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天必须亲自干活,”伯纳德·舒曼遗憾地告诉罗伯特··普拉德,“我的管家和厨师都出门去了,到我的客厅里来吧。”他补充道,虽然他的礼貌听来有点严肃,但是,他的脸上还是有一丝笑意的。
房间里十分安静,简直跟菲利克斯·海伊的公寓一样死寂。午后的阳光开始昏暗了下去,罗伯特·鲍勃·普拉德差一点儿,被门厅里繁复的家具绊倒。一些塑料假画挡住了他的路,然后就是雨伞架。伯纳德·舒曼走在前面,脚下僵硬的拖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这是我最常待的地方。”伯纳德·舒曼一边说着,一边打开右侧的一扇大门。
这是一间摆得满满的大客厅,角落里放着很多装着木乃伊的箱子,还有马鬃家具。在木乃伊箱子旁边的一个三角茶几上,摆着一件黄铜碗,这让罗伯特·鲍勃·普拉德印象深刻。
伯纳德·舒曼指了指靠近壁炉的椅子,示意罗伯特·鲍勃·普拉德过去坐——那里肯定很温暖,天气本来就有些热了,壁炉里的火光还是这么旺。
“有什么事找我,警官?”伯纳德·舒曼抢先开口问道。他那保养很好的脸上,笼罩着一层乌云,“我从报纸上看到,你们发现了彼得·弗格森的尸体,上面不太详细。我能不能问一问,他是被毒死的吗?”
“是的,先生。”罗伯特·鲍勃·普拉德点头回答道。
“哦,我很遗憾。”伯纳德·舒曼转过脸去,看了看壁炉。他看来不像是生病的样子。除了脚下那双拖鞋,他全身都穿戴整齐,上衣十分干净,“他是一个很有能力的人,虽然有时候比较难以相处。你们有没有——嗯——怀疑的对象?”
“我们已经有些头绪了,先生。”
“哦?那么,我能不能问一下……”伯纳德·舒曼谨小慎微地说。
“先生,现在我还不能讨论这个问题。”罗伯特·鲍勃·普拉德摇头说道。
罗伯特·鲍勃·普拉德表面上,表现得十分凶狠强硬,这是被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训练出来的,但是,·普拉德内心里非常同情这个老人。伯纳德·舒曼看起来好像手无缚鸡之力。舒曼一直紧紧盯着普拉德。
“我想问你几个问题。”罗伯特·鲍勃·普拉德警官继续说道,“你前天,也就是菲利克斯·海伊被杀的当天,你都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伯纳德·舒曼拍了拍脑门,摇头叹息着,“抱歉,我不大明白。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个情况呢?”
罗伯特·鲍勃·普拉德自己也不知道,这只是他接受的命令。所以,他只是表面上很凶狠罢了。
“你只要告诉我,你那天具体的行踪就行了,从早晨直到晚上十一点。”罗伯特·鲍勃·普拉德说。
“让我想一想看。”伯纳德·舒曼用手挡住眼睛说,“哦,这很简单!……我差点儿把那么愉快的事情给忘了。我跟几个十分要好的朋友,一起出去娱乐,他们是瑟尼先生,瑟尼夫人……”
“你说的是那位历史学家?”罗伯特·鲍勃·普拉德问道。没想到自己竟遇到了,如此著名和受人尊敬的证人。
“就是他们!……”伯纳德·舒曼点头回答,他十分惊讶,罗伯特·鲍勃·普拉德警官竟然也知道他们,“他们住在英格兰东北方向的杜伦,这个你也知道吧?所以,他们不经常来伦敦。我到他们住的酒店见他们——阿尔蒙德酒店——在早上十点钟的时候。我们早上去了市政图书馆,回酒店吃午饭,午饭时我有个电话,是可怜的菲利克斯·海伊打来的,他让我晚上去他的公寓,参加聚会。我说我正跟瑟尼夫妇在一起,恐怕没时间去。”
“然后呢,先生?”
“菲利克斯·海伊告诉我,另一名客人,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当晚也有事情,所以,他就把聚会时间改成了晚上十一点,然后他说,他希望我不要再推托了。”
“但是,实际上,你并不想去那个聚会,是不是?”罗伯特·鲍勃·普拉德追问了一句。
伯纳德·舒曼的目光,虽然依旧聚焦在警官身上,但思绪似乎已经飞了很远。
“答案是我确确实实去了。但是,这是后来的事情了,你不是想知道,我那天的行踪吗?我一直跟瑟尼夫妇在一起。”伯纳德·舒曼镇定地说,“下午的时候,我们一起去看了一场演出,接着又去了伯灵顿宫,喝过下午茶又回到了这里——我自己的家。晚上我们共进晚餐,然后大概10:12分的时候,他们乘出租车离开,返回酒店。他们走了没多久,我就招来了另一部出租汽车,直接去了菲利克斯·海伊的公寓,我是10:45分抵达的。这些我想我已经,对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交代过了,菲利克斯·海伊先生当时在房间里,然后我们见了面。这些我想瑟尼夫妇,会为我证明的,从见面到离开,你可以去问他们,他们现在还在酒店里呢。”
“你有没有给他们,提起过菲利克斯·海伊先生的聚会呢,先生?”罗伯特·鲍勃·普拉德问道。
“没有。”伯纳德·舒曼否定了,却没有继续解释。“这些回答了你的疑问了吗?”
罗伯特·鲍勃·普拉德想了想。他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告诉伯纳德·舒曼,他们已经知道了五个盒子,以及菲利克斯·海伊握有他们的把柄的事情。不,最好还是不要说了。绝对不能说。这些重磅炸弹,应该交给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来完成,如果罗伯特·鲍勃·普拉德以任何形式,做了超出命令的事情,那么,马斯特斯探长一定会给他好看的。
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罗伯特·鲍勃·普拉德又很不甘心。
“伯纳德·舒曼先生,你跟菲利克斯·海伊先生有多相熟?”
“普通朋友,就是这样。”伯纳德·舒曼随口说道,“我多年之前见过他,在开罗。”
“在开罗?”罗伯特·鲍勃·普拉德诧异地瞪大了两只眼珠子。
“是的,我记得是这样。那时候——嗯——我正处于很糟糕、很不幸的时期。”
罗伯特·鲍勃·普拉德察觉到,伯纳德·舒曼正在研究着他,他那浅蓝色的眼睛紧盯着他。普拉德想起来了,那就是一把大火,把舒曼未上保险的收藏,全都毁掉的时候。罗伯特·鲍勃·普拉德心想:“伯纳德·舒曼这个家伙,没有什么值得讨厌的,我不能因为他有点奇怪、有点苦恼就抱怨人家。”
“是的,先生,我知道那件事。你很不幸。”罗伯特·鲍勃·普拉德点头说,“我自己也在想,如果那个闹铃晚些时候再响就好了。”
之后是一段奇怪的平静。接着,伯纳德·舒曼用很奇怪的声音说道:“你真的是这么想的?那么,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也是这么觉得的么?”
“嗯,我没有跟他讨论过这个问题。”罗伯特·鲍勃·普拉德笑了笑,摇头说道,“但是,有个问题我想问你,菲利克斯·海伊先生曾经对你,提起过朱迪斯·亚当吗?”
伯纳德·舒曼似乎陷入了思索。在他的椅子旁边,有一张圆形的小桌子,上面摆着一盒香烟、一盒火柴以及一把小刀。舒曼拿起小刀,用刀尖部顶着椅子。
“我听错了么?……”伯纳德·舒曼嘟囔了起来,“朱迪斯·亚当?朱迪斯·亚当?……噢,我不记得。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她。”
“你们聚会的晚上,菲利克斯·海伊先生也没有对你提过她?”罗伯特·鲍勃·普拉德诧异地问。
“没有。警官,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伯纳德·舒曼不可思议地说。
“我会在适当的时候告诉你的,舒曼先生。”罗伯特·鲍勃·普拉德看了看自己的笔记本,然后说道,“但是,你虽然不知道朱迪斯·亚当这个名字,你的工作人员,却似乎对她有所耳闻。”
“什么,我的工作人员?”伯纳德·舒曼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是的,你有两个助手吧,其中那个埃及人……”
“怎么了?我想我现在,有点儿不大明白了。”
“朱迪斯·亚当写了一本书,这本书现在看来,跟这个案子有直接的关系。”罗伯特·鲍勃·普拉德解释道,“我今天下午在菲利克斯·海伊的公寓里,找到了这本书,然而,现在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还没有见到过,甚至都没有听说过。”
“我的朋友,你所说着实让我十分震惊,我觉得这简直太奇怪了。”伯纳德·舒曼两手一拍,摇头晃脑地说,“这些竟然跟一本书有关?我搞不明白。一本关于什么的书?”
“是关于怪兽的故事和讨论。”罗伯特·鲍勃·普拉德说道。
窗外,黄昏渐渐来临,这是一个昏暗的傍晚,没有什么光亮,整个城市仿佛跟这间屋子一般沉重。壁炉里的火光,也渐渐黯淡了下去,一层厚厚的灰烬留在了里面。唯一的明亮之处,就是伯纳德·舒曼的脸庞。整个房间里已经没有了白天天气,以及壁炉带来的暖意,变得冷飕飕的。
伯纳德·舒曼那双浅蓝色的眼睛,依然全神贯注。他小声清了一下嗓子:“怪兽?”他重复道,“你是说,不择手段的罪犯?”
“不,不,我指的就是怪兽——就是有魔力的怪兽,比如龙之类的。”罗伯特·鲍勃·普拉德苦笑着说,“先生,现在我们有理由相信,朱迪斯·亚当的名字跟一个菲利克斯·海伊认为,会谋杀他的人的名字有关。”
“什么,菲利克斯·海伊先生事先知道,有人要谋杀他?”伯纳德·舒曼不可思议地说。
罗伯特·鲍勃·普拉德没有发表意见。
“不管是谁杀了他,那个人都不是新手。”他回答道,想起了口袋里那瓶啤酒,“但是,这不是我想要说的事情。当我发现这本书——《龙之穴》的时候,我下楼去你的办公室,打电话给出版社。我们就这本书的事情聊了聊,当我打完电话的时候,你那个埃及助手似乎被逗乐了,然后他用法语小声说道:‘那个笨警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伯纳德·舒曼摇头回答,用两只手指把小刀夹了起来,放在椅子把手上,“那本书现在你拿着呢?我能看一看吗?”
“给你,先生。”罗伯特·鲍勃·普拉德把书递给了伯纳德·舒曼,“既然这件事情,能够让你的助手想到什么,那么,在我看来,它一定也会让你想到什么。”
“年轻人,你想的很好。”伯纳德·舒曼点了点头,伸手接过了那本书,“龙!……龙这东西到底跟这案子,有什么关系呢?”
“尽量想一想吧,先生,一定有关系的。”罗伯特·鲍勃·普拉德继续说道,“我承认我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只是知道,龙是一种可以吐火的神奇动物。仅此而已。”


第16章 木乃伊的奇用
伯纳德·舒曼的手上握紧了小刀。
“没错,”他点头同意道,接着又一次清了清嗓子说,“但是,我也帮不了你什么。我只能把这个理解成,是菲利克斯·海伊先生的一个笨拙的笑话了。”
罗伯特·鲍勃·普拉德很懊恼地合上了笔记本,把它放好,然后站了起来。
“就这样吧,舒曼先生。”罗伯特··普拉德无奈地摇了摇头,“很抱歉,占用了您这么久的时间。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要……”
“不不不……”伯纳德·舒曼打断了警官的话说道,“这件事情实在太有趣了,你可不能走。再等一会儿。你要留下来喝杯酒。我坚持这么做,请你不要拒绝我。”
“对不起,先生,但是……”
“有可能我会有信息给你。”伯纳德·舒曼补充了一句,罗伯特·鲍勃·普拉德马上抬起头看着他。
“是关于……?”
“除了关于菲利克斯·海伊的死,还能有关于什么的呢?我能够跟聪明的年轻人,交谈的机会并不多。”伯纳德·舒曼兴致勃勃地笑着说,“什么才是聪明的年轻人呢?比如说他知道,瑟尼是著名的历史学家,而不是仅仅知道,他是我们多年以前,派往埃及的代表,而且,这个年轻人还很可能十分熟悉,他对都铎王朝的贡献,以及……”
“先生,你真有什么信息要告诉我吗?”罗伯特·鲍勃·普拉德焦急地追问道。
“没错,”伯纳德·舒曼得意地说道,“请你坐下。”伯纳德·舒曼深深地呼出了一了口气,面无表情,就好像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文职人员,“如果我在这件事情上,没有全力配合你的话,你肯定会记住我这人有多么糟糕。这些事情搞得我心烦气躁。如果你受过糖尿病的痛苦——当然我相信你没有——你就会明白我的苦衷了。你看,我不像你们年轻人这么精细。那些反复提到的、跟大火有关的隐喻,可能让你们觉得好笑,但是,我却很难把他们,当成简单的文字游戏。”
“大火……”罗伯特··鲍勃·普拉德诧异地说,“你说的不是瑟尼写的那本《伦敦大火,1666》吧?”
伯纳德·舒曼的鼻孔张大了,这让他看起来好像在笑。
“嘿,你真的要留下来,陪我喝一杯酒才行,”伯纳德·舒曼说着,敲了敲壁炉旁边的铃铛,然后又把它停了下来,“咳,我忘了。今天家里没有仆人,就我们两个人。”
他穿过房屋,拖鞋发出嘎嘎的声响。餐具橱在凸窗上,伯纳德·舒曼背对着他的客人,拿酒瓶打开了抽屉。蕾丝窗帘、马鬃椅子、小型圆桌……所有这些都在昏暗的傍晚模糊起来,跟那些装着木乃伊的箱子一样。罗伯特··鲍勃·普拉德心想,如果这里起火的话,估计只需要十分钟,就能够把一切化为灰烬。
拖鞋的声音再度传来。伯纳德·舒曼再次回来了,手里拿着两杯雪利酒。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客人,然后又把自己的椅子,搬到了壁炉的另一侧,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