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他身后,十二名白马铁骑手持弓箭,箭尖不偏不倚地对准马车。
姬善惊道:“薛采,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别动。否则,连人带车,轰……”薛采比了个灰飞烟灭的手势。他个子矮年纪小,偏偏做出这种动作来一点都不显得幼稚,而是令人不寒而栗。
薛采是个可怕的小孩。姬善一直这么认为。
从某种
角度来说,姬善觉得他才应该得离魂症,原来恩宠长大的天之骄子突遭巨变被封印了,换了个妖物住进他的身体里,取代他成为白泽的新主人。否则没法解释,为什么一个十岁的小孩子,会有这么可怕的气势。
她自己在十岁时就已经够早熟够惊才绝艳了,但跟薛采一比,就成了玩泥巴的蠢蛋。
姬善深吸口气,露出个甜美的笑容,刚要开口,薛采道:“别笑。你一笑,更不像秋姜。”
姬善心中骂了一句脏话。
一旁的伏周却似忍俊不禁,微微动了下眉。
“小采……”姬善并不气馁,柔声道,“我正要去找你,崔管家不让见。你是知道的,我的婢女吃吃和看看都不见了,我特别着急,等了这些天,你也没给个准讯,我没办法,只好亲自找找看。”
薛采歪了歪头,打量她,乌黑的眼睛,配着巴掌大的小脸,明明该是很天真的动作,却显得很是玩味,他道:“晚上出门找?”
“没办法啊,我身份特殊,白天抛头露面也不合适啊。”
“你白日里出门抛头露面还少吗?善娘,嗯?”
姬善沉下脸道:“我就要这个时候出门找人,怎么地?”
薛采也沉下了脸道:“不怎么地。请大小姐回府。”
十二名铁骑眼看就要包抄过来,姬善忙道:“好!我回!但不要回府。本宫要回宫,为陛下守灵!”
薛采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目光带厉。可姬善
不怕。不管怎么说名义上她还是姬贵嫔,地位之高,仅次于皇后,薛采最会装样,她赌他不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揭穿她。
果然,她赢了。
“带上他们。”薛采吩咐了一声后,白衣铁骑们继续前行。每匹马的马蹄上都包了布,这么大的阵仗,硬是没发出什么声音。反倒是他们的马车轱辘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突兀。
但现在,这已经不是她所需要担心的事了。
她和走走被押回车厢里坐着,由白泽暗卫赶车。姬善咬咬牙,突然坐到伏周身边。伏周第一时间往旁边挪了挪,拉出一个拳头大小的距离。
姬善看着这一拳之隔,心中冷哼一声,跟着又挪过去,将伏周逼到了角落里。
伏周不悦地睨她一眼,姬善却故意歪头靠过去,伏周伸出食指刚要将她推开,就听她轻声问道:“能给薛采下蛊吗?”
伏周怔了一下,停下了推的动作,回答道:“不能。”
“为什么?”
“幼虫只能在宜境生存。这里太冷太干。就算种了也活不下去。”
姬善恍然大悟,这才明白为何巫族迟迟没能扩张到其他三国,因为不具备天时地利。只有宜国四季如春,确实适合虫卵孵化。
“可惜了!要能给薛采下蛊就好了,一下解决所有问题。”
薛采在外面咳嗽了一声,道:“我能听见。”
“我随便聊聊的。”姬善死猪不怕开水烫地说道。薛采冷哼一声,没再开口
。
姬善刚要再跟伏周说几句,伏周的手指终于点到了她额头,眼中全是警告。
于是姬善也只好冷哼一声,重新坐回到走走喝喝身旁。
走走看着这一幕,心中再次暗叹:造孽啊造孽……
铁骑很快在街尾停了下来,等待命令。
姬善叹了口气道:“看来今晚姜沉鱼不会死了。”没想到薛采早有布置,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吵架也好,拒不上朝也罢,甚至闭门不出,都是假象。
话音刚落,喝喝突然再次跳起,眼看又要尖叫,伏周出指如电,在她两耳上一点。喝喝双目睁圆,愣了愣。
“姬善。”伏周突然叫了她的名字,“学着。”
“叫我阿善!”姬善嘴上不满,眼睛却很是专注,看着伏周的手指不停地继续在喝喝各个穴位上拍点,最后落到她的灵台穴上,揉压片刻后,放手。
喝喝不再叫了,而是身体渐软,喘息着趴在了走走怀中。
姬善睁大眼睛道:“这是什么?”
“她听力太好,经常会听到很多可怕的声音,加上儿时阴影,极易诱发惊恐。每当这时,可先封其听觉,再舒缓神经,令她平静。”
原来如此。姬善在心中回味了一遍,挑眉道:“学会了。”眼尾扫去,看到伏周正注视着她,眼眸幽深,像深渊能卷走她的全部视线。
然而不过是瞬间。
当她看到他的刹那,旋涡就消散了,重新将一切拒之门外。
哼,有什么了不起的?你以为还
是小时候?我没人可玩才不得不找你玩?我现在有的是玩伴,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姬善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伏周有点受不了她的视线,不自然地别过脸道:“开始了。”
“什么?”姬善刚说完,就依稀听到厮杀声隔着一条街传来——刺客动手了!
她连忙探头出窗,只见薛采还骑在马上一动不动地等着,白泽铁骑们也等着,夜月照着他们的白衣白马,分明是非常醒目的存在,却宛如铺在街上的一张白布,随风微动,与周遭事物和谐地融为了一体。
姬善眸光微沉,手指有些紧张地绞在一起。
一记清脆的口哨声响起,薛采抬起手臂,笔直地往前一指,白泽铁骑们立刻冲了出去,区区十二人硬是冲出了万马奔腾之势。
再然后,街道、屋顶、草丛中、角落后涌出许多黑衣暗卫,如退潮的海浪般归拢到了马车旁。
姬善鼻尖闻到了血腥味,他们都是杀了人回来的。也就是说,刺客有两拨人,黄雀也有两拨。黑衣的暗卫用于绞杀外重的三百人,白衣铁骑再去对付内围的二十人……
“来得及吗?”她把疑惑问出口。
伏周答道:“来得及。”
“为什么?”
“有个高手藏在姜皇后的马车下。”
姬善一怔,莫非之前伏周一直盯着姜沉鱼看,不是在看她,而是在看车下的那个高手?
前方再次穿来一记哨声,驾
车的暗卫挥鞭驱动马车前行。
马车走过一地尸体,无数个蒙面黑衣刺客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兵器散落一地。姬善心头震撼,她根本没听见打斗声,不知道就在她发呆之际,一街之隔已有数百人丧命。
再看喝喝,就越发怜悯——喝喝能听见,所以她才害怕。
那么伏周呢?伏周从头到尾都很平静。他的听力比喝喝更强,也就是说,他从小也要听见各种可怕的声音,但他始终不曾表现出丝毫……
姬善心中,似被一根羽毛挠了挠,情不自禁地伸出手点了点伏周的耳朵。
伏周的身体本能一僵,然后,不耐烦地将她推开,换来了意料中的训斥:“别动。”
而这时,马车停下了。
透过车帘缝隙,前方百丈外,姜沉鱼的马车已经四分五裂,几个黑衣刺客被五花大绑跪在姜沉鱼面前,薛采一一从他们身前走过,轻描淡写地不知说了些什么后,黑衣刺客纷纷叫嚷起来。人多声杂,姬善一句也没听清,便问伏周:“在说什么?”
“他们奉姜贵人和萧将军之命行刺。”
姬善叹道:“不愧是薛采。”真狠啊,让刺客们自己告诉姜沉鱼——她的姐姐姜画月要杀她。
果然,姜沉鱼优雅高贵的模样再也维持不住,抢了一名铁骑的马就跑了。
朱龙立刻追了上去。
只有薛采依旧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月光落在他漂亮的脸上,将他的侧脸勾勒出冰
霜的质感,看上去冷极了,也许只有鸦羽般睫毛下的眼瞳是暖的,但随着那个人的离开,最终归于冷酷。
姬善忽然得出了一个结论:“薛采要干一件坏事了,天大的坏事。”
走走好奇道:“大小姐,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擅看心病呀。”姬善说着转过头,冲伏周灿烂一笑。
伏周被她的笑容晃得呆滞了一下,然后,瞥开视线。
马车一路行驶,来到宫门前。
守卫们全都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看到姬善的马车,下意识想要起身,却最终不敢动,继续跪在原地。
马车驰进宫门,里面的情况也一样,所有人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我从没见过姜沉鱼发脾气呢……”姬善啧啧道,“她之前对昭尹恨得要死,也没有表露分毫。有了权势,人果然会变啊。”
“她必须变。”接这话的人不是车内的伏周,而是车外的薛采。
薛采坐在车辕上,跟着他们一起入宫,脸上始终带着“要干一件坏事”的表情。
说完这句话后,他就跳车干坏事去了。
姬善忍不住喊道:“我自由了吗?”
“滚吧。”风中传来薛采的回应。
姬善“呸”了一声,扭头道:“英雄救美没成,另找机会吧。回白泽府?”伏周却看向某个方向,问:“那是凤栖湖?”
夜月下,一片湖光粼粼。
姬善点头道:“对。”
“我想去端则宫。”伏周转过头来,直视着她的眼睛,
正色道。
姬善心中一漾道:“我给你划船!”
她带他下车,走走抱着喝喝道:“喝喝还没彻底缓过来,我们就不跟去了。”
姬善给了她一个赞美的眼神,走走微微一笑,关上车门。
姬善带着伏周转了个弯,来到一处萧条湖边,此地远离洞达桥,相对人迹罕至。她走到一座石雕灯柱前,转了三次灯台,再点亮烛火后,只听一阵“噼里啪啦”的水花声,水里慢慢地升起一艘船来。
“这是昭尹专门从燕国请求鲁馆的高人为我设计的,方便我出入。”说到这里,不禁有些感慨,“他对每个妃子,都真是不错。”
伏周轻轻皱了下眉,没说话。
二人上船,姬善抄起双桨开始划船。伏周本要接桨,被她拒绝道:“坐着吧。我喜欢划船。黄花郎想要飞,得靠风。可船不一样,桨在自己手里,想朝哪个方向就朝哪个方向。”
木桨荡起水花,船头削开波浪,载着二人前往湖心岛。
一轮下弦月挂在墨蓝色的天空中,繁星点点,映在湖面上。而船头坐着阿十……就像是梦境里曾经出现过的画面。
姬善想,眼缘真是个有趣的东西,明明过去了这么多年,眼前的这个人也变了很多,可她一面对着他,就情不自禁地想说话。
“我上次来,是给姬婴过七期。我不信这些,但走走非要办,说是身为姐姐必须做的。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我不是真姬忽,没办法,
我只好随她去了。结果那晚,言睿突然来找我……”
伏周目光微动,眼神有异。
姬善敏锐地注意到了,问:“干吗这么看着我?”
“没有。”
姬善转了转眼珠,猜到了一些端倪,道:“巫神殿关于我的那二十页里,是不是写我喜欢言睿?”
伏周微讶。看到他的表情变化,姬善就知道,果真如此。她舔了舔牙根,忽然眼睛一弯,跟波光粼粼的湖面一样笑了起来,道:“还真是消息灵通啊!还写了什么?”
等于是变相承认了。
伏周沉默着听了一会儿欸乃声,才道:“还有,你曾跟他私奔。”
“哈哈哈!”姬善笑得更大声了些,“对!”
伏周垂眸。下弦月像把游来荡去的钩子,倒映在水中。
姬善的微笑,就像这个钩子,乱了湖水,乱了人心。
姬善道:“有意思,时鹿鹿都没问过我言睿呢,反而你问了。”
伏周放在膝上的手紧了紧,姬善看到了,眼中笑意更深。
伏周深吸口气,面色如霜,冷了几分道:“回去吧。”
“你不是想看看端则宫吗?”
“不看了。”
姬善把桨放下,走到伏周面前道:“你猜我这会儿走到你面前,是想做什么?”
伏周不得不抬起头,看向她。
夜月脉脉,瞳眸幽幽,姬善一字一字地问:“阿十,我问你一件事——这么多年,你没有忘记我,那么,可曾想过我?”
伏周刚要拒绝,姬善已伸手捧住了他的脸颊,
道:“回答我!”
伏周的睫毛轻轻扑动,每一下都能引起湖波荡漾,声音却依旧冷漠:“没有。”
“真的,从来没有?”
“从来……”他的脸色骤然一变,额头的冷汗慢慢地冒了出来。
“三、二、一……”姬善数了三下,三下后,伏周面色稍缓,她的唇角扬起,一点点地笑了,“看啊,说谎的后果。”
伏周有些生气地要别过脸,却被姬善紧紧捧住。
姬善盯着他,与侵略的眼神截然相反的是她的声音,又轻又软:“但我天天都在想你,想要去找你。”
伏周的咽喉滑动了一下。
“而且,我真的去找过你。”姬善轻轻一语,换来他重重一震。
“我拜托言睿替我找阿十,他约我见面。于是我甩开吃吃喝喝她们去见他。他告诉我你在宜国,很可能就是伏周,但他也不能完全确定,毕竟听神台是个很诡异的地方,如意门很难渗透。那时候我快出嫁了,我跟琅琊说,想去找个儿时的朋友,就当是跟儿时的自己告别。毕竟,我无父无母,真正的娘家人等于一个也没有。琅琊同意了。”
伏周的脸白了几分。
“结果传到旁人耳中,就变成了我跟言睿私奔了……你说大家为什么不觉得荒唐?他比我大四十多岁啊!”姬善感慨万千道,“可能大众眼中,天下第一智者跟天下第一才女确实是绝配吧。”
伏周目光闪动,定定地看着她。
“我去了宜国
,听说你在蜃楼山上,我鼓起勇气爬到一半,腿就软了,没能上去。”她能克服一切艰难险阻,独独恐高,是真的再有毅力都不行,“陪我前去的两个暗卫爬到一半,被巫女发现,听见巫乐后疯了,一个失足掉下山,一个自杀。我躲在草丛中,因为不会武功,幸免于难。那时候起我就知道——想要见伏周一面,是很难很难的事情。”
伏周眼中露出了几分悲色。
“我放弃啦,乖乖回璧嫁给了昭尹。我想算啦,反正也不是真嫁人。等以后有机会,我能彻底摆脱姬忽这个身份了,再去找你也来得及……”姬善捧着他的脸,笑得狡黠,“所以阿十,不要有负担。在我心里,一直把你当作姐妹在想念的。我不知道你是男的。”
“但我知道。”伏周的睫毛扬起,黑瞳亮如晨星。
姬善心中“咯噔”了一下。
伏周凝视着她的脸,一字一字道:“我当时知道我是男的。”
这、这句话什么意思?是、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姬善只觉一颗心颤颤地揪紧了。
伏周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说了:“我一直在思念女孩的你。”
姬善想:完蛋了。
这么多年,很多少年说爱她。
她都在旁冷笑嗤笑嘲笑假笑,不为所动。
遇到时鹿鹿,哪怕被种下情蛊,也始终保持着理智,没有真的沦陷。
可此时此刻月下船头湖面上,仿佛上天为她精心准备的天时地利与人和,让
一场告白在最美丽的景色中到来。
她想她得说些什么,必须得说些什么,可没等她开口,伏周继续道:“可是,这不合时宜。”
告白变成了回绝,伴随着伏周一本正经的表情,让人觉得这才是他要说的重点:“我不能。姬善。你很好,但是,我不能。”
姬善咬住了下唇问:“因为你体内的蛊王?”
伏周苦涩一笑道:“是。”
姬善想,自作自受。她满心好奇,想要知道破戒的后果,结果就是时鹿鹿终于动了真情,而当他动情之际,蛊王感应到了情蛊的存在,想要吞噬她。也就是说,现在的伏周若对她动情,就无法控制蛊王,最终的结局不是她被吃掉,就是他爆体而亡。而他要压制蛊王,就不能对她动情,只有这样才能继续实施后面的计划。
“我一定能找到取蛊之法的。”姬善沉声道。
伏周看着她,眼神不再冰冷,而是更令人难过的悲凉:“数百年来,只有一人取蛊成功,就是我娘。但是,她是无痛症者,而且取出蛊后,伏极立死,我娘也腐烂而亡。”
“你娘不懂医术我懂!”姬善喊了起来,“我,可是很厉害很厉害的大夫啊!”
那是多少年前曾经发生过的誓言。
从轻稚口中喊出的最天真的话语。
而今,誓言重演,顶着重重压力,像在黑暗中拼命敲击的火石,想要绽出一丝光。
“不许瞧不起我!”姬善哽咽道,“我,一定
,能治好你的!”
伏周定定地看着她,突然,一口血从他口中喷了出来——情蛊再次不合时宜地发作了。
姬善连忙去掏怀里的银针,就在这时,伏周的耳朵动了动,本就骤然涨红的脸变得更加焦急,他道:“逃!”
“我不!我能帮你压制它!”
“快逃!”伏周猛一挥袖,一股巨力扑向姬善,将她横拍出去。
姬善整个人就像流星般划过空中,然后“砰”地掉进湖里,蹬水浮起后的第一反应就是重新朝他游回去:“阿十……”
“别过来!”伏周一边厉声喊,一边一掌拍向舱底,木板立碎,下方浮起一股血花。
姬善看到这一幕,惊呆了——有人藏在船下,被他掌风击退,受了伤!
“逃!”伏周再次喊道,奋力拍向水下。
又几股血柱窜天而起。与此同时,十几个黑衣刺客跃出湖面,可能也意识到此人不容易对付,当即全都转身朝姬善游来。
伏周重重踢了船舷一脚,船身立刻整只都翻了过来,溅起巨大的水花,他踩在翻转的船上,以之为板,刚想追,胸口又是一阵剧痛,疼得弯下腰去。
姬善不敢再多看,连忙掉转方向朝湖心岛游去。但她穿着宽袖长袍,被水一泡沉甸甸地拖在身上,那些黑衣刺客却是紧身劲服,又会武功,游得十分快。当先一人挥剑刺向姬善,姬善反手丢出一物,砸到他脸上,粉末扑了一脸。
此人连忙用水抹干,
继续追刺,却觉脸上剧痛,大怒道:“这是什么?你给我用了什么?!”
姬善不答,咬牙拼命游着。然而后面的黑衣刺客们也都追上了,形成包围之势,纷纷拔剑朝她刺去。
眼看就要中剑,一块木板横飞过来,砸在其中两个黑衣刺客身上,将他们砸进了水里。紧跟着,又一片木板飞来,其他黑衣刺客连忙闪避。一道弧光掠过,伏周飞过来踩在木板上,一把将水中的姬善捞起,以碎木为踏板,横穿大湖。
“追!”黑衣刺客们穷追不舍。
伏周紧紧搂住姬善的腰,跳跃不停。
姬善在他怀中,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去深渊探索那天,时鹿鹿也是这样搂着她,带她飞越。
那时,她还有闲心想一想风小雅,而今,满心满眼只剩下身前的这个人。
伏周的蛊王在闹腾,身体滚烫滚烫,唇缝不停地往外渗血,还要带着她躲避追杀……
姬善的眼眶红了。
“去端则!”她深吸口气道,现在不是伤感之时,“那是我的地盘!”
伏周咬牙提气,将碎木调整方向,朝着湖心岛飞去,汗水从他脸上滑落,砸在姬善脸上,跟下雨似的。
眼看碎木没了,离岛却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伏周忽道:“闭眼!”说罢,将她用力一掷。
姬善闭上眼睛,然后身体下坠,“啪嗒”几声,停住了。她闭着眼睛试探着伸脚,居然踩到了实物,好奇地睁眼一看,发现自己的衣服挂在
了柳树上,而脚正好踩着一截树杈。
她吓得尖叫起来,闭眼一把抱住树干,感觉整个人就像即将融化的蜡。
耳旁风动,一只湿漉漉的手伸过来,伴随着浓浓的血腥味,再次挽住她的腰,将她从树上救了下去。
姬善颤抖地抱住对方火热的身躯,依旧不敢睁眼,道:“去院子,那儿有棵梅树!”
然而,对方不动了。
“去院子啊!”姬善推他,结果才轻轻一推,对方就“啪嗒”坠地。
姬善睁开眼睛,只见伏周倒在地上,两只手紧扣住地面,剧烈地颤抖着。
“跑。”他沙哑地挤出一个字。
远处,黑衣刺客们正在奋力游来,马上就能上岸。
“一起走!”
“我、控制不住了……”伏周突然一仰头,号叫起来,伴随着他的号叫,耳朵里、鼻口里,以及指甲缝里全都冒出白色的丝来。
这一瞬间的他,变成了怪物!
姬善惊恐地连忙后退,但已来不及,白丝瞬间延长了无数倍,卷住她的脚,将她绊倒在地,然后拖回去。
与此同时,黑衣刺客们上岸,看到这一幕,都惊呆了。
“啥玩意儿?”
“别过去!”他们纷纷止步,惊恐地看着姬善被拖回到伏周身边。
姬善叫道:“阿十!阿十!”
号叫中的伏周一抬头,是满脸红纹和一双完全被瞳仁占据了的眼睛。
姬善从怀中掏出一堆东西向他砸过去,然而半空中就被白丝挡住,紧跟着,伏周一把抓住她,
将她压在身下,张开了嘴巴。
姬善手里握着最后一样东西没有扔,就在等这一刻。当伏周的嘴张到最大时,她把那样东西一下子塞入他口中。
用软布包着的细碎的褐色种子,在地下封藏多年后,被她挖出来拿给伏周看。正是当年她送他的礼物之一。又因为想试试种子还能不能栽种,所以一直带在身上,这一刻卡住他的嘴巴,关键时刻救了她。
伏周拼命做撕咬动作,企图把那包种子吞下去,但种子摩擦着溢出了许多粉尘,顿时呛得惊天动地。
姬善趁机捡起地上的碎石企图割断白丝。
一名黑衣刺客突然上前道:“萧将军说生擒她!她活着我们才能活命!”
其他人受到提醒,连忙上前挥剑将白丝砍断,把姬善抓了起来。
这边,伏周终于把整包种子全部咽了下去,发出一声更大的号叫后,挟着形如鬼爪般舞动的白丝朝他们扑来。
黑衣刺客们拼命跑。姬善道:“去院子里的白梅树下!”
黑衣刺客们下意识地按照她的话跑向双宜亭间的院子,毫不费力就找到了那棵老梅树。
一伙人冲到树下,一人问:“然后呢?”
“然后……”姬善伸手在树干上按了一下,道,“你们就可以休息了。”
“什么?”黑衣刺客们一怔,刚意识到有点臭,紧跟着双腿一软,纷纷晕倒了。
与此同时,伏周冲到了近前,敏锐地闻到异味,立刻停步,深黑色的眼
瞳里写满警惕——他中过一次这个迷药。
姬善咬牙,没想到这个蛊王居然还有智商!
她招了招手道:“我就在这里,你过来啊!”
伏周没有过来,过来的是白丝。白丝凝成匹练,卷住姬善的双脚,姬善紧紧抱住树干抵御,手却一点点地滑脱。
一声尖叫过后,她被伏周再次抓住了。而这一次,身上空空,再没有可以抵御的东西。
伏周身体又烫又湿,红纹一路往下延伸,每一条纹路都像青筋一样鼓起,显得说不出地可怖。
眼看他再次张嘴,朝她的咽喉咬下来时,四目对望,漆黑色的眼瞳原本无情无绪犹如死物,突然间,倒映出了她的模样——伏周的神志,有了一瞬的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