。不久,一场大雨瓢泼而下,克里低垂着头,没有丝毫感觉。
她被活埋了。
在令人窒息的泥土里惊慌尖叫。
第二十章
邦妮·巴斯比在雷文县担任地方检察官多年,对警长威拉德已经足够了解。威拉德坐在办公桌对面,义愤填膺,许多粗鲁的词语在邦妮脑海中回旋。
冥顽不灵。
不可理喻。
盲目愚昧。
“警长威拉德,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特伦顿·摩尔已经排除约翰尼·梅里蒙是杀人凶手的可能。我们目前只有一位目击者,那就是柯克帕特里克,但他受到的创伤又太严重,太偶然,太……让人费解。”
“让人费解?”
“你当时也在一起开会,你也听到特伦顿说的那些话了。”
“呵,我不在乎他说了什么,因为他想不出约翰尼·梅里蒙是如何做到的并不代表那个小子没有杀人。谁知道他在那片沼泽里能用什么恶劣的手段。他可是个诡计多端的人,说不定他使用了什么奇怪的装置……”
“抱歉,我插一句。”检察官邦妮伸手打断道,“你刚刚是不是说了‘奇怪的装置’?”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在这个时候排除任何人的嫌疑都还为时过早。摆在我们面前的是一起超乎寻常的死亡案件,所以我们也必须采取超乎寻常的措施。我已经找到了那小子的木屋。”警长威拉德拿出一张航拍照片,放到邦妮面前。“在这里和这里可以隐约看见屋顶,”威拉德一边指一边说,“这里看起来像是一个菜园,”此时,他抬起头与邦妮对视了一眼,然后皱紧眉头,“你根本没有看照片。”
“因为你需要有一个充分的理由才能申请搜查令,可你现在什么也没有。”
“这小子绝对有问题。”
“那也不能说明他就是杀人凶手。”
威拉德卷起航拍照片,套上橡皮筋。这是他两天以来第三次前来找邦妮。
轻蔑,鄙视。
邦妮从威拉德眼中看到他对自己的不屑。在威拉德看来,邦妮软弱无能,且头脑简单。“我并不是你的敌人,威拉德。”
“可你是克莱德·亨特的朋友,在这件案子里,你就相当于我的敌人。”
“注意你的言辞。”
“不然怎么样?”
“给我一个合理的依据,我会交给法官定夺,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威拉德坐在办公桌对面,紧紧盯着邦妮的脸,眼神里满是怒火。邦妮曾见过威拉德这样凶神恶煞的眼神,虽不常有,却也出现过。“你还有什么事吗?”
“十年前你还不是检察官,那时候你没有在现场,你没有看到约翰尼那时候是什么样子。他有过一段暗无天日的日子,这种经历会让人崩溃,这就意味着这个镇上的人将会受到伤害,而他们现在已经受到了伤害。你现在可以若无其事地坐在这里,一本正经,自以为是,鄙视我,认为我是一个徒有四十年从警经历的乡巴佬,甚至是混蛋。可你当时不在现场,你不了解情况,更不了解约翰尼。你这是在犯错误。”
“也许是吧,不过就算是错,要不要犯错的决定权也全在我,不需要你来插手。”
“妈的,要我说多少遍你才会明白?约翰尼那小子是个危险人物。”
“这只是你的个人观点。”
警长威拉德从座椅上起身,俯视邦妮。
“还是那句话,给我一个合理的依据,你做好你的工作,我也会完成我自己的工作。”邦妮冷静地说道。
谈及丛林搜索,警长威拉德只信任两个人,他们是猎手,也是身强力壮的护林人。在他们的观念里,一旦有动物从眼前经过,无论是飞禽,还是走兽,都将丧命于此。为此,他们可以前往任何地方,无论是私人领地,还是公用场所,在他们眼里都没有所谓,也绝不会在丛林里迷路。这才是警长威拉德最看重的一点。
威拉德在距离雷文县边界两英里的一处空地与两人见面。两人均背着子弹带,穿着长靴和防刺长裤。在他们身后,郁郁葱葱的山丘向远处绵延开去,连绵相接,蜿蜒崎岖,与远处的丛林连成一片。“吉米·雷,韦伦,感谢你们二人急忙赶来。我说的就是这里。”警长威拉德在巡逻车车顶上铺开手中的航拍照片,“这是这个县的北边,这里是沼泽,一直绵延到这些山脚下。”
吉米·雷凑上前去,宽厚的手掌压住照片的一角,一头白发下是一双蓝色眼睛。一旁的韦伦是光头,身形比吉米更高大,他也凑到两人跟前。“你怎么不派你自己的手下去?”韦伦问道。
“这次行动是没有经过上级批准的,我不敢随意调派人手。”
“是违法的吗?”
“我只是想进去看看而已。上一次我带手下去的时候,一半人都迷路了,剩下的人一直在发牢骚。那个地方简直就像是迷宫一样。”
“有多大面积?”
“六千英亩。其中一半都是沼泽,就是这里,剩下的一半是一直绵延向北的山丘。”
吉米·雷向前俯身,仔细观察照片,红笔圈出的是一片菜园,密密麻麻的树叶下隐约可以看见类似屋顶的轮廓。“你说这里是约翰尼·梅里蒙的土地?”
“你认识他吗?”
“听说过。”
“你都听说过些什么?”
“我听说他常年神出鬼没,不过也是个护林人。”
这是警长威拉德最担心看到的反应。在如同吉米·雷·希尔和韦伦·卡特这样的人眼里,约翰尼·梅里蒙已经堪称一位英雄,他一个人生活在荒野,独来独往,朝亿万富翁的帐篷开枪后,竟然只招来短短几个月的牢狱生活,着实不可思议。“他没有什么特别的,”威拉德急忙说道,“我认识他很久了,相信我,他就是一个平平凡凡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