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达当道士后迷上了炼丹,也许只有炼丹能让他逃避一切,忘记杀害他儿子的凶手就在身旁。而元氏,出于对他的感激和愧疚,拼命刺绣供他挥霍。她留在观里顶着姬善的名字,把自己活成姬善的样子,陪伴着元氏……
最后,她还在那里,遇到了阿十。
“我在汝丘当了一年的阿善,遇到了阿十,再送阿十离开。阿娘的身体越来越不好,我以为,也快到我离开的时候了。但我没想到,最后会是那种离开方式……”
汝丘大水,元氏让她逃。她遇到了姬家
的人,把她带去见崔管家,崔管家再带她去见琅琊。
“一开始,我想求琅琊帮我找阿娘,所以答应了下来。后来……”姬善看着秋姜道,“你说服了你娘,她安排我去千问庵学医,我开心极了,想着一定要珍惜机会好好学,这样等我学成归来,琅琊也找到阿娘后,我就可以继续给她治病了。然而,两年后,琅琊告诉我,阿娘早就死了……”
秋姜突然伸臂,将她搂入怀中,她的手指探入姬善的头发里慢慢地梳理着——就像元氏为她梳理的那样。
姬善怔了怔,然后缓缓地、有些僵硬却又顺从地将脑袋靠在了秋姜的肩膀上。
对面的时鹿鹿看到这儿,想起自己曾经很多次帮姬善梳头,难怪那时候她的表情会额外温柔……
“我不难过。因为我想起阿娘说过的——遇到不好的事情时,可以怨恨、愤怒、消沉,但也可以勇敢、坚强、温和。我,也选后者。”姬善说这句话时,再次深深地注视着时鹿鹿。
时鹿鹿的手在袖中轻轻地颤抖了起来。
“我决定继续从医,提升医术。我问过无眉真人,我的医术如何?她说尚可。我问如何才能登峰造极,天下第一?她回答——踩着尸体往上爬吧。所有医术,都自失败中来。我只有比江晚衣失败得更多,才可能比他爬得更高。”
风小雅凝视着秋姜肩头的姬善,两张有些相似的脸同时映在他眼中,就能
看出很大的区别。秋姜的张扬,是假的,真实的她隐忍克制、含蓄温柔;姬善的张扬,却是真的,是经历过无数次捶打后依旧风一吹就能飞扬的黄花郎。
“从此,我开始了经常外出行医的生活。医死了很多人,但也治好了一些人。然后,图璧元年的春天,我去了一趟玉京。”姬善把目光转向风小雅,风小雅的背挺得越发笔直了些,他和时鹿鹿都知道,马上又要进入一个关键问题了——
为什么姬善,始终不肯用江江的身份,跟他相认?
“我带着忐忑和期待到玉京,去了复春堂,这才知道爹搬走了。而街头巷尾都在说,宰相家的公子娶妻了。”
时鹿鹿一怔。风小雅也一怔。
“我去相府,正好看到龚小慧回府,扶她下车的几个婆婆都是儿时接待过我的。”
云闪闪泪汪汪地道:“你当时肯定很难过……”
“我不难过。我脑海里就想着一件事……”
时鹿鹿突然接话:“去给他下个毒。”
众人听到这儿都不禁莞尔。姬善叹道:“知我者,阿十也。”
时鹿鹿笑了笑,这是他来木屋后的第一个笑,很淡,却异常难得。
姬善于是继续道:“我想做点什么教训一下这个薄情郎负心汉!然后就看到龚小慧又出来了,行色匆匆。我很好奇,跟着她的马车,发现她去巡视商铺了。路人告诉我,相爷清廉,而鹤公奢靡,家里入不敷出,这才娶了个会
赚钱的娘子。我听得更生气了,想着儿时的小哭包居然长大了这么窝囊废,给你下毒的兴致就淡了,更别提相认。于是我就回去了。”
那时她还不知道“切肤”的存在,不知道风乐天和风小雅为了找她付出过什么。她带着遗憾和感慨回图璧,一边派人暗中打听父亲的下落,一边继续专心扮演姬忽。
“年底时,我听到消息说你又要娶妾,差不多娶了十一个?我很同情龚小慧,从她身上看到了阿娘和琅琊的影子。这些女人都以柔弱之躯扛起全家的重担,可结果呢?我很生气,决定……”
“再去给他下个毒!”这次接话的人变成了云闪闪。众人再次全都笑了起来。木屋里的气氛终于变得轻松了一些。
“我再次回到玉京,上门想要找碴儿,结果先遇到了风伯伯。”
风小雅一怔道:“我爹见过你?”
“对。他看到我的第一眼,就认出了我。”
风小雅震惊。图璧元年也就是华贞三年的冬天,父亲就见过江江?可他一直一直没有跟他说!为什么?为什么?
风乐天看到姬善,很惊讶,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后,给她倒了一杯酒,柔声道:“这些年,过得很辛苦吧?”
这句话一下子让姬善火气全消。
这些年,过得很辛苦吧?——这句话,如慈父,如恩师,如老友,如她儿时遇到的那个风乐天,一点都没变。
她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眉发
都白了,显得比真实年龄苍老很多的男人——燕国除了燕王以外地位最高的男人,心里一遍遍地想:我错了。我错了。传言有虚。
我的风伯伯怎么可能养出纨绔儿子,怎么可能允许儿子是个废物?怎么可能奴役儿媳来安享晚年?他可是风乐天啊,是在所有人把我的梦想当作笑话,在我爹都讽刺挖苦我说我异想天开时,唯一认同我、鼓励我,把医书全送给我的风伯伯啊!
她的眼角湿润了起来,为了掩饰这点狼狈,忙不迭地转移话题道:“只、只有一杯酒吗?你怎么不喝?你不是最喜欢喝酒的吗?我人生中喝的第一杯酒还是你给倒的呢!”
风乐天笑了笑道:“戒啦。”
“什么?我成酒鬼了,你这个老酒鬼反而戒酒了?”她不满地道,拿了个空杯子就要给他满上,“这么多年没见,你不激动不开心?说什么也得来一点啊,是吧……”
风乐天用手挡住杯口,眼眸深深,写满深意道:“我不能喝。”
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手凉极了。姬善一惊,当即抓住他的手腕开始把脉。风乐天挑眉道:“哟,没忘本?真当了大夫?”
姬善的心却沉了下去,再然后,整个人都抖了起来。
风乐天将手从她手下抽回,眼睛弯弯,笑如弥勒,道:“看来医术还行,一下子就发现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很多年了。救小雅的代价。”
姬善这才知
道风小雅是怎么活下来的——风乐天用自己的武功,再联合六大高手之力,一起为他续了命。
“他不想死,他想找你,这么多年,他一直在找你。”
姬善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然后,他认错了人。”风乐天看她的眼睛里有愧疚,更有遗憾,道,“你早点来就好了。”
她想其实她早来过的,她来时风小雅还没娶十一夫人,一切本来得及纠正。但现在……
“我去找他!”她要纠正错误,她要消除误会!
风乐天却拉住了她的袖子。
姬善回头,见他脸上没有了笑意,变得郁色浓浓。她的心情不自禁地抖了抖。
“扬扬,老夫能不能求你一件事?”风乐天轻轻地说道。
“你爹告诉我秋姜的事,也告诉我你和她的纠葛,听他描述完,我就知道了……”姬善转头看着秋姜道,“秋姜,是你。”
是你啊,姬家真正的大小姐。原来你成了秋姜,成了我。
“我不能破坏你的计划,风伯伯也不同意,不仅如此,他知道自己活不久了。我告诉他你的目的后,他问我,有什么药能撑一撑?撑着等到你动手,好助你一臂之力。”
秋姜眼睛一红,整个人也抖了起来。她一直奇怪为什么公爹会在当时就知道她的身份、她的目的,原来是姬善告诉他的。见她的那两次,风乐天一边咳一边喝,她当时还觉得他真是个酒鬼。现在才知道,其实他本已戒酒
了,就为了活得久一点,能配合她行动。
“割下他脑袋的滋味很难受吧?但我告诉你,你是在帮他解脱。他为了等你,一直在服用奔月,而这种药有多难受,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所以,你可以从内疚中,走出来了。”
秋姜猛地别过头去,不让人看到她的脸。
姬善看向风小雅道:“我答应他对你隐瞒此事。然后就离开了。这是第二次。”
风小雅也闭上了眼睛,一直笔挺的脊背终于弯了下去。
“不久之后,我听说秋姜被你送上陶鹤山庄,风伯伯也辞官退隐了。外人不晓,但我心知,风伯伯走了。过了一段时间,琅琊病逝。姬婴告诉我,我随时可以离开。于是,我第三次,回了玉京。”
风小雅睁开眼睛,缓缓道:“你依旧没有见我。”
“我本想上陶鹤山庄,可我爬不了山。我去了听风集,想着怎么见你。然后我就看见了你。你坐着滑竿出来,脸色灰败,脸颊深陷,最重要的是——你的眼睛里,看不到任何光。阿娘偶尔病发时,就是那种眼神;喝喝病发时,也是那种眼神……”姬善盯着风小雅,轻轻道,“你病了。”
那年的除夕,风乐天死在秋姜手上。秋姜失去记忆,被送上陶鹤山庄。
那年的风小雅只觉天地崩裂,再无光亮。
“你需要药,但不是我。我看着你上山,等你再下来时,眼神亮了一点。于是我知道,你暂时不会死的
。你的药,在呢。”
风小雅看向秋姜,秋姜依旧背对着众人面对着墙。千情万绪本在暗中涌动,如今,曝光在了众人面前,似乎看得更清些,又似乎离得更远了。
“这时姬婴派人告诉我,找到我爹了。我没再逗留,回璧了。”
云闪闪欢喜道:“你找到你爹了?”
“嗯,这些年,爹一直在到处找我,遇到一个儿子也被略的寡妇,两人结伴同行。慢慢地,有了感情,他们成亲了。朱龙带我过去时,我看见一座小院,爹抱着两岁大的男童满脸笑容地在院子里爬,给他当马骑。我想,我可以过去,融入他们;也可以离开,假装不曾来过。我在外面站了整整一天,站得腿都麻了。这时他的妻子外出归来,发现了我,问我:‘姑娘,你是来找外子看病吗?’那一瞬间,我的脑袋先摇了摇,而我的腿跟着自行带我离开了。我回到马车上,对朱龙说走吧。朱龙问我为什么不认?”
“是啊,为什么啊?”云闪闪不解地问。
姬善忽然笑了,眨了眨眼睛道:“因为——我还没有成为天下第一的女神医呀!”
她也有病。她的心病是父亲的贬低。她憋了一口气,而那口气,成了一种心药,促她奋发上进。
想要保持对医术的野心,就不能少了这口气。
她最终,没有跟爹相认。
“现在,你还有问题吗?”姬善望着风小雅道。
风小雅抿了抿唇角,最终摇
头。
姬善转头看向时鹿鹿道:“我却有问题,想要问你。”
时鹿鹿轻点了下头。
“你现在知道我最大的秘密了,也知道我所有的事情了。你还觉得,我是要杀你吗?”
时鹿鹿一震。
姬善从秋姜身旁起身,缓缓走向他道:“你太小看我了。你也,太小看自己了。”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她伸出手,捧住了时鹿鹿的脖子,连同纱布里面的伤口一起轻轻地拢在手中。
“我此生,经历如此多的事如此多的人,无比艰辛地走到今日,怎么甘心用杀一个人,去换救一个人?”姬善眼中似有星光万点,照着他,照亮他,“我的目的,一直是——治好你!”
治好他,而不是抹杀其中的一个他。
这很难,但是,医术之路向来曲折。
这些年,她想治好很多很多人,有的成了,有的没成。她踩着那些没成之人的尸骨,一步步走到如今。时鹿鹿,也许也是脚下的一具尸骨,但在确定失败之前,永不放弃——这,就是她的道。
“伏周曾经问我一个问题——如何才能除掉巫。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姬善看向赫奕道。
赫奕脸上有种若有所思的默契表情,他道:“现在你有答案了?”
“对。”
姬善环视着木屋里的每一个人,他们虽然有几个人没有功名,但都是贵胄出身,都是天之骄子,只有她,是小户人家的女儿,是真正的布衣。
也因此,
她看到的东西,跟他们全都不一样。
“我认同小鹿说的一句话——巫这个字,人在天地之间,通天达地,两处相连。也就是说,巫的诞生,是为了让人们活得更好,就像医一样。当人病了,替他看病;当人痛苦了,给予希望……但人类的痛苦太复杂了,伴随着仇恨、嫉妒和爱。慢慢地,巫就变了味,他们用诅咒、用毒来给一部分人希望的同时,剥夺了另一部分人的希望。再然后,恐惧取代了希望,咒怨压过了祝福……巫,变成了现在的巫。”
赫奕露出动容之色。不得不说,姬善说到了点子上。
“你可以除掉巫神,但你不能抹杀希望。这么多年,我所遇到的每个人都多多少少有病,有的脆弱无依,有的命运多舛,有的偏执自闭,有的绝望疯狂……唯方人人有病!如何治病?给他们药!什么药?”
赫奕喃喃道:“希望。”
“没错。希望,才是药!能让人们经历了悲剧之后仍能选择温和、善良和坚强的,只有希望!”姬善盯着赫奕道,“陛下需谨记一点——除巫的目的,不是为了让宜国的子民从今往后只听你的,而是,要让他们更幸福。你只有比神更能让他们幸福,你才有可能战胜神——此为,真正的药。”
一时间,屋内静静,众人听了这番话,全都若有所思。
而天边露出一道薄光,晨曦来了。
一队银甲少女来到了木
屋外。
再然后,不离、不弃抬着滑竿出现。
于是风小雅知道,到了自己该走的时候了。
他走到榻前,看着沉睡中的茜色,想了想,问姬善:“她会好的?”
“她会。”
“那么,她醒来后,请帮我带一句话。”风小雅说完了那句话,姬善挑了下眉,似笑非笑。
风小雅笑了笑道:“这句话,也是我对你说的。”
姬善看着他,其实这还是她第二次跟他正式说话——第一次是他带着吃吃看看来听神台找她。这个在她生命中占据了很重要的位置的人,能勾动她作为人所无法割舍的浮躁情绪的人,严格说起来,其实并不了解。可在这样近的距离里,她看到他的眼睛,就像看到了风乐天在对她微笑。
于是她伸出手臂,忽然上前一步,抱了抱他。
风小雅一怔,但没挣脱。
下一刻,姬善松手,退后一步,拧眉道:“还真是七股内力乱撞啊……这个病例有意思,回去后你能不能帮忙记录一下晨、午、晚时的脉搏?供我参考。”
风小雅笑得越发深了些,点点头道:“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你走吧。”姬善说完,半点也没留恋地坐下为茜色换药了。
她神色专注,动作麻利,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周身如沐神光。
风小雅的视线恍惚了一下,想起初见时,她在阳光下快步跑来,把风筝的线轴交到他手上时,也是这个表情,她对他说:“你知道吗?
风筝躺着也能放!”
那时候她其实就是在医治他了,此后,来玉京三次而不见,也是治疗的一种方式……人生玄妙如此,如此羁绊之深的一个人,却没有跟他有更多交集,虽然没有交集,却一直一直在暗中帮助他……
风小雅想到这儿,深吸口气,转身往外走,眼看走到了滑竿旁,突然回头——秋姜站在窗边看着他。
她没有回避他的视线,很平静地看着他。
红尘嚣嚣,伊人煌煌。
他本以为此生再没有相见的时候。
然而,老天最终慷慨地给了他这个珍贵的机会,借姬善之口,解了秋姜的心结,也解了他的。
他鼓起勇气,大步朝窗户走过去。两人隔着一道窗,两两相望。
然后,风小雅开口,轻轻道:“过了鬼神桥后,记得回头。”
秋姜的睫毛颤了颤,像记忆的深海摇曳出前尘旧事,而最终付之一笑,道:“姜花开时,如你所愿。”
儿时上学,谈及鬼神桥。你知道那个传说吗?投胎之人要过桥,桥上会有声音呼唤他,让他回头。他心里最想听什么,那个声音就说什么。所以,过桥之前,都会有个智者苦口婆心地劝说——别听,别回头。回头的人,最后都无法返回人间。
我跟老师说,那些回头的人真傻,为何不等过了桥后再回头呢?这样,桥也过了,惦念的人也能见到。阿婴反驳我,若那时惦念的人消失了呢?我说,那就是那个
人不对了。他为何不等等我?等我过了桥,再续前缘?
所以,永远前行——这是我的道。我必须往前走,完成我的事情。到时候如果你还活着,我就去见你。
风小雅得了承诺,心满意足地上了滑竿离开了。他的背依旧挺得笔直,唇边有笑,眼底有光。
秋姜站在窗边,一直一直望着他的背影,眼眸深深,充满不舍。
姬善走过来,站到她身旁道:“这剂心药不错。那傻子估计又能挺很多年。”
“别告诉他。”
“你和风伯伯都挺自以为是啊。但也许有时候,隐瞒不是保护,病人也有选择治,还是不治的权利啊。”
秋姜回眸,温柔地叫她:“阿善。”
姬善整个人一抖。
“做人,最重要的是,善良啊。”秋姜轻轻一笑道。
于是姬善就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
她愣了半天,冷哼一声:“是我多嘴多管闲事了!”刚要转身走,被秋姜拉住了。
“我也要走了。”
“快滚吧。”
“也许是最后一次见面。”
“怎么?又想问我有什么心愿,再玩一次煽情吗?”
秋姜笑,她确实是个特别爱笑的人:“你上次想再见我一面,我满足你了。现在,你满足我一个心愿吧。”
姬善睨着她道:“总觉得你有点不怀好意呢。”
“阿善,做人最重要的……”
“行了行了,行!说吧,什么心愿?”
“如果有一天我召唤你,无论如何,请来见我。”
“你直说你还想再
见我一面不就行了?”
秋姜伸出手,轻轻地拉住了她道:“我还想再见你一面。所以,请一定要满足我。”
姬善看着她的手,再从胳膊一路往上,看到她的脸。在她眼中,秋姜身体的每个部位都在叫嚣着“救我救我救我”,但心病还有心药,而有些病,是心药亦难医的。
“阿忽。”她忽然上前一步,像抱风小雅那样紧紧地抱住了秋姜,道,“一定有机会的。一定。”
这是十岁的江江,第一次与九岁的姬忽见面时说的话。
严格算来,她比姬忽大,所以虽然比她矮小,但可算是她的姐姐。
这么多年,江江变成了姬忽,姬忽又变成了江江。她们彼此是对方的影子,在世界的两端,过着本该属于对方的生活。
她替她圆了母女情、姐弟情,甚至夫妻情。
她也替她还了一段姻缘、一份因果。
如今,她们又一起为一件事奔走、交会、携手。
像命运的共同体。因为太沉重,一人难以独扛,所以上天创造了她和她,两个人一起分担。
姬善紧紧地抱住秋姜,迟迟没有松开,感受到怀中人的虚弱和坚强,生出一万种不舍来,她道:“我觉得你很好,阿婴也很好。但有时候,你们可以不用这么好的。作为人,我们先是个人。家会亡,国会破,历史不因一人而成,亦不因一人而败。对自己好一点。”
秋姜反手拍了拍她的肩,然后冲她嫣然一笑道: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你知道吗?”
姬善扬眉。
“我,喜欢国啊。”
姬善一怔。
“可能因为我在燕璧程都生活过很长时间,每个国家我都很喜欢。如你所言,作为人,我们先是个人。头发皮肤骨血构成了我的身体,但国和家才构成了我的灵魂,它告诉我,一个人应该做点什么事。身体要有灵魂才完整,我与家国不可分割。我,真心地喜欢甚至热爱它们,愿意为之,付上余生。”
姬善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于是她眨了眨眼睛,眨掉那点快要泛出来的泪光,“哼”了一声道:“你不喜欢宜吗?”
秋姜哈哈一笑道:“等你们真的除了巫,再喜欢不迟。”
“那你就等着吧,到时候你再来,没准就舍不得走了。”
“我期待那一天。”


第26章 破魔
秋姜走了,跟马覆和云闪闪一起走了。这次,他们是真的要带颐殊回程了。
云闪闪临行前,突然掉头跑到时鹿鹿面前,道:“我能不能问问你,我一直想问问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什么?”
“你冲我一眨眼睛,我就迷糊了,顺着你的话说了。为什么?”云闪闪一脸好奇地问。
“巫术中的催眠术,用声音将内力推进你耳中,令你有一瞬的失控。”
“这么神奇,那你岂非天下无敌?”
“三类人不可用:一,武功比我高者;二,毫无武功者;三,意志坚定者。”
云闪闪的脸立刻垮了下去,道:“也就是说我武功低脑子笨呗?”
“放心吧,他再没机会用了。”姬善走过来,如是道。
“为什么?”
姬善笑吟吟地看着时鹿鹿道:“因为蛊王没了。只有蛊王在身,才能施展巫术。”
时鹿鹿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云闪闪这才松了一大口气,道:“那蛊王是我干掉的,我还挺厉害!”
“是呀,金枪之名,名不虚传。”
云闪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冲姬善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后,转身脚步轻快地走了。
时鹿鹿看着他的背影,淡淡道:“见人撒药?”
“你把赞美视为心药?也对,确实算药。不过你忘了?小时候我每天都赞美你。”
时鹿鹿怔了怔,垂下眼眸道:“你赞美的是阿十,不是我。”
他是那个一出生就被种下蛊虫从
而不会哭泣的婴儿。
是那个两岁起就被铁链拴在家中拼命填饭备受羞辱的孩子。
是那个六岁起为了习武头破血流也不敢停下的孩子。
是那个十二岁时被逼回到听神台却看见一具骷髅自称是他母亲的孩子。
是被封印了十二年的一段记忆。
是从小男扮女装见不得人的私生子。
是渎神的孽种,皇族的丑闻。
即使后来遇到了姬善,她也从不曾赞美过他。她对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与我无关。
姬善注视着他,忽然上前用手拈起他的唇角,往上一拉,拉出微笑的表情来,对他道:“我知道。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会一直一直赞美你。我要让你知道,遇到好人,是种什么感觉——而你,其实已经遇见了。伏周知道,所以,他虽然安静,却是快乐的。”
顺着姬善的视线,时鹿鹿扭头,看见赫奕站在院中,负手望着天边的朝阳。
镐镐铄铄,赫奕章灼,若日明之丽天。
永宁八年十二月底,姬善和赫奕带着时鹿鹿和茜色返回宜国,路上跟吃吃喝喝走走看看会合。
次年正月初一,璧姜沉鱼登基,改国号梨。
据说赫奕之前还是去见了沉鱼一面。薛采没有再阻止。因为尘埃落定,赫奕欠了他一份大恩,就算有想要阻挠的心思,也都使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