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跟着,双手一推,将姬善推了出去!
姬善翻了个十几圈,撞到亭子的台阶上,才堪堪停下。
再看梅树下的伏周,两手往树干上一插,“咔嚓”一声,两条手臂都陷了进去,紧跟着是脚,又一声“咔嚓”后,两条腿也陷了进去。他的腰弓起,从鼻子、嘴巴和指甲缝里溢出的丝,迅速将他包裹了起来。
这是姬善第一次亲眼见到化蛹术,呆了半晌才想起来喊道:“阿十……”
伏周微微抬了下眼睛,这一眼里,没有冷漠,没有犹豫,只剩下浓浓的、真实的感情——就像当年,十二岁的他坐进软轿,从帘缝中沉
默地看了她一眼一样。
只是当时,年幼且一直把他视作姐姐的小姬善,没有看懂。
再然后,伏周的眼睛也被白丝裹了起来,不复可见。
姬善不再犹豫,踉跄爬起,她的银针在被他打到湖里时掉了,而端则宫,当时离开以为不会再回来,把能拿的东西都拿走了。
“阿十,你在这儿等我,我去找东西来救你!”姬善扭身刚要跑,湖面上出现了一条船。
姬善一惊,连忙冲到湖边一看,真的有船,划船人是朱龙,船头坐着一个年轻人,青衣如竹。
姬善的眼眶一下子热了起来。
不得不承认,此时此刻,全天下最想见到的人就是他。因为,他的出现,意味着生机,意味着希望。
江晚衣走到梅树下,姬善迅速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而等她说完,伏周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只茧——一只粘在树上的茧。
江晚衣好奇地围着茧转了半天,赞叹道:“巫的化蛹术,真是夺蝉蛹之造化为己用啊。”
姬善第一时间抢过他的药箱,打开翻找银针,闻言一怔道:“什么意思?”
“寄生。所谓的蛊,不过是虫子寄生在了人体内。巫族在漫长的岁月里,学会了训练虫子、驾驭虫子,并且利用虫子来增强自身的修为。但,每种虫子的特性不一样,因而,大司巫所擅长的巫术,也不尽相同。在伏周之前,据我所知,只有两位大司巫能化茧,当他们身受重伤
时,体内的蛊王就会吐丝保护宿主。而化蛹后,宿主和体内的蛊王都会更加强大。”
姬善惊讶道:“你怎么会知道?”
“我也看了巫神殿的甲历。”
姬善顿时感觉到了差距——她当时为了还原巫毒和破解解药也看了那些档案,却没有留意到这一段。
“那现在怎么办?”
“现在不用管他,等他自己恢复即可。不过……”江晚衣沉吟片刻后,有些担忧地看着她道,“他再次出来时,可能会有变化。”
“什么变化?”
“有可能变回时鹿鹿,有可能还是伏周,不管是哪个,都会对你有更大的执念……”
“吃了我?”
江晚衣点头道:“根据你刚才说的,自从你唤醒时鹿鹿的情欲,让蛊王意识到了你的存在后,一开始,伏周能自己压制住;第二次,需要借助你的针灸;而这次,失去理智被蛊化……也就是说,蛊王的力量在增强,而他的控制力在减弱。”
姬善咬了咬发干的嘴唇,道:“所以,他不可以再动情,否则下一次会更糟糕。”
江晚衣怜悯地看着她,却换来了姬善的一个白眼:“你这是什么眼神?看我跟看祸水似的!”
江晚衣道:“我觉得,未必是坏事。”
“什么意思?”
“宜国的历任大司巫,观看她们生平,救人无数,杀人也无数。好也罢坏也罢,不管怎么说,都是万里挑一的高人,才智不在你我之下。”
姬善嗤笑了一声。
“那么,为什么她们没有一个成功取出体内的蛊王呢?”
江晚衣说到了问题所在。姬善嘴边的冷笑消失了,转为深思。
“她们想必用尽了所能想到的任何办法,也就是说,现存于世的医术和巫术都解决不了。”
这点确实,在山洞时她就问过伏周,伏周说过,蛊王既无法毒死在体内,也无法在保证宿主不死的前提下挖出来。
“如今你走了一条跟她们全不相同的路,是大凶险,却也很可能是,大生机。”江晚衣说到这儿,朝她凝眸一笑,“事在人为,扬扬。”
“都说了不许这样叫我!”姬善将药箱扔还给他,顶着树上的茧,回想这番话,觉得不无道理。但到底应该怎么做呢?
这时,朱龙把地上的黑衣刺客全都捆了起来,拖上船去。眼看要走,姬善顾不得再思考蛊王的事,忙追上去问道:“等等!我还没审他们呢!”
“不必审。”
“为什么?我莫名其妙被追杀,总得问清楚,是哪个王八蛋敢这样阴我!”
朱龙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她。
“是你。”
“什么?”
“据罗与海和萧青招供,他们之所以敢勾结姜贵人毒杀陛下,行刺皇后,皆是因为有你——姬贵嫔在幕后主使和撑腰。”
姬善惊呆了。
第20章 破茧
半个时辰后,姬善跟着朱龙来到天牢,走廊尽头有两间牢房,朱龙将其中一间打开,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牢房里,暗卫正在施刑,薛采站在一旁看着,素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姬善心中啧啧:这么小就老看这种画面,难怪变成了个妖物。
一人被捆绑在木架上,血肉模糊遍体鳞伤,眼角余光看到姬善,呆滞了一下,继而疯狂地喊了起来:“是你!就是你!居然敢骗我!”
姬善连忙躲到了薛采身后,问:“这人是谁呀?”是之前被她看病坑过的病人?
薛采懒洋洋地道:“朱龙,告诉她。”
“他是观军容使萧青。”
“我没给他看过病啊!”
萧青厉声喊了起来:“是你给罗与海毒药!说可以杀死陛下……”
姬善一怔。
“你还说有法子牵制薛采,让我们尽管动手……结果跟去外面的兄弟们全死了!全死了……”
姬善的脑子动得飞快,探头看向薛采道:“他说的你信?”
薛采嗤笑了一下。
姬善道:“对吧,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做了这么多大事!”
薛采没说什么,示意姬善跟她离开这间牢房,然后去了隔壁屋。
这间屋里也关了一人,却没上刑。两间屋子毫不隔音,此人待在这里,一直听着隔壁同伙的痛苦哀号,受到了很大的刺激。
他披头散发,本来神情萎靡地缩在墙角落里,听到声音也不敢抬头,用双手抱住了头。
薛采淡淡道:“姬贵嫔来了。”
那人一听,立刻松手抬头,在看见姬善的脸后果然精神一振,冲上前紧紧抓住了栅栏,道:“贵嫔!贵嫔!你救救我!你告诉相爷,我只是奉你的命令行事!是你说陛下不可能醒来了,与其让姜沉鱼掌权,不如你来。你说姜画月是个废物,到时候任你摆布,这些都是你让老奴做的啊!”
姬善把墙壁上插的火把拔下来,走到他面前道:“你好好看看,真是我?”
罗与海借着火光上下打量她,然后,表情慢慢地变了,道:“不、不是?可、可是……”
姬善骂道:“废物!”
罗与海慌乱起来,拼命抓挠着栅栏道:“怎么会、怎么会?那位、那位姬贵嫔什么都知道……而且,前几天她还带着吃吃姑娘和看看姑娘来的啊!”
姬善一惊道:“你看见吃吃看看了?”
“是啊,她们就站在你,哦不,那个人身边!老奴虽然没见过你几次面,把她错认作了你,但是!她能说出小时候她进宫来老奴伺候她时的细节,还带着吃吃和看看两位姑娘……”
姬善顿时明白了怎么回事。她扭头看向薛采道:“吃吃看看,落到……秋姜手里了?”
“现在……”薛采转过身,冲她笑了一下道,“告诉我,秋姜在哪里。”
“我不知道啊,这事你得问朱龙吧?”姬善立刻祸水东引地看向朱龙。
但薛采不为所动,道:“如果你不说
,我马上让人火烧了端则宫的老梅树。”
姬善的脸“唰”地白了,立刻改口道:“我当然知道她的下落!但我有条件,我说了,你要保证我和伏周的安全。”
薛采眯了眯眼睛道:“成交。”
姬善坐着马车从天牢返回皇宫时,全身瑟瑟发抖。她在水里游了半天,又在土里滚来滚去,再被带到监狱那种地方,早已体力透支。
薛采在车外透过车窗看了她一眼后,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扔进车内。
姬善看到熟悉的白泽图腾披风,眼眶一酸道:“浑蛋,这会儿才想起来,要是阿婴,早脱下来给我了。”
“不要就拿回来。”
姬善连忙抖开给自己裹上,道:“已经脏了!”
薛采轻哼一声,没再说话。天渐渐亮了,他们折腾了一夜,所有人都很疲乏,只有薛采精神奕奕,显得很亢奋,在他眼底,有团火在燃烧,不是怒火,而是一种势在必得、成竹在胸的火。按照姬善的理解,就是“要做一件天大的坏事”的表情。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凤栖湖上追杀我的那拨人是萧青的人?”
“嗯。他兵分两路,一批行刺皇后,一批埋伏端则宫旁。一旦事情败露,擒住姬贵嫔,也能扳回一局。”
“你早知道?”姬善看薛采的表情,早就知道,当下更气了,“你知道也不提醒我?”
薛采冷笑道:“首先,我让你回白泽府,你不回;其次,是你自己突发
奇想去的端则。”
姬善一噎。
“你要感谢世上还有个秋姜,否则,就你今晚的所作所为,说你是清白的都没人信。”
姬善觉得头很疼,道:“秋姜,哦不,姬忽疯了?为什么做这种事?你们不是朋友吗?”
薛采看着马头下方的道路,冷冷道:“我们不是朋友,只是归程的盟友而已。归程之外,敌友另算。”
“真是翻脸无情的贵族们啊。你看我们平民百姓就不一样,特别重感情。”
薛采睨了她一眼,没说话。
一行人很快回到了凤栖湖,薛采道:“从今天起你回端则暂住,直到我抓到秋姜。”
“所以我这是被软禁了?”
“人证物证皆在,没马上定你个谋逆造反、祸乱宫廷的罪名就不错了。”
姬善立刻行了一礼道:“有劳相爷查明真相,擒拿真凶,还我清白,还有最重要的是,帮我找回吃吃看看,多谢多谢。”
薛采受不了地翻个白眼,立刻走人了。
姬善望着他的背影,直起腰来若有所思。
“姬大小姐跟着使臣的队伍回璧,但中途自己一人悄悄离开,没带任何人,甚至也没有告诉朱龙。”端则宫内,走走一边捣药一边跟姬善闲聊。昨夜她跟喝喝被留在别的宫殿睡下,一大早来端则宫找姬善,这才知道竟发生了这么多事。喝喝还好奇地用树枝戳了戳树上的大茧,满脸全是期待。
姬善以手托腮,蹲在一旁看喝喝戳茧,点了点
头。
“然后,姬大小姐偷偷回到京城,以贵嫔的身份跟罗与海和萧青密谋,先毒死了陛下,再暗杀皇后?”
姬善又点点头。
“姬大小姐还碰到了吃吃看看,带着她们一起去骗罗与海?”
“对,所以那两丫头现在在她手上。”
走走皱眉道:“好奇怪啊……”
“是啊,她为什么会杀昭尹?”
“不是这个,而是——看看不喜欢她,怎么会跟她同行?”
姬善一怔。
“姬大小姐能控制和诱骗吃吃我信,看看我不信。”
姬善转了转眼珠,道:“有道理。”
走走很发愁地道:“姬大小姐都是将死之人了,还有什么看不开的?为何还要介入璧国政事,制造内乱呢?”
“原来有这么多说不通的地方啊……”姬善喃喃道。
“什么?”
“没什么……反正该头疼的是大人物们,我啊,现在只关心一件事……”姬善走到梅树前,伸手摸了摸巨茧道,“上次咱们是直接煮了剖开的,这次怎么来?等他自己出来,还是再煮一次?”
走走和喝喝纷纷摇头,表示不敢做这个选择。
姬善只能自己选:“等三天,三天不掉,煮了看看。”
第一天晚上,突然下起了雨。
姬善三人忙从宫中翻出油布罩在上面,免得挨淋,好一番折腾。
第二天,雨下得更急了不说,还刮起了大风,油布也不顶用了。姬善三人把木案拆了,拼了个木箱扣在上面,又好一番折腾。
第三天,
好不容易雨停了,摘掉木箱和油布一看,里面发霉了,树干上长出了好多蘑菇,密密麻麻地蔓延到了茧上。
走走震惊道:“咱们之前住这儿时,这棵树从不长蘑菇啊。”
喝喝则问:“还煮吗?”
姬善揪下一朵蘑菇,想起山洞里喝的那碗熊掌汤,不由自主地笑了笑。然后扔掉蘑菇,正色道:“煮吧。”时间到了,她不想再等。
她迫不及待地想见他。
然而,紧跟着来的问题就是:仅有的两个会武功的丫头不见了,剩下仨一个瘸一个弱一个是小孩,切不动也搬不动这么巨大的一个茧。
三人彼此对视,姬善迅速做出了决定:“喝喝,去外面叫个暗卫来。”
喝喝应了一声,刚跑几步,突又惊叫着退了回来,拼命指着湖岸,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姬善和走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湖边的柳树在秋日里,像年华老去头发稀疏却又不肯服老的女人,犹在搔首弄姿。
“什么?我什么也没看见啊……”
“我也什么……”姬善刚说了四个字,搔首弄姿的柳条齐齐断裂,一刀东来,带起两排巨浪,扑到了岛上。
刀风并未停歇,直奔梅树而来。
姬善大惊,下意识挺身而出,伸手挡在茧前。但她不会武功,立刻就被吹了起来,横飞出去,重重跌在地上。
刀风冲向梅树,一闪,白茧落地。
之前还在头疼的问题——怎么把这么大的茧切下来,瞬间解决了
——却不是以姬善想要的方式。
走走和喝喝连忙过去搀扶姬善,问:“大小姐!你怎么样?”
姬善顾不得疼痛,连忙爬起来喊道:“何方高人?出来一见!”
喝喝拉了拉她的袖子,指向某处。
姬善定睛一看,一个少年慢吞吞地从湖里走了出来,怀里还抱着一把很长很长的刀。
姬善下意识去摸梅树上的机关,少年突然抬眼,盯着她的手,那眼神,让她顿时不敢动弹。
“你是谁?”
“刀刀。”少年说着,爱惜地用袖子拭擦长刀。
姬善小声问走走:“我没给这人看过病吧?”
“没有。我确定。”
姬善皱眉问:“你来干吗的?”
刀刀不再回答,手中长刀转了个圈,刀尖笔直地指向白茧道:“这是我刚得的新刀。”
走走不解道:“所以?”
“他是来试刀的。”姬善的脸色很难看。薛采那个废物,说了保她安全的,结果却让这么个人出现在了端则宫。
她的手在袖子里紧了紧,然后伸出来绾头发,脸上则洋溢出一个轻快的笑容道:“好啊,你过来试吧。我也想看看,纯镔打造的刀刃,比普通的厉害多少。”
刀刀提刀走了过来,一步、两步、三步……
姬善的手一边绕着长发,一边有意无意地靠近树干。
再近一点,再近一点……
然而,就在迷药所及的分界处,刀刀停下了,道:“他们告诉我不能靠近梅树十丈,会有陷阱、迷药、机关。”
姬善心中一沉。
“那你怎么试刀?”
“这么试!”刀刀一刀劈出,刀风顿时席卷而至,却不是劈斩,而是勾动。地上的茧被风卷起,朝他飞了过去。
姬善当即追上前喊:“住手!”
然而已来不及,刀光一闪,锋刃落下,将茧从中一分为二。白丝“砰”地炸起,像一朵瞬间开放的黄花郎,被风吹着在空中四散飞扬。
若非担心伤及性命,不得不说,这一幕真是美极了。
丝断后,露出里面全身赤裸、昏迷不醒的伏周——姬善这才知道,初见时鹿鹿时为何赤裸,不是故意不穿衣服,而是衣服会被腐蚀掉。
刀刀再次举刀,毫不迟疑地向伏周劈下去。
“不要……”姬善大叫起来。
刀止、风停,刀刀维持着劈刀的姿势;刀崩、柄碎,刀刀朝后倒下。
一切不过是眨眼间。
姬善睁大眼睛,就见伏周缓缓坐起,右手指尖夹着一截断刀,他看了眼刀刃,淡淡道:“镔不适合做刀,热处理后虽然锋利,但易断裂。”
刀刀从地上一跃而起,怔怔地盯着他。
伏周把断刀扔到他脚边,道:“还是老老实实用铁吧。”
刀刀俯身捡起断刀,一言不发地扭头跳进湖中。
走走目瞪口呆道:“就这样走了?”
“试刀有了结果,再不走就要死了。”姬善说完,开心地冲到伏周面前,对方抬头,严肃高冷的一张脸——谢天谢地,是伏周,不是时鹿鹿!
她很想伸手抱他
,很多话想告诉他,但想起江晚衣的叮嘱,只能忍住。最后,脱下自己的披风,给伏周罩上,干巴巴地说道:“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
伏周打断她道:“我知道。”
“你……在茧中也能听见?”
“嗯。”
“那……现在图璧已是多事之秋,我们回宜吧。”
伏周静静地看着她,目光过于深邃,呈现出某种疏离来。
姬善的声音变得有些涩,道:“还是,你要自己回去,不、不想再与我同行?”
跟她一起意味着危险,她想她能理解,无论从哪方面来说,就此分开才是安全的。时鹿鹿已被封印,伏周可以回去继续当他的大司巫,跟赫奕一起灭巫。等事成之后,再找她想办法取蛊,这才是最理智的作为。
可是,拔除一个如意门,尚耗费了姬忽十几年,还要联合三国之力才成功。那么,扫除巫族又要多少年?尤其是,如意门祸害四国,四国国主都想除之,才会联手。而巫族,于其他三国无害,他们不落井下石已算仁慈。伏周和赫奕仅凭一己之力,能与神抗争吗?
一想到如果就此分开,也许很多很多年都不能再见,姬善突然道:“我不接受。”
伏周一怔。
“我们已经分开过十五年。我不接受再次分开。江晚衣说了,生机往往存在于危机之中。你必须带我同行,如此我才能找出取蛊之法。如果分离,虽然安全,但也意味着毫无进展
。”悠悠扬扬飘舞着的白丝间,姬善的眼睛亮如旭日,她道,“而且蛊王证明了——你喜欢我。”
伏周太冷淡了。以至于她一开始以为他不喜欢她,又或者他真的是个藏在男人身体里的女人。可蛊王拆穿了这层假象——他的拒人千里,恰恰是心动的证明。
伏周定定地看着她,似惊悸,又似悲伤。
“我不是秋姜。我喜欢谁,如果对方也喜欢我,那么,不管我们之间有多少困难,也一定要——在一起。”姬善说着,朝伏周伸出手。
那是他的定义中世间最美的一只手。
呈现出邀请的姿态,带着与子偕老的承诺,近在眼前。
伏周的睫毛颤了颤,覆下去遮住眼瞳,也遮住了所有挣扎,等再扬起时,就变得跟她一样明亮。
他伸出手,握住了姬善的手,却没有顺势起身,而是开口道:“我们不会分离。因为——我们不回去。”
姬善惊讶道:“为什么?”
伏周这才借力站起,望着恩沛宫方向——那是姜沉鱼的住处:“赫奕要来了。”
薛采按照姬善说的去“无尽思”找秋姜,然而人去楼空。秋姜失踪了,连带着吃吃看看一起。
为了安全起见,薛采把颐殊关在了一个秘密之地,等璧国的大事解决后再由他亲自送回程国。
而这件所谓的璧国的大事,真的是件大事——昭尹病逝,太子年幼,太子生母被幽禁,姜皇后俨然已成璧国第一人,
距离称帝一步之遥。
因此,薛采非常忙碌,一次也没出现。
姬善跟伏周等人住在端则宫,仿佛被所有人遗忘了。
趁着这段时间,姬善在伏周的帮助下继续研究蛊虫,试图寻找取蛊之法。院子里的黄花郎散尽凋零,而老梅树上,渐渐开出了花苞。
璧国的冬天,来到了。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等待璧国的历史被改写。
对伏周来说,他在等赫奕来。
“姜沉鱼一旦称帝,跟赫奕就算彻底没戏了,对吧?”姬善情不自禁地想:不愧是薛采,连击退情敌的方法都与众不同。
“但紫薇尚未天启。”伏周仰望夜空,若有所思道,“还有转机。”
姬善顿时来了兴趣,问:“姜沉鱼有可能当不上皇帝?”
“不知道……天象很怪,暧昧不明。”
姬善又问:“你在这里听不到神谕?”
伏周眼中闪过一抹异色,道:“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什么?”
“神谕,是不存在的。”他垂下头,声音低沉犹如叹息,“所谓的神谕,不过是人言。为了让君王的暴政得以实施;为了让不合理的事情有个借口;为了安抚浮动的民心;为了遮掩不堪的罪行……神谕,由此而生。大司巫,说穿了不过是帝王的口舌。”
确实如此。一切不过为更好地统治而生。最早的宜王,借神谕来宣告自己的王位名正言顺;此后的历任宜王,以巫神愚弄百姓,让他们服从、认命、安分
守己。一代代灌输神不可违的理念,导致的后果就是慢慢地巫权超越王权,百姓宁违王命而不敢抗巫言。极致的特权导致极致的腐败,暴虐敛财,滥权干政,百姓愚昧,民智不开。
在燕璧都已兴科举而废士族的新政下,只有宜还在神授一切。励精图治如悦帝,怎会甘心?灭巫,势在必行。
“我觉得荒唐。”姬善提出自己的看法,“若赫奕真是位有大志的帝王,为何会执着于姜沉鱼?”
要美人而不要江山的帝王,也许有,但不应该是赫奕。
伏周注视着她,许久方道:“情难自已吧。”
姬善一怔,此话一语双关,由不得她不多想。
“赫奕是个运气很好且很聪明的人。从少年起,他学什么都很快,普通人要非常辛苦才能学会的技能,他随便玩玩就会。经商也一样,他给胡九仙投的钱基本都有大回报。他看上的女人,全都喜欢他;甚至皇位,他不要,也会主动送到他跟前……”
“等等!”姬善听到这里,好奇地打断道,“不是你选的他吗?”
伏周唇角露出一个有些嘲讽的笑,道:“是先帝希望我选他。”
“为什么不选泽生?”
“比起泽生,先帝更喜欢赫奕。父亲的偏爱,有时毫无道理。”
姬善很想问一句那么他对你呢?他知道你是他儿子吧?他看着你不得不男扮女装担任大司巫,就不曾想过要救一救你吗?还是,于他而言,这
样的你,能更好地守住秘密,帮助赫奕治理宜国,所以放任你身陷囚笼?
难怪时鹿鹿那么恨,恨禄允,恨赫奕,更恨你。
你本不该承受这一切……本不必做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