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好几种选择。你会去找一个腰缠万贯的私人收藏家,对他说:‘嘿,老嘎儿,你想买《沐浴维纳斯》的真品吗?’而收藏家则说:‘去你的,这不可能,夫人,《沐浴维纳斯》的真品,放在菜比锡国家美术馆呢。’——或者其他什么地方。当然刚才这些名字都是虚构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当然明白。”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简短地回答道。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把椅子挪近了一些,继续说道:“就是如此,夫人。然后你说:‘相信我,这就是《沐浴维纳斯》。如果你怀疑的话,让你的私人鉴定专家过来看一看。’当然,再细致的检验,对你都是万无一失的。这幅画被鉴定为真品,收藏家狂喜地买下了它,然后,你对他说:‘我会卖给你的,但是你要保密,不然被莱比锡美术馆知道了,会有麻烦的。’仿佛莱比锡美术馆上了大当,但是你并未明说。埃德加爵士曾说,收藏家普遍有一种怪癖,他们往往会很高兴地,搓着手答应保守秘密。他就这样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你买那幅画或许只花了十磅,却卖了上千磅。哪怕会有麻烦,但是,你的行为是合法的。”
罗伯特·鲍勃·普拉德偷偷地想道,他再也不会进美术馆了,说不定自己所看到的,根本就不是真品。他自然也不知道,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的想法。
“我不确定,我是否明白你的意思,”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回答道,“如果这些是合法的,那么,你为什么要跟我谈诈骗和……?”
“和勒索。”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接口道,“我还没有说完呢,夫人,还差得远呢。如果只是这样,那仅仅算是欺骗,还不够触犯法律。
“当你开始同大型的公共或私人美术馆交易时,事情就开始变质了。假设他们有一幅名画,有的甚至花费两万英镑,世上半数的人都要跑来观看,使之成为镇上最受人瞩目的东西,就仿佛布莱克浦的彩灯秀那样。如此一来,如果有人泄露,这不过是众多真品中的某个,事情又将如何?
“这是商业运作问题,夫人。贵重品之所以贵重,就是因为其独一无二,否则便无人问津。然而,你去了这家博物馆,给他们看了你所拥有的,他们某个一流展品的另一个版本,对方完全被动,他们已经给这个展品砸下了大钱,价码可能超乎了公众想象,但是,你却威胁道:‘你是愿意买下这副本,并聪明地藏好它呢;还是愿意让我把它拿到别处去?’结果,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你就犯下了我所说的敲诈罪。
“还有一些未完成的画作,可以让你赚大钱之余,另外再挣一点儿零用钱。”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继续说道,“埃德加·雷泰尔爵士曾告诉我,当某位著名画家去世的时候,通常会留下大量尚并未完成的素描和油画。聪明的骗子会抢先赶到,买下他想要的东西。如果他还带着一位聪明的伪造者,则其完成的画作,就算专家都会发誓说是真迹——大部分的地方当然都是真迹。那正是你的非法勾当,辛·克莱尔夫人。你卖的就是这些所谓‘真迹’的东西。”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彬彬有礼地靠回了椅背,凛然地看着对方。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并没有立即回答他。屋里很暗,只有探长桌上的灯光。
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低头看着自己紧握的双手,面色苍白。他们看出来她的呼吸急促。须臾,她似乎想要祈求马斯特斯的宽恕了。
“关于你说的这些事情,”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缓缓地说,“你简直太难证明了。”她抬起头来。
“请原谅我的愚蠢。但是,为了证明那些是未完成的画作而非赝品,你就必须出示,它的真品鉴定证书。”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冷笑着说,“反过来讲,这证书本身不就是很值钱,很值得推崇吗?”
“大概吧。但是,据我们所知……”
“美术馆不会的,美术馆是不会公开控告我的。”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先声夺人地说道,“这不正是他们竭力避免公开的事情吗?否则他们就必须证明,我们是以什么样的条件进行交易的,不是吗?你好像把最糟糕的情况告诉我了,马斯特斯先生,可是不幸的是,我卖的都是真品。”
“不,这还不算你做的,最糟糕的事情。”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严厉地说。
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有点儿厌烦了:“我猜你这是在恭维我吧?我很感激你,如此看得起我的智商……”
“当然不全是你做的,辛·克莱尔夫人,”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淡淡插话道,“我敢说你的前夫彼得·弗格森先生,是一个很好的合作伙伴。”
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的脸色霎时惨白。这真是突如其来的转折,罗伯特·普拉德从未想过,辛·克莱尔夫人的脸色,会有如此巨大的变化。
“我很乐意告诉你,一些有关弗格森先生的事情,”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继续说道,“今天晚上,我从他以前的老板伯纳德·舒曼先生那里,得知了一条特殊的消息。我还收到了来自法国警方的电报。
“他的真名是彼得·弗格森。正如你很可能知道的那样,他只有四十二岁,是个苏格兰牧师的儿子。他自阿伯丁获得理学学士学位,精通各种小玩意儿,还是一位技艺高超的体操运动员。他从事过各种工作,包括表演——二十五岁的时候,他曾经扮演过老年男子。”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目光锐利地注视着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被伯纳德·舒曼先生雇佣之后,他先去了开罗的办事处,从事制造仿纸莎草纸——那时候他尚未作案;当改去伦敦办事处时,他便把老板洗劫一空,逃往了欧洲大陆。以上就是舒曼先生的叙述。
“现在,来听一听法国警方的说法吧。”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眨巴了一下眼睛说,“弗格森跟某个曾因为盗窃,而被判刑的人有关。他曾经用过的化名有彼得·辛·克莱尔和彼得·麦克唐纳。他被怀疑和一系列盗窃案件有关,欧洲大陆最科学化的盗窃案,就是用生石灰引发水蒸气,将窗户弄得模糊不清。而后,他消失了。人们以为他是出国了或者死了。但是,在1935年6月11日这天,法国的尼斯小镇上,有一位名叫彼得·辛·克莱尔的先生娶了一位女士——博妮塔·菲舍。那个人就是你。地址是天鹅大道314号。
“在伯纳德·舒曼先生的信中,附了一张弗格森的照片。我们把照片发给了法国警方。经过这个地址的看门人——名字是杜……杜什么来着,反正无所谓了,经过看门人的辨认,证实此人就是辛·克莱尔。换句话说,就是你的丈夫。这是最后的消息。‘辛·克莱尔’被认为在1936年5月死于比亚里茨。他死的时候,当局考虑人们对天花的恐慌,小心遮掩了此事。这就是几乎没有人知道,他的死讯的原因。官方不希望被人知道,在如此风景宜人的度假胜地,竟然出了这种事情。所以,他的尸体被一个老仆人悄悄地埋了。医生没有察看尸体,就签了死亡证明。”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苦恼地摇了摇头,“哈哈!但是,弗格森并没有死。他现在就在伦敦。此刻,夫人,法国警方已经获得了尸体发掘的命令。他们会发现棺材里是空的。而你得到了保险金。这是一场骗局。”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说到这里,把记录本扔到了桌上。
罗伯特·鲍勃·普拉德不知道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预期的是怎样的效果。只见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靠回了椅背,如释重负。她的脸色依然苍白,这确实很戏剧化。
“感谢上帝。”她低声说道。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对这个答案极其吃惊。
“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你为什么那样说,我能问一问吗?”
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闭上双眼说:“你会相信我吗?”她问道,“如果我告诉你真相的话。”
“夫人,你说说看。”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冷笑着说,“反正我迟早都会知道的。”
“你不要那样说。我知道你一直都以为,我没有说实话,我不明白这里面的原因。”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激动地摇了摇头,“是……是,没错!他是我的丈夫,他的确没有死。”她告诉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但是,我要对你发誓,我也是这个礼拜才知道的。我……我当初得知他的死讯时,心里是很高兴的,这是真的。”
“鲍勃,记录。”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命令道。
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坐了起来,不停地点着头,脸上的表情坚定。罗伯特·普拉德想到自己在桥牌桌上,见过这种神情,当时一个女人正要透露一件私密的事。
“简直太可怕了,让我告诉你,我真是想不出来,自己当初究竟是为什么嫁给他的。他喜欢出风头,他骗了我。”
“噢,这样呀,我明白了。”
“你不明白,你不会明白的。起初,他的日子过得很苦,但是他很有自信,这让我印象不错,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然后他下定决心得到它。任何人都不能动摇他。”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激动地说,“麻烦的是,尽管他的意志坚强,却从来没有成功过,这令他很狂躁。后来我发现,他所有的一切都是吹的,他根本没有钱,他对所有知识都一知半解,他根本不擅长任何事,除了网球和体操。这使我受到了朋友们的嘲笑。而且,那个男人他——他居然想靠我来养活他,靠我来养活他!……”
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的声音总是清晰悦耳,她从来不会大吵大闹,但是,最后几个字说的那样有力。她圆睁眼睛望着汉弗瑞·马斯特斯,仿佛对他诉尽了所有的委屈。罗伯特·普拉德偷偷地看了探长一眼,觉得马斯特斯正努力克制着笑容。
“实在太不寻常了,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说道,“他在舒曼先生那里,学到的伪造的本事,对你有帮助吗?”这是考验信心的一刻。
“你别这样说,那是错的,很愚蠢,是诽谤,是中伤。”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看着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我还有正经的工作,我告诉过你了,很专业的工作。就是这样。”
“就这样吗?”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疑惑地问。
“但是,我开始怀疑彼得·弗格森是——没错,我要说:我怀疑他很可能是个罪犯。实话实说,我忍无可忍了!……”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忽然激动地说,“里维埃拉这个地方,能够包容各种各样的人,但是像这样的丈夫,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被容忍的。我已经尽可能地掩护他了,如果我不这样做,他就会冒犯我的朋友。”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有些不耐烦了。
“噢,夫人,夫人!……还是让我们回到正题吧。你得面对事实。”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严厉地说,“你以为嫁给他,你会变得很幸福,但是你错了。结果你们采用了最佳办法,你帮他‘死亡’,因此获得了保险金。”
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展开双手,一脸无辜地说:“但是我没有!……我始终重复着这一点。我绝对毫不知情。我听到他死了,觉得很高兴。当时我甚至都不在场。我正和朋友们,在意大利旅行,你可以找到证据证明此事。当我被唤回来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一定是他和他的仆人,策划了死亡和埋葬的事情。”
“现在,听我说。如果你坚持那样说的话,我们不会有任何进展。”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用一种令人信服的声调说道,“你不会认为,他策划假死,只是为了好玩吧?噢,你不会认为他会去保险公司,领自己的保险赔偿金吧?”
“不会。”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点头说。
“那么,他又如何从中牟利?”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尖锐地问道,“我想,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再继续说你当时不在现场,是没好处的。如果没有进行任何调查,就申领保险金……”
“但是,那正是我一直要告诉你的。我没有获得任何保险金。我甚至都没有提出认领。”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再次站了起来。他的眼睛充满了血丝,他的手在空中做了一个动作,仿佛要安慰某人,而不是他本人。
“那我如何从中受益?”博妮塔·辛·克莱尔夫人问道。
“我从可靠部门获知,”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傲然地说道,“弗格森,或者辛·克莱尔,以你为受益人,投保了一大笔钱。”
“那只是是小道消息吧?”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冷笑着说,“你肯定不是从警方那里听说的。”
“我听说在比亚里茨,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说。
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看起来很疲倦,她抬起手来请求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说:“求求你了,你一定也听说了,实际上发生了什么事,我想回家了。”她坚持说道,“是的,他当然把投保的事情,告诉给了所有的人,他提前一年就付了保险费。我当然没有相信过。我想这不过是他寻常的信口开河。我后来从未想过这事。”
“哦?”
“上个礼拜——大概是礼拜一的晚上,”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回答道,“我从剧院回家,发现彼得·辛·克莱尔正穿着拖鞋,坐在我的客厅里。”她停顿了一下。
“这就是那简单而可怕的事实。原本一切都那么美好,马斯特斯先生,我以为我摆脱他了。”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苦恼地连连摇头,“我曾经过着非常幸福的生活,只有他才带给我不幸。但是,他现在回来了。他说他回来拿属于他的那份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