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姜沉鱼告别,有了一个三年之约。
回国后,赫奕立刻开始效仿燕王开设科举,开启民智,广
建医馆,实施“以医替巫”之策,正式将巫医分离。再然后,巫神的信徒们发现大司巫变了,很多神谕也都被证实没有应验。
比如,胡九仙根本没有死,突然有一天,他大摇大摆地带着随从走出胡宅,从第一条街溜达到最后一条街,巡视他的商铺。第二天,消息飞到全国各地,宜人们都听说了,原来胡九仙没有死,茜色也不是凶手。
再比如,听神台的巫女们全没了,据说全死了,死因众说纷纭,有说触怒巫神被赐死的,有说是发现了巫神的恐怖秘密而潜逃的,还有说是被大司巫处死了……
最后,大司巫向宜王辞官,声称自己再也听不到神谕了,已经丧失了神力。宜王挽留了三次,含泪同意。
大司巫一走,巫族立刻溃散。巫神再没有出现,就算有巫女声称听到了神谕,但随着越来越多的巫言被证实了不准,渐渐地,人们就不怎么相信了。
他们有了新的希望,那就是医馆。
在鹤城最大的医馆里,有一男一女两个大夫,医术都很高。尤其是身边跟着四朵金花的那个女大夫,特别擅长治疗疑难杂症。一时间,慕名者众。
有了病,去请医,而不是巫,逐渐成为共识。
时间一晃即过,再然后,到了永宁九年的十月初一。
时鹿鹿从睡梦中醒来时,觉得有点不对劲,浑身乏力,意识迷糊,还有点透不过气来。
他茫然地睁开眼睛,看到头
顶的横梁上有蛛网。
他生性爱洁,怎会允许房间里有这种东西?再然后,就看到了更多不对劲的地方:屋顶不是木的,是稻草;墙壁不是石砌的,是黄泥;身上的被子不是锦缎,是粗麻……伴随着一件件的粗鄙之物映入眼帘,记忆中的某个画面慢慢浮现、重叠……
时鹿鹿的脸一下子变了,当即挣扎起来想要下床,响起了一阵“叮当”声。
这是铁物摩擦的声音。
也是对他来说噩梦般的声音。
他抬起右手,看见了上面的铁链——跟儿时一模一样的铁链子。手上、脚上都有,另一端,牢牢地钉死在石床下。
时鹿鹿一震,环视四周——没错,是他在晚塘的那个“家”。他为什么会回来这里?他昨晚睡下时明明还在鹤城,为什么一醒来就又回来了晚塘?他是在做梦吗?这是梦吗?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晨曦透过门缝,把一个胖胖的女人的倒影拖到地上。
他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一瞬间,明知不可能,却又认定了来人是胖婶,就是那个胖婶!
他抬起一只手咬在手臂上,不疼,一点也不疼,果然是梦。可这个梦,比什么都要可怕。
他想吼叫着让她不许进来,可发不出声音。这个梦境里,他分明是成年人的躯体,却依旧像儿时一样废物,没力气,动不了,还连话都不会说。
影子越来越近了。
他坐在榻上不知道该怎么办。
没有人会来救
他。就像儿时没有人会发现屋子里还有个他一样。没有人在乎他,没有人记得他。唯一的身边人还虐待他……
他浑身战栗,汗如雨下。
再然后,胖婶终于进来了,挎着篮子,身材肥硕,一张奇怪的脸。他看着这张脸,总觉得哪儿不太对劲,但脑袋昏沉沉的,想不出究竟什么地方不对劲。然后他发现自己已经不记得儿时的胖婶的脸了。她和他的母亲一样,都模糊成了一个轮廓。
胖婶放下篮子,朝他走了过来。
他下意识地往角落里缩,靠着墙,让粗麻被子裹住自己,把头也包上,仿佛如此就能安全一些。
然后,他听到了长长的叹息声。
“鹿鹿。”一只手伸过来,落在他头上,隔着被子,轻轻地揉了揉。
他浑身僵硬,瑟瑟发抖。
“鹿鹿,我不叫胖婶,我不记得自己原来的名字了。我三岁就被卖进如意门,她们安排我学酿酒,学木工,学杂活。再然后,安排我来宜国当小商贩。你娘跟我一起来的宜国,路上还救过我。她生得美,我非常羡慕,她却告诉我没什么可羡慕的,美貌很多时候带来的只有不幸。后来,她去了巫神殿,又进了听神台,用她的美貌,征服了宜王,有了你。可即便如此,我也依然羡慕她。羡慕她被人真心地爱过,哪怕只是很短的一段时间。我受她托付照顾你,带你藏在晚塘。在你两岁之前,其实,我是真的把
你当自己的儿子养的。”
他躲在被中,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然后,隔壁的婆婆给我安排相亲,我哪是能相亲的人呢?我不敢。可那真的是个很好的男人,很好很好,又忠厚,又老实,还一点都不嫌弃你,说要跟我一起照顾你。那阵子我开心极了,我想,虽然我又胖又丑,可是,居然也会得到一个人真心的爱啊……”手依旧很温柔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的头。
他下意识地咬住了被子。
“可如意夫人发现了。她让人杀了那个男人,并且给我两条路选:一,杀了你;二,虐待你,把你养成废物,以报复阿月的背叛。我怎么能杀你呢?你是我含辛茹苦地养到两岁的啊,你第一个会说的词,是‘婶婶’,而不是娘啊!”
他拼命地咬着被子,咬到嘴里都渗出血来。
“我只能选后者。我把你用铁链拴起来,我把你养得很胖,我每天骂你……这样,那些监视我的人就会回去禀报给夫人知晓,我确实在虐待你。可是,夜深人静时,给你盖被的人是我,端屎端尿给你洗澡的人是我,让你活着的人,也是我啊……我只是个无知妇人,只想着别让你饿着冻着就行,我想不出更好的保护你的办法啊……”对方突然一把抱住了他的头,紧紧搂在怀中道,“对不起,鹿鹿。对不起……”
粗麻摩擦着他的脸,他想好疼啊,为什么会这么疼?然后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濡湿了粗麻。再然后,粗麻就变软了,不再那么疼了。
不知过了多久,胖婶松开了他,然后就听到“哐哐”的声响,手上忽然一松,链子,被砸断了。
心里有什么东西,也似被砸断了一般。
时鹿鹿呼吸一滞,抬起手,被子掀起的缝隙带来了光,半截铁链在他手上晃荡,一闪一闪,异常刺眼,又异常明亮。
等他终于把被子彻底掀开时,胖婶正好转身离开,肥硕的身躯步履蹒跚,她走向光,再然后,被光吞噬……
时鹿鹿猛地醒来,发现刚才的一切果然是梦。
他还躺在医馆的房间里,鼻息间全是各种各样的药味。
柔软的锦被,白皙的砖墙,高阔的屋宇,床榻旁的花插里摆上了一簇新的鲜花。一切都与梦境截然不同。
敲门声响了起来,紧跟着,姬善的脑袋探了进来,道:“寿星公,还赖床?”
他恍惚间想起,今天是十月初一,他的生日。
姬善手里提了个篮子,篮子里赫然摆着两个红鸡蛋。
“生日,就要吃红鸡蛋啊。”似乎有个声音如此对他说。
分明眼前才是现实,却给他身陷梦境的错觉。
姬善走到榻旁,拿出一个红鸡蛋敲碎,开始剥壳,道:“快起来洗漱,不然不请你吃。”
于是时鹿鹿下榻去梳洗,梳洗之时,他抬起右手,右手手腕光滑,并没有留下什么铁链的痕迹。
等他洗漱完时,两个鸡蛋都剥好了。
姬善邀他对坐,开始了对他日行一善的赞美:“今天是阿十的生日,虽然他都二十八了,很老了,但是他还是个少年,因为他真正在人间活的日子,加起来才十六年。十六岁的少年,风华正茂,羡煞我了!给……”
时鹿鹿看着递到面前的白嫩光滑的鸡蛋,再看向鸡蛋后方同样白嫩光滑的脸庞。
“难道还要我喂?行,我喂。”姬善很好说话地凑过来,把鸡蛋喂到他嘴边。时鹿鹿终于张口,轻轻咬了一口。
“好吃吗?我给你讲,煮鸡蛋也是一门学问呢!我小时候弄了个大锅,六十个鸡蛋同时开煮,水沸后数数,每数十下就取一个蛋出来,再排列在一起,最后得出结论,数到三百六十下时的那个鸡蛋最好吃!”姬善说得正在兴头上,时鹿鹿忽然抓住了她的手,凑过来。
姬善一怔,笑容僵在脸上,但她没有后退。
于是,时鹿鹿一点点地靠近。
眼看他就要吻到她时,姬善闭上了眼睛。
然而,想象中的吻并没有出现,他的嘴唇滑过她的脸落到了她耳旁,轻轻地说了六个字:“胖婶,叫我,阿十。”
姬善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时鹿鹿侧过头,在很近的距离里注视着,大大的黑眼睛,这一刻,像极了小鹿——灵秀美好得能让人心都碎了。
刚才他的那个梦境,是假的。
是姬善和赫奕的一次精心设计。他们在附近盖了个草屋,彻底还原了晚塘
的农舍,再趁他入睡时用迷药将他迷晕。蛊王没了,他的戒心也大大降低了。
姬善从邻居口中问出胖婶的特征后,找了个很像的伶人打扮成胖婶,让她去演一出赔罪的戏。安抚他的伤痛,陈述胖婶的苦衷,再砍掉那根象征噩梦的铁链。
这是一种她绞尽脑汁想出的治疗方法,此前背着他在好几个人身上试过,全有收获。
却因为一个昵称的错误,露出马脚,被他洞察。
“对不起……”姬善只能道歉,“今天你生日,我只想,送你一份比较、不太一样的礼物……对不起……”
“不一样的礼物……”时鹿鹿目光微敛,落在她唇上,道,“我想要的礼物,你真不知?”
“你不会又想说是——我吧?”姬善的眉毛皱了起来道。
时鹿鹿深深地看着她。
姬善迟疑了一会儿,露出豁出去的表情,一挥手凛然道:“行!反正你秀色可餐,我也不吃亏。来吧!”
她跪坐在他面前,抓住他的双肩,准备好好地吻一吻他。反正之前那么激烈地亲过了,面对此人,有什么好矜持的。
然而,眼看她的嘴唇就要与他贴合时,一根食指点在了她的眉心上,再上移来到了她的神庭穴。
姬善先下意识一抖,然后意识到了什么,一惊,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之人。
那人微微抬睫,用眼尾看她,眸中是熟悉的冰霜。
“不会吧……”她的心开始跳得很快,嗓子干哑,第
一时间想要撤离,却被对方抓住手臂,拽了回去。
“你是谁?”那人一个字一个字吐得又慢又沉。
她却莫名地窘迫起来,窘迫之外还有很多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娇嗔:“不行不行,明明说好了得我问你的,怎么变成你问我了!你是谁?”
对方似笑了笑,但他的笑意素来很浅,就像羽毛落到湖心上的轻轻一点,让人又酥又麻:“小、可、爱。”
姬善睁大了眼睛,万万没想到,自作自受,自己当初定的暗语,分明为了调戏他,可谁知这三个字从伏周口中说出,会这么……这么地……要命!
她再次想要逃走,却被他抓得很紧:“不是要送我礼物吗?”
“不行不行,我以为你是鹿鹿……等等,鹿鹿呢?”
“不见了。”
“真的假的?”
伏周垂头沉思了一会儿,道:“确实不见了。大概是心结彻底解开了,安息了。”
姬善不敢置信。
她设想过无数次时鹿鹿离开的情形,就像当年她设想再见阿十时的情形一样,无不是天崩地裂柳暗花明曲折离奇苦尽甘来,谁知竟会如此轻描淡写?
就像花插里的花,一个转身的呼吸间,就被风吹走了。
伏周凝视着他,忽又道:“还有——其实胖婶,确实叫我鹿鹿。”
姬善一怔道:“你!”
“阿十是你给我起的,只有你如此叫我。”伏周说着,勾动唇角,笑得明显了一点。
姬善目瞪口呆,定定地看着眼前之
人,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就知道这家伙出来了只会气死她啊!
果然,她好生气好想跺脚好想哀号啊……
可她刚要发脾气,伏周伸手一勾,拈住她的下巴,吻掉了她的哀号声。
永宁九年,悦帝扶医馆,兴科举,平庶狱,黜贪墨。巫言多不中,民始懈,再有病疾,始寻医问药。三年后,宜有医而无巫也。
——《来宜·悦帝传》
永宁十一年的春天,北国的燕子来宜的同时,一封信也跨越千山来到了姬善手中。
拆开后,里面没有字,只有一朵干了的姜花。
姬善立刻动身启程,吃吃喝喝走走看看都想跟着去,但她拒绝道:“我要快马加鞭抢速度,带着你们会变慢。下次吧。”
走走知道自己的情况,只好道:“那你也不能一个人去,我们不放心。”
“对,我们不放心啊!”
这时伏周走了进来,问道:“需要我陪你一起吗?”
“不用了。我去去就回。你留在这里,继续好好磨炼医术。你的针法已经被我完全超越了,这样下去可不行啊。”
伏周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其他四人一看,挤眉弄眼了一番后出去了。房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眼看姬善收拾完了包袱要走,伏周突然拉住她的手。
“干吗?舍不得我?”
“神谕……”
姬善一怔。
伏周抱住她,很认真地看着她道:“伏周会陪姬善同去,因为,若不去
,姬善会舍不得。”
姬善气乐了:“呸!”
“好吧,是我也想去程,我没去过程国。”
被他那双小鹿般的眼睛湿漉漉地一看,姬善就不由自主地心软了,心软之余却又牙痒道:“行吧带你一起去!真是的,你怕什么?你的蛊王解了,我的情蛊还在呢,这辈子都要跟你拴在一起,逃不了的……”
伏周的目光闪了闪,忽低声道:“怕你又成为别人。”
姬善一颤。
“别再扮演别人了,扬扬。”伏周抓起她的一缕头发,神色凝重道,“我不想成为第二个风小雅。”
姬善想:我哪里舍得呢。
风小雅于我而言只是个用来反抗爹爹的借口,而你,是我的阿十啊。
我的阿十,我终于终于,找到你,并治好你了。
而最值得庆幸的是,在成为很厉害很厉害的神医这条路上,你也能与我继续走下去啊……
但这些话,我才不告诉你呢。哼。
姬善笑了起来。
人在局中,一颦一笑,终于有了烟火气息。
姬善跟伏周抵达程国的皇都芦湾时,春光正浓,重建后的芦湾花团锦簇,风景秀美。
她不禁啧啧称奇道:“人说祸兮福之所倚,诚不我欺。若无当年水漫芦湾,何来如今新春光景?”
“多谢美誉。”一个声音笑着接话道。
姬善侧身,就看见了颐非——当年颐非还是百言堂的花子时,她曾暗中见过他,因此一下子就认了出来。但他跟当年也不一样了
。当年的花子便如此间春光花团锦簇,可如今一袭青衣,很是素淡,脸上那股轻浮的笑意也荡然无存。三年磨砺,让他变得沉稳了许多,隐隐有了王者的气度。
“请……”颐非请她进屋。
伏周朝她点点头,和颐非一起留在了外面。姬善便独自一人,伸手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布置得很素雅,但很整洁,里面的一切有点眼熟,姬善愣了愣,才想起来——这是姬忽儿时的闺房。
秋姜一直住到九岁,再然后,换她住。看这些陈设物,不是复刻,而是原件。是谁给秋姜弄来的?外面那个颐非吗?
说也奇怪,颐非一直没有称帝。秋姜把颐殊送回后,颐殊依旧是程国名义上的女王,但因为芦湾一事民怨沸腾,因此对外宣称女王病重,朝中事务一概由三司协宰相商议处理。颐非彻底把自己藏在了暗处。
就这样,过去了三年。
姬善想,秋姜挺能撑的,竟比她想象的撑得久了许多。
而当她绕过屏风,终于看到秋姜时,眼眶无法遏制地一热。
秋姜穿着一件淡绿色的罗衫,坐在书案旁,手里拿着一卷书。当她抬头,回眸,露出笑容朝她看来时,整个房间都似跟着亮了起来。
姬善想:这样才对。秋姜坐在这扇屏风后,这座书案前,这样才对。她才是真正的姬忽啊。
但偏偏,这里不是朝夕巷,不是真正的她的房间。
有什么被圆满了,又有什么还
空缺着,让人看着眼前一幕,心中生出感慨万千来。
秋姜朝她招手道:“你猜我在干什么?”
姬善走过去,看了她手里拿着的书,脸立刻绿了。
秋姜笑眯眯道:“《女医黄花郎》——我跟自己说,一定要把它看完。”
“呵呵。”姬善回了她一个无情的冷笑,道,“来吧,交代遗言吧。”
秋姜又笑道:“谁说我是交代遗言的?”
“总不会是让我来陪你读书的吧?”
秋姜合上书,在手心里敲了敲,微笑道:“还真的挺期待的。不过,下辈子吧。”
姬善咬住下唇,心里很想发点脾气什么的,仿佛只要这样做了,就能驱散压在心头的阴影。这么多年,见识过那么多生离死别,作为大夫,她本该更心平气和。
可当对象换作这个人,眼前的这个人后,她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再保持镇定。
于是,她粗声粗气地又催了一遍道:“那你到底找我来干吗?”
“这些天,我在思考一个问题:我这辈子,有没有没了的心愿。”
“当然有啊。”
“是什么?”
“等在鬼神桥那头的傻子呗。”
秋姜“扑哧”一笑,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
姬善跺脚道:“说吧说吧,你想我做什么?我通通都答应你!”
“你说,我可以对自己好一点的,是吧?所以……”秋姜迟疑着,深吸口气,像是鼓起了勇气般轻轻道,“我想自私一回。我希望你能继续医治风小雅,别让
他……忘了我。”
姬善沉声道:“他不会忘记你的。”
“人死灯灭。死了灰飞烟灭,就不会再记得谁了。”
“你是这么认为的?”
“嗯。我不信鬼神,不信有轮回,更不信能另一个世界相聚什么。我希望,我希望他能活着。哪怕痛苦地活着,也活着。因为只有活着,你们才能帮我……”秋姜伸出瘦骨嶙峋的手,颤颤地握住了她的,“这么多好看的书,替我看啊;那么多好吃的东西,替我吃啊;还有酒,我好喜欢酒,可我不能喝,你们要多多替我喝啊;这么难得的太平盛世啊……替我,守下去啊。”
姬善想,她无法呼吸了。
一个姬婴,一个姬忽,怎么都这样,都这样啊……
当年薛采被叫到姬婴面前时,就是这种无法呼吸的感觉吧?
可姬忽比他还要过分,太过分了,真过分啊……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君王在革新,士族在反省,百姓在奋斗,能人异士层出不穷,涓涓细流已成浩瀚江海,复兴火种已经熊熊燃烧……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现在的唯方啊……”秋姜偏了偏脑袋,凑过来,轻轻吻在姬善眉心的图腾上,道,“扬扬,替我继续喜欢这个世界吧。”
姬善走出房间的时候,伏周迎了上去,虽然她面色如常非常平静,但他知她颇深,一眼看出异常,道:“哭了?”
“唉。”姬善叹了口气。
“当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就
去——看一个比你心情更不好的人吧。”
姬善一怔,伏周的眼尾扫向了远处的颐非。
姬善想,对啊,这可真是个好办法!以及,伏周果然是个贱人。
她朝颐非走过去,咳嗽了一下。颐非原本望着天空发呆,闻声回头,不待她说,先笑了道:“你答应她了?”
“我能不答应吗?”
颐非道:“也是。她吃准了你会答应她,也吃准了我会答应她。”
“你答应她什么了?”
“应该跟你答应的一样。”
两人对视,然后同时叹了口气,道:“真狡猾。”“嗯,兄妹两个,都是看着老实,其实可坏了。”
“我们上了贼船。”
“是啊。”两人又齐齐叹气道。
“但天真美,对不对?”
“是啊,真美啊……”
蓝天湛湛,白云悠悠。
花朝月夕,山长水阔。
这么美、这么美的,唯方大地。


第27章 尾声:有所思
·走走看看吃吃喝喝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
吃吃终于实现了梦想,出嫁了。
三人将穿上嫁衣的她送到门前。
吃吃回身抱了抱喝喝,道:“我会常回来看你们的!”
喝喝盯着她身上的嫁衣,眼神有点呆滞,但值得庆幸的是,没有发病。
看看道:“快滚吧。等会儿万一她发病了,你带着闹心走,多不合适。”
吃吃又去抱她道:“看姐,我舍不得你!”
“那你别嫁了!”
吃吃立刻松了手道:“不行,人各有志,不能勉强的。我走啦!走姐,看姐,喝喝,替我好好
陪伴善姐啊!”
“自己跟她说去,她在外面等着你呢。”
吃吃嘻嘻一笑,开开心心地走了。
看看眼中满是哀愁,道:“脑子不好,眼光也不好,居然嫁给朱龙。”
走走道:“朱爷挺好的啊。”
“可她不是一向喜欢文弱美男子吗?”
“这个……人们喜欢的,跟最终嫁的,往往会不一样。说起来,我有一件事特别好奇,能不能问问你?”
“你问,但我不一定答。”
走走问:“你跟姬大小姐有仇?为何不太喜欢她的样子?”
看看的眼眸闪了闪,忽然嘲弄地一笑道:“有意思。为何我一定要喜欢她?世界参差,有喜欢,也有不喜欢。她又不是金子,为何会人人喜欢?”
走走点了点头道:“有道理。”
看看咬了下唇,还是说了:“我不喜欢大小姐。任何大小姐,我都不喜欢。善姐因为不是真正的大小姐,我才喜欢她的。”
“为什么?”
“因为——我本也是个大小姐。人们对于失去的东西,总会耿耿于怀的。”看看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蓝天白云,幽幽道,“哥哥不知道,我爹的官职是因为触及了姬家的利益而丢的,我们与姬家有仇。但是后来,我跟着善姐,来到了姬家,看到了现在的姬家,便又觉得,天道轮回,果然诚不我欺。”
走走想了想,掏出一个盒子递给她。
“什么?”
“姬大小姐让大小姐带回来的,说是赔你的。”
看看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新的叆叇。
·姬忽
姜沉鱼坐在书案后,有点不受控制地紧张。
今天,她要以梨王的身份,见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
这个人,将决定她是否能成功退位,实现薛采的遗愿。
更鼓声响起,罗横的声音准时从外传来:“陛下,她来了。”
“快宣!”
宫门开启,一个人走进来。
她的脚步轻快飞扬,果然和传说中的一样张狂。
姜沉鱼望着眼前这位传说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缓缓道:“你……就是姬善?”
来人嫣然一笑道:“是呀。”
·茜色
茜色道:“风小雅让你带什么话给我?”
姬善道:“他说你是个无耻之徒,冒充我去骗婚,不要脸。”
茜色道:“听说他给咱俩的话是一样的。你确定要这样咒自己?”姬善道:“若你所需,若我活着,尽管来找我。”
茜色道:“是这句啊……可惜,我所需的,他办不到。”
姬善道:“是呀,你想嫁给宜王嘛,趁早死心吧。”
茜色道:“谁说我需要这个?”
姬善道:“不然哩?”
茜色道:“不告诉你。”姬善道:“呵呵。”
·赫奕
永宁十四年的某一天,赫奕没有上朝,茜色推开寝宫门走进去,发现里面没有人。
枕上压了一封厚厚的信,封面上写着“致小鹿”。
茜色把信送到伏周手中,伏周拆开来,从里面拉出长长的折页,全是空白的,直到最后一页,才写了三个字:“我
溜啦!”
茜色看到这三个字,皱了皱眉,二话不说地转身离开。
姬善道:“她肯定很伤心。”
第二天,他们去找小公子夜尚时,就看见茜色站在了夜尚身后,一如她站在赫奕身后一样。
姬善叹服道:“不愧是逐鹿人。”
·太妃
“太妃,您觉得呢?”大臣们的声音迟疑响起,惊醒了姬善的好梦。
“什么?”
“这是陛下的功课,其中关于君之所畏,陛下写畏天地,畏民心。老臣们商量了一番,觉得,应该加个畏史笔。太妃觉得呢?”
“哦……我不懂啊。”
几个大臣彼此面面相觑。
“这种事,以后问姜大人吧。啊?”
“这……您可是天下第一……”才女二字,最终吞进了肚子里。
新野从书案前抬头,注视着帘子后的姬善。姬善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道:“啊,都一个时辰了?怎么做了这么久的功课?万一眼睛像看看了怎么办?走走走,小陛下,跟本宫一起玩耍去……”
新野把书立了起来,冷冷道:“不要。朕要读书,太妃自己去吧。”
姬善一怔,居然有小孩不爱玩!她当即掀帘而出,一把将新野拉起来,拖出去道:“不行!你必须要玩!必须保证每天玩足两个时辰!”
“太妃!太妃……陛下!陛下……”一帮大臣面面相觑,最后一人道,“去找姜相吧。”
此举立刻得到了大家的响应。
然而结局是姜仲闻言微微一笑,道:“我可
不敢管太妃的事啊!”大臣们都很忧虑,觉得陛下要被教废了。
·小鹿
姬善回到端则宫时,看到花瓶里多了一束黄花郎,顿时大喜转身唤道:“阿十?”
“嗯。”伏周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你来了?!什么时候来的?”姬善朝他跑过去,扑入他怀中。
伏周接住她道:“帮夜尚送贺礼给赫奕。他的儿子满周岁了。”
“什么?这就有儿子了?儿子还满周岁了?也是,他都快三十五了,都能当爷爷的年纪了。啧啧。”
伏周的表情有些怪。
姬善注意到了,连忙改口:“啊哈,我说他老,不是说你。你可是小鹿,要减掉十二岁,嗯,才二十四,风华正茂啊……”
伏周放在她腰上的手上移,来到她的脸——姬善心中一抖,面色顿变——因为,他用的是指背。
修长的指背蹭划着她的脸,来到耳朵,再从耳朵一路往下……
姬善一把抓住这只不安分的手,紧张道:“小鹿?”
伏周挑了下眉毛。
姬善的呼吸绷紧了,道:“你是谁?”
伏周眼中闪过一抹笑意,姬善一怔,松了口气,继而大怒道:“你居然敢假扮他!”
“不是你说我是小鹿吗?我要让你如意。”
“我……”姬善心中“啐”了一口:贱人!果然是个贱人。
伏周忽然将她抱了起来,往里屋走去,道:“不过你说得对。三十五六了,确实该要个孩子了……”
“什么?等等!我觉得……”
“名字我都想好了,时善善,如何?”
如何?
·情蛊
姬善又一次灰头土脸地从密室里出来,冲伏周摇了摇头:“又失败了。”
还是没法取出体内的情蛊。
伏周安慰她:“没关系,还有时间。”
“你当然没关系。不能说谎对我来说,有多要命……”姬善非常不满这点。
伏周眸光一闪,笑了。
姬善想:果真贱人。要跟这个贱人绑一辈子,真是……好有意思啊!她背过身,眸光微闪,也笑了起来。
·时善善
“后来呢?”
“后来,后来大家都活着,活得很开心。”街边,有几个小孩在一边捅蚁穴一边聊天。
“他骗人的!”
“我没骗人!我看的《四国谱外传》里就是这么写的!”
“那是野史,是假的!真正的历史是,首先璧国发生了瘟疫,然后……”说话的孩子没说完,就被另一个女孩子捂了嘴,“停!我不要听!我不要听悲剧!总之,故事讲到这里就可以了。大家都活着,活着一起享受着美好的生活呢!”
女孩子说着把男孩一推,拍拍手回家了。
“爹,娘?人呢?又出诊去了?”女孩子摇了摇头,只好自己淘米煮饭。她从小在医馆长大,阿爹阿娘都忙得脚不着地,因此,虽然才六岁,就已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
做好饭,她捧着出去,跟街坊邻居的小伙伴们一起吃。
大家彼此吃对方碗里的菜,你夹我一口,我夹你一口。
打打闹闹,嘻
嘻哈哈。
没有大人告诫他们不能在外逗留,否则会被花子拍走。他们一群人,全都理想远大:小白想考文状元当大官,小胖要考武状元当将军,小明想去求鲁馆学艺,小红想学医。他们全都开开心心。
“你呢?时善善?你长大后想当什么?”大家转头问她。
她骄傲地一仰头,道:“我娘说了,当什么都可以,总之做人,最重要的就是……”
“善良。”所有人异口同声。
新平二年,宜王禅位其侄——宜人昵称“小公子”的贤王——夜尚。
梨晏五年,薛相病逝,不久姜氏亦甍。新平二年冬,程颐非称帝。
唯方大地,迎来了四位君王的新时代——
【全文完】


第28章 后记
终于、终于写完了!
2008年开始写这个故事,待打出“全文完”时,竟已是2021年了!十三年啊朋友们!十三年!人生有几个十三年呢?对我来说,这十三年里,我养了猫、结了婚、有了女儿、送一只猫离开、送父母离开,人生也快步入中年。
《图璧》是我裁剪的一件素衣,《式燕》是我为它绣上的花纹,《归程》是里撑,《来宜》是罩纱。而我终于完成了这份礼物,捧到少女们面前,以博卿欢。
谢谢你们一直等到现在。
谢谢生活和时间允许我重拾梦想。
谢谢书中所有的角色,陪伴我一路走来。你们都是我的老朋友啊。没能给你们安排更好的结局,对不起啊。
但在书里,你们不死,永远长生。
《四国谱》已齐,唯方正来宜。
你们永远的十四阙
于最合宜的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