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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废话了!”泥孰大声叫嚷,“她已经说了不想看见你,你还赖在这里做甚?”
麴智盛不理他,继续哀求着:“霜月支,你好歹吃一口呀!这都一天一夜了,你不吃不喝,我……我真的很难受啊!我知道,今日是我让你生气了,我愿意接受你的一切惩罚。你说吧,若是我的眼睛得罪了你,我就把它挖出来;我的手脚得罪了你,我就斩掉它;若是你讨厌听到我的声音,我就把舌头割掉。霜月支,一切我都愿意为你做,只要你高兴。”
“你这人……”泥孰也有些无奈了,“真他妈无赖!”
“三王子,”龙霜月支有气无力地道,“你不用这般作践自己。我说过,我焉耆和你高昌,是世世代代的仇敌,我说我爱你,那是在骗你,是为了灭亡高昌。如今,梦醒了,局散了,谎言也破了。你又何必如此?”
“你骗就骗了,高昌灭就灭了,我统统不在乎!”麴智盛失声痛哭,“霜月支,我只求你安好。”
玄奘走到庭院中,便看见宫室里,龙霜月支躺在胡床上,麴智盛跪在床前呜呜地哭着。泥孰咬牙握拳,在一旁踱来踱去,偏生没有一点办法。玄奘叹了口气,没有进去,凝望着西域的夜空默默地长叹。
“何必如此……何必如此……”龙霜月支声音凄凉,“往事真如一场梦幻。佛家讲,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我曾经不信,到如今却不得不信了。我自负谋略,掌控西域风云,没想到最终却给焉耆酿成如此大祸。有多少勇士因为我的愚蠢战死沙场,有多少孤儿寡妇泣血垂泪。三王子,等我死后,麻烦你割下我的头颅让泥孰带走,交给我的父王,请他替我向焉耆子民谢罪吧。”
“不不不……”麴智盛慌了,“霜月支,你别吓我……我放你走好不好?”他忍痛说出了这句话,随即哭了起来,“霜月支,你好好活着,我放你走。我再也不纠缠你啦!你不要死,你要是爱泥孰,就嫁给他吧!”
泥孰有些惊讶,对麴智盛的观感倒有些改变了。
龙霜月支却闭上了眼睛:“三王子,你放我走,我又能去哪里?回到焉耆接受子民的唾骂么?罢了,咱们之间,原本就是一场战争,我若死在你宫中,或许算是战死沙场吧!”
“这……这这……”麴智盛彻底慌了。
玄奘叹了口气:“公主,您既然知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为何看不穿这荣耀与耻辱?”
“法师来了?”麴智盛回过头,一看见玄奘,顿时如寻着了救命稻草,跌爬着过来,“法师,法师,霜月支要绝食,您救救她吧!”
泥孰向玄奘躬身施礼,玄奘合十还礼,然后走到床榻前。一日前英姿飒爽,集美貌与智慧于一身的龙霜月支,此时面色苍白,嘴唇开裂,整个人已经憔悴得不成模样。
“公主,”玄奘道,“贫僧刚从高昌王那里过来,焉耆三国的伤者,他已经命人好生诊治,待到伤势好转,便会送回焉耆。另外,战死者也妥善安置,陛下承诺,会将他们的遗体送归故里。”
龙霜月支闭着眼睛,半晌才幽幽一叹:“如今想想当初在交河城外对法师的那种狂妄,真是可笑无比。”
“公主,菩萨畏因,众生畏果。为何菩萨畏因?因为菩萨成就了大智慧,他知道什么样的因会种下什么样的果。而众生呢,虽然自负智慧,但并不足以看透大千世界,直至品尝到恶果,才会知道当日种下了什么因。”玄奘道,“公主,您犯下的错,是自己种下的因,结成的果。”
“法师说得不错。”龙霜月支眼角淌出了泪水,仿佛一朵柔弱的花,飘零在夜风中。
“公主,为什么而苦?”玄奘忽然问。
“为焉耆而苦。”龙霜月支道。
“那便舍却焉耆。”
“为我自己所苦。”
“那便舍却自己。”
“如何舍?”
“不思得。”
“如何不思?”
“寻你自己。”
“我在哪里?”
“孩提梦中。”
“梦中有何物?”
“公主,贫僧给您讲一个故事吧!从前,贫僧与友人行于道上,路边有一个幼儿在玩耍,自娱自乐,自由自在。友人问他:你与我一样是人,为何你这般快乐,而我如此劳苦?幼儿答道:你懂得和泥巴么?”玄奘问,“公主,您懂得和泥巴么?”
龙霜月支慢慢睁开了眼睛:“那是幼儿玩的东西,我如何会?而且我一国公主,岂能去碰那等东西?”
玄奘笑了:“那么,当年您年幼之时,见有同龄玩伴在和泥巴,不曾羡慕么?”
龙霜月支似有所悟。
玄奘叹道:“公主,成年人为何不能如幼儿般快乐?因为他年岁渐长,从这世上拿走了一些东西,从自己身上又丢掉了一些东西!正如您堂堂公主不能碰泥巴一样,您为自己套上了焉耆国运的枷锁,自然便丢掉了普通人的欢乐。”
龙霜月支默然良久,才慢慢道:“法师,我懂了。也许,我该去寻我真正想要的东西了。”
麴智盛急忙举起了手:“霜月支,我陪你去。”
“多谢三王子,”龙霜月支摇摇头,“如果你允许,我希望能一个人离开这里。离开高昌,也离开焉耆,在大漠与雪山中,寻找我丢失的东西。”
麴智盛傻了,半晌才喃喃道:“霜月支,我没有别的奢望,只想陪伴你,哪怕做你的奴隶,哪怕你不看我一眼,不跟我说一句话,只要能让我默默地跟着你,为你牵马坠镫,那也是好的。”
龙霜月支不说话,眼角淌着泪,默默地摇头。
泥孰也急了:“霜月支,你和法师说的我听不大懂,可是……可是你不用去别的地方呀!你不想回焉耆,可以去我的部落呀!在那里,整个大漠雪山都会属于你的。”
龙霜月支沉默着摇头。
“可……可咱们有婚约!”泥孰急红了脸。
“泥孰,我想问你一个问题。”龙霜月支挣扎着从床上下来,凝视着他。
“嗯嗯,你问吧,霜月支。”泥孰急忙点头。
“我早年丧母,父王虽然宠爱我,但他性子粗疏,从我幼年起便请了无数人教我宫廷礼仪,看到我懂事的样子,他便觉得满足。长大后,我殚精竭虑为父王谋划国策,镇压异己,在各国间纵横捭阖,诸王都称我作西域的凤凰。父王很开心,他希望我能嫁给你,为焉耆换一个辉煌的国运。”龙霜月支凝视着他,“我的问题就是,我算什么?父王养育我,是因为爱我,还是为了焉耆?我努力让自己成为最优秀的公主,便是为了嫁给一个男人,成为他无数妻子中的某一个,等他死后再嫁给他的儿子或者兄弟?泥孰,请你告诉我!”
泥孰张口结舌:“可……可每个人的婚姻不都是这样的吗?”
“我不同。”龙霜月支骄傲地扬起了下巴,“因为,我是焉耆的凤凰。所以,我要有自己的人生。”
说着,她慢慢朝宫殿外走去,两个男人凄凉地望着他。麴智盛忽然跪倒在地,嘶声大叫:“霜月支,我就这样失去你了吗?”
龙霜月支不答,一步步地走出大殿,走到月光下。明月照耀着洁白的衣衫和曼妙的身姿,她似乎要融化在月光中。
“霜月支,”麴智盛放声大哭,“我这一生都是为了等待你,既然今生等不来,那我就来生再求!霜月支,你不要改变了模样!”
说着,他从旁边抽出一把弯刀,直插小腹。玄奘大骇,但已经阻止不及,泥孰手疾眼快,一脚将他的弯刀踢飞,喝道:“麴智盛,就你这副孬样,值得霜月支爱你吗?”
麴智盛愣住了,他就这么跪着,痴痴地凝视着龙霜月支的背影,再也没有说话。
玄奘摇头不已,却没说什么,这种痴恋哪怕是最高深的佛法,也是无济于事的吧?
就在龙霜月支走出院子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杂沓的脚步声,间或还有铁甲和兵刃的碰撞声。泥孰大吃一惊,生怕龙霜月支有事,急忙提着弯刀跑了出去,护在她面前。
这时一队宿卫飞奔进来,也不理会泥孰,大声喊:“法师,法师在吗?”
玄奘急忙出来:“阿弥陀佛,贫僧在这里。”
“法师,出大事了!”为首一人施礼道,“有人想袭击二王子,王妃寝宫正在血战,陛下请您赶紧过去。”
寝宫院内,尸体枕藉。
玄奘抵达的时候,一场搏杀刚刚结束。院子里躺着十几具尸体,其中五名身穿黑衣,身上还背着箭筒,瞧来便是刺客了。剩下则是宫中的宿卫,足有七八具之多,大部分是被利箭所射杀。
麴文泰一脸铁青,在小太监的搀扶下站在院子里,周围簇拥着大批宿卫,灯笼火把将整个庭院照耀得如同白昼。
玄奘急匆匆地跑了过来,麴智盛、龙霜月支、泥孰也跟了过来。麴文泰见玄奘到了,蹒跚着走过来施礼:“法师来了。”
“陛下,”玄奘急忙问,“发生什么事了?”
“唉!”麴文泰先是瞧了一眼麴智盛和龙霜月支,将玄奘拉过一边,低声道,“法师,您真是神算。弟子原本听您的话,没有擅自来看望德勇,就在寝宫等您。可随后就听朱贵来报,说有黑衣人潜入王妃所在的寝宫。弟子急匆匆地带着人赶来,遭遇到刺客的阻击,好容易才将这些人斩杀。这会儿朱贵已经带人冲进了寝宫。”
“陛下莫要惊慌。”玄奘点点头,“所有的事情都会在今夜结束,贫僧已经安排好了,必定能保护陛下。”
“有劳法师了。”麴文泰信赖地点头,“张雄的骑兵已经调动,随时听候法师的命令。”
“请大将军暗中控制王宫的出口,还有各处的井渠密道,不使一人漏网即可。”玄奘感慨,“贫僧之所以忧心,是因为不知道他的计划,但如今动用的是刺客而不是军队,说明规模不会很大。”
“明白。”麴文泰急忙叫过心腹太监,叮嘱了一番,那太监领命而去。
这时,朱贵率领宿卫从寝宫里跑了出来,众人抬着两扇门板,都是一脸惊慌。朱贵更是整张脸都皱到了一块,瞧来又惊又怕。麴文泰顿时慌了,挣脱搀扶的小太监,疾步走上去:“如何?如何?德勇有没有事?”
“陛下,刺客已经肃清。”朱贵声音颤抖,“二王子没事,可……可王妃已经被射杀了……”
“哦。”麴文泰松了口气,“那贱人,死了就死了吧!”
宿卫们把两扇门板并排放在了地上,一边是麴德勇,一边是王妃。麴德勇牙关紧咬,额头青筋绽出,气息粗重,但人还在昏迷中;王妃侧卧在门板上,浑身都是鲜血,背上还插着两支利箭。
麴文泰看也不看王妃一眼,立即蹲在麴德勇面前,伸手抚摸着他,低声呼唤:“德勇……德勇……对了,”他急忙回头叮嘱,“快去把本王延请的那些名医找来!快快快!”
当即有小太监撒腿就跑。
麴德勇仿佛承受着极大的痛苦,努力挣扎,但手脚似乎被无形的东西束缚着,一动不动。麴文泰看得忧心忡忡,扭头问玄奘:“法师,德勇这是怎么了?”
玄奘正蹲在王妃身边检查,听到他的话,愣了一下,低声道:“陛下,王妃还活着。”
麴文泰哑然,看了王妃一眼,果然发现她的睫毛还在颤动,手指也轻轻地动着。麴文泰的怒火顿时勃然而起,但玄奘就在旁边,他只好按捺情绪,道:“法师,这个女人害我如此之深,弟子实在是……”
“贫僧知道。”玄奘劝解,“我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此事陛下也未尝没有错处,事已至此,还是先把人救过来再说。”
玄奘这话说得甚重,麴文泰是佛家居士,自然懂得。这两句是《华严经》里的句子,就是说,你与她以前所造的诸般恶业,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都是源于自己的贪嗔痴念。后面还有两句,玄奘没有说出来: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如今你该后悔那些罪孽,真心实意去忏悔。
麴文泰知道玄奘给他留着面子,只好闷闷地点头答应:“弟子晓得了。”
这时,王妃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说着什么。玄奘俯下耳朵,王妃的眼睛慢慢睁开,凄凉地看了一眼旁边的麴德勇,喃喃道:“小心……”
“什么?公主,您说什么?”玄奘没有听清。
“小心……德勇……”王妃挣扎着道。
玄奘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忽然朱贵一声惊呼:“陛下,小心!”
麴文泰愕然回头,只见门板上的麴德勇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眼,眸子里一片血红。他嘶吼一声,有如僵尸仰面坐起,双手咔地扣住了麴文泰的脖子!
“德勇——”麴文泰惊骇起来,双手推着他,朝四周喊,“快救本王!”
宿卫们呼啦啦地围过去要将二人扯开,但这时麴德勇有如一只野兽一般,张开白森森的牙齿,一口咬了下去。麴文泰伸出胳膊抵挡,麴德勇一口咬在他胳膊上,顿时鲜血喷涌,麴文泰一声惨叫,麴德勇趁机将头拱进他脖颈,寻机要咬断他的脖子。麴文泰一把搂住他的头,狠狠地将他的嘴巴按在了自己脖子旁边,两人就这么搂抱着,翻来滚去。
麴智盛、龙霜月支、泥孰等人早已经看呆了。
玄奘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急忙喊着:“快!快!分开他们!”
但这时两人搂抱得太紧,根本分不开。麴文泰被麴德勇压在下面,他最近一直生病,身体虚弱,根本抵挡不住麴德勇狂猛的力量,很快那牙齿就要咬着脖子。麴文泰面孔涨得通红,却没有丝毫办法。
这时朱贵从一名宿卫手里夺过弯刀,倒转过来,把刀柄塞向麴文泰的手:“陛下,拿刀!”
玄奘一怔,顿时脸色大变,叫道:“不可——”
朱贵朝他瞥了一眼,还是将刀递了过去。
麴文泰这时被掐得几乎窒息,本能般地拿过弯刀,随手刺了出去。噗的一声,那刀刺进了麴德勇的胸口。此时麴德勇正要一口咬断麴文泰的颈部动脉,刀锋刺入前胸,他浑身一颤,顿时没了力气。麴文泰使劲推开他,惊魂甫定地滚爬到一边,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看自己手中的弯刀和鲜血,又看看浑身鲜血的麴德勇,一时竟吓得呆住了。
玄奘也惊呆了,他知道,自己犯了个错误!一个天大的错误!
“德勇……”门板上,王妃流着泪亲眼见证了这一幕,喃喃地呼唤着。
也许是因为王妃的呼唤,也许是因为这一刀刺入体内的剧痛,麴德勇似乎清醒了,他艰难地撑起胳膊,摸了摸胸前的伤口,望着麴文泰,露出苦涩的笑容:“父王……咱们的仇怨……了了吧?”
“德勇——”麴文泰嘴唇哆嗦着,只知道傻傻地看着自己手中的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麴德勇随后凝视着王妃,眼神里透出无限的温柔,艰难地朝她爬了过去,身下拖出长长的血痕。王妃也翻身滚下门板,挣扎着朝他爬了过来。谁都没有动,这对曾经大逆不道的乱伦恋人,这时似乎给了人们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地上的两条血痕慢慢地会合,麴德勇攥住了王妃的手,一寸寸地挨到她身边,王妃将他抱在怀里,满足地叹了口气:“德勇,咱们到底还是死在一起了。”
“玉波,”麴德勇躺在她怀里,大口喘着气,嘴里咕嘟嘟地冒着血沫,“是谁……是谁伤了你?我……我要杀了他……”
“不要问了!”王妃将自己的脸贴在他脸上,“归根到底,咱们都做了别人的棋子。这会儿要死了,就不用计较了!德勇,我真的很幸福。”
麴德勇的目光渐渐涣散,声息低了下去:“我也是……”
王妃怜惜地将他脸上的血污擦得干干净净,嘴里慢慢地吟唱着:“吾家嫁我兮天一方,远托异国兮乌孙王。穹庐为室兮毡为墙,以肉为食兮酪为浆。居常土思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归故乡……”
歌声凄凉,月光澄澈,那歌声仿佛揉碎在月光里,一片片沁入众人的心坎。
“德勇,陪我回家吧!”王妃的头慢慢靠在麴德勇的肩上,一动不动了,脸上仍旧带着笑容。
第十八章
一个人,掌控娑婆世界
“德勇——”麴文泰呜咽一声,扑了过来,他想把王妃的尸体推到一边,但两人抱得太紧,竟掰不动。麴文泰只好抱着麴德勇的半边身子,放声痛哭。这是他一生最心爱的儿子,耗费了他无数的心血,也是整个王国未来的希望,如今,却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躺在了他的怀中。麴文泰涕泪纵横,满头的白发不停地颤动,嗓子都嘶哑了。众人不忍目睹,默默地垂泪。
“陛下,”朱贵走了过来,“陛下要节哀才是。”
“是我……是我亲手杀了德勇……我杀了他!”麴文泰号啕痛哭,“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上天啊,你为何要这般惩罚我?我到底犯了什么错!”
“陛下,”朱贵卑躬屈膝地站在他身后,低声道,“老奴知道。”
麴文泰一怔,正要回头,朱贵脸上露出狞笑,手中突然多了一把短刀,闪电般刺进了麴文泰的后心,直没刀柄。
“啊——”麴文泰大叫一声,身子一倾,扑通倒地,后背还插着短刀。
“伴伴!”麴智盛忍不住惊呼。
玄奘这时早有防备,冲上去一把拖着麴文泰的胳膊,将他扯到了一边。这时周围的宿卫呼啦啦上前,保护好麴文泰,将朱贵团团包围。无数的弯刀弓箭,月光下,映得朱贵脸上斑驳不定。
朱贵却毫不在意,佝偻的身子慢慢挺直,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山岳般的气度。
“朱总管,原来贫僧一直高看你了。”玄奘苦笑着叹道。
“哦?”朱贵笑了笑,“我也知道法师瞧出了我的秘密,可您为何高看我?”
“因为,我一直摸不准你的目标。”玄奘叹气,“贫僧以为,你如此高深的谋略,必定志在天下,目标应该是高昌的江山。没想到你仅仅是要刺杀陛下。”
朱贵哈哈大笑:“法师,您的确高看我了。对我来说,快意天下,岂能比得上快意恩仇?”
“哦?”玄奘问,“那你跟陛下有什么仇怨?”
朱贵嘲弄地望着他,伸手一指麴文泰:“你问问他。”
“朱贵——”麴文泰嘶声大叫,“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本王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弑杀本王?”
“是啊!”麴智盛也慌乱地跑了过来,“伴伴,父王待你不薄,你怎么能杀他呢?”
朱贵凝视着麴智盛,忽然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脸上,把麴智盛打糊涂了:“伴伴——”
“跪下!”朱贵大喝道。
麴智盛眨着眼睛,纳闷地看着他。这番变化连麴文泰都看呆了,和玄奘对视了一眼,都有些不解。
“三王子,老奴让你好好看看。”朱贵从怀中掏出一卷丝帛,慢慢地展开。那丝帛甚薄,从背面也能看清,上面似乎画着一幅画。
那丝帛看起来只是一卷,但越展越长,朱贵将一头交给了麴智盛,另一头递到泥孰手中:“大设,麻烦您来展开。”
泥孰依言拿着丝帛的另一头,和麴智盛合力展开,众人才看清,上面竟然画着十余幅画!
“伴伴,这……这是什么?”麴智盛不解,“跟你杀我父王,有什么关系?”
朱贵端详着第一幅画。这幅画色彩鲜艳,画工细腻,画的是一座城池下的战争场面,手持弯刀头缠白布的波斯战士和面目扁平的突厥战士正在攻打一座城池。画面上尸山血海,狼烟滚滚,整个场面很是惨烈。
“三王子,想必你也知道,你母亲是嚈哒的公主。”朱贵怜爱地看着麴智盛,讲解道,“这座城池便是如今的吐火罗城,六十多年前,嚈哒人伟大的都城!我们嚈哒人是鲜卑族,祖祖辈辈生活在金山的大草原上。两百年前,我们的祖先开始向西迁徙,他们灭亡了贵霜帝国,向西打败了当世最为强大的波斯帝国和拜占庭帝国,向东打败了天竺人。他们在阿姆河的两岸建立了西域最强大的国家。然而,正如佛家说的造化无常,仅仅过了一百多年,嚈哒国势衰微,在波斯和突厥一西一北的联合夹击下,终于灭亡了。族人们四散逃逸,我的家族是王宫的将军,便保护着王室的血脉开始在西域颠沛流离,我和你母亲就出生在逃亡的路上。”
麴智盛似懂非懂地看着,点了点头。朱贵又指着第二幅画,上面是个美丽的少女,骑着骏马,带着一群恓恓惶惶、艰难跋涉的旅人,奔驰在草原与雪山之间。
“这……”麴文泰望着那幅画,脸上露出吃惊的神色,“这是贵娜呀!”
朱贵没搭理他,温和地瞧着麴智盛:“三王子,这便是你的母亲。你母亲是王室唯一的血脉,高贵的嚈哒公主,我比她大十岁,从小就陪伴着她。在我的眼中,她便如同我的亲人。当我的家人一一战死之时,他们给我留下的遗命,便是要求我保护公主,伺机复国。可是在我看来,复国有什么打紧?那么强大的国家,还不是说灭就灭了么?我最大的信念,就是要照顾好公主,让她幸福快乐地度过今生,不再遭受灭国之痛,人生之苦。”
这个看法麴智盛极为赞同:“是啊,伴伴,当国王真没什么好的,还是找个相爱的人过完今生才要紧……”
他望了一眼龙霜月支,黯然神伤。
朱贵打断他:“三王子,你听我说。对于公主而言,她也并没有复国的野心,我们在西域流浪,走过一个又一个国家,她似乎也喜欢上了这种生活。她说,将来她一定要走到最东方的大隋去看看,听说那里是丝绸的故乡,美丽的瓷器像皎洁的月光。她喜欢汉人的笛子,她说那笛声如同阿姆河上的波纹。她最大的心愿就是嫁给一个会吹笛子的汉人。可是,那一年,我们来到了高昌,一切都变了。”
第三幅画,是那个少女带着她的族人来到了高昌城外。
麴智盛一一看过去,第四幅是那个少女和她的族人在街市上贩卖羊毛,一名身穿黑色华贵汉服的年轻男子倾慕地凝视着她。麴智盛端详了麴文泰一眼,笃定地点点头:“这个是我父王。我知道,她嫁给了父王。”
玄奘也向麴文泰瞧去,果然,那华贵汉服的年轻男子与麴文泰颇为相似。麴文泰苦笑一下,疲惫地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壁呼呼喘息。他身边早就拥过来一群名医,七手八脚地帮他疗伤。
朱贵凝视着那幅画,道:“麴文泰那时还很年轻,突厥王妃刚刚去世,他一见你母亲,就惊为天人,发誓要娶她,可是你母亲只想带着自己的族人去往东方的大隋。于是麴文泰就告诉她,只要她愿意嫁给他,他就在高昌国划出土地,供嚈哒人居住,并且庇护我们。高昌国一直是突厥的属国,而我们却受到突厥的追杀,你母亲没想到一个世子竟然有如此勇气,敢于收留突厥的仇人。她一时感动,便答应了下来。”
其后的几幅画一一展现了这些过程,王宫里举行了盛大的婚礼,世子与公主互相依偎,极为甜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