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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火这个判断是不会被推翻的。不管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
“那你呢?你能接受吗?”
当麻沉默了。这个男人的兴趣是麻药性镇痛剂的非法买卖。如果和这件事没关系的话,火灾对他应该是无所谓的吧。当然,他不会把这话说出口。警察得出的结论,他也是绝对不会质疑的。
只要没有什么特别情报的话。
我从收银台底下的包里拿出了当时在佐藤和仁的行李里找到的照片,把它递给了当麻。一九九三年四月十八日,佐藤和仁与年幼的青沼光贵,还有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性。
当麻面带讶异地接过了照片。
“这是‘狐狸与猴面包树’的店内啊。这个是青沼光贵吗?旁边的这个男的是?”
“光贵妻子的私奔对象,佐藤和仁。”
“那,这个女的是光贵的妻子吗?”
“嗯,是青沼李美吧?我知道这个女人。”
当麻兴趣颇深地盯着照片上的女人。
“你和二十年前私奔的这个女人见面了?在哪里?”
“青沼光枝给我介绍过。她的表妹牧村英惠。”
一九九三年四月,这位女性的鼻环卸掉了,年轻二十岁,和博人很像的被修得笔直的眉毛,把像是吞了大象的蟒蛇的眉毛做上艺术化妆,出来的就是英惠的脸。
虽说这张照片具有决定性,但是其实从以前开始,英惠的言行就很可疑了。
首先是年龄。根据郡司准备的文件里附着的户籍复印件来看,牧村英惠生于一九四八年,今年六十七岁。就算她大量饮用有抗老化效果的草药茶,看起来也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一开始我以为她是五十多岁或者更小。
我一开始就怀疑博人在死去的前一天的晚上见的那个女人,莫非就是他的母亲。听了这话的英惠先是一惊,紧接着说我没有根据,一口咬定是我想的不对。
我问她和光贵熟不熟,她说只是普通亲戚罢了。另一方面,她说了有关博人和光贵的亲子关系的内情,详细介绍了光贵的流浪生活和他与药物的关系。她知道江岛医院的院长夫妇和光贵是同一所大学的医学部出身。但是,我只是暗示江岛茉莉花以前和光贵会不会是恋人,她就非常不高兴地说我是没有根据的胡乱瞎猜,果断地否定了我的猜测。
我问她李美是怎样的女性,她冷冷地说了句“年轻时想引人注目的又傻又可悲的女人”。也就是说,她对光贵的妻子很熟悉。
到底是熟还是不熟呢?我说她对青沼家的事很熟悉,但是重新问她之后,她又言语躲闪着说自己不过是远房亲戚罢了。
如果她不是牧村英惠而是青沼李美的话,那么她的言行就好理解了。
“但是,青沼李美为什么要伪装成她婆婆的表妹呢?是因为她不想让婆婆还有儿子知道自己私奔了吗?”
“我认为青沼光枝是知道事实的。她住的房子,是光枝帮她租的。用牧村英惠这个名字,应该也是光枝的主意吧。郡司给我看的资料里,有英惠的户籍复印件。确实是有牧村英惠这个人的。只是,我想,她很有可能是在住某处养老院,即使名字被用了也不会有任何抱怨吧。或者说,她也许根本就不会注意到自己的身份被盗用了。没有变更住民票,也没有新开银行账户,单纯只是借用牧村英惠这个名字,任谁都不会注意到吧?”
“可能是这样。不对,那为什么……”
说着,当麻把视线又移向了照片。
“这个男的……叫佐藤什么来着?”
“佐藤和仁。他以前住在三鹰市下连雀的雀巢公寓。已经失踪快二十年了。他虽然和别人的妻子私奔了,但是他觉得现金和其他不应该留下的东西,却都剩在了他租的屋子里。”
“那,青沼李美在二十年前不是和男人私奔了,而是把那个男人……”
就在当麻茂正准备做出判断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我一边看他接电话,一边在心里想着。
……杀了。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李美没有理由换用别人的名字。在交通事故中,她的丈夫去世,儿子也身受重伤、命悬一线。所以她才会回来啊。作为母亲,堂堂正正地和儿子相见不就行了吗?当然,就像她本人说的那样,虽然刚生下来就被母亲抛弃的博人不太可能轻易接受她,但是,她也没有必要和光枝一起冒险冒名顶替别人。
打完电话之后,当麻看着我说:
“泉原说他接到了郡司的联络,在江岛医院住院的青沼光枝,好像已经咽气了。”
第21章
在去太平间的途中,被沉闷的念经声包围着。
冷静下来仔细一听,发现那并不是念经的声音,而是为了保持地下空气流通的空调发出的声音。通往太平间的走廊,很阴冷。有缺口的油毡地板和露出棉花填充物的长椅,在荧光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清晰。
光枝被安放在细长的棺木里,枕在一个看起来很廉价的白色化纤枕头上面。向下看的时候,我不禁在心里默念道:“原来她的脸是长这个样子的啊。”仔细想想,我和她共处的时间也不过三天而已。她的鼻子还没有恢复到以前的状态。
想起了她如虎头狗一般的气势、吵架时生动热烈的语气。她那咄咄逼人的话语,像是会从眼前这个躺着的物体里吐出来一样。
我知道了。光枝已经不在了。肉体不过是灵魂的交通工具罢了,光枝已经换乘去了别的地方。这样想的同时,遗体旁放着的花束和线香、殡葬公司的人,但凡目之所及,全都像是人为安排好的。
“如果她能恢复意识的话,你是觉得事情还会出现什么转机吗?”
当麻小声地说。
“毕竟灯油炉是不是被拿进了博人房间这个问题,最应该问的人就是光枝了。如果她说不知道那个灯油炉的话,不管邻居的目击证言是什么,事态都有可能会发生颠覆性的转变。”
我没有回答。警察下的结论,恐怕是不会轻易推翻的。比起放火,邻居们更希望这是一场失火事件。他们不想被卷进更严重的骚动了。想起了博人说过的话。如果是别人的痛苦的话,几十年都忍得住。看来这话说得没错……
“就这样送去火葬场,可以吗?”
一位身着黑衣的像是殡葬公司的女负责人用安静而又官方的语气问道。我和当麻对视了一下。
“她的家属呢?青……牧村英惠应该是陪在她身边的吧。”
“是她的表妹吗?刚才好像还一直在呢。这家医院的丑闻被曝出之后,她就一直住在病房,看起来很憔悴。”
“她现在不在吗?”
“我觉得她马上就会回来。”
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从太平间飞奔了出去,在医院里四处寻找。哪里都没有找到青沼李美。从停车场到病房,只要是碰见的人,我都拿着英惠,不是,是李美的照片问他们有没有见过这个人。来回奔跑,正当我想再回太平间看一下的时候,当麻给我打来了电话。
“拜托警卫让我看了监控录像,五十分钟前,李美坐出租车离开了医院。据出租车公司交代,她所乘坐的车辆在晚上七点三十七分的时候,将她放在了三鹰台站的附近。”
“她住在三鹰台的什么地方来着?”
“我让郡司把她的住址发给你。”
不愧是警察,调查就是快。我跑出医院,拦了一辆出租车。
在三鹰台站南侧、商店街稍微往里的地方右转。在超市对面的荞麦面馆边上,有一条向南延伸的上坡道。我跑上了坡顶。靠在三鹰台市政窗口前的公共电话亭稍微调整了呼吸之后,我环顾了四周。郡司告诉我的住址那里,有一栋公寓。这是一处一层和二层分别都是单人间的立方体建筑。我爬上通往二层的楼梯。她的房间没有亮灯。一眼就看出门并没有上锁。我打开了门。
从玄关就能一眼望到整个屋子的全貌。真的是个很小的房间。玄关旁边只有一间小浴室,连收纳都没有。比洗脸台还要小的水槽,旁边是一个很小的电炉。铺着木地板的房间的角落里,有一套叠好的床被。中间是一个坐垫和一张矮桌,还有一个行李箱。
走进房间,开始调查。行李箱的外面还留着航空公司贴的胶带,里面装的是很像她风格的天然材质的连衣裙。行李箱摆放的位置,只会让人觉得她是为了准备随时能提着行李箱出门。
没有找到像是文件、手机、电脑之类的物品,也没有照片。没有一件私人物品。桌子的角落里,放着三张一万日元的纸币。纸币之上有一把钥匙。应该是这个房间的钥匙吧。
我明白了,她根本没有要回来的意思。
不回家的话,那她到底是去哪里了呢?光枝去世,她失去了继续待在这里的理由,所以就走了。但是,她去哪里了呢?被褥和桌子算就算了,但是连准备好的行李箱也不拉,她真的就这么走了吗?
我站了起来。突然间,好像闻到了什么。我把脸靠近了那个矮桌。是草药茶的味道。桌子上残留着些许草药茶的粉末。还能看出桌子上有正方形的痕迹——边长大约三十厘米的正方形。
这会是什么痕迹呢……
答案,如闪电一般直击我的大脑。
我从房间飞奔了出去。穿过铁道路口,跑上了立教女学院旁边的坡道。觉得身子好沉,累得喘着粗气。左膝有些不稳,我咬紧了牙。我和她有五十分钟的时间差。但是,说不定还来得及。
星期日的夜里,路上没什么人。在这个季节,不用开窗,房间的灯光便会像光束一样从窗帘或是纱窗的缝隙漏出来。大家都把自己关在自己的小屋里,准备明天的工作或是其他事情,享受着一天之中最后的悠闲。
感觉有凉凉的东西掉在了脸上。下雨了。在街灯照射下,看见雨滴在夜晚的柏油路上扩散开来。雨水淅淅沥沥地落在地面。伴着雨声,我向青沼家跑去。
青沼家没有亮灯。外面的推拉门也是关着的。里面不像是有人在。环顾四周,有一条笔直的脚印通向主屋的玄关。是我的脚印。
没有发现李美的足迹。
手机响了。是当麻打来的。我躲在玄关的房檐下,接了电话。
“叶村,你可能猜对了。”
“经过调查,青沼李美是出生在美国的双重国籍持有者。二十多年来,她好像一直住在那边。不用照顾光枝了之后,她也没有继续待在日本的理由了。她一定是打算就这样直接返回美国的。”
“请等一下。”
“机场和航空公司也去查过了。就算她确实通过光贵非法倒卖羟考酮,也没有证据能够证明。美国和日本之间虽然有罪犯的引渡条款,但是在现在这种状况下,不管是日本还是美国的法院,都不会下逮捕令的。只能在出国前把她拦住,让她自己交代。”
“她的行李箱还留在房间。我不觉得她要逃跑。需要担心的……是她会不会去自杀吧。”
当麻沉默了。我向他说明了留在李美房间的矮桌、草药茶粉末以及正方体的痕迹。
“从大小来看的话,我觉得很有可能是骨灰盒。男性用的骨灰盒的大小是九寸,也就是差不多二十七乘二十七厘米的面积。她之前说过,博人的火化只有她一个人参加。”
我没有在主屋看到博人的骨灰或者类似的物品,想必李美是把它拿回了住处,放在自己的身边了吧。
“把自己的行李、房间钥匙和打扰费的钱留了下来,只带着儿子的骨灰走了。光枝的死,使她万念俱灰了吧。她没有理由知道我们在怀疑她。正常情况下,她应该会在做好善后工作之后,再悠闲地返回美国吧?她没这样做,实在是奇怪啊。”
电话那边的当麻叹了一口气。
“草药茶粉末上的痕迹,你能确定那就是他儿子的骨灰盒留下的吗?”
“……不能。”
“那就是叶村你的想象了。”
“这……算是吧。”
“我们没有命令你的权力。换句话说,这实在是太浪费了。”
电话被挂了。我又拨了回去,但是当麻没有接。他像是要按着“美国逃亡说”的思路去调查,估计还会回我一句“你的话,想怎么调查随你的便吧。”
我在近处走了走。早坂茂市、大场和片桐都很不高兴地接听了门铃受话器。废话不多说,我一上来就告诉了他们光枝去世的消息。他们听了之后,果然都打开了话匣,和我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但是,问青沼家的坟墓在哪儿,他们都说不知道。
“因为光贵君和他爸的关系很差吧。”
早坂茂市在受话器的对面嘟哝道。
“光枝应该犹豫过要不要把光贵的骨灰和他爸的放在一起吧。”
大场用震耳欲聋的声音说道。
“光枝都已经去世了,你能不能别再管青沼家的事情了?如果连寺庙的事情侦探都要来回调查的话,那么谁都成不了佛了。”
片桐匆匆忙忙地挂断了受话器。
经过他们这么一说,我总算是注意到了。就算有家墓,放进去的也只是折磨光贵的他的父亲的骨灰。李美是不可能以那里作为目标的。
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到底该去哪里找李美呢?我不知道。来到了井之头路。在这种天气的周日的晚上,附近的陪酒女还在街上招揽客人。上半身披着看起来很暖和的人造皮革大衣,下半身穿着超短裙,大腿的一多半都露在了外面。她们撑着伞,等着行人,在街上徘徊。
去附近的几家居酒屋里看了一下。我问里奥大爷在不在,店员没有看我,说他今天没来。“新藤吉”里那个叫须藤君的年轻男子说漏了嘴,告诉我他以后应该不会再来了。我去了都营住宅。里奥大爷不像是回来了。我看了一眼角落的亭子,何止是他本人,连酒宴的痕迹都没有。
里奥大爷可能是又出什么事了吧。但是,我现在没有心思担心他的事情。
我又一次返回了青沼家,也去了三鹰台站。还是没找到李美。我把她的照片给路人看,问他们有没有见过抱着骨灰盒的女人,他们都只是对我摇头。
我坐在车站入口房檐下的台阶处避雨。可把我给累坏了。多少知道一些李美的事情的江岛茉莉花,又在我接触不到的地方。光枝也死了。邻居的流言也起不到作用。还能去问谁呢?
……博人。说得准确一些,是博人的朋友。
我按原路往回跑。片桐不耐烦地接了受话器,说龙儿不在这里。他去别的地方研修了。暂时不会回来。他的手机也打不通。
“我想知道博人以前还有哪些想去的地方。事关人命,能告诉我他的联系方式吗?”
“我拒绝。”
受话器被挂断了。我想着应该再挑战一下。现在这种情况,即便缠着她到早上也没用。只能去试试其他的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