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就像一个队列,按照顺序出场。事后约翰·桑德斯医生十分清晰地记得,那天晚上发生的每件事情。
整个公寓的地毯都是棕色的,整个房间的墙壁上,都有很多装饰,壁画墙灯应接不暇。门厅比较昏暗,但是,穿着皮衣的女士们,为房间里带来了明亮的光泽。楼下街道发出汽车驶过的低鸣,厨房里的冰箱也在嗡嗡作响,但是,这些却并不让人觉得吵闹,倒是朱迪斯·比利斯通夫人把雨伞放到伞架上的声音,破坏了这份平静。
“好吧,”玛莎·比利斯通小姐小声地说道,“我们走吧。”
约翰·桑德斯医生依然注视着队列的顺序,首先是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朱迪斯·比利斯通夫人紧随其后。这意味着什么?他觉得,自己完全被这两个女人,表现出来的友好关系震惊了。
他们听到朱迪斯·比利斯通夫人——是的,就是玛莎的妈妈——用很温和的声音说话:“我们这些东西,应该放在哪里呢,亲爱的?你知道的,我以前从来没有到过这里。”
“我来过,”丹尼斯·比利斯通爵士连忙小声回答,“交给我吧。”
她脱下了自己的皮衣,把它推给比利斯通,甚至有一部分,盖在了丹尼斯·比利斯通的脸上和头发上。紧接着,她气宇轩昂地走进起居室,里面的衣服十分耀眼,好像假牙闪着光芒。
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步伐缓慢地跟在后面。丹尼斯·比利斯通爵士夹在他们中间,头被外衣盖着,摸索着慢慢前进。
约翰·桑德斯医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个讽刺的比喻,不过,他感受到了一丝不安。朱迪斯·比利斯通夫人向他们走来,当她知道约翰·桑德斯不是什么,犯罪调查部门的调查人员之后,她对他的印象一定好多了,她对他投去了含义深远的一瞥。
“你的头发应该弄直一点,”她不假思索地说,“约翰·桑德斯医生,你说是不是?今天晚上我丈夫,告诉了我你的身份。你过得好吧?”她接着说道,“哦,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你能够到这边来么?我不知道你们两个人,之前见过面没有。这是我的小丫头玛莎。”
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向前走了几步,伸手拍了拍小姑娘玛莎的头,这一系列的动作,差点导致连锁爆炸反应。
“你好么?”玛莎·比利斯通小姐笑着说,“这是我未来的丈夫,我们准备结婚了。”
约翰·桑德斯医生心想,这绝对是说出此事的糟糕时机。但是,跟他一贯的认真作风一样,他的头脑里形成了一张表格,里面的数字和内容,包括他的收入啊、学位啊之类的,以防他们一会儿会谈到这个话题。
“你是认真的么?亲爱的,”朱迪斯·比利斯通夫人心不在焉地说道,她向后面看着,似乎在想别的事情,“丹尼斯,快点儿过来!……你有时候总是这么慢,你不觉得我的丈夫行动很慢么,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
“一点儿也不。”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笑着回答道。
虽然她给了玛莎·比利斯通留下了一个微笑,但是,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看起来,比朱迪斯·比利斯通夫人还要严肃。比利斯通夫人自己仿佛正骑着一匹,在队列行进中的马,对于重大场合,她表现得十分游刃有余。
约翰·桑德斯医生很快地,就明白了其中的原因,明白了为什么朱迪斯·比利斯通夫人,如此胜券在握的感觉,因为她着实十分开心。
“玛莎,我差点忘记告诉你了,恐怕你要过一段,我们不在你身边的日子了。”朱迪斯·比利斯通夫人继续说道,“你父亲和我准备去旅行,一次长途旅行,很有可能是周游世界。我们今天晚上决定的。”
“你不是认真的吧?”玛莎·比利斯通小姐激动地大喊道,“这真是太好了!……”
“我们是认真的,亲爱的!”朱迪斯·比利斯通夫人微笑着说,“你父亲在想因为这个糟糕的事件,不知道警察会不会阻拦我们之类的,但是,后来他想他们应该不会的,毕竟他还是比较有影响力的。我们应该会在下周开始行程,大概会旅行六个月左右。”
“真是太好了!……”玛莎·比利斯通小姐激动地说,“不管怎样么,你们应该能正好,赶上我的婚礼。”
“什么,亲爱的?”
“婚礼,我的婚礼。”玛莎·比利斯通小姐欢喜地说,“不管你们赶不赶得上,我都要在这里,嫁给约翰·桑德斯医生。”
“胡说!……”
约翰·桑德斯医生拿出了他的便笺本,上面他勾画了一些什么。
“我本来希望,能够在一个更好的时间,跟你们说这个事情来着;不过,既然现在你们已经知道了,也就没什么了。”他说,“玛莎·比利斯通小姐和我,准备在九月的第一个星期,在玛丽勒本婚证处结婚。恐怕这件事情,不太好再做改变了。不管怎么样,我觉得你们应该知道……”
约翰·桑德斯医生说了大概一分半钟,然后合上了自己的便笺本,放回到了口袋里。他和朱迪斯·比利斯通夫人对望着,他一度认为她要哭了,不过马上,她似乎想到了自己所在的场合,努力好好地控制了一下自己,但是,她的眼角还是湿润了。
“哦,亲爱的,如果你坚持要结婚的话,我想我没有办法阻挠你,特别是发生了这些事情之后。”她对玛莎·比利斯通小姐说,“我以后会跟你商讨一下的。不管怎么样,你的父亲和我应该不会,改变原计划的……”
“当然不要改变!……”玛莎·比利斯通小姐笑嘻嘻地说,“我只想告诉你们我要结婚了,仅此而已。”
朱迪斯·比利斯通夫人对此有点儿三心二意,一些其他的情绪,混在她的头脑里。
“下个星期,”她重复了一遍,然后十分礼貌地转身,“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你之前曾环游世界吗?”
“从来没有。”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笑着回答。
“我敢说你肯定是因为太忙了,所以才没时间。我相信我和我丈夫,肯定会过得十分开心的。”
“你们肯定会的。”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应和着说。
这里发生的事情,似乎有点儿乱套了,超出了正常的轨道。
“你地丈夫,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你现在是已婚?”
“不,我的丈夫昨天晚上去世了。我不能伪装成我对此十分难过,但不管怎么说,他死了,有人谋杀了他。”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摇了摇头,平静地回答道,“这就是我们现在,都聚在这里的原因,不是么?如果你在这方面有优越感,那么你就好好地享受吧。”
突然安静下来了,约翰·桑德斯医生喜欢这个女人。即使她违反规则,即使她有时候可能矫情,即使她是个倒卖假画的艺术贩子,但是,桑德斯医生就是欣赏这样的女人,因为她不虚伪,当她说话的时候,她不会在心里想着别的。
沉默持续着,让约翰·桑德斯医生觉得,气氛快要崩塌了。
这时候亨利·梅瑞维尔爵士、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和丹尼斯·比利斯通,从卧室的房门里走了出来,而伯纳德·舒曼则从门厅里走了进来。跟着他的还有一个头发光泽、面色苍白的男人,约翰·桑德斯医生猜测,他大概就是那个埃及助手。
“大家好,”那个人用法语小声问候着,轻轻地笑了一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听说大家都觉得我死了?”
伯纳德·舒曼跟丹尼斯·比利斯通爵士一样,穿得十分正式,他把帽子摘下来放在胸前,冲着他们点了点头。
“我们没有迟到吧?”他看了看大家,之后说道,“这是我的助手,伊尔先生——这位是,我们下午讨论的那位先生。”
“啊,没有,伙计们,你们来得正好。”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点头说道,“我们正准备开始。”
亨利·梅瑞维尔爵士步伐缓慢地,走到桌子前边,把那本《龙之穴》重重放到桌上。他拿起雪茄敲击着桌角,试图倒出烟灰,但是,实际上,里面根本没有烟灰,这个小动作反映出亨利·梅瑞维尔爵士有些担忧。
“大家都坐吧。”亨利·梅瑞维尔爵士说了一句。
大家都按照亨利·梅瑞维尔爵士说的,坐了下来,除了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还站在壁炉旁边。丹尼斯·比利斯通爵士打开了话题。
“亨利·梅瑞维尔爵士,你看到我们都来了。”丹尼斯·比利斯通爵士做了一个手势“我猜你已经做了不少,‘坐着瞎想’的活动了吧,这是你最擅长的,呵呵,你应该得到了结果了?”
“某种程度上说,是的。”亨利·梅瑞维尔爵士沉着地说。
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发现,自己的雪茄头上的火熄灭了。伯纳德·舒曼就坐在他的右手边,侧身拿着一个打火机,给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点上了雪茄。
“我们还没有正式介绍过呢,”伯纳德·舒曼慢慢说道,“但是,我想我知道你是谁,这就当我们相互认识了吧。”
“谢谢,伙计。”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点头说。
烟雾在这个明亮的房间里弥漫了开来。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张大了嘴巴,猖狂地吐了几个烟圈,他的表情凝重,一直沉默着。他那已经基本光秃秃的头上,只有两侧还有几丝灰色的头发,亨利·梅瑞维尔爵士把它们拢在耳后,看起来乱糟糟的。在他面前的那本书,标题明晃晃的,十分醒目。
“我刚才在想,我们应该从哪里开始。我现在知道了。”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缓缓地说,“在这个案子整个过程当中,我们发现了不少人的秘密。我们窥探了五个盒子,然后把它们公之于众。但是,还有一个秘密我们一直没有讨论,而这个秘密却是整个事件的,最本源的起点。我说的就是,这个亦敌亦友的伙计,菲利克斯·海伊的秘密。”


第18章 最后的秘密
“其实,这不是个大秘密,其实就是性格问题。”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继续说道,他跷起二郎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点儿,“你们大部分的人都应该知道。想一想菲利克斯·海伊的为人,再读一读他的书,默默回忆一下他说过的话。你们就会知道,这个家伙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不是个敲诈者,他不是任何类型的罪犯,他没有从中获益,没有引起更大的麻烦,也没有混淆是非,我甚至觉得,他这么做都不是出于恶意。菲利克斯,海伊就是他所表现出来的那个样子:一个直来直去的商人,头脑不太清醒,包括他那些典型的所谓幽默,还有他的那些习惯。我告诉你们,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是个揭露爱好者。
“老实说,总体上我并不反对,人们热火朝天地进行隐私的揭露,四处宣传某人的伪装。的确有很多粉饰太平的东西需要扔掉,的确很多谎言和骗局,需要被彻底揭穿。但是,如果一个严肃的谎言,用来对付一个老实人,如果到处兜售花言巧语,如果用唱赞美诗来牟利,如果绑架小孩进行勒索——那么,我要说,让这帮人他妈的见鬼去吧。
“如果你仅因憎恨谎话和虚伪,而进行揭发以及揭露的话,那么,你无疑做了一件大好事,上天会因此奖励你,而你会获得赞美。但是,如果你暴露别人,仅仅是因为开心的话……
“你们知道么,这就是为什么有些人,不愿意放过死去的人。一般来说,死去的人是完全无害的。如果我们侵犯了凯撒大帝的话,那么,我们也不会遇到什么危险。格莱斯顿①再也不能为议会说话了,而今年春季新书榜上,也不再会有狄更斯的名字。如果现代的那些讽刺家们,不去招惹他们的话,这些死去的人们将带着生前伟大的光芒,一直伟大下去。但是总是有些人,为了自己的各种私人的利益,喜欢去打听、发掘名人的私密,什么叉叉大帝是个懦夫,或者洞洞王后是个喝酒狂人之类,而菲利克斯·海伊就是其中的典型。
①威廉·尤尔特·格莱斯顿(William Ewart Gladstone,1809年12月29日—1898年5月19日)英国政治家,曾作为自由党人四次出任英国首相(1868-1874、1880-1885、1886以及1892-1894)。在十九世纪下半叶,他和保守党领袖本杰明·迪斯雷利针锋相对,上演了一场又一场波澜壮阔的政治大戏。1853年进入阿伯丁伯爵乔治·汉密尔顿·戈登内阁,任财政大臣,1859年,他同一批主张自由贸易的托利党人脱党加入了辉格党,在H.J.帕默斯顿内阁中任财政大臣,力主英国参加克里米亚战争。自此到1874年期间,除了几段很短的时间以外,格莱斯顿一直任政府的财政大臣。这一时期,英国在完成工业革命后成为“世界工厂”,资产阶级感觉自身势力稳固而选择了自由主义治国方法,经济上实行自由贸易政策,政治上标榜自由主义统治。格莱斯顿顺应了这一历史发展潮流,竭力维护工业资本利益。在托利党反对派的重重阻力中,他力排万难,为资产阶级制定自由贸易预算方案,取消保护关税制度,同法国、比利时、意大利和奥地利等国签订通商条约,使英国资产阶级能够以实力雄厚的工业成功地击败了整个世界市场上的竞争者,夺取了世界工业霸权。资产阶级自由贸易派深深地感到,格莱斯顿是自己利益最强有力的表达者。1867年,自由党两巨头之一的帕麦斯顿病死,另一领袖约翰·罗素伯爵声明退出政治舞台隐居,他在一片欢呼声中被拥立该党的领袖。1868—1874年,格莱斯顿第一次领导自由党组织政府,进行了各项改革。针对英国的一切学校控制在教会手中和大部分学龄儿童得不到任何识字教育的情况,他在1870年实行国民教育改革,举办政府资助的非宗教的初等学校,为支持工业家在国际市场上的竞争而提高工人的文化水平。同年实行文官制度改革,建立一个既能提高行政效率又要节约开支的廉价政府,以利于把更多的资金用来发展经济。1871—1872年,他又通过陆军改革,取消捐官,推行短期兵役制,创设监督地方自治机关活动的内政部等措施来加强军事官僚机器,使英国在建立欧洲大陆型的集权官僚制道路上迈出了很重要的一步。格莱斯顿在首任内阁中,通过一系列政治改革,最后完成了自十九世纪以来资产阶级对国家政治上层建筑的改造,使之成为资产阶级统治人民的得心应手的工具。这一时期,正是他统治的黄金时代,为此,英国政府被欧洲各国统治者奉为典范。为了拉拢居民中的小资产阶级和工人阶级中的上层,他在1871年颁布职工会合法化的法令,1872年实行不记名投票选举。但是,1871年颁布禁止工人在罢工时设置纠察队的法令后,很多罢工的领导者被捕,甚至有7个妇女,因为看到罢工破坏者的时候,用手指指了他们一下,喊了一声“啊!”就被资产阶级司法机关判处徒刑。这些事件大大损害了格莱斯顿政府在工人中的声誉。1874年大选中,自由党政府在国内的威望下降到最低点,人民的威廉在人们的心目中已一钱不值了。原来支持他的自由贸易派资产阶级,在欧洲严重的经济危机袭击下,要求加强殖民掠夺。迪斯累里根据资产阶级这一需要,提出“帝国主义”口号,把托利党改造成为能够满足贵族地主、工业资本家、金融资本家扩张野心的保守党。因此,格莱斯顿在这次选举中被迪斯累里的保守党击败了。格莱斯顿是美国总统伍德罗·威尔逊的偶像,始终被学者排名为最伟大的英国首相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