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怪物来了。它杀了巴斯琴。我出了车辆区。不知道它在哪儿。”拉维说。
“好。不要动,我们来找你。”
拉维疯狂地左右看。他不想停下来,他只想逃。但他知道那很蠢。所以他没再跑,蹲下来,面对他来的方向——他觉得是来的方向。没有任何地标供他参照,浓雾和雪把他冻结的宇宙缩小成了仅有几米长的空间。他用卡宾枪指着他觉得他跑来的方向。
“我不知道我在哪里。”他说,不在乎自己听起来有多可怜。
“拉维,这是埃尔斯顿上校。拉登在转接我们的联机。你必须保持冷静。我们可以定位你。”
“是的,长官。”
拉维左右摆动枪管,模拟车辆上遥控机关枪的动作。然后他缓缓举起手,把护目镜拉下。冰冷的空气刺痛他裸露的肌肤,他眨眼清除眼中泛起的水光。瞳孔智元换成红外线。雪变成一片蓝绿。他用力望着前方,看着,等着。
那里!在分辨率的尽头,一抹粉红,一个更高的体温。
“你们有人在我附近吗?”他闭着嘴巴低语。
“刚出车辆区。”拉登回答。
“它来了。我要开枪。”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按下扳机,整个视野前爆发出一片橘色火焰。在卡宾枪响声中,传来好奇怪的声音,一个高亢尖锐的鸣叫。反弹。几颗子弹撞上坚硬的表面反弹了。
拉维站起身,朝翻腾的雪地深处眯着眼睛。他打中了什么。
它朝他扑来。赤红的光从单调的水蓝迷雾中扑出,是人类的形状。致命的刀刃快速划动。拉维利落地往旁边一闪。他当年在拉斯韦加斯休假到太爽时,在酒吧里给自己惹了不知道多少麻烦,干了太多架,但也从那些经验学到了招数。他用枪管当成狼牙棒反击,用力挥向怪物的腰边,打中的瞬间,他立刻开枪,朝石头般的外壳开了三枪。没有效果。怪物回击,被子弹打到的同时挥动手臂,像是细剑一般深深砍入枪管,让卡宾枪转向,而爆发力也让拉维一时握不住枪,手指像是冰做成的一样,立刻折断。拉维往后退,痛得大喊,同时怪物的手臂也往后收。
现在已经没有什么战术,没有经过仔细思考的攻击与回击。拉维恢复平衡之后,立刻往前跑。那怪物就是死亡。打不死的。不像真的。
“你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事?”
埃尔斯顿的询问断断续续地传来,在他耳边如蚊子叫一般模糊,对他求生的打斗毫无帮助。拉维向前冲,赶开雪雾,在危险的碎雪中跌跌撞撞地前进。他站直身体,再跑,再摔。一直一直跑,让自己跟怪物的距离变得更远,远离了车队,远离了援军。卡宾枪没了,被那些恶魔般的指刃摧毁。他从肩膀上的枪套抽出威斯顿手枪,用左手握住。他得用剩余的右拇指根扳开保险栓,剩下的右手根本没有用,只是阵阵发疼发烫。
蓝光隐约在大雪间透出。极光又出现,雾似乎变稀薄,但雪还是一样密。拉维隔着靴子可以感觉到脚下踩的地面正在往上升,他站在河岸边,往树林奔跑。鬼魅般的蓝光再次颤动。丛林在他面前发光,坚实的黑色树干包裹在迷人的水晶罩里,一根根被如蕾丝般的藤蔓交织在一起,因上百万根冰锥而往下垂。不知为何,极光居然落下,缠绕在树顶下的纠结枝干间,照在白点纷乱的空气中,朝光滑的斜坡投射出长影。冷光毫无预警地增强减弱,仿佛鬼魂正在树丛间穿梭,然后,声响传来,是沉重的雪团落在地面上的声音。
这是真的。拉维停止疯狂的奔逃,极光再次减弱。他前面有东西在动。有东西推开了一团团积雪。他被肾上腺素催化的疑心,想象有上千只怪物正从古老的坟墓里出来并扑向他。他直觉地知道丛林代表危险。跟怪物是同伙的隐形力量从丛林冒出,攻击可怜的马克·奇蒂,现在它不知藏在哪里的眼睛正黑幽幽地转向自己。
他蹲在地上,彻底惊慌,不知道哪里才是更大的危险,是前方还是后方,他再次启动红外线功能,左右晃动,尽量覆盖大范围。
增强的感官给了他一点警告。他用眼角余光看到一丝动静,立刻往上跳,扑向山坡下方。腹部着地时,一根牛鞭树枝划破了晶亮的空气,直直打中他的背,将他重击入雪堆。
打中他的力量就跟拉维想象中出车祸的感觉一样。让人动弹不得的痛觉几乎让神经超载,痛得失去方向感,让时间不断延长,让这一瞬间不断地持续。在痛苦中,他唯一的伙伴是纯然的难以置信。那棵树!是树打中了他。树是活的,就像马克警告的那样。
拉维微微转头,看着树枝优雅地举起,像猫尾一般甩动,再次收回成整齐的横团。
他被树枝打中时,听到护甲裂开的声音。他被护甲救了一命,但它现在有了裂痕,他绝对没办法活过下一次攻击,而树木的数量宛如一支军队。
继续跑。就像他多年前在新佛罗里达上空一样。当年同现在一样,敌众我寡。不重要。你尽力去做,绝不放弃。永远要尽你的全力,一如历史上所有的军人。
拉维·亨德里克从被自己压出的浅坑站起,在哀恸与坚定之下发出的喊叫声大到可以拨开雪与雾。亚贝利亚的人一定也听到了。
他甚至站不直。他的背受创太重。躯网显示碎裂的护甲在他背上戳出几十个小洞。他一拐一拐地跑下斜坡,像个害怕的尼安德特人在撤退。他转过头,好盯着——
又一根牛鞭树枝从森林里挥出。拉维拖着重伤的身体尽量往上跳,树枝在他脚踝后鞭打起几厘米高的愤怒雪堆。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连滚带跑,一路往下,直到撞上一个坚硬到阻止他前进的东西。拉维抬起头,看见是什么挡住他的路。
怪物低头看他,极光在它头顶照出宝蓝色的光环。他撞上了怪物的腿。拉维在绝望中用力一扭,却不够快。五只可怕的指刃往下刺。他痛苦地尖叫,一只刺穿他的右手臂,从骨头边划过,把他生生钉在脆硬的雪地上。
他的左手举起,像是被电击一样,让手枪枪管指着怪物坚硬的脸庞,距离只有五厘米。他按下扳机。这一次子弹似乎起了点作用,让它的头往后一仰。他再次开枪。再开!橘色的火光从那怪物的眉头溅出,子弹砰的一声消失在黑夜,怪物摇摇晃晃地退后。拉维再次开枪。
指刃收回,让怪物能有更大的动作空间,好避开不断朝它正面射出的子弹。疯狂与愤怒让拉维站起,跟着它,不断开枪,一路开枪。黑色的头左右闪动,想要避开子弹。
然后,一如拉维早就预料到注定会发生的那样,扳机扣空了。子弹耗尽。他跟怪物同时顿住,盯着对方。拉维可以发誓那东西跟他一样,因为突然的沉默也吓了一跳。他做出唯一的选择,把手枪朝它用力砸去,然后转身拼命跑。他一边跑,五根指刃一边朝他呼啸而来,画出愤怒的曲线。两片剃刀般尖锐的尖端刺中他的肩膀,撕裂他的外套,切破护甲边缘外面的皮肉。拉维几乎没有注意到新生的一股痛楚。他的身体几乎无处不痛。
他继续跑。他的网格仍然没有反应。所有联机都被切断。火焰燃烧着他的脊椎。他不去理会。伤口渗出鲜血,顺着他的手臂流下,但他只是撒腿狂跑,将地面上的雪踢开,其他事都不重要。他不知道自己跑向哪里,只要不是朝山坡往树林跑就行。
它在他后面。很近。他可以听到那双不属于人类的腿踢开雪,追着他而来的声音。
他面前是更深的黑暗,迷雾绕着他的双腿,不断往前滑动,仿佛被某种自然的动力催促。雪下个不停,但突然刮起的风让雪绕着他全身打转。拉维这时知道了。
再跑十步,他到了。他来到悬崖边,脚下危险地在裸冰上打滑。浓雾从边缘往下滑落,落入黑暗的峡谷,陪着强弱不一的气流带着雪片起起落落地打转。
他冒险往后看一眼。怪物在他后方四米,举起双臂,要进行最后致命的拥抱。
“去死吧!”拉维以只有狂野女武神飞行员才有可能表现出的绝对蔑视傲气大喊,转过身,绷紧身体,用力一跳——
搜寻小队找到一些血迹。雪下得这么快又这么急,能找到血本身就是奇迹。
埃尔斯顿派出两组人马:博坦、亚提欧、雷欧拉一组,奥马尔、拉登、杰一组。他允许他们离开车辆圈,但不能出联机范围,虽然很有限。
在车子里的尚、米亚和肯拼了命试图修复他们被破坏的网络。
联机只剩下躯网对躯网,所有人都能透过博坦的眼睛,看到他用手电筒在河岸底端照出的血迹。落雪轻轻地盖上,缓缓遮住拉维·亨德里克曾经存在的最后痕迹。
博坦的小队离车辆有一百二十三米,联机强度减低到只剩百分之十。
“你看得到什么吗?”埃尔斯顿问。
中尉回答:“没有,长官。这里的雪地上有很多痕迹,还有三颗空的九厘米弹壳,我们最后一次听到的枪声是从这里传来,显然这里经过一番搏斗。”
“中尉!”雷欧拉大喊。
所有人的注意力转向她目力所及的威斯顿手枪,躺在雪地,枪管已经被新鲜的雪片遮盖。她拾起来,“枪膛是空的。他射出了所有子弹。”
“有他们去了哪里的踪迹吗?”埃尔斯顿问。
“有踪迹循着河往南,长官。有两组,正朝峡谷前进。”博坦说。
“不要追。我不要你们离开联机范围。发射信号弹。”埃尔斯顿说。
博坦将短管的信号枪指向空中,发射。在落雪某处有一闪粉红与白色的镁光,但几乎不比在树林间游荡的天蓝色极光强多少。
“他看不到的。”亚提欧说。
“他根本不可能活着看到任何东西。不要骗自己了。”雷欧拉喃喃地说。
“再待五分钟。每分钟都要开一枪。之后如果亨德里克还没出现,就撤回。”埃尔斯顿命令。
“是的,长官。”
尚跟他的人又花了十五分钟,才让罩网和处理器重新启动,车队的网络恢复。他们朝拉维的躯网发出询问信号。没有回应。
埃尔斯顿很惊讶地看到巴斯琴的符号又出现在网络上。一旦绿色的符号出现,拉登带着奥马尔和杰去卡车的雪橇。奥马尔跪倒在地,看着幸存者。“老兄,你好啊,没想到还能再看见你。”
“它跑了吗?感谢上帝,好可怕。”巴斯琴·诺思问。
他告诉他们他和拉维碰上雪橇泵的问题,一起去查看时,听到雪橇上有怪声,他透过雪雾间看到怪物跑出来,此时网络断线,所以他躲在雪橇下。他待在那里,先是听到枪响,后来是沉默,吓得不敢动,终于当他差点要被冻僵时,车队的网络恢复联机。
先锋军将他护送回热带车一号,他脱下外套和护甲,全身开始回暖,脸上都是瘀青,有些伤痕还有血。“我躲起来的时候撞上了雪橇。”他告诉他们。当博坦跟他的小队回来时,所有人都知道拉维跟之前的人一样,也死了。
那天晚上的士气降到最低点。每辆车里的对话都一样。每次车队停下,怪物就会攻击。只有在前进时他们才安全,但现在又不能前进了。峡谷是他们无法跨越的障碍,得等MTJ的发现结果才能计划下一步。所以大家都坐在车子里无法入眠,几乎看不到两边的车头灯,知道网络有可能被怪物破坏,听着遥控机关枪的机器发出嗡嗡声,明白它的瞄准传感器反正无法穿透冰雪的屏障。等着日出,等着MTJ回来,等着可恨的落雪停止,等着希望的影子出现。
第五十九章 2143年5月5日,星期天
午夜之后雪变小,让传感器能够看向冻结河面更远的地方。没有拉维的尸体,但是也没有任何人认为还能再看到他。
浅粉红色的清晨又带来从丛林缓缓爬出的浓雾,滑向河面,从冻结的瀑布落下。所有人在吃少量的早餐配给时,短波无线电在一阵杂音后发出声响。是安特利奈,他的声音在远处暴风雪引发的吱吱噪声中断断续续地响起。
“有路可以下去。我们在你们大概十五公里外的西边。峡谷的山壁往下倾斜,底部有落石堆,我们可以从这里下峡谷。卡姆跟达尔文已经下了半路,标出了路线。”
“待在那里,我们去找你们。”万斯用无线电回答。
他们没办法呼叫到MTJ二号。
“这个无线电不是联机,大气层对短波会有奇怪的影响。”欧格告诉万斯。
“如果我们能够联络到一辆MTJ,应该也能联络到另外一辆。”万斯抱怨。
欧格的表情显示他并不同意,但他没有直接反驳上校。
“况且他们应该每两小时跟我们联络一次。”万斯说。
“我们昨天下午接到过MTJ二号按照第一次约定时间发出的通信,他们确定一切正常,然后天气开始变坏,我们认为应该是因为天气所以没有办法继续联络。”
万斯并不相信。如果是另外一辆车,他们与安特利奈失去联络,那他会在原地等着MTJ隔天按照预定时间开回来。可利夫和卡芮兹玛是另一回事。他叫e-i同博坦中尉进行安全联机。
“我要你和亚提欧开热带车一号,跟着MTJ往东开,看看能不能找到他们。”
“长官,他们昨天晚上出发,所有踪迹一定都被雪掩盖了。”
“我知道。我只是需要知道他们是否按照计划行事,没碰到外星人。开个两小时就掉头回来。”
“是的,长官。”
热带车还没出发,又开始下雪了。浓密温和的雪片缓缓地从深红色的空中落下。所有人看着雪,也看着热带车不断顺着峡谷边缘开走,然后交头接耳地抱怨。早上找到路可以下峡谷的好消息被最新的事态拖累,去找消失的MTJ意味着要拖延更久,而且他们还停在已经知道有怪物出没的地方。
安杰拉站在行动实验室二号的雪橇后,看着车子消失在凌乱的雪地。她的粗活命运似乎就是一直要从他们日渐减少的食物存量中发放食物。在她右边,欧格、克里斯和拉登爬在卡车后面拖车的油囊架上。供油有点问题,怪物昨天晚上就是在这里逮到拉维和巴斯琴。根据响彻天空的咒骂声判断,问题似乎很大。
她往奥马尔提着的袋子里装了十二个食物包。这是给实验室一号的,足以支撑车队开到峡谷底。
“晚点见。”他说,走向行动实验室。
安杰拉提起跟自己一样重的包,向油车走去。她的e-i突然告诉她,拉维正在用安全联机跟她要求联机。她全身僵住,与天气完全无关的冰寒窜过她的手臂与肩膀。“开启联机。”她告诉e-i。
“安杰拉?”
“天杀的,你是谁?”
“安杰拉,是我,拉维,我发誓。”
“你在哪里?到底发生什么事?我们以为怪物杀死你了。”她的e-i无法锁定联机发出的位置,建立联机的人很清楚该怎么窜改网络管理程序。
“它没成功。我逃走了。安杰拉,我动不了,我卡在峡谷的边缘。它以为我摔下去了,但瀑布下方十米的地方有个平台。求求你,把我救出来。”
“好,我去叫埃尔斯顿,我们把你救回来。”
“不行!谁都不行。你要自己来。拜托。”
她检查周围看有没有人在看她。雪轻柔地落在地上,让昨天累积的二十厘米积雪变得更厚。温暖的蒸汽缓缓地从能源槽的排气口吐出,遥控机关枪继续着一成不变的守护工作。
“不可能。我不知道你是谁。那东西昨天晚上毁了我们的网络。我们有内奸。说不定就是你。我要联络埃尔斯顿。”她说。
“不行!我谁都不能信任。安杰拉,只有你没被怪物害死。别人都死了。我知道我可以信任你。而且我们都知道有人在破坏车队,他们在帮外星人。可恶,我很怕,还很冷,冷到已经没有痛觉了。我认为我撑不了多久。”
“噢,不。”
“安杰拉,那些树是活的。马克·奇蒂就是这意思。是牛鞭树。昨天晚上树都在攻击我,那些该死的树枝一直挥出来,把我当成曲棍球的圆盘一样拍来甩去。它知道,怪物知道树是活的。丛林在帮它,丛林在杀我们,安杰拉。”
太可笑了,这些根本是他的臆想,她很清楚,可是……山沟边的MTJ。有东西打中马克。大大小小的意外。如果是这个说法,一切都有了答案。
安杰拉见过怪物,亲自攻击过它,摸过它,知道它是真的、实在的,过去二十年来,人类一族的所有都轻蔑地坚持她是错的。她为此受到惩罚,因为她不愿意屈服,不愿意质疑自己。“牛鞭树?”她低语。如果那些树是怪物演化的一部分,承载着它的恨意,与它是一体的,那么这一整个世界都在对付他们。她仰头,看着埋在深色云层后面虚弱的红色恒星。天狼星也是?她可以相信。她可以相信那个恶魔是无恶不作的。在她的脑海中,她看到它疯狂地挥动双手,催促不知名的东西攻击马克。
“对,有一棵打中我的背。安杰拉,帮帮我,但是不要靠近树。”拉维说。
“好,给我十分钟。我得想想该怎么办。”
她把手上的那袋食物放到油车上,跟轮流开车的福斯特和罗克聊了两句,然后走回热带车二号,绕过一整圈的车辆。MTJ二号跟刚离开的热带车一号原本并排停在一起,现在它们的位置变成一个大洞,雪又下得更密集,减低遥控机关枪的感应范围。她叫e-i与她收在口袋里的实体储存槽链接,浏览过萨玲的那排秘密程序行表后,找到一个可以帮她达成目的的程序。她将程序装入车队的网络。
热带车二号上的遥控枪不断左右摇晃,但现在它的传感器什么也看不见。安杰拉走到被雪埋着的破烂越野车,把储存槽往粗厚的后轮下方一丢。轮框上方有两个很沉重的袋子挂在热带车旁边。她打开其中之一,拿出一个小绞索,这又称走壁器,是捆成一团的超强胶带,能够自动施放收回,而且根据她在巫岗罗列的物品清单,这个袋子里应该也有自动固定的锚钉。她花了一番功夫找到之后,把锚钉塞在裤子的大口袋里。
正在修理燃料雪橇的人的说话声从雪地的某处飘来。她最后浏览一次周围,附近没有看到人。“关闭我的躯网与网络的联机,启动储存槽。”她告诉e-i。储存槽的联机开始用她的e-i,让监控程序以为她在热带车里。
她觉得雪下得这么大,不刻意去找,绝对无法发现她的身影,所以她快步从传感器覆盖范围间的大开口走出去。
出了车辆停放的位置之后,一切就是白雪的天下,无论她望向哪个方向,被雪覆盖的河面看起来都是令人心惊胆战地相似。她的躯网与上辈子在比克——昂温商店买的导航模块保持联机,如今雪片乱飞,诡异的丛林浓雾缠身,导航模块就是她的指南针。
安杰拉循着河只走了一百米,就发现有人在跟着她。她一点也不惊讶。拉维没事这件事根本很扯。有两个可能,不是怪物,就是蓄意破坏的人。无论如何,她都准备好要把这件事了结掉。
她利落地从胸前的枪套抽出卡宾枪,弹开保险栓。后头的脚步踩在松软的雪上,越来越近。安杰拉全身紧绷,命令她的e-i与卡宾枪的瞄准传感器联结。这次她有了密码。埃尔斯顿亲自将密码交给她。绿色与紫色的图样出现在她的瞳孔智元网格中间,有如霓虹色的游鱼一般流畅。
一个黑色身影从雪幕间走出。“狗娘养的。”安杰拉闷哼。这是个陷阱!那东西是人类的形状,全身上下没有五官,雪片从如原油般光滑的皮肤溜下。跟她记忆里不太一样。手的形状也很普通,看不到那些可怕的刀刃。“你是什么东西?”她挑衅地大喊,把卡宾枪举在前面。
很奇怪的是,那个身影举起一只手,伸出手指,做出世界通用的“请等一下”手势。光滑的皮肤一阵颤抖,变成细窄的水流,从头顶流下,凝结成车队里所有人穿着的外套和防水长裤,然后一只戴着手套的手举起,解开蓝色的手打毛线长围巾,露出脸来。
安杰拉惊呼。
“哈啰,安杰拉。你在这里干什么?”玛德琳说。
安杰拉将卡宾枪指着天空,仿佛正在行军礼。在溜出车队带来的紧张感,还有即将面对背叛者的期待心情后,要她现在面对这个女孩几乎超出她的负荷范围。她感觉到眼睛堆积起泪水,起因于她全心的渴望。她再也假装不下去,此时,此地,再也不能。“哈啰,丽贝卡。”她猛然冒出一句,“那是……如果你知道你的名字是丽贝卡。”
“我当然知道自己的名字,母亲。”
2119年,在那个命运的清晨,安杰拉在外面慢跑。她喜欢很早出门,趁太阳还没升起到太高,奥克兰黏腻的热气还没爬过平原,把她肺里的氧气夺走。趁丽贝卡宝宝还没醒,一天连续不断的大小灾难还没开始,这时候她觉得自己远离了麻烦。当然这是个假象,但是她需要这个假象。
她顺着压缩机在地面上挖出的笔直泥石地跑。过去两年,巨大的马萨诸塞州农机机械挖出巨大的网格线,替拖曳机、挖洞机、收割机将农场巨大的农田连接起来。这两年的收成都很好,炙热的阳光与充足的水量让他们一年可以有四次收获。索尔已经填写好资格评估表交给州长办公室,等表格被批准,他们就能往北边取得另外八千亩地。那里的地比他们开垦的这些更湿,得做些复杂的农地处理。索尔当然已经规划好了一切——泵、整地、壕沟。她可怜的宝贝用工作来逃避他们对丽贝卡的担忧。她一点都不怪他,毕竟他们现在的人生已经够艰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