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你太喜欢用自己的方式,来考虑问题了。”约翰·桑德斯医生摇头说,“我知道,你会让我生不如死,我恐怕都麻木了。但是,你已经开了两枪,也不太疼,那么,我为何还要怕你?我不喜欢你,不喜欢你的态度。问题是,拿我当靶子,你又能怎么样?”
弗格森甚至都没有跟他争辩,仿佛自己是个神。他只是再度抬起了手腕。
就在这时,门外的走廊上,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他几乎眼都没眨,只是微微挪动了一下,试图把门挡住。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猛地把门推开,高礼帽差点碰到门梁。
“晚上好,小子,”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的脸色阴沉,“你做的够多的了。”
一片沉默。弗格森把手腕一动,喝了一声:“你到那边去,站在他的旁边。”弗格森说。
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听命照做了,他满跚地走到玛莎·比利斯通小姐和约翰·桑德斯医生之间,拉过了一把餐椅,费力地坐了下去。他的高礼帽向后倾斜着,嘴角下垂,似乎受不了房间的味道。他的外套敞开了,里面挂着金色的怀表。
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简单地瞥了一眼约翰·桑德斯医生,然后就仰靠在椅背上,摆弄起了自己的拇指,什么都没说。但是,正因为他不开口,气氛才显得更加不祥。
“噢,是你,我知道你是谁。你就是白厅里那个人人嘲笑的滑稽人物。”弗格森先开口了,仿佛想起了什么,“是不是你也觉得,我不是玩儿真的?我猜今天晚上,就是你在后花园乱跑吧。”
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点了点头。他似乎对研究弗格森的模样很有兴趣。
“没错,小子。你看,我想今天晚上,让警察注意到这所房子,会比较明智一些——尤其是当我想到,你很可能在里面的时候。相信我,如果这两个年轻人听我的话,到后花园来见我,那他们就不用受这么多罪了。你是一个勇敢的家伙,我佩服你,真的。”
弗格森第一次带着一种苍白而可疑的笑容,打量着亨利·梅瑞维尔爵士。额上的皱纹似乎更多了。
“我等一下再收拾你,”他愤怒地说,“与此同时——咱们来谈一谈吧。”
“当然,就像这位医生一样,我想知道,你下面有什么样的打算。”亨利·梅瑞维尔爵士表示同意,“你不会就只是拼命地,把子弹往人家身上射,然后把他们扔到街上说:‘现在你们巳经挨过揍了,回家吧。’难道你想杀掉谁?”
“我并不杀人,我从来没有打算杀人,那简直太愚蠢了。”弗格森点头说,“怎么处理你们,我还没有决定,但是,我可以把你们,送到警察那里,然后告诉他们,说你们就是盗贼。反正你们那么喜欢警察。”
“啊哈。你可以那么做。”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笑着说道,“但是,有两个理由,令你不会这么做。”
“你说说看。”弗格森说。
“这个,我要坐着想一想……”
“快说。”弗格森不耐烦起来。
“好吧,小子。”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点了点头,“第一个理由是,理论上你已经死了。你是博妮塔·辛·克莱尔夫人的丈夫,一年前死在了比亚里茨。她从那场骗局里,得到了一大笔保险金。”
“继续。”弗格森挥舞着手枪催促着。
“你知道,我们猜到你们两个人之间有关系。刚才医生告诉过你了。马斯特斯和我想知道,你们究竟有什么关系。”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笑着说,“今天晚上,我们跟普拉德警官,说起这件事情的时候,他正好得知一些有关博妮塔·辛·克莱尔夫人的消息。她的前夫是一个名叫彼得·辛·克莱尔的家伙,1936年得了某种传染病,死在了比亚里茨。人们对他的唯一印象,就是他是一个年长的绅士,在网球场上异乎寻常的敏捷度,让每个人都感到惊奇。现在,我们知道,你是一个非常老练的飞贼,而且呢,我们又从伯纳德·舒曼和法国警方那里得到了一些消息。所以,一说到有关博妮塔·辛·克莱尔夫人的亡夫,我就看着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冲着他问道:‘有没有可能是这样?’然后他看着我说:‘我们会找出真相的。’——然后,我们就当真找到了。孩子,游戏结束,面对现实吧。”
弗格森仰靠在椅背上,他眼皮下的神经都开始颤动了。
“这真是有趣,如果我有时间,可以好好地总结一下,你和博妮塔·辛·克莱尔夫人的经历。”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继续呆板地说道,“因为你们在不同的时期,策划了多起聪明绝顶的骗局。真想知道你们是共同作案,还是分开来作案。”
“你可以继续保留你的好奇心,”弗格森恨恨地说道,“你还知道其他什么事?我想了解更多点。”
“时间够用吗?”
“时间?你有的是时间!”
“我知道,小子,”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点头说,“但是你没有时间了。”
“你究竟要不要说?”弗格森强横地说,“还是我必须给你吃点儿药?或许那能令你好过点。”
“噢,瞧一瞧……别像一个发疯的蠢驴一样!……”亨利·梅瑞维尔爵士激动地跳了起来,“你这个傲慢自大的傻瓜,我只是想告诉你……”
弗格森端起了枪,约翰·桑德斯医生又听到了那熟悉的“砰”的一声,这对他来说如同噩梦。他下意识地倒向一边,靠着洗衣桶。之后又是一声枪响,他看到墙上的弹孔,距离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的脑袋,只有几英寸距离。玛莎·比利斯通发出了一声尖叫,她再也不能忍受了。不过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的表情却没变。
“你打偏了。”亨利·梅瑞维尔爵士沉着地说道。
“实在太糟糕了,”弗格森的语气里,有难以控制的兴奋,“那意味着,我必须再试一次。”
“换我就不会,你可以让我去见上帝,但是,你的手必须足够稳定才行一一但这对你来说不可能了。”亨利·梅瑞维尔爵士摇着头说,“有人欺骗了你,傻小子。你刚才喝的热牛奶里有毒。除非你停下这种愚蠢的行为,让我给你解毒的药,否则你十分钟内,就会一命呜呼。”
突然的寂静,使炉火燃烧的声音更加明显了。约翰·桑德斯医生迅速地,瞥了一眼弗格森的眼睛,然后明白了一切。
阿托品中毒的症状开始发作了。任何人服用如此大的剂量都没救了。这沉默被弗格森的酸涩的声音打破。
“我们都是聪明人,不是吗?”弗格森激动地说,“我们都是绝顶聪明的人。别再试了。我不是那么好骗的。继续说。”
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的小眼睛睁开了:“你不会认为我在骗你吧?你难道感觉不到什么症状吗?”
“我好得很,谢谢你。”对方回答道,他的一只拖鞋滑落到地毯上,然后他又用脚摸索着穿了回去,“但是,你不会好过的,如果我死了,你会更不好过。你还知道什么?”
房间里的空气很热。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的额前渗出了汗珠。
“快把枪给我,该死的,难道你想在两个医生面前自杀?”
“我必须冒险。”弗格森咬牙切齿地说,“我警告你,亨利·梅瑞维尔。别耍花招,回答我的问题。你是怎么知道的……”
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站了起来:“来吧,孩子。把枪给我。”
“那好。看这里!……”弗格森说着,举起了气枪,把手腕放在椅背上,以便瞄准。


第11章 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的无辜
在伦敦警察厅狭小的等候室里,博妮塔·辛·克莱尔夫人耐心地端坐着。这期间,她时不时地瞄一眼,自己手腕上小巧的腕表,然后抬起头来看了看时钟,仿佛是要确定二者之间有没有误差。这两块表此时都显示差五分十二点。
在房间的另一边,侦探罗伯特·鲍勃·普拉德正看着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普拉德对辛·克莱尔夫人的私人好感并没有退却,虽然现在这种好感,夹杂了一种别的感情。
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衣,从黑色的羊毛外套到黑色的帽子,帽檐拉到了前面。她的双腿交叠,靠在椅背上坐着,修长的身材透露着某种优雅,仿佛正端坐在王妃宝座上。她有着圆润的下巴和小巧的嘴唇,面容十分安详。蓝黑色的眼睛从不跟罗伯特·普拉德对视,而是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这个房间的各个角落,却没有一丝好奇的神情。
当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对罗伯特·鲍勃·普拉德微笑的那一刻,这种宁静被打破了。普拉德有些措手不及,只好仓皇应对。
只听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向拉普德问道:“这里能够抽烟吗?”
“当然,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请吧。”拉普德连忙回答道。
房间里有回音,他们两个人的声音,听起来被放大了不少。隔壁就是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的办公室,罗伯特·普拉德不知道他会不会听见。他递给她一根香烟,甚至替她点着了。马斯特斯都看在眼里,一脸不悦。
“非常感谢。”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微笑着点了点头。
罗伯特·鲍勃·普拉德吹熄了火柴,有些不知所措。慌乱中,他把火柴棍扔向身后的壁炉,然后成功地砸到了,从办公室出来的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的身上。
“现在进来吧,夫人。”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说道。他用眼神示意普拉德,也一起到自己的办公室来——他会稍后再找他讨论火柴棍的事情。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的办公桌上,亮着一盏台灯,桌上的记录本上,有三条来自法国警方的消息。示意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坐下以后,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注视着她。
“我刚才跟这位警官说过了,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都这个时间了,还把我叫到这儿来。”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说道,“我知道你们甚至还把,我那可怜的女仆也带来了。我真是害怕。你没有打算扣留我一整夜吧,还是要对我严刑逼供什么的?”
“不,夫人。”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严肃地说。
“那么……”
“首先,辛·克莱尔夫人。”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严肃地说,“我必须告诉你,在你回答我的问题的时候,你有权利请一个律师。”
听到这些不祥的词汇,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抽烟的动作停滞了,带着些许困惑,微笑地看着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
“但是,汉弗瑞·马斯特斯先生,都到这个时间了,我到哪儿去找律师?”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们等到明早不好吗?到时候大家再聚到这里就行了,不是吗?”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无动于衷地开了口说:“如果你坚持的话,夫人,我这里有些对你很重要的消息,你现在会很高兴听到的。”他等待着。
“什么消息?”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声音有些异样。
“你知道吗?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如果有人想提起控诉的话,你会因为敲诈的罪名,被判长期监禁。”
这真是令人不悦的字眼。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稳稳地拿着烟,手指弹去烟灰时,显得有些犹豫不决。她的胸脯上下起伏着,如同入睡了一般。
“但是……说真的,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摇头回答道。
“坦白地说吧,辛·克莱尔夫人,我知道你玩的是什么把戏。每个有经验的警察都知道。”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身体前倾,用一种谈生意的口吻说道,“但是,我还是会告诉你: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能够把这个把戏,玩得像你这样高明。嗯?”他满意地靠在椅背上,“这是艺术品交易的新视角,很少有人听说过。与那些名画有关。我自己不太懂得,但是,我从懂行的人那里知道了不少。我就不说名字了,辛·克莱尔夫人,虽然我这儿有一串名单。”马斯特斯轻轻地叩着记录本,瞧着上面的每个字。“比如说,某个十六世纪的意大利画家,画了一幅人人都喜欢的画,这幅画风靡一时,这个画家很有名,其余的作品也很出名,那这幅画一定不例外。于是,每个人都想得到它——他的故乡想要,欧洲各国的国家美术馆也想要,某位公爵同样想要得到它。这些人都是好买主,但是,谁才能得到它?
“埃德加·雷泰尔爵士告诉我,就算是最伟大的艺术家,也不会嫌很多钱,他们总是需要钱。”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满意地说,“所以,他们找到了一个好办法,同时又不会令他们得罪任何一方。那么,如果一个艺术家,夹在某公爵和某王子之间左右为难,他要怎么做呢?他画两幅相同的画,甚至三、四幅,把它们卖给所有想买的人,好让这些人拿着他的真迹四处炫耀。这并不是欺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因为这些确实是他画的,是真迹。埃德加爵士说,这是常有的事儿,只是看在上帝的分上,大家都保守着秘密。”
奇怪的是,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松了一口气。她睁着双眼,坦然问道:“但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打断了她的话。
“你只要听着就好。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呢?一百或几百年过去了,这些画流落四方,一般都会收藏在公共美术馆,人们都认为那里的才是真迹。这是公认的,没有人会怀疑。”马斯特斯探长说道,“随着其他复制品的流散,没有人想到要去寻找其他真品,即使找到了也不以为是真的。就像我绝对不会想到,你家里墙上挂着的那幅《灵魂觉醒》竟是真的。”
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身体突然开始发抖了。
“我真是没有想到。”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开始切入正题,“但是,据埃德加爵士说,不论过去还是现在,这世上到处充斥着真品。”
“假设有人专门从事,寻找这些真品的工作,找到它们以后,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