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小子,你不是说真的吧?”亨利·梅瑞维尔爵士说道,“老实说,我的确相信你能行。然而倒不是我泼冷水……”
“我想你不会,”玛莎·比利斯通告诉亨利·梅瑞维尔爵士,“伊芙琳·布莱克说,你对入室行窃已经患了一种强迫症。她说你宁可看见有人翻墙进屋行窃,这比让你看见人们,从正门进屋要舒服。她还说……”
“好了,好了……不要扯远了,”亨利·梅瑞维尔爵士抱怨着,来回抚摸着他的光头,透过眼镜注视着他们,“我这辈子,的确干过许多稀奇古怪的、有意思的事情,这没错,你知道,这些我并不反对。我只是想知道,这主意的实际意义。假设你真的闯入了辛·克莱尔夫人的家中,你希望证明什么呢?你觉得你去那里能找到什么?”
“当然要找证据。”约翰·桑德斯医生很冷静地说道,“我不确定是什么证据,但是我确定,这是应该做的事情。好好想一想,你相信弗格森和辛·克莱尔之间,存在有某种关系,你相信阿托品有来源,而且,应该还有很多剩余的毒药。很明显,她的家就是根据地。仅凭我们目前收集的证据,还不足以弄到一张搜查令,所以,我们只好进去再说,然后……”
“你的口才不错,小子,”亨利·梅瑞维尔爵士说着,又突然看向那个女孩,“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不过,说不定,我能够帮助你们。”
“比如说,一起来?”
“不,我可不想一起,”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回答道,“我的地位不一般,我可是个重要角色,奶奶的。我怎么能够干出溜门撬锁的勾当!……”他说,“我的意思是,也许我能够安排一些别的事情,比如调虎离山,把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弄走,还有跟邻居有关的一些细节。你呢,你打算怎么开始?”
“就……就用平常的方法。”
“噢一平常的方法。好吧,我承认我对你究竟能够,发现什么十分感兴趣。如果之后我灵魂出窍来找你,看看你有什么发现的话,请不要太吃惊。记住:如果你遇到麻烦了,别指望我会给你任何帮助。我不能掺和到这样胡闹的事情中去。这个事情和我没有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就当你不认识我。”亨利·梅瑞维尔爵士坚持道,脸上带着严肃,“我等一下告诉你们,一些注意事项,前面这些都清楚了吗?”
玛莎·比利斯通小姐和约翰·桑德斯医生点了点头,但是他们其实并不是很明白。理想的赏罚并非总是难以实现,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的意图,从来都是好的,但是,他偶尔也会使用一些非常规手段。他知道,几小时后,一场惊人的入室盗窃案即将上演,这回他决定让自己扮演主角。
第09章 生石灰和磷
四月的夜晚总是那么晴朗,约翰·桑德斯医生身上穿着一身黑色套装,头戴一顶深色帽子,来到丹尼斯·比利斯通爵士位于哈利大街的家。他是来接玛莎·比利斯通小姐的。向来冷静的桑德斯此刻有些兴奋,因为在另一个技术含量很高的,入室盗窃案的研究过程中,他有了非常重大的发现,这个发现也许能解决,菲利克斯·海伊谋杀案的一个关键的问题。
刚开始,约翰·桑德斯医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强迫症般怀疑着自己,一直以极大的热忱投身研究,仔细做着笔记,偶尔派人出去买一点儿东西。他把买来的东西藏进衣服口袋里,这些神秘的东西都被他摸透了。
位于哈利大街的宅子近在眼前,约翰·桑德斯医生开始觉得有些紧张。宅子就如它的主人——丹尼斯·比利斯通爵士一样平静而高贵,厅里的壁灯昏黄,仿佛这幢房子是办公和住宅两用的。桑德斯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认识的一个女孩儿,当年他只有十八九岁,要带那女孩出去跳舞,女孩的父亲刚从狂饮中清醒过来,面色铁青,略带紧张地在屋里踱着步子;那名女孩儿的母亲则是泫然欲泣,既不想让姑娘出门,又不得不摆出好脸色。
约翰·桑德斯医生刚被女仆迎进门,就看到了丹尼斯·比利斯通爵士。他正在大厅门口踱着步,身穿皱巴巴的休闲套装,英俊的面容上表情沉重,仿佛正烦心着家务琐事。
这时,玛莎·比利斯通小姐戴着一双黑色手套,匆匆忙忙地跑下了楼。
“玛莎,”她的父亲丹尼斯·比利斯通爵士问道,“你地……”
“抱歉,”玛莎·比利斯通小姐回答道,“他们要带我去伦敦警察厅问话。”
丹尼斯·比利斯通爵士早晨的时候,已经见过约翰·桑德斯医生和汉弗瑞·马斯特斯探长,因此再也没有多问。倒是一个面容庄重的高个子妇人,匆匆忙忙地跑进屋子,她的头发灰白而卷曲。按理说,这样的女人不大好惹。桑德斯心里嘀咕着,没想到,女人却直奔向他,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这不是很荒谬吗?”她问道,“她能够知道些什么,像她这样可怜的孩子能够知道个什么?”玛莎·比利斯通小姐在一旁磨了磨牙,妇人继续说道,“玛莎可什么都不知道,她甚至都不在场。你知道现在几点钟了吗?都过了十一点了。你不能带她走……”
天哪,真像当年那该死的舞会,约翰·桑德斯医生心想。他十分不快,但仍然保持着风度。
“没办法,夫人,”他沉着地说,“这是命令。”
“就是,妈妈。别那么荒唐。”玛莎·比利斯通小姐爽快地说道,“你不用熬夜等我了。好了,警官,我准备好了。”
朱迪斯·比利斯通夫人转变了话题:“玛莎,你究竟想干什么,你难道要穿着这双可怕的胶底鞋出门吗?赶紧上楼去换一双。”她转头冲着丹尼斯·比利斯通爵士问道,“丹尼斯,你允许这样吗?你也不说一说她?至少,你不能陪她一起去吗?”
“好了,朱迪斯……”丹尼斯·比利斯通爵士淡然说道。
“喚,上帝呀!……”朱迪斯·比利斯通夫人大喊道,“你还嫌我们不够丢脸,没有看见你女儿要像个囚犯似的,被带到警察厅去吗?你给家里惹了这么多麻烦,你心里过意得去吗!……你是不是觉得,反正你的朋友辛·克莱尔夫人,今天晚上过去了,所以,你亲生女儿被带去那里也无所谓?是不是?我敢说你一定是这样想的!……你知道,到时候会有大批记者,带着照相机等候在外面!你知道会发生什么!我告诉你……”
“对不起,夫人,这是命令。”约翰·桑德斯医生高声打断道,他觉得要是再这样下去,他会疯掉,“比利斯通小姐,这边请,出租车在外面等着呢。”
两个人坐上了出租汽车,沉寂半晌,约翰·桑德斯医生再度开了口:“我们不得不兜个圈子。半夜的时候,我们会在辛·克莱尔夫人的家里,跟亨利·梅瑞维尔爵士碰头。见到他之前,我们两个千万不要分开。辛·克莱尔夫人竟被带到警察厅去了!……那肯定是他干的,这真是给我们省了不少事。不过,我说你也真是的,为什么非说是,要被带去问话呢?这谎撒得也太夸张了,但愿你母亲不会打电话去问警察,我看她很可能这么做。”
“哈哈,这听来比较浪漫呀,没事的,不要对我说教。”玛莎·比利斯通小姐笑着说道,好奇地望着约翰·桑德斯,“又不是只有今天晚上,她每天晚上都这样。现在你明白我的父亲,为什么喜欢跟那个贱女人来往了吧?”
“呵呵。”
“你……你准备好了没有……?”
“再好不过了。我想我有能让你大吃一惊的东西。”
约翰·桑德斯医生从她的脸上,看到了绝对的信任,这毫不怀疑的信任,使他禁不住昂首挺胸。桑德斯医生有点儿飘飘然了。在离开住所前,他喝了两杯壮胆酒,但是,任何一种杯中物,都促不成这种效果。
出租车带着他们继续行驶,离切尼步行街仅有几个街区了,危险似乎逼近着。
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的房子里关着灯。约翰·桑德斯医生观察着道路两侧的房子,远处的街灯微微亮着,这个地方看起来,就像一个玩偶之家——绿色的房门映衬着积木般的砖块,黄铜门环闪闪发光,花园里飘荡着青草的味道。河流上空是朦胧的月亮,月光下的切尔西如此虚幻。仿佛一场奇妙的冒险,马上就要开始了,两个同谋慢慢走向低矮的砖墙和绿漆铁门。穿过门就是博妮塔·拉迪·辛·克莱尔夫人家的前花园了。
约翰·桑德斯医生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一篇论文里的句子。作者仿佛低语着:每天晚上,都一定会有大量精力被上锁、闩门、铰链以及给前门设置路障物,这种事情给浪费掉。没有盗贼会对付前门。那样入室的方法太明目张胆、太明显了。他更喜欢相对隐匿和防守薄弱的碗碟储藏室的窗户……
“好啦,我们到了,”约翰·桑德斯医生自言自语,“准备好了?”
玛莎·比利斯通小姐倒吸了一口气,向后跳了一步。
“喂!我说,那是什么鬼东西?你手里拿着的……”
“橡胶手套。”
“脱下来吧!看起来真可怕。”
“我又没打算给你戴。”约翰·桑德斯医生冷笑着说,“嘘,安静一点儿!……”
“我真高兴你没有这个打算!……噢,你这傻瓜,这又是什么?快把这个拿开!……”玛莎·比利斯通小姐厌恶地躲闪着,“它碰到我的手了,它会把我弄脏的,我拿不下来了。噢,老天,这是什么东西?”
“别大惊小怪,该死的!……”约翰·桑德斯医生嘘道,“这只是个捕蝇纸。”
“捕蝇纸?……约翰·桑德斯,你完全疯了……”
这顽固的东西,正黏在他的手套上。他把它拉开并伸手去开前门。这时,门内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是警察。
如果说约翰·桑德斯医生的心脏没有狂跳,那肯定是假的。在辛·克莱尔夫人的前花园里,突然出现了这位执法者的身影,真是让人意外不安。他是一个块头高大的警察,留着短须,在街灯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身形显得格外高大。但是,约翰·桑德斯医生的机智并未被吓跑。
“晚上好,警官。”他的声音颇为冷静,叠好捕蝇纸放进口袋。
“晚上好,先生,”警察的声音尖锐,“谁住在这里?”
这算是今天晚上的转折,是决定性的一搏。如果约翰·桑德斯医生输了,那么这次探险,尚未开始就已经结束了。他很清楚这个。
“你刚来到这个巡逻区,对吗,警官?”
“是的,先生。这个星期刚刚调来。”
“我说呢,”其实约翰·桑德斯医生并不擅长说谎,他从兜里掏出了一把钥匙,“我住在这儿。或者该说,我和我妻子住这里。怎么了?”他领着玛莎·比利斯通进了门,故意拿着钥匙。
约翰·桑德斯医生听到了一声短促的声音,不知道是从门缝还是从他身旁,那个女孩儿的嘴里发出来的。如果这个警察要等着看他用钥匙开门的话,他就完蛋了,那串钥匙是哈里斯毒理硏究院的。
“噢,没什么,幸会。”警察咕哝道,“对了,先生,我们最好四处看一看。这附近有个看来很可疑的身影。”
“可疑的身影?”
“是的,先生,他恐怕是一个,很难对付的家伙。”年轻警察严肃地说,“他是一个身材高大的、肌肉发达的秃头。他冲我丢了一个花盆。”
“他……他什么?”
警察哼道:“好吧,先生,也许是花盆自己,从窗台坠落的,但是,我不会上当。要不我再去后花园看看?”
“约翰!……”玛莎·比利斯通小姐说道,她开始恢复了镇定,双唇微启,棕色的眸子闪闪发光,“你知道吗,我想他说的是亨利叔叔。”
警察突然转身:“小姐,你不会想说,你认识那个人吧?”
“他是不是戴着眼镜和大礼帽?”约翰·桑德斯医生问道,“噢,我们当然认识他了。他是我的叔叔。什么乱七八糟的,警察先生,这有点儿扯远了,他是有点儿古怪,但说是像罪犯就……”
这位执法者的愤怒被抹平了。
“如果是我误会了,那非常抱歉,先生,但是无论如何,我不得不报告此事,您得理解,这是我的责任。”他僵硬地说,“我想他打碎了你的玻璃温室。我追过他,但被他逃走了。有一次我几乎要抓到他了,因为他的帽子掉了,他只好停下去捡。如果他是你的叔叔,他大可回答我的问题,这会省下一大堆麻烦的。你得告诉他,如果他继续像咒骂我一样咒骂别人,总有一天他会遇到更大的麻烦。晚安,先生。”
约翰·桑德斯医生拿着钥匙,走上了台阶,来到门前。警察仍站着没动。
“晚安,警官先生。”
警察依然不动。
约翰·桑德斯这一生都没有觉得,这几秒钟会这样漫长。他拿起钥匙,伸向前门。
“亲爱的,”他装作突然想到什么,对玛莎·比利斯通小姐说道,“我们是不是最好到后面看一看,去找找亨利叔叔?他很可能在工作室里,再说……”
“您不先把门打开吗,先生?”警察问道。
约翰·桑德斯医生转过身去,用那把对钥匙孔而言,明显大了一号的钥匙对准门锁。当他摸到门时,仿佛听到了希望的号角,这将他从极度不安中解救了出来——门没有上锁。他拧了一下门把手,推开了房门,冷冷地环视了一下。
“满意了吗,警官?”
“晚安,先生。”
他牵着玛莎·比利斯通小姐的手,拉着她进屋,然后关上了屋门。大厅里有一股沉闷的、发霉的味道,正如那天早上,他和探长在一起时所注意到的。一缕黯淡的灯光,穿过侧窗的窗帘,照射到墙上未完成的素描上。在一片寂静中,钟表低沉的声音,在某个角落滴答作响。地板吱吱嘎嘎的声音,仿佛比平时放大了几倍。
“这里真是恐怖啊!……”玛莎·比利斯通小姐低语道,“你不想开灯吗?如果警察看到我们进来,却没有开灯,他不会觉得很奇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