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龙之谜
罗伯特·鲍勃·普拉德警官进入到菲利克斯·海伊的公寓里之后不久,就发现了有关朱迪斯·亚当的蛛丝马迹。
罗伯特·鲍勃·普拉德早上过得并不怎么样。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大约在十一点钟,看望约翰·桑德斯先生回来,在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的一再要求下,探长给普拉德下令,让他搞清楚跟这案子有关的人,在菲利克斯·海伊死亡的当天,各自都做了些什么。
罗伯特·鲍勃·普拉德几乎没有怎么考虑,就决定从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身上着手,这位聪明而娇小的女人的一举一动,都深深地印在了他的头脑中。
罗伯特·鲍勃·普拉德警官在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位于切尼步行街的家中,询问了克莱尔夫人当日的去向——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穿着美丽的晚裙,泪流满面……
然后,普拉德警官根据她那含糊不清的描述,从裁缝店到小饭馆,把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提到的地方,都挨个儿跑了一个遍,为了确认无误,他还特别仔细地核对了时间,直到菲利克斯·海伊被杀当晚的十一点钟。
下一个调查的是丹尼斯·比利斯通先生。罗伯特·鲍勃·普拉德跑到了他位于哈雷街上的办公室,却发现比利斯通不在,他的秘书告诉普拉德,丹尼斯去看望约翰·桑德斯医生了。
但是,通过他的秘书、妻子以及两个仆人的描述,普拉德也核对了丹尼斯·比利斯通当日的行踪,知晓了他在去切尼步行街,接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之前的一举一动。
朱迪斯·比利斯通夫人不太待见普拉德。她的身材高大,发丝坚硬,嘴唇微微下垂。她问了很多问题,比普拉德问她的问题还要多。她看起来简直就是恨不得,弄清楚他的一切,她甚至问普拉德,他在哪里上学。尽管她尚算认真地,回答了普拉德的问题,并给了他一块饼干(这让普拉德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鹦鹉),但是,她完全不喜欢普拉德这个警官。
朱迪斯·比利斯通夫人对约翰·桑德斯医生十分不满,说他昨夜跑来家里大吵大闹,对每一个人都很不客气,这件事情使她对警察局里面的人,印象都不怎么样,而普拉德也没有能力改变这个,因为他对约翰·桑德斯医生事件的评价,只是“迫不得已”之类。
“这个麻烦的老太太,”罗伯特·鲍勃·普拉德离开那里的时候自言自语,“我如果是丹尼斯·比利斯通,我也会……”
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的样子,又浮上了罗伯特·鲍勃·普拉德的心头。
哈雷街距离伯纳德·舒曼的办公室不远,罗伯特·鲍勃·普拉德警官不仅想见伯纳德·舒曼,还想问一问看门的管家,都有什么人拜访了菲利克斯·海伊的公寓,并在有人无心或着故意,拿走那瓶毒啤酒之前先行下手。
罗伯特·鲍勃·普拉德在小酒吧里,随便吃了一点儿东西,然后去了伯纳德·舒曼位于罗素街的办公室,却一无所获。这家英埃进出口公司开着门,但是,一位热情好客、声音温柔的埃及人告诉罗伯特·普拉德,谋杀案发生当日,伯纳德·舒曼先生一直待在家中,他那天似乎不太舒服。实际上,这位埃及人说,他那天一直没有见到舒曼先生,出现在办公室里。
罗伯特·鲍勃·普拉德从英埃进出口公司里出来,走上了楼梯。已经快下午三点了,他感到闷热、烦躁,似乎浑身的力气无处发泄。
炽热的日光洒进了菲利克斯·海伊的公寓,几乎让整个屋子都明亮了起来,只有过道里看起来有点儿阴暗。天花板下面的一切,都沉浸在死寂之中,散发着火热的味道,你甚至可以嗅到空气中的灰尘。
罗伯特·鲍勃·普拉德到厨房的壁橱里找了找,发现了那瓶有毒的浓啤酒。他漫不经心地走到了起居室,觉得整个城镇的喧嚣和躁动,在这里完全消失了,仿佛这个房间的一切,都要沉沉睡去。
罗伯特·鲍勃·普拉德坐了下来,点起了一支烟。他饶有兴趣地看着,壁炉两旁的仙女壁画,突然觉得其中一边的仙女,长得有点儿像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他越看越像,不由自主地开始在头脑中,比较起仙女和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来。
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可能是一个骗子,但是,现在他们知道,她不可能是凶手。完全不可能!普拉德自己都可以为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做不在场证明。
当彼得·弗格森被毒死的时候,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正被关押在警察厅的看守所里。在这样的情况下,这个女人还能够做什么呢?运用她的强项来达成目的?这怎么可能说得通。
罗伯特·鲍勃·普拉德腾地站了起来,在卧室里四处走动着,他脑子里想着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和菲利克斯·海伊,对彼此的熟悉程度到底有多少。
这是一间很大的卧室,却只有一扇很小的窗户,屋子里摆着大得有点儿可怕的床和衣橱,角落里放着一把骑士佩剑。菲利克斯·海伊的一件T恤衫,还挂在椅背上,床脚边扔着一只袜子。壁炉上面有一张某著名魔术师的照片,显得十分招摇;照片上还有那个魔术师的亲笔签名,写着“送给我的好朋友菲利克斯·海伊。”这堪称是卧室的点睛之笔了。
罗伯特·鲍勃·普拉德又走回到了起居室,发现面前是一书架的书。菲利克斯·海伊的读书品位如何?普拉德漫不经心地想着,决定过去看一看。
里面有不少简单的谜语书——菲利克斯·海伊显然没有足够的智慧,也没有足够的心境,去应对太难的谜语。《你可以开的一百个室内玩笑》《老少皆宜的笑话谚语》《聚会生活》……又是一本笑话书,还有一卷极具搞笑讽刺意味的打油诗。这些书让菲利克斯·海伊的表情和姿势,清晰地浮现在了普拉德的眼前。
小说也都是同一风格的——《酒吧之争》《鬼语谷之王》《Alua,南海处女》……还有一些著名人物的隐私回忆录,凡是书中提到的名人做过的,违法或者不正确的地方,都被人用线标了出来,喜悦的心情跃然纸上。还有……
罗伯特·鲍勃·普拉德的目光,完完全全地被一个名字给吸引住了——朱迪斯·亚当。
这个印成白色的名字,忽然出现在了一本红色封面的书籍上,就是这本书的作者的名字。
房间里无比安静,无比闷热。罗伯特·鲍勃·普拉德站在那里,两只眼睛盯着这本书,看了好久。他的头皮开始发痒,不知道是因为炎热流汗,还是因为面前的这个名字。过了一会儿,普拉德伸手把书拿了下来。
书名是《龙之穴》,看到它的第一眼,罗伯特·鲍勃·普拉德就以为,这是一本惊悚小说。在书的扉页上,用粗体字写着这么一句:“我可以利用你,朱迪斯。”
罗伯特·鲍勃·普拉德把这几个字,与其他书上的评注对照了一下。有些回忆录里面,总是会有一些类似的话,比如“著名的某某国王对外宣称,自己滴酒不沾,但是实际上,他身边的人都清楚,他几乎夜夜饮酒。”而菲利克斯·海伊则给这种内容的旁边写道:“哈哈。”又或:“我早知道就好了。”两者的笔迹相同。
罗伯特·鲍勃·普拉德翻开书,随便地看了起来,这实际上并不是一本小说,而仅仅是一本关于龙以及类似怪兽的神话传说合集。罗伯特··普拉德看了看出版商,禁不住欢呼雀跃。出版商是加菲特,而他对在加菲特工作的汤米·爱德华十分熟悉。
公寓里的电话坏掉了,罗伯特·鲍勃·普拉德禁不住咒骂了几句。他突然想到,这对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而言,绝对是一个天大的线索,便匆匆忙忙地跑到了楼下。那个埃及人同意让罗伯特·普拉德,使用舒曼办公室里的电话,普拉德马上拨给了出版社。
“是你吧,汤姆?我是罗伯特·鲍勃·普拉德。我说,你那些记录作者姓名的单子上,有没有朱迪斯·亚当这个人?我想了解她的事情。”罗伯特·鲍勃·普拉德激动地大声问道,“你给我听着,喂,等一下,我知道可能你们不允许,提供作者的信息,但是,这是警察局的事务,我必须获得这些消息。”
“关于朱迪斯·亚当这个人的事情,我还是愿意跟你说说的。”对方说道,听来兴致勃勃,“这个老女孩儿到底出什么事了?”
罗伯特·鲍勃·普拉德头脑中,浮现出了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怒火中烧的双眼,决心一定要小心行事。
“嗯,当然了,据我们所知,她没出什么事,我只是……”
“我猜也是,”对方故意说道,“她死了。”
“她怎么了?”
“死了,而且下葬了。”
“那她是什么时候死的?”罗伯特·鲍勃·普拉德诧异地问道。
“大概在一八九三年吧。你读过龙的那本书吧,那是再版的。”汤米·爱德华笑着说道,“这本书很多年前就销声匿迹了,但是,因为书中描写了诸如尼斯湖水怪这种事情,我觉得它肯定会很有市场,所以,便又印了一次。我说,到底怎么了?”
罗伯特·鲍勃·普拉德拿着电话左思右想,他突然意识到,那个热情好客的埃及人,在听着他打电话。如果朱迪斯·亚当是一八九三去世的话,那菲利克斯·海伊当时不过六七岁。
“等一下!……”罗伯特·鲍勃·普拉德连忙问道,“那个女人生有孩子吗,孩子中有跟她同样姓名的吗?”
“如果她生有孩子的话,这恐怕会变成,当今最大的丑闻之一了。”电话那边的汤米·爱德华笑着说道,“朱迪斯·亚当是典型的十分冷淡的老处女,她的父亲是坎伯兰郡,某个地方的牧师。你读一读那本书,从这本书的风格,你就会明白作者的性格。书里面关于希格弗里德与龙之战的描写,用了大量的铺垫,简直就占了一半篇幅。”
“你知道关于朱迪斯·亚当,或者任何跟她有关系的人,能跟一个叫菲利克斯·海伊的人,扯上什么关系吗?”
那边发出了口哨的声音:“哇,你在调查那件案子?我不太清楚,不过,我可以帮你查一查。大概过一小时再给我打电话吧?”
“好,”罗伯特·鲍勃·普拉德点头说,“谢谢你。”
罗伯特·鲍勃·普拉德把听筒放下,又陷入了思考之中。
办公室里有乱七八糟的声音,伯纳德·舒曼的助手正在前台忙活着。这个埃及人的手里,拿着账本走来走去,步伐缓慢。他在门前停了下来,语调温柔地自言自语,好像是用法语朗读账本:“他不理解这肮脏的董事会议。这很有趣,哈哈哈哈哈哈哈哈?……①”
①原文系用法语写的。
罗伯特·鲍勃·普拉德从胡思乱想中,蓦地醒了过来,却没有转身。很遗憾的是,这个埃及人并没有继续对这通电话,表达任何看法,他只是用很轻柔的、唱歌般的声音喃喃自语道:“发票,一个蓝色的带盖罐子,瓷器,朱鹭头一”
罗伯特·鲍勃·普拉德猛地站了起来。
“谢谢你让我使用电话,你说我不明白这肮脏的董事会议,”普拉德对法语只是一知半解,“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你这个来自沙漠的家伙。”
对方那光滑而黝黑的头抬了起来,目光离开了账本。这衣冠楚楚的男人侧眼看着他,继续说道:“一一六十五磅,十先令和六便士。”然后大笑了起来。
“先生怎么可能听不懂呢,不好意思,只是开个玩笑。”他回答道,“我不该觉得,警察办案遇到瓶颈,这件事情好笑,这肯定不对,我完全没有恶意。不过,我应该提醒先生,虽然我是沙漠长大的,但是,我有一半的西班牙血统。这倒是蛮好笑的,对吧。”
罗伯特·鲍勃·普拉德从这个人的身上,什么都问不出来,他总是能很好地转移话题,简直就像跟一个剑客过招,你永远刺不到他。尤其在尝试了几分钟的恶语相加之后——当你跟他用法语对话时,一点都不像是在恐吓一个目击证人,他也说不出什么自己想听的话——普拉德决定放弃了。他郁郁寡欢地想,最好赶紧去汉普斯特德大街,去寻找伯纳德·舒曼先生,好尽早完成这项任务。
这栋楼的管家也出门去了,没有什么人值得问话了。
坐上了地铁之后,罗伯特·鲍勃·普拉德绞尽脑汁,也试图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找出一点儿蛛丝马迹,随后他迅速翻阅了朱迪斯·亚当的那本书,思考着朱迪斯跟这个案子,究竟有怎样的联系,而伯纳德·舒曼又是如何跟朱迪斯·亚当联系起来的。
说到伯纳德·舒曼,罗伯特·鲍勃·普拉德觉得,他没有什么值得怀疑;虽然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向开罗警察局,发了一份普拉德不知内容的电报,但之后探长也没有再说过这个人。他觉得,伯纳德·舒曼最多就是,做一些小偷小摸的事情,或者犯了其他什么无关痛痒的错误。在普拉德心里,这老头一无勇气,二无恶意,不会去犯什么重罪。
当罗伯特·鲍勃·普拉德走到汉普斯特德树丛旁的栅栏时,天色已经晚了,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普拉德刚刚一直在聚精会神地想案子,都没有考虑自己的事情,现在他突然发现,自己一手拿着半空的啤酒瓶,一只手里拿着一本书,颇有奥玛开阳①的风釆,不知道伯纳德·舒曼看到之后,会觉得自己是个何等古怪的人物。
①波斯诗人,同时又是天文学家。
罗伯特·鲍勃·普拉德走向那栋灰色石砖的房子,敲了敲门,心想:“这些树把整个房子都遮蔽了,屋里面会潮湿成什么样子呀。”
开门的是伯纳德·舒曼本人。
“哦,是你啊。”当罗伯特·鲍勃·普拉德自我介绍之后,伯纳德·舒曼说道,他的目光先落到了那个啤酒瓶子上,紧接着又看了看那本书。他那警觉的目光,让普拉德有点想笑。
罗伯特·鲍勃·普拉德注意到伯纳德·舒曼的眼睛,淡蓝的颜色简直就像被洗掉了色,而他细滑的双手和乱糟糟的头发,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头发好像被谁给刷上了白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