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要怎么解释它的人形?在我们的了解里,演化不会克隆我们的双足系统,因为要走到这一步有太多的巧合了,更不要提有五根手指的手。”
“它有这种外形是为了在我们之间出没。”
“可是我看过它。两次。我看了从安杰拉意识里抓出的脑波扫描,我也看了她昨天晚上瞳孔智元的记录。它有人类的外形,但不是人类。”
“我一直在思考这件事。从这场探勘行动的开始,这件事就一直让我很烦恼,而且是所有猜想中最明显的瑕疵,让史克普西斯和帕萨姆这种政客每次都能用这一点来对付我们。最简单的解释是最可能的:它在攻击模式时是人形。这几乎可以解释所有发生的一切。我们已经设想这是来自一个科技基础非常先进的文明。”
万斯瞥向杰,后者看起来很不安。他的脑子转得飞快,想要找出一个能排除这个想法的解释,但他深入过神奇得可怕的沾斯世界,知道真正异种的意义,也知道究竟能有多么不同。当一切想法、一切可能,无论多渺小都必须被纳入考虑范围时,变形人是非常合理的推断结果。“可是是谁呢?”
“谁出现在每个谋杀现场?”安特利奈问。
“不可能是特拉梅洛。我不接受这点。我们扫描过她,取过DNA样本,而且纽卡斯尔的凶杀案证明凶手不是她。”万斯说。
“她从哪里来?为什么二十年来外表都没有改变?我们知道每次有人死亡时她的确切位置到底在哪儿吗?这东西速度有多快?行动有多诡异?从来没有传感器察觉过它。它的外表都是靠她阐述。”
“她是人类。”万斯说,很不满自己退化到只能以固执当作自己的论点。
“我相信她是,只要她这时应当是人类。也许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如果它只有需要时才会从她体内出现?”
“杰?”万斯问。
“你知道我从来没信任过她。”
“我问你们,”安特利奈说,“如果不是她,会是谁?”
这是万斯无法回答的问题。这种分析和解读程序是好几个世纪以来情报工作的基石,是他基本受训的很大一部分。如果有答案,那一定存在于探勘队成员的数据文件里。他必须一一检视,寻找突兀的地方,寻找异常现象的线索。
这个想法让他全身一僵。穆兰死后,他允许安杰拉帮他们进行简单的行政工作,当时他就在网络里加入一些隐秘的监控程序,看看她使用什么数据。而她做的第一件事之一就是检视人员资料文件。难道她一个月前就猜出来了吗?
“好。我们先假设怪物不是我们仨之中的一个。如果那怪物来这里是要取得弹头,那我们三个人都已经有权限了。”他说。
杰和安特利奈不情愿地点头。
“你再去追查安杰拉。”万斯告诉安特利奈,“她有些很聪明的程序会发现普通的智慧粉尘数据发送,所以这次要用我们的微型智慧监测器。”
杰笑了。“我来吧。”
“我要叫维梅齐亚通过AI确认程序运行过我们所有的人员资料,任何异常的地方应该都找得出来。在这之前……”他朝屏幕墙挥挥手,上面有一块鲜艳的紫黄色点,显示逼近的云朵,“这次我们要做好万全的暴风雪准备。”
“撤退呢?”安特利奈问。
“我认为是无可避免的。我们利用被暴风雪封闭期间开始准备。”
二十分钟后,他又跟维梅齐亚通话,“对不起,万斯,但将军说不行。我们用AI分析了你给我们的图像文件。那怪物的比例属于人类,步伐也是。不管特拉梅洛看到什么,那都是人类。我们认为你的营地里有个杀人狂,不是外星人。假设他真的就是她的同伙。”
万斯花了一段时间思考AI的分析,不安地发现有很多因素同时重叠起来,“特拉梅洛朝它开枪。”
“没打中不是吗?”
万斯几乎要笑了,为了压下一声怒吼,“好吧,既然这样,我想要请你们用AI分析巫岗每个人的个人档案。我要找冒名顶替者,看看有谁是别人塞入的间谍。”
“没问题。”
“我们要开始执行撤退行动。我认为e射线应该撑不过这一次的暴风雪,但我有五枚紧急通信火箭,应该能升到可以暂时跟亚贝利亚的网络联机的高度。如果我用了它,只会是因为那怪物是真的。所以你能不能至少安排一架雪屐戴达勒斯备用?”
“我会找人帮忙。我知道我们有人在战情中心,可以把这件事归类成战备演习。”
“谢谢。”
“万斯,你自己小心点。我知道这个任务是耶稣对你的试炼。我会为你的平安祈祷。”
伊恩·拉纳金警探回到四楼,他被分派给市警指挥办公室,帮助协调警方对于通道封锁的应变措施——这显示了他在欧鲁克面前的地位。但在这么辛苦的诺思家族案之后,这个工作量正好,过去两天都没有事要做。GE边境管理局的军队很强悍,没有人从圣天秤星进来,虽然几乎每天都有人想要突破防线。每一次高堡市居民的组织都更好,行动也更暴力。在此同时,GE委员们坐在布鲁塞尔的精致椭圆桌边,喝着矿泉水,避免做出任何一丁点关于圣天秤星人民应对方式的决定。其他国家领袖已经开始施加压力,发言表示他们关切GE无法有所作为的现状。
有机油仍然从圣天秤星的备用槽继续输出,伊恩很清楚布鲁塞尔只在乎这件事,可是这也让他有机会好好休息一下,跟同事喝茶聊八卦。市警指挥办公室是圆形的,有内外两圈书桌,坐了二十名警探和特种机动警察,带队的是坐在中央的执勤六级警探。伊恩在内圈有张桌子,负责处理后备人员分配。他让装满外聘警力的二十三辆大地王停在邓斯顿山丘和A1旁,在临门区失控时可以立刻出动。从网格上出现的数据以及链接民众罩网的全像联结来看,他们主要的问题不是圣天秤星的暴民,而是纽卡斯尔塞满了即将成为难民的人。大多数人为了来到这个通道,已经穿过数个大陆、海洋,有些人甚至来自其他星球。伊恩从来没听过他们在说什么,他们是他从小到大都有的背景噪声,跟泰恩桥一样,都是纽卡斯尔的一部分。如今,他到处在找事情填满无聊的日子,开始看跨网新闻,记者们都在报道通道封闭的消息。贫困的难民诉说着他们历经的辛苦,还有倾尽一切好逃离压迫与暴力与不容忍与压迫的理念统治,他们被迫舍弃一切,有些人还必须离开家人和爱侣。他们列举出来进行严厉批判的国家和政府让伊恩很惊讶。他不觉得他们特别腐败或独裁,但他向来没有统治局、人民委员会、安全局、宗教警察会反对的强烈信念。
这些难民在愤怒与恐惧的驱策下,坚决要前往独立国区寻找庇护,在那里他们可以在欣悦的自由中开始新生活,终于可以摆脱过去。现在却因为一群他们没有见过、没有选出的官僚,太阳黑子和天气被用来当借口,阻止他们加入他们的同志、同胞、兄弟姐妹。他们是从监狱或更可怕的地方拼命出来的人,绝不是马路上的塑料路障就能拦住多久的。红十字会为他们设立暂时住所,但他们的负面情绪累积得很快。
伊恩赌三十欧法元第一次暴动会在星期五发生。负责管理市场街警局赌盘的梅克鲁警员给他的赔率不好。
九点钟的时候,他已经在喝餐厅端来的第二杯茶,e-i报告了纽卡斯尔市警局的一个监控程序抓到的活动。伊恩仔细地暂停自己的官方记录文件,然后将监控抓入网格。
波瑞斯·雅顿森正赶去搭乘伦敦快速列车。伊恩带着冷酷的笑意看着警局罩网的数据显示波瑞斯和两名同事走在漫长的圆弧月台上,朝火车最前端的头等车厢而去。他痛恨这个西装笔挺的男人展现出的高傲,手工制皮鞋与合身的骆驼毛长大衣透露出的低调豪奢。痛恨三个人聊天时他发出的嚣张笑声。痛恨那张脸。
伊恩换个屏幕。塔鲁拉今天穿着百褶深紫裙,深橘色的上衣,白色金扣宽领的外套。他觉得她穿这个配色很好看,正好衬托她栗红色的头发。她一如既往地搭上通往桥头区的地铁,然后走到班山路的办公大楼,八点半前抵达。他看着沿路上建筑物的民用罩网送出的影像,很高兴她在最后二十米的那段路碰上同事时,脸上露出精神奕奕的笑容,两个人热切地聊天。
他的监控在建筑物的入口停止。要进入室内罩网会有困难,不是不可能,但是实时读取私人建筑物室内网络会在市场街警局网络中留下记录,就连从埃尔斯顿那里偷来的密码都不能规避这点。
伊恩不介意。她十二点四十分午休时,他又可以看到她。她通常搭地铁回市中心跟朋友们一起去咖啡店或小连锁餐厅。天气晴朗的星期一,她跟一整群办公室的人走过吊桥,坐在河边工会大楼附近的啤酒花园里。她那天穿了一件带花的洋装,深蓝色的外套扣起,抵挡从泰恩河吹来的残存寒风。他比较喜欢那天的那套衣服,不过她穿什么都很时髦合适。
塔鲁拉安全地上班,波瑞斯正以每小时三百二十公里的速度疾行在东岸主铁道上,伊恩联络米切尔·鲁谢,一名伦敦都会警队的警探。他们曾经合作过一两次,处理横跨他们负责城市的案件,过程中一起喝过几次。他跟米切尔相处很愉快,两人对这世界与世界上形形色色的人有同样的看法。
“我今天可能需要你帮个忙。”伊恩说。
“行,希望不是太麻烦的。”米切尔说。
“没事,只是有个人正搭火车往你那里去。我不喜欢他。而且他真心以为自己屁股热是因为他的屁股会发光。他得知道屁股热是被我的靴子踹的。”
“你要怎么样?”
“就事论事,犯法的人就该被抓起来。这可是我们职责所在啊。”
“他犯多大的事?”
“这就是有意思的地方了。正好,他今天晚上会去夜店,是那里的常客了。我正盯着他的第二账户。当他花钱买不该买的东西时,我会让你知道。”
“行。我得改一下排班,但我可以处理。”
“谢了,老兄,事成我欠你一次人情。”
“你欠定了。”
所以那天晚上十一点三十五分,伊恩附在米切尔的瞳孔智元影像传输上,看着警探带着两名外聘警员进入南岸的泰晤士河畔欧洲旅馆。玻璃电梯带着他来到三十三层楼,波瑞斯·雅顿森在这层楼订了一间套房。米切尔看着半公里外的古老千禧年巨蛋,第三层的塑料屋顶终于被大蜘蛛一样长相的机器人用链锁分子平板直接原处印上。
“我把付款转账记录送到苏格兰场网络了。这样你就有调查他身份的理由。”伊恩说。
“行。那女孩你想怎么办?”米切尔说。
“不怎么办。你只是在查那笔转账交易而已。你原本就在调查那家夜店,看他们是否从事不法色情交易。雅顿森会把自己往死里整,尤其如果你没表现出是针对他的调查。”
“你要告诉我他干了什么事吗?”
“他是个银行家。”
“那就是他自找的。”
米切尔一边启动外套上的警徽,一边走向套房,路程不长。他用旅馆安全单位提供的强制开门程序让e-i把套房门打开,同时发出广播,一面大喊:“警察,不许动,留在原地。”
房间的灯同时打开,两名警察立刻冲了进去,举着电击器。米切尔慢一步跟在后面。卧室发出尖叫。
伊恩笑看着米切尔瞳孔智元送出的老掉牙场景。夜店的舞者坐在床上,丝绸被单紧拉到脖子,好像把它当成无敌盾牌。一件紫色亮片的短洋装躺在地上。她赤红色的丁字裤挂在波瑞斯·雅顿森头上。除此之外,他一丝不挂。
他想从床边的柜子抓起一个药囊塞到床头柜,当场被警察逮住,把他扯到地上。他被迫跪着,双手扣在脑后,电击器贴着他的胸口。
“警官,不用这样吧!你们不需要用武力,你们抓错人了。”他虚张声势地说。
“是吗?”米切尔好笑地问。波瑞斯伸手想扯下丁字裤,却被一名警察拍开。“所以你是霍圣理先生?”
一听到他的第二账户名字,波瑞斯立刻变了脸色,“我不是他。我可以解释。”
“希望你可以。我们一直在监控粉红杏桃的账户。”米切尔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女孩,“他们因为人口贩卖而受到调查。霍圣理先生今天晚上用他的朝鲜账户转了一大笔钱给他们,现在你又跟一名夜店员工在一起。”
“什么?不对,不对,你们弄错了。警官,拜托你,我们能不能私下谈谈?”
“对不起,霍先生,我不明白。”
“我不是霍圣理。”波瑞斯满脸涨红,“这实在太胡闹。你们很清楚这是干什么。”他想要站起来。一名警察用伸缩警棍一敲他的膝盖窝,波瑞斯大叫一声又跪倒。“你们这群龟孙子!我的律师会把你们这群法西斯杂种全部吊死。”
“拒捕且威胁警员。我想你应该跟我们回警局。”米切尔说。
“老天爷,拜托不要。不要。拜托。帮个忙,不用这样吧。”
“这样吧,霍先生。我现在心情不错,所以我让你先穿裤子,再带你穿过大厅去巡逻车上。”米切尔指着丁字裤,“这是你的吗?”
一个小时后,塔鲁拉·帕克被伦敦都会警队的电话叫醒。她的e-i确认来电者的身份。
“很抱歉这么晚打扰你。我们在泰晤士河畔欧洲旅馆收押了一名男子,他的血液指数显示他使用了许多药剂,同时对于自己的身份有些混乱。我们从他的e-i搜集到的个人身份数据显示你与他相识。我们想知道你是否能替我们确认他的身份。”
睡意正浓、神情恍惚的塔鲁拉花了一阵子才回答:“我……好的。”
发送给她的照片中,她的未婚夫跪倒在旅馆的床边,一名赤裸的妓女躲在他身后,他头上还顶着一件红色丁字裤。
“请告诉我这位是否是波瑞斯·雅顿森先生?”鲁谢警探问。
“是的。”
“谢谢。再次抱歉,打搅了。”
通话结束。


第四十五章 2143年4月4日,星期四
联络他的是12——GH——B2农场。亚历安·诺思二代开出高堡市,往西北方向前往艾尔威克湖北岸,他知道任何一个诺森伯兰星际企业种植浮藻田的地方都可能把他找去。雪从大陆南边海岸线,经过一段不算短的三千五百公里的路程,终于来到安柏斯中央地带,一个星期的寒风与冰雨预告着柔和雪片的到来,所以落雪真正发生时,没有人意外。
亚历安的管理值班周正过了一半,因为通道的进出限制,所以值班的时间也被延长。在市中心的办公大楼里,他花了很多时间读取亚贝利亚的档案,焦急地看着暴风雪攻击布琳凯尔的领域,三天不到就积了一米落雪。亚贝利亚机场已经没有班机离开,整个荒凉的区域已让他们接受必须靠自己活下去、直到太阳黑子消失的事实。有人说可利用有雪屐的飞机从东盾镇运送补给品,但那只是无照网站和忧心的亚贝利亚员工的空想而已。亚历安可以直接读取诺森伯兰星际企业的一级网络,他知道甚至没有人曾考虑要租用这种飞机,更别提从通道运一架过来。
他原本坐在控制中心的七楼,空调开到从来没用过的暖气功能,管理运作巨大水管网的员工,结果那通电话来了。当时已经下了七个小时的雪,地面已经冷却到偶尔会让雪片堆积起来。他低头看着城市屋顶上堆积起的奇异斗篷,然后联络车库,订了一辆豪华型路虎,确保这辆车的维修记录是最新的。他派车库负责人去弄一箱能自动加热的食物,还有两升热水瓶装的咖啡。市中心难得还开着的服装店之一正因为卖冬季外套而生意好得不得了。亚历安要他们打印一件他的尺寸的大衣,然后上了车。
除了A号高速公路,大多数城市边际外道路很快就没再铺柏油,变成压实的泥土路。向西北方的路也一样,整条路被雪盖住,看不见了。他分不出来哪里是路,哪里是路两旁的干沙地。前进雷达和罩网传感器勉强穿透冰霜的外壳,在他的网格中显示两条线,加上路虎的动态导航系统,帮助他还算笃定地顺着线开,但时速得维持在五十公里以下——他原本习惯用每小时一百五十公里以上的速度穿过浮藻田间的道路。
浮藻田间没有任何动静。诺森伯兰星际企业的员工出人意料地忠诚,当大多数城里的人把家当都打包装上汽车和卡车,朝通道开去时,他们仍然坚守岗位。他们应该是相信如果情况真的恶化,奥古斯丁·诺思会保证他们都能回去——毕竟他们大多数都是登记在案的GE公民,待在圣天秤星上都是为了免税薪水和不错的奖金工作。这是又一件一级网络中明显没有处理的事。
挡风玻璃刷将雪片推到加热玻璃的两边,最高亮度的头灯穿过了落雪,路虎的网络仍然与高堡的跨网通信巢连接,但随着不断前进,孤独感就越发强烈。问题不是这里从未出现过的雪,而是光。亚历安完全无法适应点亮大地的微弱珊瑚天色。
离开办公室两小时后,他来到12-GH-B2区,一组十二片的浮藻田,它的作物经过基因改造,能产生有机油。分区经理格温·贝瑟特正在路的尽头等他,坐在吉普车里,开着暖气。她怀孕的肚子已经很大,整个人包在厚厚的毯子里。
“谢谢你来。分区办公室一直说他们没人手。”她说。
“没问题。我认为需要有我这个层级的人过来,获得关于气候影响的第一手数据。”亚历安跟格温已经共事七年以上,他信任她的判断。如果她说有问题,那很可能就是大问题。
两人爬上第一片浮藻田边的斜坡,站在边缘。亚历安看着直径一公里的圆圈,里面都是泡在水里的稀泥。即使在黯淡的红光下,仍然看得出上面的斑点。皱褶表面上出现的黑块看起来没有规律,两米到五十米不等,大多数都是在不断绕圈的巨大机械手臂后面,仿佛因为手臂所以才到处都是斑。
“死掉的浮藻块今天早上开始出现。其实也不意外。这种浮藻根本不适宜在这种气候下活着。它的生长速度整周都很慢,产出大幅降低。”格温说。
“我知道,昨晚已经降低到百分之十二。奥古斯丁自己也注意到这个数字。可是这个……很不好。”
两人顺着边缘走到机械手臂边,身边白雪飞舞。浮藻特有的带甜味的硫黄气味难得被冷空气稀释,他看着雪片落在浮藻田表面上,缓缓融化。
“你会把我们都弄出去吧,如果这里的情况真的变得很糟?那些农作物已经全部完蛋了。他们说柑橘园在这种天气下只能再活两周,前提还是天气不会变得更糟。太阳黑子爆发结束以后,所有东西都必须重新种植,可是供应链里没有很多库存。”格温说。
亚历安停在机械手臂粗重、正顺着水泥铁轨在爬的那端,厚重的滚轮几乎没有转动。引擎盖里的马达发出他从来没有听过的嘈杂摩擦声,仿佛齿轮里都是沙。他看着格温,她的双手正护在自己的肚子上。“如果真演变到那样,我们会负责把我们的员工都带出去。”
“谢谢你,亚历安,很高兴能听你这么说。”
他指着引擎盖,“那里是怎么一回事?”
“阻力。”格温简洁地回答,“浮藻开始结冻,机械手臂末端的吸口没办法把藻泥吸进去,结果整根手臂变成像推土机的爪齿一样地前进。系统根本无法应付这样的阻力。我们看到的压力数据远远超过设计的限度。”
“该死的。”亚历安低声骂了一句。他们爬上短短的金属台阶,来到顺着整条手臂延伸了五百米的走道。低头看着浮藻田,他可以看到通常泥泞的田心开始冻结,变得更僵硬、缓慢,不愿意进入吸口。吸口的纱网前堆积出细长的圆尖堆。手臂就是一直要推动这些东西。“到处都一样吗?”他问。
“我检查了区里的每一块,都是这样,这代表大加洛平原上的所有浮藻田都一样。它们同时在死去,崩解。亚历安,你得想想办法。我们可以等太阳黑子消失后重新播种,但要替换NI浮藻田里的每根机械手臂?这花费连我的e-i都算不出来。公司的保险足够应付这种灾难吗?”
亚历安严肃地朝濒死的浮藻田皱眉。不论他怎么想这件事,都无法否认格温说得对。他叫e-i去用他最安全的保密程序联络奥古斯丁。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拨这样一通电话,而且得花很大的决心才能坚持过一道道的保安关卡却没挂掉。就连诺思二代都无权立刻直接联络奥古斯丁。可是奥古斯丁的e-i终究允许他接通。
奥古斯丁开口:“亚历安,你在浮藻田区里。有什么事情找我?”
“对不起,父亲,可是我们需要关闭有机油生产。全部关闭。”
五点五十三分,负责接收班山路罩网信息的监控程序通知伊恩,塔鲁拉·帕克走出了她的办公室。那天晚上在下雨,所以她撑起雨伞,跟同事告别,然后快步走向桥头地铁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