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大型的蓝绿色拖曳机顺着轨道朝她轰隆隆地开来,她跳上干草的草坪,不想让自动机器还要应付会移动的障碍物。她为马萨诸塞州农机的机器所做的一切工作骄傲,但有些软件绝对需要更新了。诺亚一直不停地提醒她这件事。机器经过她身边,巨大的轮胎溅起凹地的水洼,她从排气孔喷出的温暖蒸汽闻到有机油的味道。能源槽燃烧得不完全。月底前得把拖曳机拿去修。
安杰拉顺着十七号田野奔跑,综合机已经收割完合种牌面包玉米,现在只剩下玉米秆子,之后预定要深耕这块地,种高镍大麦,他们如方格状的农田不只这一片只剩下了秆子和一英里宽的地。这是一件她完全无法适应的事,奥克兰平缓的田园根本不算景色。她渴望高山,悬崖,几片山谷,只要不是一成不变的湿地和懒洋洋的河流,还有如蓝宝石般灿烂的广阔天空下又扁又平的土地。
她来到十七号田野的拐角,左转。这里的跑道长满长草,通往堤沟尽头的暴雨抽水站。半公里外,与通道平行的是565号道路,一条完全穿过整个郡的高速公路,直接通往八十公里外的州首都扬威奇。她可以看到农庄,离谷仓还有他们过去两年住着的快速房舍有三百米。房子是完成一半的房间,一半则是朝天空伸展的黑色鹰架,上面还爬有机器人。他们还在等包工十天前答应他们会送来地板原料的运送车,只是安杰拉也没体力追着他跑,虽然她应该要这么做。现在光是照顾丽贝卡就花去她所有的时间。
汗水顺着她的脸流下,浸透了浅灰色的背心,转向通回后院的最后一段路。当她再次开始运动后,最初的几个星期简直是地狱,每条肌肉都很僵硬,一直头痛,身体坚持要得到她怀孕和哺乳时同等的食物量。可是她一直逼自己,无视疼痛,如今她几乎要回到怀孕前的身材,扁平的身躯和软趴趴的大腿仿佛只是可怕的噩梦,圆滚滚的脸又瘦削下去,让优美的线条再次出现。她跟索尔甚至又开始有性生活,只是得趁他们没有彻夜担忧地守在丽贝卡的小床边的夜晚,得趁她没有因为宇宙对她的不公而愤怒又自怜地无助哭泣的夜晚。
蓝色的灯光引起她的注意。一辆救护车正顺着高速公路狂奔。她的心跳加速,用力地盯着快速房舍。她的网络镜片放在卧室。慢跑让她能暂时躲开丽贝卡带来的痛苦。她只离开了屋子四十五分钟。就连索尔都能撑过四十五分钟。可以吧?
安杰拉加快速度,顺着小路狂奔。
果不其然,救护车在通往他们家的路口前转下高速公路,开始上上下下地颠过前院的碎石子路。她几乎要比它更快赶到快速房舍前,当她绕过晒谷房,重重踩过水洼时,急救员已经从门口进入。
一楼客厅里一半都装满了医疗器材,基本上让这里变成了儿童病房。只有一张小床是用钢铁架和可以收缩的轮子做成的。一名医疗人员正弯着腰在查看。安杰拉一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倒抽一口气。索尔站在医疗人员边,一脸悲伤又无力。
“发生了什么事?”安杰拉大喊。
索尔走向她,举着双手想要安抚她,“没事的。她有点呼吸困难,监控纤维说她的氧气吸取量正在降低,所以我趁情况变得危急前联络了他们。”
她懒得回答或安抚,直接推开她丈夫。她最近常这样。她知道这样不对,这不是他的错,但她也只能拿他出气。
“没事的,宝贝。”她朝躺在小床上的小人儿温柔地说。以一个八个月大的孩子来说,她实在太瘦小,穿着一件连身服,上面有漂亮的卡通花。丽贝卡的袍子领口、袖口、脚踝都有管子和数据光纤探入。银灰色的透析机放在婴儿身边的床上减轻她肾衰的症状。纤细、病弱的丽贝卡皱着脸,不舒服地扭着身体,嘴巴发出细细的呜呜声。她虚弱到甚至没法好好哭。鼻子里的氧气管轻轻地吐着气。
光看着女儿为呼吸而挣扎,眼泪就立刻涌入安杰拉的双眼。
“她还是能够吸取足够的氧气。”医疗人员戴维说。安杰拉现在已经认得整个郡的紧急医疗人员,知道他们的名字。“不需要插管。”他安慰她。
“好的,好的。”安杰拉擦着眼泪,迫不及待地想要听一些好消息,“我们该怎么办?”
“她肺部的氧气处理能力已经衰退好一阵子了。”另一名在研究屏幕的医疗人员阿凯德说,“我们得把她带回去,让他们检查原因是什么。”
安杰拉紧闭着眼睛。带回去。回去棕榈镇郡立综合医院。她对那里的儿童病院比对自己建了一半的屋子还熟,它有着太暗的深蓝色油漆,开心而灿烂的可爱动物图片在墙上,有蜜蜂和恐龙的床单,以及家长的等待室——根本是地狱。里面坐着眼神死寂、哭个不停的人,不是她该在的地方。
“走吧。”安杰拉说。她僵着下颚,努力想要控制翻腾的情绪。又有问题。那小身体又要应付新的病症。她以为丽贝卡的肺已经没有问题,呼吸器两个星期前被拆除后,类固醇应该已经生效了。
一点迹象都没有,怀孕很顺利。产检,几十个产检,通通显示母女均平安。新佛罗里达也许是个新的美属星球,却也不缺乏医疗设施,奥克兰现在又已经成为正式的州,在华盛顿有众议员。棕榈镇郡立综合医院有很专业的儿童病理部。霍华德家族的保险是同地球登记的公司办理的,提供一流的保障,而且已经完全给付。
她出生后,他们才开始了解他们美丽的女儿将要承受的苦难。丽贝卡的黄疸病对于一般婴儿来说很正常,在她身上却变成彻底的肝衰竭,需要基因改良猪的器官移植。这只是那孩子承受的一系列医疗磨难的开始。每一次医院和认真的团队都以高明的技术替她完成治疗。但每解决一个问题,就会出现另一个症状。一而再再而三的状况让医生们怀疑,是不是有他们没有诊断到的系统衰竭。
更让丽贝卡已经焦虑万分的父母担心的是,她完全没有长大。九个月大时,她只有五公斤重,几乎不到五十三厘米高。她还有左心室发育不良综合征,多囊性肝肾综合病、蛋白质缺乏造成的肌肉发育不良,免疫系统衰弱以及多种过敏,儿童病理部主任已经警告过他们,低标成长速度是无可避免的。幸好,她的脑部神经发展不受影响。索尔发誓十天前她微笑过。
戴维和阿凯德把小床推出门,一堆必要的医疗辅助器材放在床垫下的架子上。小床被设计成可以塞入救护车的治疗间。小床锁定之后,戴维开始将系统接上车辆的动力与数据插孔。
安杰拉抓起大门边随时收好的过夜行李,索尔抓起他的,两人一起上了救护车,戴维照顾小病人,阿凯德在前面监控自动驾驶。
至少他们还不需要用到警笛,不过阿凯德倒是让车速保持在平稳的每小时一百二十公里。时间还早,高速公路上的车不多。熟悉的标志和农场道路从深色窗户旁边后退。安杰拉茫然地看着他们,拒绝让心中纯粹的哀凄泛起,让纯然的绝望淹没她所有理智的思绪。她痛恨自己的无助,每次碰到新危机时就必须对医院小儿科医生表达的卑微感激,痛恨要问自己下一次又会有什么问题,因为这代表她预期会有新问题出现,但其实她应该要一心一意只想着她亲爱的宝贝会好起来。可是她最大的恨意直指这个淡漠无情的宇宙,居然会让一个如此宝贵且无辜的生命遭受这么多折难。
他们下了斯坦福德的出口匝道,安杰拉自动朝袋子伸手。她整个人一团乱,穿着运动背心和短裤,头发用松紧带绑起,汗浸透了袜子,运动鞋上都是泥污。她的袋子里有一件毛衣外套,几条运动长裤,网络镜片和通信接口,甚至有点现金,还有一些放在老旧盥洗袋的盥洗用品。她翻找袜子到一半,看见盥洗袋,一时间讶异得反应不过来。这可能是她拥有的东西中跟着她最久的一个,跟着她走私珠宝的肥皂一起从新摩纳哥带出来。
那段人生已经消失了。如果她还会想起,也仿佛那是一段全像剧一般的记忆。很难相信她曾经是个亿万公主。可是她能够把那样的过去放下,这是她的胜利,大多数跟她当年同样处境的人应该办不到,她相信。所以她能够开始建立起真正的人生,虽然称不上奢华,却仍然丰衣足食,而且充满对未来的希望。毕竟她有好几个世纪可以将她在新星球上的产业发展成甚至连她父亲也会称许的王国,感情丰富又温柔的索尔也是相处起来颇为愉快的伴侣。
一切都很完美。真的,过去两年他们都沉浸在新婚的甜蜜中,农场生机盎然,他们有朋友,而且大多数的晚上两人都忙着要脱光彼此滚床单。
“那是什么鬼?”阿凯德问。
安杰拉看向他身后的救护车挡风玻璃。外面的太阳似乎亮得不正常,这时她才发现有别的东西正划破奥克兰多云的天空。高速公路两旁的树木长出不断晃动的第二道影子,比阳光更强烈的光芒正从南方的天空射向地面,消失在地平线下。
她看向索尔,他的嘴不自觉地张大。
接着,她的注意力被e-i完全引走。HDA正式宣布新佛罗里达系统的沾斯潮警报。撤退流程档案正在发送给每个公民。她震撼到什么都说不出来。
索尔说:“我们得回去。我们的……我们的农场。那是我们的一切。我们得去拿……去拿——”
阿凯德说:“抱歉,老兄,我哪里都不去。我要开这辆巴士去接我的家人。我们得赶快离开,离开整个星球。”
“我们绝对不能回去。”安杰拉说,不理会阿凯德,直直盯着索尔,“这是沾斯潮。你明白吗?一天之后,这里会寸草不生。寸草不生!一切都结束了。农场完了,没有了。”
天光再次改变,一道灿烂的光线如慢动作的闪电划过东边的天空。
戴维慌乱地大喊:“我们该怎么办,我们得去我家。”
阿凯德咆哮:“不可能,我们要去接我家人。”
“我女朋友怀孕了。”
“我会在附近放你下去。”
“你家住在镇子的另一边。”
安杰拉说:“你们两个都闭嘴。我们还有几天的时间,情况才会变得紧急。雷刺很快就会起飞,他们会把沾斯裂缝轰走,他们会让我们有充足的时间去通道。”
“我要去接我的家人。”阿凯德固执地说。
“你要开车送我们去医院。你们两个人的车都停在那里。你再上车,开去找你的家人,这样我们大家都满意。”安杰拉说。
“不。”阿凯德固执地重复,“你们可以和我们一起上车,车上有位置,但我可不绕路。”
“混蛋!”戴维大喊。
“我说了,我会先放你下去。”
安杰拉没时间跟他们搅和,索尔也没有用。他会想要一直讲道理。现在已经不是讲道理的时候了。她非常清楚当人生整个瓦解时,人类第一时间会怎么反应。在盥洗袋最里面有一些毒品,是她准备用在医院里实在太令人难以忍受,当她再也无法眼睁睁看着她的孩子被插满管子,有五个医生同时手忙脚乱地抢救时。她拿起袋子,一挥手,往阿凯德裸露的脖子按了三剂。
“喂!”阿凯德大喊。他慌乱地抓着脖子,索尔和戴维则睁大了眼睛看她。“你干什么啊?什么……哇喔……”他开始拼命眨眼睛,“这是……啥?”他的头开始左右乱甩,仿佛脖子上的肌肉失去所有支撑的力气。
“安杰拉!”索尔说。
她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怎么样?你想去他家?你想被他家人丢出车外,因为他们发现车上位置不够,然后我们还要继续维持丽贝卡的维生系统?那是你要的吗?”
索尔满脸通红,“……不是。”
阿凯德趴上方向盘。
“帮我把他搬走。”安杰拉说。
戴维跟索尔一起把神志不清、胡言乱语的男人从驾驶座拉走。安杰拉坐下,将救护车换成手动驾驶。“戴维,我会把你们两个放在医院。”
“好。”戴维紧张地说。
安杰拉听到他乖顺的语气便露出凶狠的笑容,一开警笛,用力一扭油门,立刻加速到时速一百五十公里。阿凯德的太阳眼镜放在仪表板上,她抓起眼镜戴上,虽然云层正逐渐增厚,她也看到一片灰色的雨正朝棕榈镇前进。她做得对。几分钟后,第一波核爆在他们上方五百公里爆炸,是狂野女武神机队开始他们不可能的任务,要在沾斯块落下之前拦截住它们。云层略略遮掩了暴力的闪光,即便如此,灰色的云层下方仍然因为爆炸的强光而不断发亮。
救护车开到棕榈镇的外围,上面有一排排整齐的白色矮屋,周围是如池塘般碧绿平缓的草地。车子从屋子间的道路开出,冲入通往高速公路的出口岔道。这时没有人在管车速。融合炸弹不断在空中爆炸,谁还管红绿灯。三个路口纠结成一团,安杰拉得开上人行道才能绕过去。空气中满是愤怒的喇叭声,进城远比出城容易。
雨跟救护车同时来到医院。安杰拉直接开到职员停车场,刹车。“戴维,出去!”
戴维露出想要争辩什么的神情,但索尔已经不再同情心泛滥,后门一开,他把沉浸于梦境的阿凯德往湿漉漉的柏油路一推。“祝你好运。”索尔朝戴维喊。更沉重的雨势落在车上。他得到充满怨恨的一瞪。
安杰拉没再等。她用力一拍关门钮,再次扭转油门,他们冲出停车场,回到通往高速公路的主要道路。
“她怎么样?”安杰拉问。
“安杰拉!你攻击了阿凯德。”
“他在那边耍混蛋,我们没时间浪费。快说,她怎么样了?”
索尔深吸一口气,去看他们的女儿,“应该没事。她的肺仍然在送足够的氧气进入血液。”
“很好。我们要直接去扬威奇通道那儿,只有六十公里远。听我说,如果她的情况变得危急,你得处理,可以吗?”
“我是个农夫!我们需要医疗人员,我们需要戴维和阿凯德。”
“我们已经照顾她八个月了。我们跟他们一样努力。你学过所有的基本程序,他们教了我们所有的紧急应变方法,你给我专心。现在是紧急得不能再紧急的情况。你得让她活着,直到我们到达迈阿密的医院。”
“我……对,对,好。靠,安杰拉,你把阿凯德整个药昏了。”
“我别无选择。索尔,现在已经是世界末日了。沾斯潮正在扑来,不可能有什么快乐大结局,但是我们三个人,我们一家人,我们会活下来。”
“我懂。我现在懂了,真的,我懂。你开车,带我们上高速公路,快点,开车带我们去迈阿密。我会一直照顾她,我保证。”
“这就好。”
路上所有人都在手动驾驶,到处都是怒气冲冲的驾驶员与慢到不行的车流。“他妈的。”安杰拉大骂,用力一转轮子。救护车撞倒路中的路障,开始逆向前进,头灯与警笛同闪,几辆开向她的车子快速闪到一边,另外几辆出城的车子也推开中央分隔岛,开始跟着她冲。
她有三次跟逆向的车子擦撞,然后他们出了城,越来越多人都在用两边的道路上高速公路。目之所及,并无警车。车速慢到极点。
安杰拉转头,看见前面两公里一条纤细的线,那是架起的高速公路。他们往前开的速度跟走路一样慢,雨水一直落在路面,抹晕所有人的灯光。警笛和闪光没有用,谁都不会动,任谁在这条挤成一团的队伍中也不会让位。
有东西从云底落下,一块落石,不知是沾斯还是雷刺。火焰、黑烟跟随它一起落下,它撞上地面,滚到她知道是科诺利一家的农场。
这一幕让她下定决心。她再次猛力一转方向盘,整辆车轧过路肩,朝排水壕沟开去。
“安杰拉!”索尔呻吟。
“这是郊外,救护车可以直接开在原始的地面,壕沟不是问题。”
她开始加速,开在长满绿草的壕沟中心,浅浅的小溪从轮轴中间流过。涌上心头的很久以前的回忆帮助了她,她和莎丝塔在纳格帕参加一千公里接力赛,开着豪华大型越野车穿过史拉潘平原,进入唐瑞塔山脉,看着宏伟的安特罗戴尔山耸立于气流间。虽然很困难,但她那时也掌握了越野驾驶的基本技巧。
五分钟后,他们上了高速公路,她将救护车直直对准壕沟转弯的斜坡,加大扭力,让车子轧过刺草,开上匝道的路肩。突然有一辆大车出现让路上所有的车子四散,她把他们赶成一团,无视于大作的喇叭声与尖叫咒骂。至少还没人朝他们开枪。
上了高速公路之后,车速增加,只是车辆之间的距离仍然太近。星球上空的闪光风暴因为飞驰的英勇雷刺而变得更加频繁,他们离扬威奇还有三十公里时,第一波真正的碎片穿透了阴暗的云层。不管那是什么,那一团东西都在大气层里开始崩裂,因为攻击的震撼力让它再也无法保持完整。三四十个火球轰隆隆地落下,在身后拖着肮脏的长尾巴,愤怒的弹头带出冲击波。下层密度更高的气层引发出的连续撞击让火球以更快的速度撕裂,变成新的一团致命亮光,击中高速公路南边的田野,撞起大片的土壤和水波。安杰拉看到一辆综合收割机被轰上三十米高的空中,缓缓地打转后落下,冲击波和声波扫遍路面。
一开始安杰拉以为有东西撞上救护车,所以车子被暴力地推向路的另一边,逼得她仓皇闪躲才避开旁边的低矮护栏。她看到前面有两辆小一点的车子被掀翻,几辆车撞上护栏,一辆整个掉转方向,其他几辆则被撞出许多凹陷。一辆货车撞上救护车的斜后方,逼得车子边抖边往旁边滑,直到她硬是把车子又转回路面。
没人停下来去帮助翻车或撞车的人。再几米外,伤员下了他们被撞烂的车子,躲在一旁,焦急地朝救护车挥手。安杰拉继续开。
云层开始散开,把雨带离扬威奇。她可以看到城里少数几座摩天大楼的轮廓出现在天边,逐渐放晴的天空仍然受到融合炸弹的闪光荼毒,还有逐渐扩大的裂缝散发出来,不会消散的深红光芒,即使雷刺驾驶员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新佛罗里达的太阳正逐渐失去威力,裂缝开始吞没星球周围的宇宙。欧奇丘比已经完全消失了。
更多战斗造成的碎块一边燃烧一边落下。安杰拉的e-i回报找不到任何可以联机的网络,而塞车的情况丝毫没有好转。所有的匝道斜坡都塞满了车。前面的车硬挤进在高速公路间狂飙的车流。逆向的车道上越来越多出现车子跟她朝同一个方向前进。
“安杰拉,她的摄氧率降低了!”索尔大喊。
安杰拉被前面的大卡车抢道,连连咒骂。一道明亮的彗星划过高速公路上方,撒出一片碎石大小的碎片,像是发光的子弹一样击中柏油路。她听到其中两枚击中高速公路上的车体,在她左边的车子猛然闪躲。“你想想办法!”她朝他大喊。
指向通道的标志开始出现在高速公路旁,她看到他们还剩十公里路的时候,微微安心地喘口气。崩解的彗星落在离高速公路一公里外的木材商店,商店周围是一片碧绿的空地。她从后视镜看到整块区域一秒内便被摧毁,消失在一波火焰与泥土中。
离通道八公里的地方,一群由装甲人员、运输车与巨大地面吉普车组成的车队,正顺着离开扬威奇的高速公路疾冲。红色的闪光灯与刺目的头灯宣示他们的到来,使用高速公路的车子得赶快闪避,躲回顺行的车流。
她经过领头的吉普车时,看到旁边的HDA标志,几乎想要欢呼。车队一直开,有好几百辆,载着数千名军人,再往后,HDA车辆停在旁边,持有长形自动来复枪的海军陆战队队员站在高速公路两旁,看着车流。所有驾驶员都冷静下来,放慢速度,保持一定的车距。喇叭声也安静下来。文明和秩序终于回归。
通往高速公路的最后五公里又花了九分钟。天色暗下,裂缝发出的病态红光遮住太阳。安杰拉知道这片红光永远不会消散。他们唯一看到的白光来自核爆,而且爆发越来越频繁。烟雾与碎屑布满了整个低层大气层(对流层)。不断有东西从空中落下,大多数都在空中爆炸,拖着黑烟的长尾巴坠落,往四面八方喷撒更小块的碎屑,增加空中的烟雾。
HDA完全控制住进入通道的入口,将逃离城市的车辆汇入从高速公路出口下来的车流。检查哨和栅栏被搬除,只剩中间一条用红色钢柱标出的分隔线。在最后一公里的路程中,救护车在车流中的速度慢到像是爬行,而HDA军队和车辆仍然不断从地球涌入,急忙要去各处救援。
救护车以步行的速度前进五分钟后,他们通过通道进入佛罗里达,看到星星在离清晨还有两小时的空中闪烁。通道过去是在韦斯顿劳德代尔堡正西方、占据整个595南边的谢南多厄区,有大条的主要道路串联595与75的路口。这里由州军队担任交通指挥,他们比另一边的HDA海军陆战队队员们更容易激动,像看球赛的高中生一样挥着枪,命令所有人开上595公路。
安杰拉的e-i告诉她,它又联上了跨网,找出了合适的路径。救护车的自动驾驶警告她,现在有严格道路交通管制,所有车辆被要求改成自动驾驶以便管理。整个迈阿密交通罩网正将高速公路上的所有本地交通清空,现在时间还早,所以并不困难。优先级是从基地出发,通往三道通道的HDA车队,再来是疏散难民。州长已经许可的主要方针是保持车流前进,阻止在通道周围发生堵塞。另外两个新佛罗里达通道链接在大迈阿密的坎达区和波卡拉顿区,也是使用同样的交通管制。高速公路交流道出口全部关闭,强迫难民北行到预设的接收点,废弃军营改建的中介中心正在开启,准备处理新佛罗里达两千万居民中所有能逃出来的人。这么做除了因为同情心,更因为区长与州长希望绝对避免大迈阿密被难民潮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