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己去吧,马斯特斯。”他不耐烦地说,“我过一会儿就去找你,现在,我要跟约翰·桑德斯医生说几句话。”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略一犹豫,满腹狐疑地看了看约翰·桑德斯医生。
“坦率一点儿!……亨利·梅瑞维尔爵士,你是不是又设计了什么诡计,你是不是又准备欺骗我了?”
“伙计,上帝知道的,我绝对没有。”
“那么,你能针对我下一步的行动,提一点儿建设性的意见吗?——”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笑着问道,“当然了,我的意思是,我不要你那些张口就来的机智回答。”
亨利·梅瑞维尔爵士想了想,开口说道:“好吧,我给你提两个建议。首先,是跟菲利克斯·海伊先生的谋杀案相关的——是你喜欢的追踪环节。你派你手下的几名干将,去调查一下当日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丹尼斯·比利斯通和伯纳德·舒曼先生三个人,在当晚见到海伊先生——也就是晚上十一点之前的全部行踪。明白了吗?我说的是当天的全部行踪。我想清楚地知道,他们三个人的所有的行动,哪怕是十分不起眼的行动,我都要了解。”
“为什么?他们十一点前的动向,有何重要的地方?”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诧异地问道。
“哦,马斯特斯,我的老弟,如果你不明白我为何这样做,你就没有资格叫我笨蛋。”亨利·梅瑞维尔爵士沮丧地摇头说道,“第二点,跟弗格森的死有关——查明弗格森死前,到底写了什么东西。”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微微一笑,点头说道:“好的,亨利·梅瑞维尔先生。其实第二点我想到了。你之前告诉我说,弗格森从椅子的坐垫下面,拿出来了几张纸,之后又把它们放了回去。很不幸的是,就像我之前告诉过你的一样,我们搜遍了整间屋子,几乎查遍了每件物品,包括那个椅垫。我记得那里确实有一张空白的便笺纸,还有几张报纸,塞在那里掩人耳目,但是,没有任何写了字的东西。也就是说,我们一无所获。”
“我知道了,我本人也没有找到。”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点头认同道,“就这样,伙计,不管这个了。晚饭时见。”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起身走了之后,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并没有说太多的话。约翰·桑德斯医生把自己的早餐盘,推到了一边,从床上爬了起来。虽然他十分虚弱,头脑发胀,但是,他还是坚持拿了一件外套,披在了肩膀上,他还穿上了拖鞋,在靠窗户的安乐椅上坐了下来。
窗外是宽阔、干净的玛丽伯恩大街,在阳光的沐浴下,看起来一尘不染。四周中充满了温暧和煦的气息,在这样美好的氛围中,连摩托车都显得耀眼,连车辆都显得安静许多。
约翰·桑德斯医生和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对视了一下。
“干什么?”约翰·桑德斯医生震惊地问道,“你想要调查我?”
“你有什么想法,小子?”
“没有。”约翰·桑德斯医生老实巴交地摇了摇头。
“确切地说,我不是想见你,但是,我想见一见玛莎·比利斯通小姐。”亨利·梅瑞维尔爵士说道,“她今天早晨应该会过来看你的,她昨晚那么认真地保证过来。女人其实是非常有趣的,你可以在白天不费吹灰之力吓唬她,然后,她可能一个星期都十分虚弱,无法动弹。”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停了一下,好像突然坠入了梦乡,“但是,女人的头脑中无论何时,都会有一根筋是清醒的、实际的,就算她面临刀山火海,也会空出点脑细胞,去想一想别的情况。
“但是,男人则恰恰相反。如果他正处于极度危险的环境中,他会全力以赴、全神贯注到这件事情上,其他所有的事情,都不会再进入脑子了。最厉害的江洋大盗和警察枪战时,绝对不会想到,去捡沟槽里一张五十磅的纸币,哪怕这个动作只会花费他两秒钟。但是,如果是一个女人就会,她们生来如此。”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继续嘟囔道,“我说的所有这些,只是为了引出后面的话。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一直念叨着,那些妨碍司法行动的家伙,但是这些人当中,就算是最彻底、最极致、最决绝、每个关键时刻都要插上一脚的人,都比不过你的朋友玛莎·比利斯通。”
“你这是什么意思?”约翰·桑德斯医生惊诧地望着亨利·梅瑞维尔爵士。
“玛莎·比利斯通小姐拿走了弗格森写下字的两张纸,”亨利·梅瑞维尔爵士说,“她从坐垫下面,偷偷地拿走了它们。难道你没有看到?”
“该死的!……”约翰·桑德斯边喊边坐直了身子,“我没有,我当时正想着别的事情。但是……”
“没事,当时我也没有注意。这就是我刚才说那么多的原因。”亨利·梅瑞维尔爵士轻轻地摇了摇头,“不管怎么说,这种事情发生在我们身上了。现在把你的思绪,拉回之前那段混乱的时候,告诉我当弗格森离开座位后,那个椅子是怎样的?”
“那个坐垫有点儿错位。”约翰·桑德斯医生回忆着说,“它大概有一半被带出了椅子。”
“嗯。那位小姐的行动呢?”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继续追问道。
“一开始,当我们把弗格森摁倒的时候,玛莎·比利斯通小姐靠着椅背站着,然后她坐了下来……”说到这里,约翰·桑德斯医生停了下来。他们再次对视。
“这时候,比利斯通小姐肯定有所行动了。”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点了点头,很严肃地指了出来。
“但是,她怎么知道,那几张纸藏在坐垫下面?”约翰·桑德斯医生问道。
“我不认为她知道。”亨利·梅瑞维尔爵士摇头说道,“可能是那个坐垫垮下来的时候,露出了一角,被她注意到了,我想这就是所谓的‘临场反应’。”
约翰·桑德斯医生思索了一下,点头说道:“就目前而言,整个案子里,我最想了解的一点就是,如果丹尼斯·比利斯通先生是罪犯的话,那么,他究竟犯了什么罪?”
“你看,我们已经排除了,案件中的不少障碍了,我们一直试图把人与罪案联系起来——虽然你和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可能对此心知肚明。”约翰·桑德斯医生摇了摇头,继续说道,“通过我们的调查和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在看守所里,对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的问话来看,我们已经查明了两个人:弗格森是强盗,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是假画诈骗者。但是,我们现在依然不知道,关于伯纳德·舒曼先生和丹尼斯·比利斯通先生的罪行。
“对伯纳德·舒曼的问题,我一点儿思路都没有,马斯特斯已确定,他没有参与任何类似‘倒卖伪造假埃及文物’之类的事情。丹尼斯·比利斯通先生曾经开过伯纳德·舒曼的玩笑,说他杀人后又把尸休,以木乃伊的样子卖掉。但是,从实际情况来看,这无疑就是丹尼斯的玩笑,如果这是真的,丹尼斯绝不会说。”亨利·梅瑞维尔爵士连连摇头嘟囔着,约翰·桑德斯医生继续讲了下去,“换言之,舒曼是个彻彻底底的绅士。或许他犯过什么罪行,这罪行跟闹铃装置以及放大镜有关,但是,不管他犯了什么罪,我想应该都不怎么严重。他是整个事情当中,最平静、最镇定、最配合的人。
“但是,丹尼斯·比利斯通先生就不一样了,他……我是不是说的太多了?”
亨利·梅瑞维尔爵士闭着眼睛说:“没有的事,小子,你继续说。”
“就像我刚才说的,丹尼斯却很不一样。跟他相关的人对这件事情,表现得都十分诚惶诚恐。朱迪斯·比利斯通夫人都快要歇斯底里了,而玛莎说,如果有什么事情发生的话,她会自杀或逃往布宜诺斯艾利斯。”约翰·桑德斯医生叹息着连连摇头说,“而丹尼斯·比利斯通先生本人,更是其中最严重者,当他发现自己已经失态时,没有用他一贯流畅而文雅的姿态说话时,他表现得那样慌张。现在看起来,这背后似乎掩藏着,什么不好的事情。丹尼斯·比利斯通恐怕是我见过的,最典型的伪君子了。他的房屋里的空气近乎凝固,这让我想起了,之前我到一个女孩儿的家里,去约她出去跳舞,而那个老父醉了,然后——总之,他到底做了什么邪恶的勾当呢?”
约翰·桑德斯医生一口气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因为他看到了亨利·梅瑞维尔爵士脸上的喜悦。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忽然大笑了起来,禁不住前仰后合,发出哼哼的声音,听起来像要窒息了一样。
“完全正确。”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大声地说。
“完全正确?什么完全正确?”约翰·桑德斯医生诧异地盯着亨利·梅瑞维尔爵士。
“这件事情本身就很有趣:当女人的头脑里,真切地感受到罪恶和可耻的时候,她们不会说出来;当她们听到警察的脚步声时,她们不会谈起自己的打算和计划。”亨利·梅瑞维尔爵士渐渐肃然地说,“小子,她们不会说的,她们会用自己的沉默和自尊,来掩盖那些罪恶。但是,又有哪种犯罪,能够让地位尊贵的、久经世故的夫人们歇斯底里,让心智成熟的女儿们不惜一切,也不愿意让真相曝光呢?”
“那会是什么呢?”约翰·桑德斯医生吃惊地盯着亨利·梅瑞维尔爵士问道。
“是让人耻笑的犯罪,让人难堪的犯罪。”亨利·梅瑞维尔爵士摇头说,“这个著名的外科医生,这个受尊敬的名人,过去竟然是一个十分出色的扒手。”
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的这几句话,简直像一块巨石一样,“扑通”一声砸到了约翰·桑德斯医生的耳边,把他现在的感受,形容为天旋地转、头昏脑涨并不夸张。他盯着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看着,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的表情非常认真,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桑德斯医生低声喘着气,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亨利·梅瑞维尔爵士把一支雪茄放到嘴角,点燃,开始用一种争辩的口气说话。
“你看,小子,当你想象扒手的时候,如果你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痩弱、肮脏、衣衫褴褛的小家伙,不声不响地拖着脚步,从你的身边走过去的话,那就错了——虽然大部分人都会这么觉得。哦,这是绝对错误的。一般来说,扒手都是那些衣着光鲜、安静而尊贵的人,他们多乘坐公共汽车或地铁。丹尼斯·比利斯通先生就是这样,其实这是他的职业之一。当你在人群中,恰好站在他的身边时,你什么都不会多想,不会有所戒备,但是,你会不由自主地,远离那些衣着破烂的人。同样的,在火车上,你绝对不会对一个穿着漂亮,坐在你旁边看报纸的家伙,产生任何的疑心。比起一个乞丐,你当然更喜欢靠着他。所有这些或许听起来,有那么一点儿阶级歧视,但是,事实就是这样。很凑巧的是,据说丹尼斯·比利斯通在自己还能够,使用公共交通的时候,从来不会乘坐出租车。好像这让他很出名。
“现在,警察们已经摸清楚了扒手的规律了。所以,当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看到了丹尼斯·比利斯通的手的时候,马上就明白了,他这个改不了的习惯……”
约翰·桑德斯医生被搞得晕头转向。
“他的手?他不是应该有一双很漂亮的手吗?”
“按照你们自己的想象,是的。小子,现在已经有太多乱七八糟、毫无用处的对于手的描述了。”亨利·梅瑞维尔爵士无奈地摇了摇头,“比如,你肯定听到过,有人说‘音乐家般灵动的双手’——意思是细长的、光滑的手。如果你懂得观察、留心细节的话,你就不会认同这样的比喻了。大部分音乐家的手,宽大、厚实,指尖方方正正。大部分外科医生也是这样。
“汉斯·克劳斯在自己关于犯罪的硏究中指出,最优秀的扒手,他们用来作案的那只手,最长的两根手指一样长。丹尼斯·比利斯通就是如此。至于原因是什么?你知道么,扒手不会把五根手指头,一股脑地塞进你的口袋,如果他这么做的话,你很容易识破。他们把自己的手,当做一副剪刀:前两根手指头靠在一起,后两根手指头靠在一起,就好像剪刀的两边刀锋一样,合上打开,迅速地夹起来目标,然后再合上打开。我来给你演示下。”
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像个小孩儿一样,开始做起了手影,他晃动的手指在墙上,清晰地投射了出来。约翰·桑德斯医生急需整理思绪。
“我的上帝呀!……”约翰·桑德斯医生喃喃地嘶叫道,“现在经过了这些事情,你让我对身边所有的人、所有的事情,都变得疑心重重。结霜的窗子,在画廊里的画,在公共汽车上穿着得体的人。如果有人要把整件事情,描写一下的话,简直可以叫做《预防犯罪手册》了。这么说来,那四只手表不过就是……”
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点了点头说:“对,就是赃物,伙计。是丹尼斯·比利斯通许久之前,在偷窃中获得的赃物。菲利克斯·海伊不知道如何,搞到了这些手表,他很可能还知悉了,丹尼斯·比利斯通偷窃的数量、表的所有者,以及罪案发生的时间等等信息。这些表出现在他身上的原因,很容易编造并瞒天过海,人们完全不会多想。至于那个假胳膊,就是我之前给你提过的那个——那是丹尼斯·比利斯通的工具。”
“什么,梅瑞维尔先生?”约翰·桑德斯医生诧异地睁大了两眼。
亨利·梅瑞维尔爵士脸色阴沉地说:“第三只手。克劳斯说过,有个人依靠制作类似的以假乱真的手臂为生,生意相当不错。这种假臂一般都是,那些坐在你身边的、衣冠楚楚的、完全不被防备的家伙才会使用。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拿着报纸在读,那只靠着你的、戴着手套的手臂是假的,而真正的手呢?正肆无忌惮地使用着那剪刀技巧。”
这才是真正让人担忧的事情。
“但是,这个家伙莫非疯了?”约翰·桑德斯医生问道,“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他是伦敦最著名的外科医生之一啊……”
“嗯,很多人认为,开膛手杰克也是著名的外科医生。”亨利·梅瑞维尔爵士满脸不快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