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夫人的本名是……?”
“我说,这有什么关系?”丹尼斯·比利斯通爵士不悦地讶然问道,“她的本名?芭芭拉·格尔瑞沃。”
“芭芭拉?难道不是朱迪斯?”亨利·梅瑞维尔爵士意外地问道,“你一直称她朱迪斯呀。”
“是,但是她称呼我庞治,”丹尼斯·比利斯通爵士说道,努力地试图保持形象,他整了整衣领说,“这……嗯……这可以追溯到,我们刚刚结婚的时候,当时我很年轻,满腹理论,说起如何养孩子一套一套的。”
“你没有骗我吧,丹尼斯?”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狡黠地眨巴着眼睛,“她真的不是朱迪斯·亚当?”
丹尼斯·比利斯通爵士眨了眨眼睛说:“什么,朱迪斯·亚当?不,她当然不是。如果你去我家问一问她的话,应该很容易就可以证实这点。但是,我说,梅瑞维尔爵士,说点儿题外话——你不介意吧?我的太太是个十分死板的人,一点都不和善。你记得上一次,你来我家的时候,吃西红柿的那一次,她说她完全不理解,你作为贵族阶层最年长的男爵,有这么多著名的学位,却为什么如此随意地,使用非正式的语法。你知道,女人有时候就是搞不懂这些。当然,我承认,有时候我也受不了。哦,我刚才说什么来着?对了,名字。我可以你给你看一看,她的护照,但是……”
丹尼斯·比利斯通爵士的话被打断了,玛莎·比利斯通小姐走过来,挡住了自己的父亲,她慢慢地打开了手提包。虽然约翰·桑德斯医生不能看到她的表情,但是,他感到了一丝兴奋。
“在这里呢,”玛莎·比利斯通小姐说道,“读一读吧。”
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在手中掂量着这几张纸。
“哦,”他说道,“这就是你昨天晚上,从弗格森的坐垫下面,拿走的东西。这么说,你坦白了?”
“请你读一读。”玛莎·比利斯通小姐没有理会另一个问题,只是默默走到窗边,靠在窗户上,感觉好像完成了某件艰巨的任务一样。
所有烦恼仿佛都离她而去了,玛莎·比利斯通小姐深深地吁了一口气,棕色的双瞳闪烁出一丝光芒。约翰·桑德斯医生认得这种光芒,这意味着他们马上就要听到,玛莎·比利斯通小姐的理论了。
“说到牵扯进真正的罪案里,这件事情,你是很对的。”玛莎·比利斯通小姐开始说话了,“嗯!我猜到了。当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是这里面最坏的那个家伙。”
“谁是什么里面最坏的?”丹尼斯·比利斯通爵士马上问道,“你在说什么?”
亨利·梅瑞维尔爵士把那张纸,放在膝盖上展开,他大概有一分钟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射了进来,玛莎·比利斯通小姐望向了约翰·桑德斯医生,微微一笑,这是她今天早晨第一次看他。
“这几乎全都写明了,”亨利·梅瑞维尔爵士激动地说,“哦,真是难以相信!……这毫无疑问全都写明了。”
“写明了什么啊?那到底是什么?”
“写明了几乎整个海伊谋杀案的过程。”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的声音低沉。
丹尼斯·比利斯通爵士的双手握了起来,他稳稳坐在床边,眼神坚定。
“提到了……凶手?”他问道。
“没有,没有提到凶手的名字。或者说,没直接提到这个名字。”亨利·梅瑞维尔爵士把纸片递给丹尼斯·比利斯通爵士,“你看,当时,弗格森的时间颇为宽裕,一开始笔迹十分认真,开头写着‘有关菲利克斯·海伊谋杀案,理学硕士,埃及勋章获得者——彼得·辛·克莱尔·弗格森。’你看到了吧,”他略带歉意地解释道,“像弗格森这种人,他会把自己获得的荣誉,写在名字前面。我觉得他肯定,对自己的文釆十分自豪,你看一看他对他名字的修饰就知道了。弗格森的阴影,依然笼罩在我们的身上,我们不能不提他。要不要我读一下?”
“你快读,”丹尼斯·比利斯通爵士说道,“快点儿读吧。”
的确如此。弗格森的影子依然存在,仿佛正肆无忌惮地挂在窗边。
亨利·梅瑞维尔爵士读道:
为了不重蹈菲利克斯·海伊的覆辙,我想把杀害他的凶手的名字写下来,同时也想写下,他精湛的作案手法。
跟菲利克斯·海伊不同,我从来不希望危险的事情发生。但是,在一系列看似荒唐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之后,我想警察应该对我的莫名失踪有所了解了。
首先是一些对我个人背景的陈述。
一九二六年至一九二七年间,我在英埃进出口有限公司,担任产品艺术总监,我的办公室和仓库,位于开罗的凯撒阿里大道。在这里,我们利用玻璃黏结以及硅胶土等方式,制造圣甲虫宝石和动物干尸;大型的雕塑就使用安特卫普片岩,代替黑色的玄武岩,我们的纸莎草也制作得足以乱真。
在此我有必要提及,我仿制的一件十九世王朝的纸莎草,我们把它献给了尊贵的埃及之王。他对我的作品赞赏有加,并最终授予了我埃及勋章。我是为数很少的、获得这一荣誉的人。
我们收藏的比较名贵的物件,大部分都放在一个单独的仓库里,伯纳德·舒曼自己的办公室,也在那个地方。伯纳德·舒曼不管以前和现在,都是英埃进出口公司的老板,为了避免纳税等一系列麻烦问题,他称自己是这公司的主管,但是,实际上这家公司,就是他本人的私产。我现在要告发这个人,告发他纵火和谋杀。
“纵火和谋杀。”丹尼斯·比利斯通爵士机械地重复道。他的脸色苍白。没有人动,屋里鸦雀无声,只有亨利·梅瑞维尔爵士手里的那张纸,发出了些许声响。
“纵火和谋杀?”约翰·桑德斯医生低声说道,“伯纳德·舒曼?”
“对,就是伯纳德·舒曼!……”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点头同意道,语气很是平静,“按照罗伯特·普拉德昨天收集到的消息,伯纳德·舒曼几乎全部值钱的收藏,都在一场大火中烧掉了——我要强调一下,这些东西都是没有上保险的。很多人对此表示同情,因为大家都认为,他是一个本分商人。对此,我们的弗格森有进一步的解释。”
这场大火就是伯纳德·舒曼策划并执行的,目的是要掩盖他谋杀的罪行,他谋杀了他最重要的敌手,一个十分天才却不择手段的、名叫伊尔·哈克姆的伊斯兰教徒,这个人把舒曼逼到了破产。
一切早就计划好了。伯纳德·舒曼故意让自己的保险过期,装作忘记上缴保险费——这是他的小算盘。世上没有人相信,有人为了掩盖罪行,竟然愿意毁掉自己近乎全部的财产。而据伯纳德·舒曼本人所说,要完成一件完美的谋杀,必须要有这样的牺牲。他认为那些牺牲是值得的,他天生冷酷如斯。
伯纳德·舒曼在仓库的阁楼里,“噗唧”一声捅死了伊尔·哈克姆(我对此并不知情),然后,他把一切安排妥当,他要让熊熊大火,在晚上燃烧起来,而同时他要置身于千里之外,有充足的不在场证椐。
那么,伯纳德·舒曼又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呢?他在仓库的地板上,堆了厚厚的一层刨花、木屑,还有其他类似的易燃物,并在上面撒上了汽油。然后,他拿来了一个普通的闹钟——众所周知,像这样的闹铃装置上,都包含着响舌,它的强力摆动,会持续敲击两旁的铃铛,直到设定的时间结束。
伯纳德·舒曼把钟从闹表上卸下来,然后在响舌上,固定了一些比较大的火柴。
这个被改装过的闹表,被放置在了一个大的木头盒子里,当闹铃响起的时候,绑在响舌上的火柴,就会拼命摩擦靠近它的砂纸表面,引燃火苗。整个盒子被浇上汽油,在这可怕的装置周围,摆满了木屑。
当然,伯纳德·舒曼可以任意设定着火的时间,他只需设定好闹铃响起的时间就行了。他当时设定了晚上十点,那时,他正坐在谢泼德酒馆的柵栏旁边。
那恐怕是我见过的,最震惊的画面,一边仓库里火光沖天,另一边伯纳德·舒曼却满脸笑容,跟朋友打招呼。
顺理成章地,灰烬中发现了残骸。用不了多久,伊尔·哈克姆的尸体就被辨认了出来,毕竟他正好失踪了。那些装置亦被发现。人们的猜想因而变成——恰如伯纳德·舒曼所希望的——伊尔·哈克姆希望毁掉自己的竞争对手,所以放火烧了仓库,以致葬身火海。
这就是所谓的“怜悯的正义”,我不得不说事实看起来也是那样。伯纳德·舒曼受到了大家的同情,这绝对是个绝佳的方法。
“这……”约翰·桑德斯医生开口了,声音同样低沉,“这是十分经典的伪造不在场证明的例子,说它是个绝佳的方法毫不为过。”
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很严肃地点了点头。
“如果我们可亲的弗格森,说的是事实的话……”他回答道,“是的,这的确是一个好方法,看来完美无缺。杀人凶手根本没有试图藏匿尸体,这是很多杀人犯露出马脚的地方。而这个凶手却没有,试图掩盖任何事情。警察可以随意地进行调查,而他始终安全。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说,这十分聪明。就像弗格森写的,没有人会相信,有人为了实施犯罪,而毁掉自己全部财产。”
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皱了皱眉头。
“啊哈。这些细节都是全新的。如果这是真的话,那么,这的确是一宗完美的犯罪。之前唯一被知晓的事情——这又要感谢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和他的那些警察的经验——就是伯纳德·舒曼犯的是纵火罪。”
“你之前就知道这一点了?”约翰·桑德斯医生吃惊地望着亨利·梅瑞维尔爵士。
“当然。这个闹表的把戏很老套的,都司空见惯了。”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得意地笑着说,“当你发现有人拿着一个闹铃装置,而上边却没有钟的时候——就像我们碰到的这个——你就应该小心他,以防他放火。而当你在一个伙计的口袋里,发现了一个放大镜,你也应该留意到这一点。这种点火用具,简直就跟埃及这个国家一样古老。”
约翰·桑德斯医生思索着。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的声音里,似乎包含着一点怀疑。
“没错,但是亨利·梅瑞维尔先生,那个装在舒曼先生口袋里的闹铃装置,应该不是当时用在开罗的那个吧。”约翰·桑德斯摇头说,“难道大火的高温,不会把金属融化,让其无法被辨认?”
“当然会把金属融化,这也是困惑我的地方。”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大喊道,“除非——这很可能——伯纳德·舒曼对纵火上瘾了,他本来策划着,再制造一起案子。我们不知道菲利克斯·海伊是如何得到消息的,我们不知道那五个盒子里,都装着什么。”
玛莎·比利斯通小姐叉起双臂,看着她的父亲丹尼斯·比利斯通爵士。
“抱歉,”她很温柔地打断道,“弗格森还了解一些,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的事情——他的妻子,他的合法的、结过婚的妻子,我也曾经告诉我爸爸这一点。我不知道她是个搞假画的骗子,直到我读到这些。”
“玛莎……!”丹尼斯·比利斯通爵士不满地嚷了一声。
“那么,你知道?”
“不,这不关你的事,玛莎。”丹尼斯·比利斯通爵士暴躁地反驳道,“她什么坏事都没有做,她做的那些事情,只不过是不合法罢了。对不对,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弗格森怎么说她的?”
“弗格森嘛……”亨利·梅瑞维尔爵士接话道,眼睛向下看着那几张纸,“弗格森是心胸狭窄的人,对每个人都气势汹汹。如果谁曾经挡了他的路,他绝对会毫不留情地,把那个人摔倒在地。他唯一没有涉及的人就是你——丹尼斯·比利斯通爵士,因为他显然根本不知道你。但是,我会跳过这些的,直接说杀害海伊的凶手。”
我没有任何有关,伯纳德·舒曼在开罗放大火真相的不利证据,但是,舒曼知道我了解他的罪行。当我希望回英格兰,并申请成为伦敦分部的主管时,他答应了我。
当伯纳德·舒曼露出一点对我的不客气时,我就会低下头说:“伦敦大火,1666”、”伦敦大火,1666”、”伦敦大火,1666”……这个暗语非常有效,我想他睡觉都不安稳了,做梦都梦到自己被出卖了。
但是,我这里想要指出的是,我是一个兴趣广泛的人,我不想一直待在一个办公室里,更不喜欢待那么久。我离开了那间公司,还兜走了一笔钱,你们肯定能猜出,伯纳德·舒曼没有告发我的原因。
“那么,他下面写到了,自己跟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的婚姻,以及他们的幸福生活。”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的脸上露出了坏笑,“除非你强烈要求……否则我们就跳过这一段。”他看了玛莎·比利斯通小姐一眼,“好戏就要上演了。后面向我们展示了,我们想要知道的,前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事隔多年和故人重逢,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上个星期一晚上,我走进了我的妻子的房间。我都快一年没有见到她了。我不确定她相不相信,我死了这件事。
其实是非常不确定。她是相当聪明的女人,而我想她一定会去争取,所谓的“意外保险”的,除非她预感到,这其中有些蹊跷。
不管怎么样,她张开双臂欢迎我,我们度过了一个非常美好的夜晚……
“简直是一派胡言。”丹尼斯·比利斯通爵士愤怒地说道。
“嗯,不管怎么说,小子,”亨利·梅瑞维尔爵士温顺地回答道,“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都曾经是彼得·辛·克莱尔·弗格森的妻子。”
“但是,她现在不是了。”丹尼斯·比利斯通爵士激动地说,“更确切地说,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现在是一个寡妇。”
丹尼斯·比利斯通爵士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当着自己女儿的面前,来说这些话,他马上纠正自己,说这些都是不重要的。但是,除了他展现出来的气愤之外,他无疑流露出满意和体贴的表情,好像他正有所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