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井之头路,等待出租车。可能是小雨的原因吧,出租车根本不见来,来的也是载了客人的。不得已,我只好边走边跑。来到吉祥寺站之后,我坐上了中央线。到新宿站之后,换乘湘南新宿线,再在池袋换乘东武东上线,到达目的地上板桥站时,已经过了上午十一点半。
出石武纪住的公寓是几年前才建好的,入口带有自动锁。不过,和很多公寓的自动锁相似,这里的锁也如同纸糊的一般。就算左膝出问题了,我也能找到三条很轻松就可以进到里面的路线。但是,直闯他的家门危险系数很高。想要接近出石,还有更简单的方法。打个电话,然后说话就行。当然,说什么话可是有诀窍的。
我刚在川越街道街边的家庭餐厅落座,出石武纪就气喘吁吁地赶来了。和约定好的一样,他是自己来的,并没有通知游川圣。只是他第一次没看见我,第二次视线错过了,直到第三次,他才朝我挥了挥手。出石点了自助饮料,刚坐下来,他就匆忙开口说道:
“你真的能保证把我在这里说的话当作从没听过吗?我的父母真的病了。正月前就职失败了,那是……”
“我说过吧,只要你好好回答我的提问,我就全都忘掉。我平时也是很忙的,而且只是个免费的侦探。我绝对不会把大学生的胡话拿去给别人说的。你懂了吗?”
出石武纪略带惧色地点了点头。我把他在之前说的那位偶像声优的池边演唱会上跳舞的影像找了出来,并播放给他看。
“这种证据照片,只要想找就能找到的。明明你们这代人应该很清楚这一点啊。你为什么要撒那种无聊的谎话,说自己没去过天空城呢?”
“游川……那个家伙,很担心。他说‘总而言之,博人还有天空城的事,都要简称到底说没听过不知道’。他还说了,如果说得不好,被认为有关系的话,那可就麻烦了。”
“有关系,指的是和文平君吗?”
“啊,是的……”
“看来游川君也不怎么擅长说谎啊。什么忘了文平君的姓,他已经回国了。听到这种话,说什么也得调查一下呢。”
由于坂户水穗说漏了嘴,我去查了越南人的名字。中间名很多都用的是“ban”,汉字写成“文”,名字则有很多人用“bin”,汉字写成“平”。他的名字,也就是“文平”。叫这个名字的人不少,我试着查了几个之后,看到了一篇新闻报道——“越南人留学生‘范文平’涉嫌违反麻药及精神药物取缔法,被警方逮捕”。
如果放在日本的话,他的名字就像“田中博”一样常见。所以,我在查阅的时候也非常谨慎。范文平被逮捕后,教爱大学的主页上刊登了“来自校长的道歉”一文,内容是“得知本校在籍留学生的逮捕消息的各位学生以及家长们,给你们添麻烦了,实在是对不起”。加上坂户水穗的反应,可以确定被逮捕的越南人就是博人的那个伙伴了。
范文平和比他晚来日本的亲戚租了一栋一户建,用来种植大麻草。他们因为贩卖毒品的嫌疑而被逮捕。只是,范文平否认自己的嫌疑,他声称房子是他叔父租的,自己只不过是帮帮忙而已。由于嫌疑不充分,他后来被释放了。
“博人从文平那里分得了一些呢。”
出石小声说道。他看起来不是很想说“大麻”和“麻药”这种词汇。
“他说‘那个东西不上瘾,没事的,比香烟还要安全’,就试着用来着。后来在高处用了之后,他整个人的情绪变得非常高涨,还说了‘如果在天空城的观览车里用的话,不知道会是怎么样’这种话。”
“他真的去做了吗?”
“我不知道。发生交通事故的前一段时间,博人没有用那种东西。如果他真的用了的话,我们就不想和他继续扯上关系了,而且如果他提起天空城的话,游川也说了一定要立刻否认。对不起。”
出石武纪抽搐着鼻子。都到这个时候了,他貌似还想说谎。
“你和游川其实也试了吧?要是一点儿关系都没有的话,连去过天空城这件事都要否认,这也太神经质了吧?”
“不是,那个……”
我把脸贴近了他。
“你说实话。要是撒谎惹我生气了,说不定我就忘不掉了。”
出石武纪一边惊慌失措,一边交代了以下内容:之前听博人说过的文平把“那个东西”分给了他;出于好奇心,自己和游川圣也试着用了;由于身体素质的不同,他也因此尝过一次苦头。之后游川圣好像还在继续服用,但是,与博人开始不谈论“那个东西”的时间节点几乎相同,游川也不再吃了。他还说自己只是在那场演唱会的时候去过天空城,而且只有那么一次。看起来这怎么都不像是在说谎了。
“之前,我从博人那里收到了天空城的优惠券,但是实在是有些远啊。”
“为什么博人会有那么多天空城的优惠券,还能发给你?”
“呃,他好像是从住在天空城附近的朋友的叔叔那里得到的吧。”
出石武纪没有自信地嘟囔着。
“我不记得了。博人出事故的时候,游川说‘地点就是地点,没关系的’。游川还说‘他不可能和他爸一起去试那种东西吧,总而言之,忘了这段记忆吧’。所以,我就全给忘了。”
“等一下。那,真的是博人前脚出事故,你们后脚才知道的吗?”
“游川……很在意名字,就查了一下。但是赶去那里的话,很有可能被人知道我们和他很亲近,而且如果从他持有的物品中发现那个东西的话,我们可就要遭殃了。我好不容易拿到内定了,因为这件事,我很有可能还得重新找工作。虽然文平在博人出事故之后就被逮捕了,但是他没有提博人。如果提了的话,那他可就不是嫌疑不充分了。”
说着,出石的脸上浮现出了天真的笑容。谁都不在意博人因事故差点丧命这件事,博人肯定会觉得自己被抛弃了,一定很痛苦。即便我把这些话告诉给他,他也能忍受几十年吧。
放了出石武纪之后,我确认了时间。快到下午两点了。想了一下从这里去吉祥寺的打车费,我心头一颤。家庭餐厅里并没有很拥挤。再次落座,在始发列车到来之前,我决定在这里消磨时间。
从范文平的报道里,我推测博人和出石他们使用了大麻。所以,沿着这条线索的话,出石武纪是不会拒绝和我见面的。果然没有错。
话虽如此,青沼李美拿着博人的骨灰到底去了哪里?我还是没有找到任何线索。就算是对于大麻的话题还能比较流畅地进行说明的出石,我拜托他尽量想起有关博人和他父母之间的事,他也是觉得很困惑,没有头绪。不记得了,不对,是没听他说过。如果去找邻居同时也是他的好朋友的龙儿问一问的话,会怎么样呢?毕竟博人之前说过他们从小学开始,关系就很好。
听到光枝的死讯,片桐害怕青沼家的不幸会传染给他们家,立刻挂断了受话器。再按一次的话,可不只是赶人,她立刻就要报警。想要知道龙儿的联系方式,越过他妈妈是查不到的。
一边祈祷樱井的罪恶感没有消失,一边给他发了邮件。随后通过网络检索,再次对青沼李美展开调查。然而,直到我找得头晕眼花,也没有查到任何线索。
我放弃了,把目光移回了店内。我隐约记得,博人好像对我说过他和他父亲之间的事。他爸爸每年都要去美国。在临近大学入学考试的时候,他爸爸还三番五次地要他和自己一起去美国……
被自己打呼噜的声音惊到了,我睁开了眼睛。口水在桌上堆成了小水坑,窗外已经亮起来了。
用肩包里常备的洗脸套装洗了把脸。镜子告诉我,我已经不是适合熬通宵的年纪了。没有化妆。没人会在意我的脸。但是,如果太差劲了,说不定反而会给人留下印象。
又干了一杯在饮料台接的酸到不行的咖啡之后,我离开了家庭餐厅。接下来,只有去那个地方了。京王相模原线天空城站前环岛巴士车站。李美的丈夫死去、儿子受重伤的地方……
一边和席卷而来的困意做斗争,一边回到新宿站,坐京王线特急来到了调布。途中,列车因人身事故被迫停了下来。到达相模原线天空城站的时候,已经是从家庭餐厅出发的两个小时之后了。
从站台爬楼梯上去,出了检票口。沿着“天空城方向”的指示牌在高架桥下走着,左转之后,来到了环岛。受到了太阳的直晒。阳光很刺眼。
正好赶上沉重的巴士加速向右拐来。巴士车站没有别的人,上次看到的花束已经被收拾了。一台黑色的出租车停在环岛的前面,司机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读着报纸。
“抱着骨灰盒的女人?我没有看到。”
对于我的提问,司机歪着脑袋答道。
“这里冷冷清清,要是有的话,我肯定不会发现不了的。但是,直到刚才电车一直都没动,我去调布拉活了,也是才回来这里的。”
司机说今天天空城的开园时间是上午九点半。平常的星期一,一直都是十点才开,今天因为有学校在里面办活动,所以开园时间稍微提前了一些。
坐上他的出租车,沿着巴士路线追赶那辆巴士。在巴士停靠的弁天洞窟、天空城高尔夫球场、天空城医院、天空城入口,我都去询问了路人,但是没有人看到过像是李美的女性。巴士一直开到了终点小田急天空城前站,所有乘客都下车了。我询问坐在空车里的巴士司机,他说没有注意到我要找的人。
稍微过了天空城的开园时间,我又坐出租车回到了京王线天空城站。想着说不定可以,我怀着浅浅的期待从车窗望向环岛,还是没有看到李美的身影。
万事休矣。
付了打车费,我返回了车站。走在昏暗的高架桥下,我感觉自己要被徒劳感压垮了。我到底在干什么?连一个说不定会自杀的外表特征明显的女人都找不到,我还有什么脸好意思说自己是个侦探?不,回到发现她不是牧村英惠而且青沼李美的阶段,再去问问的话,或者说……
“喂,你。”
被高架桥下的回声惊了一下,我扭过了头。出租车司机兴奋地朝我挥着手。
“就在刚才,你要找的那个女人好像在附近。”
我和他一起跑了回去。
环岛边上还停着一辆出租车。那辆车的司机从车里下来了。他一边揉着自己的腰,一边等着我们。
“听说你在找抱着骨灰盒的女人?我刚才看见了。”
“刚才,是什么时候?”
“五分钟之前吧。她朝着缆车乘车处走了,走得很慢,你赶快出发的话,应该还能赶上。”
匆忙地向他表示感谢之后,我立刻跑了出去。


第22章
跑上了楼梯和坡道。感觉腿和腰都快不是自己的了。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向站在缆车车票自动贩卖机前的工作人员询问了李美。他说,有一个很像的人在几分钟前坐上了缆车。“平时没有人抱着骨灰盒来这里,所以我一下子就记住了。你认识她?”
我在自动贩卖机买了三百日元的单程票,急忙走进了大门。周一刚开园不久,在等候缆车的,只有一位拿着昂贵相机的人、一对打扮朴素的情侣和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夫妇。已经出发的缆车的窗户里,映着某位女性的背影。
一辆缆车本来是可以坐八个人的,但是结伴而来的人们都各自坐进了不同的缆车。
我也一人独占了一辆宽敞的缆车。伴着有规律的缆绳卷动的声音,可以俯视到高尔夫球场、购物中心和多摩川。
给当麻发了邮件,眺望着风景。可能是睡眠不足的原因吧,随着缆车的升高,我开始越发觉得头晕恶心了。透过脚下的玻璃,可以看到离得很远的地面。
我不禁想到,也许是刚才过于紧张了吧。突然,觉得腿肚子开始发胀。疼得我直打滚。脱水?单纯是累了?还是因为我在彻夜未眠的同时,过度使用了平时几乎没怎么锻炼过的腿和腰?我拼命地伸展腿肚子,忍受着疼痛,没出息地哭了。努力对自己说:“比起脚的小拇指撞在柜子角,这根本不算什么。”于是,我忘了自己正处在半空中。
总算控制住了泪水的时候,终于能看见天空城了。但是,从缆车上下来抵达售票处,得知天空城的成人一日通票是五千四百日元之后,我的视线又变得模糊了。为了尽快找出李美,能够自由出入还是好一些。看来这个钱不得不花了。
印着“一日通票天空城”的缎带形状的纸,被我在入园的时候卷在了手腕上。从在博人的壁橱里发现的牛仔裤口袋里拿出来的,是鹦鹉绿的缎带。缠在我手腕上的,是蓝色的缎带。我进到了园内。穿着玩偶服装道具的天空城官方吉祥物——天空狗(一只长着翅膀的狗)一边跳着舞,一边靠近着入园的游客们。它是想和游客合照,然后再卖照片。
入口的地势有些高,园内的则是缓缓的下坡路。我站在入口放眼整个园内。
在铺着粉红色柏油的主道上,有大型手摇风琴的演奏者、糖果屋和卖爆米花以及奶油冰激凌的露天小摊,圣诞树也被立了起来。游乐园拿出比节日还要节日、比梦幻还要梦幻的架势,尽全力地招待着来访的游客。
我的目光锁定在了沿着主道向下走的人们身上。在华丽的娱乐世界里,只有那人的周围显得很压抑。大地色调的开襟毛衣,手臂像是抱着什么。在擦肩而过的行人之中,有一个身影让我心头一紧。我不禁又看了一眼。
我拖着伤腿,开始追她。
街头艺人开始表演抛小球,或者是变得如铜像一般,缓慢地动着。甜甜的香气混合着黄油与脂肪的味道,乘着风飘散在园内。戴着天空狗帽子的年轻人和拖家带口来游玩的,在这片十二月的天空下来来往往,好不热闹,好不愉快。一边给当麻发送邮件,一边避开人群,追逐买了摩天轮乘车券的她。
“李美女士。”
把票给了检票员之后,她静静地回过头看着我,之后又把头转向前方,坐进了来到她身边的红色车厢。我让检票员看了一眼的我一日通票,硬是坐进了她的车厢。工作人员像是感受到了奇妙的氛围,停下了正准备关车厢门的手。如果李美对我说“下去”或者“出去”的话,摩天轮说不定会被紧急停止。可是,李美什么话都没说。工作人员有些犹豫,不过,他应该是觉得还没有到要把动着的机器停下来的程度吧。车厢门被关上了。摩天轮开始转动、上升。
车厢像是一个树脂做的鱼缸。我坐在李美的前面。盖着白布的骨灰盒躺在她的双膝。她用骨瘦如柴、满是色斑的双手紧紧地按着那个盒子。
能听见游客们高兴的尖叫声。窗外来回转动的过山车,正在复杂立体的路线上移动。其他地方的叫声,也乘着风传了过来。巨大的像宇宙飞船一样的游乐设施,载着很多游客,像是会在噩梦中出现的秋千一样,激烈地摇晃着转动着,在最高处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