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人为的!”艾德曼大声喊叫,压过风势助长的熊熊大火。
惠勒警长看起来一脸心烦意乱。他说:“那个孩子,”但是艾德曼没听见他说的话。
除非天降甘霖才有可能浇熄那栋老房子的火势。这六个男人所能做的,只是避免火势引燃这块空地周围的树林。他们几个人无言的身影在那片炽热的火光边缘走来走去,踩熄火星,引水浇熄偶尔窜起火光的灌木丛或树叶。
当东边的山头渐渐染上灰色的曙光时,他们找到了那个男孩。
惠勒警长正在设法靠近屋子,近到足以从其中一扇边窗往屋里看,这时候他听到一声大叫。他一个转身,往叫声所发出的屋后密林方向跑。在他到达之前,汤姆.普尔特从林下的灌木丛里冒了出来,他那身细瘦的骨架被帕尔.尼尔森的重量压得摇摇晃晃。
“你在哪里找到他的?”惠勒一边问,一边抓住男孩的腿,减轻年长男子背上的重量。
“山坡下,”普尔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倒卧在地上。”
“有烧伤吗?”
“看起来不像。他身上的睡衣好好的。”
“把他放在这里吧,”警长说着,用他那双强壮的胳臂把帕尔抱过来,却发现一双大大的绿眼珠茫然地瞪着他。
“你醒了,”他讶异地说。
男孩一声不吭,继续瞪着他看。
“孩子,你还好吧?”惠勒问。这孩子和一尊雕像没两样,身体一动也不动,表情呆滞。
“我们来帮他找条毯子盖吧,”警长悄声说着,二人合力搬着男孩朝着卡车走过去。他走着走着却注意到,这时候那孩子瞪着那栋被祝融肆虐的房子,脸上出现一副面具般死板的表情。
“大概是受到惊吓吧,”普尔特低声说,警长板着脸点点头。
他们两人设法把男孩放倒在驾驶旁的座椅上,盖上一条毯子,但是他一直坐起来,却又一言不发。惠勒尝试给他喝咖啡,咖啡却从他的唇上滴下来,淌过下巴。两个男人站在卡车旁边,帕尔则透过挡风玻璃瞪着那栋燃烧的房子。
“看起来很糟,”普尔特说。“不说话也不哭,什么反应都没有。”
“他并没有被火烧到,”惠勒不解地说。“他到底是怎么从那栋屋子里逃出来,却没有被烧伤呢?”
“说不定他的家人也逃了出来,”普尔特说。
“那么他们人呢?”
年长的男子摇摇头。“不知啊,哈瑞。”
“欸,我最好带他回去给蔻拉照顾,”警长说。“我不能任由他坐在外面。”
“我想我最好跟你一块走,”普尔特说。“我得分好邮件才能送信。”
“好吧。”
惠勒告诉其他四名男子,他会在大约一个钟头之内带吃的和换班的人手回来。然后,普尔特和他爬上帕尔旁边的驾驶座,启动引擎。引擎盖下面断断续续发出刺耳的噪音,然后启动了。警长让引擎空转,直到引擎热了,才缓缓打档。卡车慢慢地驶下通往公路的泥土路。
帕尔一直透过后车窗往外看,直到已经看不见那栋失火的房子,他还是面无表情。然后,他才慢慢地转过身来,那条毯子滑下他瘦削的肩膀。普尔特重新替他盖好毯子。
“暖不暖和?”他问。
孩子一言不发地看着普尔特,彷彿他这辈子都不曾听过人声似的。
※※※
蔻拉.惠勒一听到卡车驶离马路的声音,右手很快地在炉面上的开关之间移动。后门廊的阶梯上还没有响起老公的脚步声之前,培根肉已经下了煎锅,一条条排列得整整齐齐,烘焙盘上一轮轮白色的松饼面糊正烤成褐色,已经煮好的咖啡正在加热。
“哈瑞。”
蔻拉看到老公怀里抱的孩子,嗓音里透着一股忧伤的怜悯。她连忙跨过厨房。
“我们送他上床睡觉吧,”惠勒说。“我想他可能受到了惊吓。”
身材纤细的女人急忙加快脚步上楼,大力打开曾经属于大卫房间的房门,走到床边。惠勒穿过房门口的时候,她已经拉开被子,正在把电毯插上电。
“他受伤了吗?”她问。
“没有。”惠勒把帕尔放到床上。
“可怜的宝贝,”她一边轻声说,一边替这个瘦弱的孩子掖好被子。“可怜的小宝贝,”她替孩子把额前那撮柔软的金发往后拂,低头对他笑。
“好了,睡吧,宝贝。没事的。睡吧。”
惠勒站在老婆背后,看着这个七岁大的孩子用着同样茫然、没有生气的表情仰望着蔻拉。打从汤姆.普尔特把他抱出树林到现在,那个表情都没变过。
警长转身下楼进到厨房。他在厨房打电话找人换班,然后帮松饼和培根翻面,替自己倒了杯咖啡。蔻拉从后面那座楼梯下来,回到炉前的时候,他正在喝咖啡。
“他的父母亲是不是-”她开口问。
“我不知道,”惠勒说着,摇了摇头。“我们根本无法靠近那栋屋子。”
“但是那个孩子-?”
“汤姆.普尔特在外面找到的。”
“外面?”
“不知道他是怎么逃出去的,”他说。“我们只知道他就在外面。”
警长的老婆沉默下来。她把松饼盛到盘子里,端到他面前。她把手搁在警长的肩头。“你看起来很累,”她说。“要上床休息吗?”
“晚一点吧,”他说。
她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开。“培根马上就好了,”她说。
警长咕哝一声。然后,他在那一堆松饼上面倒了枫糖浆,说:“我想他们都死了,蔻拉。那是一场大火,我离开的时候火还在烧。我们束手无策。”
“可怜的孩子,”她说。
她站在炉前,看着老公极为疲倦地吃着东西。
“我试过让他开口说话,”她说着摇了摇头,“可是他一个字也没讲。”
“也没跟我们开过口,”警长告诉老婆,“光是眼睛瞪着大大的。”
他看着餐桌,若有所思地嚼着。
“彷彿连开口都不会似的,”他说。
那天早上十点过没多久,下了一场大雨-那栋失火的房子发出劈哩啪啦声,嘶嘶作响,变成一座焦黑、冒烟的废墟。
惠勒警长双眼发红,精疲力竭,动也不动地坐在卡车的驾驶座上,直到雨势稍缓。然后,他发出了一声呻吟,推开车门,走到地面上。他站在原地,竖起雨衣的衣领,拉下宽边帽的帽缘,贴紧他的脑袋。他绕到这辆有篷的卡车后面。
“来吧,”他用嘶哑且干涩的嗓子说。他举步维艰地踩过黏泞的泥浆,朝那栋屋子走去。
前门依旧屹立。惠勒和其他人绕过那扇门,手脚并用,爬过客厅的断垣残壁。警长可以感觉到尚在燃烧的木头飘散出一丝丝的热气,潮湿而闷烧的地毯和装潢衬垫则发出令人鲠喉的恶臭,让他觉得反胃。
他踩过几本散置在地上、焚毁大半的书,大火烧过的封皮被他这么一踩,在他脚下发出细碎的爆裂声。他继续走动,进入走廊,咬着牙透过牙缝吸气,雨水从他的肩上和背后溅落。他心想,但愿他们逃出去了,天哪,但愿他们逃出去了。
他们没逃过这一劫。夫妻俩还躺在床上,不成人形,烧成两具可怕、焦黑、关节扭曲的脆片。惠勒警长向下俯视这对夫妻的焦尸,面孔紧绷,脸色苍白。
其中一个人用一枝被雨淋湿的细枝在床垫上戳了戳,戳到了东西。
“是菸斗,”惠勒听到他的声音压过咚咚的雨声。“八成是吸菸吸到睡着了。”
“找几条毯子来,”惠勒吩咐其他人。“把他们搬到卡车后面去。”
其中两个人一言不发转身走开,惠勒听到他们脚步沉重地踩过瓦砾堆离去。
他无法将视线从霍格.尼尔森教授和他老婆费妮身上移开,那两个人已经被烧焦了,形状怪异,不再是他记忆中那对郎才女貌的夫妻-霍格长得高大壮硕,态度沉着傲慢,费妮的身材修长,有一头红发,脸蛋红嫩-
警长突然转身,脚步沉重地走过房间,差点就被掉落在地上的横梁给绊倒。
那个男孩-这下子那个孩子会怎么样?那天是帕尔生平第一次离开这个家。双亲是他生活的世界中心,惠勒知道的就这么多。难怪帕尔脸上出现那种震惊不解的表情。
可是他是怎么知道他的父母亲都死了呢?
警长穿过客厅,看到他们之中的其中一个人看着一本一大半被烧黑变色的书。
“你看这个,”男人说着递过那本书来。
惠勒瞄了一眼,目光被它的书名所吸引,书名是《未知的心智》。
他神经紧绷地转身走开。“把书放下!”他厉声说,焦虑地大踏步离开那栋房子。尼尔森夫妇的那副模样一直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还有别的。一个疑问。
帕尔是怎么离开这栋屋子的?
※※※
帕尔醒过来。
他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些舞动不清的阴影,看了好一会儿。外面在下雨。风刮得窗外的树枝沙沙作响,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制造幢幢的树影。帕尔一动也不动地躺在暖烘烘的床中央,吸进肺里面是新鲜的空气,苍白的双颊所接触到的是寒气。
他们到哪儿去了?帕尔闭上眼睛,想要感觉他们的存在。他们不在屋里。会是在哪里呢?他的爸爸妈妈在哪里?
妈妈的手。帕尔清除掉脑袋里的一切杂念,除了触动记忆的符号。它搁在乌黑柔软的精神深处-苍白、可爱的双手,摸它或被它摸感觉都很柔软,可以将他的心智提升到必要的清醒层次的机制。
如果是在自己家里就不需要它。自己家里到处都有那双手的感觉。那双手碰过的每一件东西都有一种魔力,能够让他们的心意相近。空气中本身似乎充满着它们的意识,充满恒久的关注。
但是这里没有。他必须让自己爬起来,脱离这个陌生的地方。
因此,我相信每个孩子天生都具备这种本能。爸爸告诉他的话再次出现,就像张开在妈妈的十指之间那片缀满露珠的蜘蛛网。他把它揭掉。那双手又空下来了,缓缓地摩挲着他黑暗的意念中心。他闭着眼睛,眉宇之间出现线条和纹路,绷得紧紧的下颌毫无血色。意识层面如水般上涨。
他的感官能力随之自动提高。
各种声音彷彿一个交织在一起的迷宫-雨声沥沥、飒飒、滴滴、答答,风在空气中和树梢和山形墙的檐口穿梭,屋内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每一种声音都在悄声诉说着转瞬即逝的过程。
嗅觉扩大成一团充塞整个大脑的气味-木头和羊毛的气味,湿湿的砖头和沙尘的气味,浆洗过的亚麻布的甜味。在绷紧的十指之下,交织的网络变得更为清晰-冷暖、被子的重量,还有起皱的床单刮着皮肤,柔柔细细的挤压。嘴里感觉到冷空气和老房子的味道。至于视觉,只看到那双手。
寂静,没有回应。以前他从来没等过这么久都没有答覆。通常,答覆都是像潮水般大量涌向他。妈妈的手变得更清楚了。那双手洋溢着生命力。他不知不觉爬得更远。这个底层在替重要的现象做准备。这是爸爸说的。在此以前,他一直都没有越过那个底层。
上去,上去。彷彿有一双冰冰凉凉的手把他拉到崇高的高处。敏锐的知觉向高点伸出触角的长须,不顾一切地寻找一个支撑点。那双手开始探入云层。云层散去。
他似乎飘向被烧得一团黑的家,眼前彷彿落下一层闪闪发亮的蕾丝。他看到前门依然矗立,等着他伸出手去。屋子变得更近了。它被罩在一团轻雾中。近一点,再近一点-
帕尔,不要。
他的身体在床上颤抖。脑袋结成冰。房子突然消失了,连同那个恐怖的景象,两具焦黑的尸体躺在-
帕尔一震而起,瞪着眼,浑身僵硬。意识的混乱隐藏起来。只留下一件事。他知道爸爸妈妈都走了。他知道他们指引睡梦中的他离开那栋屋子。
即使他们被大火吞噬了。
※※※
那天晚上他们明白帕尔不会讲话。
他们心想,看不出原因在哪里。他有舌头,喉咙看起来很健康。惠勒要帕尔张开口,检查帕尔的嘴,搞清楚这点。但是,帕尔不讲话。
“所以就是这么回事,”警长说着,严肃地摇了摇头。时间将近十一点了。帕尔又睡了。
“哈瑞,到底是怎么回事?”蔻拉一边问,一边对着梳妆台的镜子,梳着那头深金色的秀发。
“有几次,法兰克小姐和我尝试说服尼尔森夫妇送那个孩子去上学。”他把裤子搭在椅背上。“答案总是不。这下我明白原因了。”
她的目光往上,瞄瞄他在镜中的影像。“哈瑞,他八成是哪里有毛病,”她说。
“嗯,我们可以请史泰格医生帮他做个检查,不过我可不这么想。”
“可是,他们夫妻是念过大学的人,”蔻拉提出理由。“他们完全没有理由不教他开口。除非有什么原因造成他无法开口。”
惠勒又一次摇了摇头。
“蔻拉,他们夫妻都是怪人,”他说。“他们本身就很少开口。彷彿他们出身高贵不屑开口-还是什么的。”他厌烦地哼了一声。“难怪他们不送孩子去上学。”
他发出一声呻吟,重重地在床上坐下,脱去脚上的靴子和高到小腿肚的袜子。“真是难过的一天,”他嘟囔道。
“你没在屋里找到什么东西吗?”
“什么也没有。没有任何身分证件。那栋房子都烧成灰了。除了一堆书,什么也没有,那些书又不能给我们任何线索。”
“难道没有别的方法吗?”
“尼尔森夫妇从不曾在镇上开过赊帐的户头。他们又不是公民,所以那个教授在兵役课也没登记。”
“啊。”蔻拉盯着自己出现在那面椭圆形梳妆镜中的身影,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的视线往下移到梳妆台上那张照片上-大卫九岁那年的样子。她心想,尼尔森家的孩子和大卫长得真像。一样的身高和骨架。也许大卫的发色稍微深了一点,但是-
“你们会怎么处理他?”她问。
“还不知道,蔻拉,”他答道。“我想,我们必须等到月底。汤姆.普尔特说,每个月的月底尼尔森夫妇会收到三封信。从欧洲寄来的,他说。我们只能等信来了,回信给信封上面的地址。说不定那孩子在那边有亲戚。”
“欧洲,”她几乎是在自言自语。“那么远。”
她老公嘟哝一声,拉开被子,重重地躺到床上。
“好累,”他嘟囔着。
他瞪着天花板。“睡觉吧,”他说。
“再过一会儿。”
她坐在那里心不在焉地梳着头,直到他的鼾声打破了寂静。然后,她静静起身,穿过走廊。
有一道月光照在那张床上。照着帕尔那双静止不动的小手。蔻拉在阴影里站了很久,看着那双手。有那么一会儿,她以为是大卫回到床上躺着。
※※※
是那个声音。
象是棍棒不断地击打在他的心上,混乱的嘈杂声有节奏而持续地跳动着,侵入他体内。他感觉得到那是一种沟通,却伤害他的耳朵、约束他的知觉,把外面进来的想法锁在厚厚的墙后,无法跨越。
有时,在一阵无声之后,他会感觉到墙里出现裂缝;在那短暂的一刻,他可以理解一些零星的片断,但是这样的时刻不常发生-就像动物在两颚闭合之前攫住零碎的食物一样。
但是,接着那个声音又会开始,起起伏伏,没有节奏,刺耳且令人不快地摩擦着闪亮、鲜活的理解能力的表面,直到它发干,感觉到痛、混乱与困惑为止。
“帕尔,”她说。
※※※
一个星期过去了,又一个星期过去了,那几封信才寄到。
“帕尔,他们从不曾跟你谈过话吗?帕尔?”
他那敏锐的感觉遭到拳击。他那活跃的心智神经遭到揉捏。
“帕尔,你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吗?帕尔?帕尔。”
他的身体没有什么问题。史泰格医生肯定这点。帕尔没有道理不讲话。
“我们会教你,帕尔。没关系的,宝贝。我们教你。”就像一刀刀划过意识的组织。“帕尔。帕尔。”
帕尔。帕尔就是他,他可以感觉到。但是听在耳朵里又不一样了,那是一个死气沉沉、令人抑郁的声音,孤零零的,单调乏味,少了存在他脑袋里大量的联想。在他的思维里,他的名字不只是一个个的字母。名字就是他,具备他这个人的每个层面,还有对他本身、他的爸爸和妈妈和他生命的意义。爸爸妈妈召唤他的时候,或是想到他的名字,不只是那个声音所构成的小小硬硬的中心部分。它是交织在一闪而逝的意识中的一切,不受声音的阻碍。
“帕尔,你知道吗?那是你的名字。帕尔.尼尔森。你知道吗?”
犹如对赤裸裸的感觉叩打,反覆重击。帕尔。那个声音对他拳打脚踢。帕尔。帕尔。尝试松开他的掌握,把他抛入声音的无底洞。
“帕尔。试试看,帕尔。跟着我念。帕-尔。帕-尔。”
他会扭开身子,慌乱地从她身边跑开,蜷缩在她儿子的床边,而她则会跟着他,追到他躲藏的地方。
接着,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和平。她会把他抱在怀里,彷彿她明白似的,不开口。宁静之中,不会出现刺耳的声音敲打他的心房。她会轻抚他的头发,吻去他无声的泪水。他会黏着她温暖的身体,他的心智则像只胆怯的动物一样,再度从藏身的地方探头,感觉到这个女人身上所流露出来的理解。那份感觉不需要声音。
爱,是无言的,没有负担的,美好的。
那天早上惠勒警长刚要离开家门时,电话响了。他站在玄关,等着蔻拉把电话接起来。
“哈瑞!”他听到蔻拉喊。“你离开了吗?”
他回到厨房,从蔻拉手上接过听筒。“我是惠勒,”他对着话筒说。
“哈瑞,我是汤姆.普尔特,”邮件管理员说。“那些信寄到了。”
“我马上过去,”惠勒说完,挂断电话。
“是那些信吗?”他老婆问。
惠勒点点头。
“哦,”她说得很小声,惠勒几乎没听到。
二十分钟后,惠勒踏进邮局,普尔特将那三封信滑过柜台。警长拿起信。
“瑞士,”他看着邮戳说,“瑞典,德国。”
“全都在这儿了,”普尔特说,“一如往常。每个月的三十日寄到。”
“我想,不能把信拆开吧,”惠勒说。
“如果可以的话,我会说行,这点你是知道的,哈瑞,”普尔特回答道。“但是,规定就是规定。你是晓得的。我必须把信退回去,不能拆开。这就是规定。”
“好吧。”惠勒拿出笔来,把回邮地址抄在手掌上。他把那几封信推回去。“谢了。”
那天下午四点钟他回到家的时候,蔻拉带着帕尔待在前面的屋里。帕尔的脸上出现困惑的情绪-一股想要取悦的欲望,混合着面对声音扰乱想要逃跑的恐惧。他傍着蔻拉坐在长沙发上,彷彿要哭出来似的。
“欸,帕尔,”惠勒进屋的时候她说。她伸手搂住这个发抖的孩子。“没什么好怕的,宝贝。”
她看到她先生。
“他们到底是怎么对待他的?”她闷闷不乐地说。
惠勒摇摇头。“不知道,”他说。“但是,他应该去上学的。”
“像他这个样子,我们不能送他去上学,”她说。
“在搞清楚状况前,我们不能把他送去任何地方,”惠勒说。“今晚我会写信通知那些人。”
沉默之中,帕尔感觉到那个女人身上突然爆发一股情绪,他很快地擡起头来看着她的满面愁容。
痛苦。他感觉到痛苦像血从致命伤口流出来一般,自她身上喷泄而出。
他们在近乎沉默中吃晚餐,帕尔不断地感觉到这个女人身上的那股伤心难过。他好像听到远处传来啜泣声。沉默持续着,她的心被痛苦剖开来,他开始从中窥见一闪而逝的记忆。他看到另外一个男孩的脸。但是那张脸转着转着,逐渐淡去,在她的念头里面也出现他的脸。这两张脸象是竞争的幽灵一样,相互交叠,彷彿争夺在她心中的地位。
当她说出:“我想,那几封信你是非写不可”,这时候一切全都消失了,突然被锁在重重黑暗的门后。
“我非写不可,你是知道的,蔻拉,”惠勒说。
沉默。再度出现痛苦。当她替帕尔掖被子的时候,帕尔看着她,脸上出现很明显的同情,让蔻拉很快地离开床边,他可以感觉到那一波波哀伤的情绪从他心上掠过,直到再也听不见她的脚步声为止。即使是这样,他也感觉得到那股令人同情的绝望在屋里移动,彷彿隐约有鸟儿在夜里拍翅的声音。
※※※
“你写些什么内容?”她问。
惠勒从书桌前面回过头来,时间正好是午夜,大厅里的钟敲到第七响。蔻拉走过房间,在他的手肘旁边放下托盘。他伸手去取咖啡壶,刚煮好的咖啡热气腾腾,香气盈鼻。
“就是把情形告诉他们,”他说,“有关那场大火,尼尔森夫妇的死讯。问对方和这个孩子是否有亲戚关系,或是认识他在欧洲那边的亲戚。”
“万一他的亲戚不比他的父母亲做得更好呢?”
“好了,蔻拉,”他一边说一边倒咖啡。“我以为我们已经讨论过了。这不关我们的事。”
她抿紧苍白的嘴唇。
“一个受到惊吓的孩子就是我该管的,”她气愤地说。“也许你-”
她停住口,因为他擡起头来耐心地看着她,他的表情里面没有争论的意思。
“嗯,”她说着,转身离开他,“这是事实。”
“这不关我们的事,蔻拉。”惠勒没有看到她的嘴唇在颤动。
“我想,那就让他继续不讲话喽!继续害怕阴影!”
她一个回身。“这是不道德的!”她大声叫着,突然爆发出爱与愤怒交杂的情绪。
“蔻拉,这事非做不可,”他静静地表示。“这是我们的职务所在。”
“职务。”她以死气沉沉而空洞的声音重复道。
她并没有睡着。她躺在床上,耳朵里响着哈瑞打鼾响亮的颤动声,眼睛瞪着天花板上跳动的阴影,内心里出现一个场景。
夏日的午后,屋后的门铃响了。几个男人站在门廊上,约翰.卡本特也在其中,他的怀里抱着一团静止不动的东西,用毯子盖着,沉沉地压着他的身子,他的脸上一片空白。沉默之中,一滴水滴在被太阳晒得热热的木板上-慢慢地、不稳定地,好似快要休克的心脏在跳动。惠勒太太,他在湖里面游泳,然后-
她在床上发抖,一如当时她也发抖-麻木而无言。身侧那双手皱皱白白的,因记忆中的痛苦而扭曲。这些年来一直在等待,盼望一个孩子再度替她的家带来生气。
吃早餐的时候,她的眼窝深陷,眼角下垂。她故意发出脚步声在厨房里走动,把蛋和松饼盛到老公的盘子里,倒咖啡,却一声也不吭。
然后老公亲亲她道过再见,她去站在客厅的窗口,看着他步履维艰地走下小径去开车。他走了老半天以后,她瞪着老公塞进信箱侧面夹口的那三个信封。
帕尔下楼来的时候,冲着她笑。她亲亲帕尔的脸颊,站到他身后,无言地看着他喝柳橙汁。他的坐姿,拿杯子的样子,是这么的像-
趁着帕尔吃谷片的时候,她走到外面的信箱处,取走那三封信,换上她写的三封,以防万一她老公问起邮务员,那天早上是否来她家取走那三封信。
帕尔吃蛋的时候,她下去地下室,把信丢进火炉里。寄到瑞士那封信烧了起来,接着是寄到德国和瑞典的信。她用拨火棒拨了拨,直到残片碎了,像五彩碎纸消失在火舌中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