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那就是弗格森?”
“我怎么知道?我看见的!……他探头四处张望,我看得一清二楚,小子。之前他和另一个人——管他是谁——肯定就站在那里,透过窗子看着我在花园里的表演。”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得意地说,“嗯,他把头探进大厅,手中拿着他的气枪。他在大厅里走来走去,时不时地用鼻子嗅着,检查前门和后门。如果不是屋里还有别人,我绝对可以跳出去,把他的脖子拧断。最奇怪的是,那另外一个人在弗格森不在的时候,非常活跃。”
“你没有看到另一个人?”
“我只看到了他的手。”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点头说道,“只有手,戴着棕色的手套,”他固执地补充道,“我不是说了,门只打开了几英寸——你小子长耳朵没有?我可以看到火炉边的桌子,还有台灯,灯罩是拿报纸做的。桌上有一盘冷牛肉,还有那杯牛奶。我想热牛奶当时是刚弄好的,仍然冒着热气。不过郁闷的是,我的眼镜不是远视镜。我好像看到了一双棕色的手套,在牛奶上做了手脚。那双手看起来非常紧张,好像不是很会用医药滴管。那双手把药滴进了杯子里,还差点把注射器打翻。然后,那双手匆匆地离开了那杯牛奶,那人绕了几圏,最后像管家一样坐到桌旁。”
“连袖子都没有看到?”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吃惊地问道。
“没有,灯光实在太暗了,我只能看到那一角。棕色的手套,我发誓,马斯特斯,它们让我烦透了,就像生活一样。”
亨利·梅瑞维尔爵士若有所思地盯着手指间的雪茄,烟熄灭了。
“不一会儿,弗格森回来的脚步声传来了,一只手套马上抽了回去,另一只则在杯子上停留了一会儿,好像在考虑是否忘了什么事。这就是我所看到的,下毒者的整个作案过程。就在弗格森进门时,那只手马上抽了回来。
“我听见弗格森说:‘他们好像走了,无论是谁,你最好赶快离开这里。’”亨利·梅瑞维尔爵士说。
“另一个人没应声?”
“没有。然后弗格森开了灯。我处在暗处,听到了更加复杂的脚步声。我想:‘搞定了,我终于抓住他了,弗格森和凶手我都抓到了。’”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笑着点了点头,“正在我考虑做什么、怎么做的时候,我又听到了什么声音。当我搞清楚是怎么回事的时候,我差一点儿像西伯利亚的僧侣一样,从储藏室里跳了出来。知道吗?那是百叶窗关闭的声音,弗格森这个笨蛋,打开窗户把凶手放走了……”
“但是,你应该早一点儿想到的,亨利·梅瑞维尔爵士……!”
“当然,你这只乌鸦。是人就会想到,弗格森开灯的下一秒钟,我就想到了。”亨利·梅瑞维尔爵士不耐烦地点了点头,“他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走动了一会儿,看起来非常得意。然后,他从椅子的坐垫底下拿出几张纸,坐到台灯旁边,掏出钢笔开始写东西。很明显,之前他已经写了不少。当他拿着气枪,蹓跶着经过我这里时,手上还有墨呢。”
约翰·桑德斯医生点了点头,弗格森那带着墨迹的食指,他扣动扳机以及举着那杯有毒牛奶的画面,是那么残酷而栩栩如生。
“先生,请继续往下说吧。”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催促道。
“啪!没了。他写的并不多。他甚至还没有把笔拿稳,房子外面就又是一阵喧闹。”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用下巴指着眼前这个虚弱的人,“正是那两位执著的业余人士,正同警察争吵。他们估计是在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的门前,遇到了警察的盘诘……”
“是的。”约翰·桑德斯感同身受。
“弗格森起身,再次推开了所写的东西,关上了灯。我心想,是时候了,我得从后门溜出去,执行原计划,到后花园跟二位汇合。”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皱着眉头说,“老天,谁知他们直接从前门进到房子里了呢!等我到了花园里,听到小屋里传来百叶窗的声音,我才恍然大悟。于是,我又回到了屋里,后面的事情你们就清楚了,我讶然发现弗格森喝了半杯牛奶。真他妈美好的夜晚!……”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不耐烦地站了起来,愤懑地走到了窗户旁边,厌恶地望向了下面的街道。
“尽管冲我来吧,”亨利·梅瑞维尔爵士高声喊道,“说啊,说我同时跟丢了弗格森和那个凶手。”
“还用说么,先生。这是事实。不过呢……”
“你发现新线索了吗?”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吃惊地问道。
“没有,不太准确,应该说是得到了一些真相。”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转过身来,咧嘴一笑,“那双手套是凶手,这肯定没错。我们找到了你说的医药滴管。它被扔到了一个洗衣桶里,里面还有阿托品。弗格森的牛奶里,也含有五格令。但是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你在什么时间,看到的访客?”
“明白,明白。那双手套在午夜离开了房子,正好在我的同伴到来之前……”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嘟囔着。
“从而排除了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说,他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不悦,“我们最大的嫌疑犯,就这样被排除了!……这些就是我没有重视的部分,现在终于尝到苦头了——本来辛·克莱尔夫人最有动机,这涉及一万五千镑的保险金……”
“我不这么认为,小子。”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点头说,“想一想之前她和弗格森,那些有趣的事,我到现在仍然觉得,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不会去拿一分钱。”
“无论如何,她当时就坐在我的办公室。”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遗憾地连连摇头说,“就这么简单,亨利·梅瑞维尔先生,她不可能是你说的那双手套。她不在现场的证据确凿。”
他们考虑了一会儿,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继续拿着熄灭的雪茄,在指间绕来绕去。
“那么,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亨利·梅瑞维尔爵士问道,“你有线索吗,新的或者别的?”
“我想这很明确,亨利·梅瑞维尔先生。嗯?……”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用他最傲慢的姿态说道,“我对其他人——除了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昨天晚上到午夜期间,分别待在哪里很感兴趣。至于菲利克斯·海伊的死……噢,是有两点线索。第一:私人侦查机构……”
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忽然站了起来,大声地问道:“侦查机构?什么侦查机构?”
“按理说你应该知道。菲利克斯·海伊收到了埃克森豪威寄来的那瓶啤酒,里面有我们的老朋友放的毒药,他让律师把这件事情,交给私人侦探公司处理。他们照做了。今天上午我收到了德雷克的消息。”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摇头说道,“他们选的那家还挺不错:永宽私家侦探事务所,这几个律师还真是蛮有品位的。我们伟大的凶手,除了偷走了那五个盒子,还偷走了他们的一些证券。无论如何,他们从永宽私家侦探事务所了解到了什么,私家侦探从那瓶啤酒里发现了什么,这应该很有意思。这是第一。”
“噢,咳咳。那第二呢?”
“朱迪斯·亚当。”
“朱迪斯·亚当?”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张开了眼睛。
“有些事情不对头,亨利爵士,非常不对头。”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深吸了一口气,认真地说,“朱迪斯·亚当是菲利克斯·海伊的谋杀案件中,嫌疑人名单上的第五个人。但是她究竟是谁?没有人听说过她。我给海伊远在坎伯兰的舅母发了电报,就连他的舅母也不知道。我已经让罗伯特·鲍勃·普拉德询问了一大半认识海伊的人,他们都不知道。但是,她一定在附近某个地方,否则海伊不会把她列进来。我的意思是说,要找到朱迪斯·亚当。”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巴掌狠狠地一挥,跺着脚说,“亨利·梅瑞维尔爵士,我敢打赌,肯定有某个捣蛋鬼,与这个名字相关。如果真的有这么一个人——朱迪斯·亚当,怎么可能没人认识她?整个案子都找不到,与这个名字有关系的事。”
通常,约翰·桑德斯医生对他的面部肌肉,有完全的控制能力。通常在他陷入回忆的时候,他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但是,当他听到了那个名字,他不禁迟疑起来,小心地把咖啡杯放回杯托。马斯特斯看着他。
“该死的!……”亨利·梅瑞维尔爵士愤怒地说,话中带着叹息,“我还在想,究竟还要多久,才会有人陷进来。没错,有个名叫朱迪斯的女人,跟这个案子有关,那就是丹尼斯·比利斯通的妻子。”


第13章 第三只手
“哦?……”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说完了这个,再也没有出声了,他用怀疑的眼神,打量着约翰·桑德斯医生和亨利·梅瑞维尔爵士,“我记得丹尼斯·比利斯通先生是你的朋友,而那个小姑娘,无疑就是约翰·桑德斯医生的朋友。你们两个人隐瞒这个消息多久了?”
“一派胡言!……”约翰·桑德斯医生激动地大喊道,“你该不会认为,朱迪斯·比利斯通夫人……”
“我曾认为我可以相信你,约翰·桑德斯医生。”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严厉地说,“我再问你们一遍,你们两个人究竟隐瞒了,这个消息多久了?”
约翰·桑德斯医生集中了精力,回忆着发生的事情,过了一会儿才想了起来,他要回答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的问话。
“简直是一派胡言!……我没有隐瞒任何事情。”约翰·桑德斯医生激动地重复道,“昨天晚上,我才第一次听到她的名字,跟朱迪斯·比利斯通夫人见了面。而且,我不确定那究竟是不是她的名字。当我去他们的房子接玛莎·比利斯通小姐时,她就和丹尼斯·比利斯通先生在大厅里待着。她那个时候很沮丧……”
“她很沮丧?……”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一边说着,一边拿出笔记本,准备记下这些。
“先等一等!……她的沮丧是源自‘玛莎要被带到伦敦警察厅问话’这件事,其实她和玛莎·比利斯通小姐两个人,神情都十分沮丧。丹尼斯·比利斯通先生称呼她为‘朱迪斯’,这可能什么都说明不了。”约翰·桑德斯医生激动地连连摇头说,“你肯定不希望自己,被巧合的重名而误导吧,目前摆在你的面前,最关键的问题,就是搞清楚她的本名,是不是叫作朱迪斯·亚当。”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把目光转向了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冷不防地问了他同样的问题。
“呵呵,看起来现在,我又变成了恶棍啦。”亨利·梅瑞维尔爵士不耐烦地回答道,“我总是被认定为,是一个人面兽心、满嘴谎言的家伙。我用花盆砸了警察,我跟丢了你的杀人凶手,我还搞丢了你最重要的目击证人。这真的足以被冠上‘阻碍司法正义’的罪名了;现在,我又变成了一个隐瞒实情、不配合调查的人。好吧,我不知道她的本名。马斯特斯,你最好不要这么盯着我看,我的确不知道。但是,要查出她的真名并不困难。”
“这的确并不困难,”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微微一笑,“她跟菲利克斯·海伊相熟?”
“我告诉你,小子,我不知道!……”亨利·梅瑞维尔爵士不耐烦地摇了摇头。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倏然转向约翰·桑德斯医生:“不管怎么样,这件事情我们可以解决。”他说,“现在我们说一说,关于不在场证明的事。医生,你说你昨天晚上,和玛莎·比利斯通小姐在她的家里会面,然后,你们两个人一起出发,到了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的住所。根据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的描述,你们大概是午夜的时候到达的。与此同时,戴着棕色手套的来访者——也就是凶手——在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住所里的黑暗的房间中,跟弗格森说话。是这样吧?”
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哼了一声,表示认同。
“这样的话,我们能不能推测,那个到访者先他们一步而来?哪怕仅仅早了几分钟?”
“是的,我想应该是这样的。”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点了点头道,双眼透过眼镜看着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
“很好。但是,约翰·桑德斯医生当时,刚刚从比利斯通家里出来,丹尼斯夫妇当时都在家里。倘若果然如此的话……”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轻轻摇头说,“好吧,朱迪斯·比利斯通夫人,应该说是没有可能,在他们两个人之前,赶到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家的,也就是说,她应该不是那个比约翰·桑德斯医生,提前到达的、戴着棕色手套的人。同样的,我们也排除了丹尼斯·比利斯通先生,对吧?”
约翰·桑德斯医生并没有因为,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的故作殷勤而开心,他跟亨利·梅瑞维尔爵士都还处在被诬陷的恼怒当中。
“我认为不太对,”约翰·桑德斯医生开口说道,“我到达比利斯通家的时候,大概晚上十一点钟刚过,但是,我们直到十二点左右,才碰到了亨利·梅瑞维尔先生。我和玛莎·比利斯通小姐在一辆四处绕路的计程车上,花了好多的时间。”
“嗯,这么说,在此之间有一个小时的时间,一个小时。”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默默地计算着,合上了笔记本,之前的活跃和诚恳又回来了,“好了,约翰·桑德斯医生,我和亨利·梅瑞维尔先生要走了,我们本来就只是打算,过来看一看你怎么样了。我想这个消息你肯定很感兴趣,我已经叫了两个得力的手下,去调查那些阿托品的来源了——究竟是什么人,在什么地方购买等等。你知道,通过这种方法,我们总是能够查到那个下毒的人。怎样,准备好了吧,亨利·梅瑞维尔爵士?”
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呆呆地坐在那里,看来像块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