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姆心想,一场功夫大赛马上就要在这里上演了。

  科说:“还有,我们怎么知道他是不是已经被‘幽灵’收买了呢?”

  桑尼大笑:“喂,那我们又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替他工作?”

  “去你妈的。”科气炸了。

  莱姆心想,这位年轻的移民局官员太情绪化了。每当他提到无合法身份者时,莱姆总是从他口气里听出一点不屑的意味。他似乎非常瞧不起这些人,而且好几次说过,这些人会非法潜入这个国家,并不是因为向往什么狗屁自由或民主制度,全都只是为了来赚钱而已。

  除了对这些异乡人嘲弄瞧不起外,他和“幽灵”还存有一点私人恩怨。几年前,科曾被派驻台北,负责联络在中国内地的卧底,试图探听出几个主要的蛇头动态。在调查“幽灵”时,他手底下有个女线民突然失踪,调查结果显示她可能已经被害。案发后,他们才知道这位线民有两个孩子,她因为需要用钱才会想要密告幽灵,这点犯了移民局的大忌,如果他们早知道她是有孩子的,就不会吸收她当线民。科因此被停职半年,正因出了这事,他才会想方设法非捉到“幽灵”不可。

  可是作为一位执法人,必须把这些私人恩怨的情绪都抛到九霄云外,超然的态度是绝对不可少的。这个概念等同于莱姆遵守的原则:忘掉已经死去的人。

  德尔瑞说:“你们都听好了,我们现在没心情听你们争辩,所以都别吵了。只要林肯有需要,桑尼就必须留下来。科,这件事就由你去办了。快打电话给国务院,给他一张临时签证。这样大家都同意吧?”

  科说:“不,我绝不同意。你们不能让他们参与执法工作。”

  “他们?”德尔瑞问,把重心放在一条腿上,转身过来,“你说‘他们’指的是谁?”

  “没有合法身份的人。”

  这位瘦瘦高高的探员立即连珠炮般爆出一长串的话:“喂,科,你知道吗?这几个字我听来就像果汁机搅拌碎石头,刺耳极了,一点都不尊重,很不友善,尤其是从你嘴里冒出来。”

  “好吧,反正你们调查局一开始就派了人来,表示得很清楚这件案子并不完全属于移民局,那么你想留下他就留吧,不过他的事我一点也不想管。”

  “你的选择是对的,”桑尼对莱姆说,“我一定能帮上大忙,老板。”说完。他走向桌前,伸手想拿起刚才带过来的枪。

  “喂、喂、喂,”德尔瑞说,“别碰那个东西。”

  “什么?”

  “你和我不一样,和我们这里任何人都不同。别碰那把枪。”

  “好吧,好吧。我暂时不碰枪,炭头。”

  “什么?”德尔瑞厉声说,“炭头?”

  “是‘黑’的意思。嘿,别生气,不是挖苦你的。”

  “好,就算不是吧。”

  “我说的当然是真的。”

  “欢迎你,桑尼。”莱姆说。他看了一眼时钟。时间已是正午,离“幽灵”开始追杀偷渡者已过了六个小时。他现在可能正在接近那两家人。“好了,我们开始研究证物吧。”

  第十四章

  吴启晨帮妻子擦去额头上的汗。

  她在卧房里的床上躺着,不停地发抖、高烧不退,满身大汗。

  这是一间地下室,位于唐人街中心地区坚尼街上一条小巷内。替他们找这间房子的是吉米·马介绍的经纪人。强盗,吴启晨愤怒地想。这儿的房租贵得离谱,那个瘦皮猴经纪人还收了一大笔的佣金。这个房子弥漫着臭气,四面都是墙,大白天蟑螂就在地上四处乱爬。即使正午时分,阳光也只能从灰灰的玻璃窗模糊地射进来。

  他忧心地看着妻子。在福州龙号上,永萍就一直出现头痛、昏睡、忽冷忽热的症状,他原以为是晕船。然而,现在他们上了陆地,这些症状却没有减缓。看来,她真的生病了。

  吴太太睁开因高烧显得黯淡的眼睛。“如果我死了………”她低语。

  “你不会死。”吴启晨安慰说。

  但连吴启晨都不确定自己相不相信这句话。他想起约翰·宋医生,后悔在福州龙号上没有找他多问问妻子的病情;在船上,他治愈过好几个生病的偷渡者,可是吴启晨担心他收费,于是没有要他治永萍的病。

  “睡吧,”吴启晨说,“你需要好好休息,你会好起来的。你为什么不睡一觉呢。”

  “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再找个女人,找个能照顾我们孩子的女人。”

  “你不会死的。”

  “儿子呢?”永萍问。

  “朗儿在客厅里。”

  他的视线穿过房门看出去,看见朗儿坐在沙发上,而青梅正在把洗好的衣服挂在横过客厅中央的一条绳子上。他们到这个地方后,立即洗了澡,换上吴启晨在坚尼街上一间廉价成衣店买的衣物。吃过饭后(永萍一口也没吃),青梅哄着弟弟坐到电视机前,她则在厨房的水池里洗那些泡过海水的衣物。此刻,她正把这些衣服一件一件晾晒在客厅的绳子上。

  吴太太抬头环顾四周,仿佛要搞清楚自己在哪儿。最后她放弃了,把头倒回枕头上。“这是………我们这是在哪儿?”

  “我们在唐人街了,这是纽约的曼哈顿。”

  “可是………”她皱起眉头,发着高烧让她语焉不详,“‘幽灵’,老公。我们不该待在这里。这里不安全。张敬梓曾说,我们不能留下。”

  “哦,‘幽灵’………”他一挥手,“他已经不知道哪儿去了。”

  “不,”永萍说,“我不这么认为。我担心孩子,我们得赶紧离开,走得越远越好。”

  吴启晨告诉她:“没有蛇头会为了枪杀几个逃掉的偷渡者去冒被逮捕的危险。你不会真傻到会这么想吧?”

  “求求你,老公。张敬梓说过………”

  “别提姓张的,他是个懦夫。”他叫道,“我们就是要留在这儿。”他突然愤怒起来,但看到眼前正遭受病痛折磨的妻子,他的心就软了下来。他口气放温和了说,“我出去一下,替你找点药回来。”

  她没有回答。吴启晨起身走进客厅。

  他看了一眼孩子,发现他们的目光正不安地探向母亲躺卧的房间。

  “妈不会有事吧?”大女儿问。

  “不会,她会好起来的。我出去一下,半小时回来。”他说,“我去买点药。”

  走在繁忙的唐人街街道上,吴启晨听见四周传来各种不同的语言,闽南话、广东话、普通话、越南话和韩语。当然,还有英语。英语穿插在各种他不曾听过的方言与腔调之间。

  他看着街上的商铺和店面,看着高高堆起的货物,以及参天高耸的大厦。纽约看来有香港的十倍大,和他生长的福州相比,甚至大过百倍也可能。

  我担心孩子,我们得赶紧离开,走得越远越好………

  可是吴启晨却没有离开曼哈顿的意思。这是四十岁的他一辈子的梦想,即使妻子生病、蛇头对生命的威胁,都不够促成他离开的理由。吴启晨觉得自己即将在此地发迹,他将会成为家族中最有钱的人。

  他向往遍地黄金的美国,所以冒着生命危险带领全家人偷渡到了这里。他将会成为唐人街的新地主,会有高级轿车接他上下班,到那时他要衣锦还乡,他要回中国旅行重回伊甸园饭店,住进旅馆最高层那个豪华的房间,住进那个他年轻时曾不知替多少人搬过行李进去的房间。

  他的梦想已耽搁太久太久了,现在就算是“幽灵”,也别想叫他离开这个黄金之城。

  吴启晨找到了一家中药铺。他走进店里,向铺里的医生描述了妻子的症状。医生仔细听了之后,分析出这是中气不足加上贫血,并因为严重伤风感冒而恶化的结果。医生包了一大堆药交给吴启晨,他不情愿地付了十八美元的费用。他不禁心怀怨气,觉得这个医生肯定赚了他不少钱。

  吴启晨转身朝公寓的方向往回走,但快步走了五分钟后,他突然放慢脚步,慢慢沿着街边闲逛。他心中当然惦记着妻子的病情,也挂念留在公寓里的孩子。但今天简直就像一场噩梦。他在海上死里逃生,丢了全身家当,又被吉米·马和房产中介人敲诈。他需要放松一下,需要在雄性堆儿里重振雄风。

  不一会儿他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一家福建人开设的赌场。他让门口的保镖看看自己的钱,然后他获准进入。

  他默默在赌桌前坐了一会儿,玩十三点,抽烟,喝了几杯白酒。赢了一点钱后,他觉得舒坦多了。确定杂货店购物袋已完全藏在他椅子底下后,他灌下两杯透明的烈性白酒,情绪终于全然放松了。

  他开始和附近的人攀谈起来。仗着刚才赢来的三十块美金,这对他来说可是一大笔钱,他大方地请所有人喝酒。凭着酒意和幽默感,他说了一个接着一个的笑话,让邻近的人笑掉大牙。当男人聚在一起时,谈的全是不听话的老婆、不听话的孩子、住的地方以及目前的饭碗或想要谋求的发展。

  吴启晨举起杯子。“这一杯敬财神爷。”他醉酿醺地说。他相信,财神爷会特别眷顾他。

  所有人都把酒一千而尽。

  “你是新移民吧,”一个老人说,“你什么时候来纽约的?”

  吴启晨很得意自己变成众人的焦点,他故意降低声音说:“今天早上,就是搭那艘沉船。”

  “福州龙号?”一个人问,顿时扬起眉毛,“新闻报道了,说是因为海上天气太恶劣。”

  “是啊,”吴启晨夸耀说,“海浪足足有十五米高!蛇头想把我们全杀了,但我带了十几个人逃出货舱,潜入海底,割断救生艇的绳索。我差一点就淹死了,但最后还是率领大家逃到了岸上。”

  “你一个人办到的?”

  他难过地低下头说:“我没办法救出所有人,但我已尽了全力了。”

  另一个人问:“你的家人没事吧?”

  “没事。”吴启晨带着酒气说。

  “你们住在这附近吗?”

  “就在这条街上。”

  “那个‘幽灵’是什么样的人?”又一个人问。

  “他只会吹牛,是个胆小鬼,永远枪不离身。如果他有种,把枪放下,像个男人一样用刀子说话,我早就摆平了他。”

  说到这里,吴启晨突然闭嘴,脑海中出现了张敬桦说过的话。他感觉自己似乎不应该说太多事,赶紧改了话题。

  第十五章

  看着刚从唐人街的证人那里回来的阿米莉亚·萨克斯,莱姆带着愉快的笑容,他向她表示,眼前的这个中国人桑尼刚才证明自己并不是“幽灵”,并宣布自己是中国的公安,但她仍警觉地打量桑尼。

  “是吗?”她冷冷地回答。

  塞林托向她解释,为什么这个中国人会出现在这里。

  “你查过他了?”她问,目光上上下下仔细扫视这个中国籍男子。

  桑尼抢在塞林托之前说话:“他们仔细查过我的身份了,小红,我完全没问题。”

  “小红?这是什么意思?”她叫道。

  桑尼把双手一摊说:“意思是‘红色’,没有其他意思。我是指你的头发颜色。我看见你在沙滩上,看见你的头发。”

  埃迪·邓证实这个名词只单纯代表颜色,没有第二种意思,也没任何轻蔑之意。

  “他没问题,阿米莉亚。”德尔瑞也说。

  萨克斯耸耸肩,转向那位中国警探,问道:“你说在海滩看见我是什么意思?你在那里监视我吗?”

  “别这么说嘛,那时我真怕你把我遣返回去,其实我一心只想抓住‘幽灵’而已。”

  萨克斯给他一个白眼。

  “等等,小红。”他拿出几张皱得不成形的钞票。

  她皱起眉头。“你想干什么?”

  “在沙滩上,你的皮包,我是说,我需要用钱,就借了一点。”

  萨克斯打开皮包,看了一眼又重重合上,叹道:“我的天啊。”她看了塞林托一眼。

  “不、不、不,我不是还你了吗?我不是小偷。看,我多还了十块。”

  “多了十块?”

  “连本带利一起还你。”

  “你从哪来的钱?”她不客气地问,“我是说,从谁身上偷来的?”

  “不,不,这钱没有问题。”

  “你只会说‘不、不’来辩解。”萨克斯叹了口气,接过钱,但把来路不明的十元还给他。

  她把证人约翰·宋说过的话转述给大家。莱姆感觉稍稍宽了心,因为由约翰·宋的话,证实刚才桑尼说的事情并不假,这足以支撑这个中国人的可靠性,也让他庆幸留下桑尼的决定不是错误的。不过,当萨克斯提到约翰·宋引述船长对“幽灵”的评语时,他倒有个地方不太理解。

  “把锅子打破,又把船弄沉。”萨克斯说,直截了当地说出这句话的意思。

  “破釜沉舟,”桑尼冷笑着说,点了点头,“用这个成语来形容‘幽灵’还真准确。他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

  萨克斯报告完后,便去帮忙梅尔·库珀记录在货运车上找到的证物,逐项填写清单,再加上证物保管卡以确保日后在法庭上这些证物的公信力,具有未遭受任何窜改的证明。当她在把车上找到的那块染满鲜血的破布装进证物袋时,库珀扫了一眼桌上那张垫在证物袋底下的白纸,立刻皱起了眉头。他马上戴上乳胶手套,把这块沾满血迹的破布从证物袋里取出,透过放大镜仔细检察。

  “真奇怪,林肯。”库珀说。

  “奇怪?‘奇怪’是什么意思?我要细节,听异常的部分,请给我精确的表述。”

  “我漏掉了这些碎片,你瞧。”他把这块破布放在一大张报纸上,用刷子轻轻刷了刷。

  莱姆什么也看不到。

  “有某种多孔石。”库珀说,拿着放大镜俯身在白纸上细察,“我怎么会漏掉这东西?”这位资深技师一脸沮丧。

  这些碎片是从哪来的?它们之前是在破布的皱褶里吗?这是什么东西?

  “哎,糟了。”萨克斯喃喃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怎么了?”莱姆问。

  她举起双手红了脸。“从我手上来的。我刚才捡起那块布时,忘了戴手套。”

  “忘了戴手套?”莱姆问,尾音上扬。这对犯罪现场鉴定人员而言是极为严重的错误。那块破布沾满了血,可能带有艾滋或肝炎传染病原,先不提受感染的危险,光是对证物来说,她已经污染了它。

  若是在林肯·莱姆担任纽约市警刑事鉴定组组长的时候,他会立即开除犯下这种错误的人。

  “对不起,”萨克斯说,“我知道这是从哪儿来的。是宋医生给我看他身上的护身符。那块石头有点裂了,我猜这些碎层是从我的指甲缝里掉下来的。”

  “确定吗?”莱姆逼问。

  桑尼点点头说:“我记得约翰·宋在福州龙号上让孩子玩这块石头。青田滑石刻的幸运符值不少钱。”他又补充说,“上面刻的是只猴子,在中国那是家喻户晓的人物。”

  埃迪·邓也点头说:“没错,猴王………是神话传说中的人物。我父亲曾念过这个故事给我听。”

  但莱姆对神话故事一点兴趣没有。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抓住杀人犯,拯救一些人的性命。

  萨克斯犯了新手才会犯的错。这是一个老手分了心才会犯的错误。她当时究竟在想什么?莱姆不禁有点纳闷。

  “马上扔掉……”他命令。

  “我很抱歉。”萨克斯又说了一遍。

  “扔掉最上层那张白报纸,”莱姆平静地说,“我们继续下去。”

  在梅尔撕掉白报纸的时候,他的计算机又发出了哗声。“有消息传来了,”他立即转过去看屏幕。“血液样本分析结果是,所有血液采样都源自同一个人,我们推测就是那个受伤的女人。这个血型是AB型阴性,以巴氏体测试,确定是女性的血液。”

  “写下来,托马斯。”莱姆说。看护员托马斯立即照办。

  托马斯还没写完,梅尔·库珀的计算机又响了。“这次是指纹自动辨识系统传回结果。”

  让人失望的是,萨克斯采回来的那些指纹什么也比对不出来。当莱姆盯着屏幕上那些数字格式的指纹时,他注意到从那根铁管上采集来的那枚最清楚,但是,同时它又有点不寻常。他们知道这是张敬梓的指纹,因为它与救生艇引擎上采集的指纹吻合,而桑尼也指出是张敬梓驾驶救生艇登岸。“看看这些线条。”他说。

  “你看到什么了?林肯?”德尔瑞问。

  林肯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把轮椅驶近屏幕,用语音操控,“指令。光标向下——停。光标向左——停。”屏幕上光标的箭头停在一根线条上,那是位于张敬梓左手食指指纹上的一道凹痕。在他的中指和拇指上,也有类似的凹痕,看起来张敬梓像是曾紧紧握住一根细线。

  “是什么?”莱姆高声说。

  “是茧子吗?还是疤痕?”埃迪·邓提出假设。

  梅尔库珀说,“以前从来没看过。”

  “说不定是某种刀痕或伤口。”

  “也许是绳索割出的痕迹。”萨克斯也说,

  “不对,这肯定是水泡,一定是某种伤痕。你见过张敬梓的手上有伤痕吗?”莱姆问桑尼。

  “没有,我没见过。”

  传统鉴定法中,任何出现在嫌犯或被害人双手指头或手掌的凹痕、茧子和伤疤,都能透露这个人的职业或习惯。然而,由于现代许多行业需要的技能只是打字和抄写而已,这种辩识法已逐渐失去作用。但只要是那些从事手工业,或经常做某类运动的人,他们的双手上还是会留下独特的痕迹。

  莱姆一时不知道这个痕迹反映出来的意义,但也许靠其他线索能给出答案。于是他叫托马斯也把这个特点写上写字板,托比·盖勒此时打电话进来。盖勒是联邦调查局计算机电子部门的专家,目前派驻在曼哈顿的办事处。他已经完成检验萨克斯在伊斯顿镇海滩上的第二艘救生艇上找到的手机。莱姆接上麦克风,过了一会儿,扩音器传出盖勒活力十足的声音:“好,让我来告诉你们,这部电话里有猫腻。”

  莱姆对这个人并不太熟,只记得他留着一头卷发,个性很随和,而且对任何内含微芯片的东西都充满了狂热。

  “怎么说?”德尔瑞问。

  “首先,你们别有太高期望,这部电话完全没有办法追踪,我们把这种电话称为‘热机’。它的记忆芯片已被注销,因此电话不会记录上一个电话,完全没有记录代码。第二,这是一部卫星电话,你走到世界任何地方都能打,不必通过当地电信服务业的人转接。”

  莱姆谢过盖勒后,便结束了通话。他愤怒地想,现在可让“幽灵”得了一分了。

  不过,在武器资料库上,他们总算还有一点胜算。梅尔·库珀由弹壳找出两把符合的手枪,两把都差不多是十五年前出产的:其中一把是俄制托卡列夫七点六二毫米自动手枪。“但是,”库珀补充说,“我敢说他用的应该是五一式手枪,那是托卡列夫手枪在中国的改良版,不过两者几乎完全一样。”

  “弹药呢?”莱姆问,“他到了这里,总需要补充一些子弹吧?”他想如果这种子弹不常见到,就可以专门盯住那几间“幽灵”最有可能购买弹药的军用品店。

  但库珀却摇了摇头。“在任何稍有规模的军用品店里,都能买到这种子弹,”

  妈的。

  此时,有人送了一封信进来。塞林托接过这封信,从尾部撕开,取出一沓照片。他挑起眉毛,看了莱姆一眼说:“海岸警卫队在海上找到三具尸体。他们漂到离沙石滩一英里远的地方,其中两名死于枪伤,一名溺毙。”

  这些照片都是死者的脸部镜头,死者的眼睛半睁开,呆滞、死气沉沉。一人太阳穴上有枪伤,另外两个人没有明显外伤。除了照片外,海岸警卫队还附上了死者的指纹。

  “这两人,”桑尼说,“是船员。至于这一个,是偷渡者。我在货舱里见过,但不知道他的名字。”

  “把照片钉上去,”莱姆说,“然后把指纹送去比对。”

  塞林托把照片贴在写着“猎灵”两个大字的写字板上。所有人都去观看这些屠杀照片时,莱姆发现房里突然安静下来。他猜想,科和小邓可能比较缺乏面对尸体的经验,他想起一项刑事鉴定小组人员所必须具备的能力:必须马上学会不受死者恐怖外貌的干扰。

  桑尼默默看着这些照片,过了一会儿,他念念有词地用中文发出了声音。

  “你说什么?”莱姆问。

  他转头看向这位刑事鉴定家说:“我说的是‘阎王爷’,这只是一种表达情绪的字跟而已。中国人相信地狱里有个阎王爷,他会根据生死簿上的名字,决定你何时生,何时死。世间里每一个人生死之日都在生死簿上被定好了。”

  莱姆联想到他最近一次和医生的会面,以及即将要动的手术。他很想知道,自己的名字究竟被写在生死簿的哪一页………

  房里的安静被计算机再次响起的哔声打破。梅尔·库珀看向屏幕,“收到海边那辆车子的比对结果了。是四轮驱动的宝马,豪华的四轮驱动休闲旅行车。”他又低声说,“我自己开的是有十个年份的道奇,不过,倒是没跑过多少公里。”

  “在证物表上记下来。”

  在托马斯把这点线索写上去时,桑尼看着写字板,问道:“这是谁的车?”

  塞林托说:“我们分析,有人开车去海边接应‘幽灵’,就是这辆车。”他朝写字板点了点头。

  “后来怎么了?”

  “看来,他可能吓得先溜了,”埃迪·邓说,“‘幽灵’朝他开了几枪,但还是让他逃了。”

  “他把‘幽灵’扔在那里?”桑尼问,锁紧了双眉。

  “没错。”德尔瑞证实人家的话。

  莱姆说:“把车型输进车辆管理局查询,要包括纽约、新泽西州和康涅狄格州。这样吧,我们把范围锁定在以曼哈顿为中心,向外辐射五十英里的地区内。”

  “没问题。”库珀说,立即登入车辆管理局的内部网站。“你记不记得以前想查一辆车得花好几个星期?”他若有所思地说。轮椅发出细细地嗡嗡声,莱姆来到库珀旁,和他一起看着电脑屏幕。才一会儿,他就看见屏幕上列出一串长长的清单,上头全是拥有四轮驱动宝马休闲旅行车的车主姓名和地址。

  “妈的,”德尔瑞骂了一声,走近计算机旁,“到底有多少人?”

  “没想到这辆车还挺受欢迎,”库珀说,“有几百个人吧。”

  “车主名字呢?”塞林托问。“里面有中国人吗?”

  库珀卷动清单。“看起来好像有两个,一个姓林,一个姓周。”他转头看向埃迪·邓。小邓点了点头,肯定他的看法。“没错,这两个都是中国姓氏。”

  他继续说:“但这两个人离市中心都很远。一个在威郡市,一个在新泽西的派拉穆。”

  “让纽约市和新泽西州的当地警察过去查查。”德尔瑞说。

  库珀继续卷动清单,“还有另一种可能。上面大概有四十辆宝马休闲旅行车是登记在私人公司名下,另有五十辆左右是租车公司所有。”

  “这些公司的名称念起来有像中文的吗?”莱姆问,恨不得自己也能伸出手控制键盘和鼠标,好让清单动得更快一些。

  “没有,”库珀回答,“不过这只是公司的名字而已。我们可以清查这些公司里的人,还有那些租车公司。调查到底有谁开过这种型号的车。”

  “范围太广了,”莱姆说,“这样只会浪费人力,查起来要花上好几天。我们可以叫市中心的几组警力去清查几个离唐人街最近的公司,但是——”

  “不行、不行,老板,”桑尼打断他的话,“你必须找到那辆车,这是第一件该做的事。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