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把湿漉漉的姬善擦干,换了衣服,安置在他的床榻上。他静静地观察了她一会儿,睡着时,她的淘气野蛮闹腾就通通消失了,眉眼恬静,显得很乖。
而这双乖巧温顺的眼睛,突然睁开,仿佛烛芯被点燃,仿佛骏马被放出闸门,仿佛壶口倒出清泉……一瞬间,整个画面都跟着灵动了起来。
他僵了僵,不动神色地瞥过视线。
耳中听到姬善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嘟哝着说了一句“好硬”,然后又说了一句“好素”,最后朝他跑过来,一跳,坐到窗台上,冲他嘻嘻一笑。
天色已暗,夜幕将来,可她周身如沐霞光,熠熠生辉。
时鹿鹿忍不住想: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不早点出现呢?她如果在晚塘就出现,该多好啊……
但现在出现……也还行吧。
小姬善就那么硬生生地挤进他的视线,也挤进他的生活中来。她每天都来蹭饭,慢慢地,发展为蹭衣服、蹭药
物、蹭一切她能蹭的东西。
他觉得她很神奇,明明那么弱小,却又那么自信,自信自己不会被讨厌,自信自己不会被拒绝。
然后就到了那一天,听神台的巫女自称得了神谕,来接他。
他不信。
从他第一次在母亲的手记里看到巫族的秘史时,他就不信巫神。如果真有巫神,他就不会出生,更不会被选为继承者。
他,可是渎神的存在啊。
可他没有选择。此身弱小,虽学了一点武功,却也远不是那些大人的对手。
再然后,小姬善赶来了,带了一大包礼物,“丁零当啷”撒一地。
她拉起他的手,跟他说:“我带你逃啊!我有毒药!”
那么弱小,那么自信的姬善,在那个时候给了他勇气,那勇气极不合理,却真实存在。于是,他回应道:“好!”
她拉着他偷偷从后窗跳了出去,绕过池塘,爬过围墙,进了密林。
她说:“方圆十里所有的地方我都探索过,了如指掌。所以,你知道这里最能藏人的地方是哪里吗?”
他皱眉沉吟。
“笨蛋,连洞连洞,就是因为这里有好多好多洞啊!”她带他来到碧潭,冲进瀑布。瀑布后竟是溶洞,鲜有人知,人迹罕至。
两人都被淋湿了。时已深秋,溶洞内却冷极了。姬善打了个喷嚏,哆嗦不已道:“没带火折子,你呢?”
他也没有。见他摇头,姬善叹口气道:“算了,挺一挺吧。”
他忽然伸手抱
住她。
姬善从他怀中探头,表情从不解转为了然,最后更是舒服地眯起了眼睛道:“你会发热呀!像个火炉一样,好舒服……”
他“嗯”了一声,源源不断地用力为她烘干衣服。
姬善好奇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内功吧?跟谁学的?你觉得我能学吗?唉,还是算了,我还是更喜欢医术,我要把有限的时间全部花在医术上……”
他“嘘”了一声,示意她安静。
姬善点头小声道:“来接你的那些人也会武功对吧?那我不说话了,免得被她们听见……对了,给你毒药。要是找来了,就给她们下个毒。”
他看着她递过来的小瓶子,期待了一下,问:“会死?”
“不会。但泼到皮肤上会很痒起痱子……”
他想这种程度无济于事,但看到对方得意扬扬的表情,不忍扫兴,便接过来收入怀中。
姬善换了个姿势靠躺在他怀中,不说话了,不多会儿,便打起了呼噜。
瀑布外依稀传来巫女们的呼唤声。
他没有动。他不想去巫神殿听神台,更不想当什么宜国的大司巫,他喜欢这里,他想继续留在这儿。
然而,巫女们的声音越来越近了。他素来听力过人,听到巫女在向道士们打听附近有什么隐蔽之处,一位道士回答瀑布后有溶洞。
他想,这里终归不安全。
于是他推了推姬善,姬善迷迷糊糊地醒了,刚要出声,被他捂住嘴巴,示意她往洞里走。
姬善
立刻意识到她们找来了,也不啰唆,转身带路。
溶洞又湿又冷,地面坑坑洼洼,上方还有各种钟乳石挡道,越往里走,就越黑。
姬善忍不住道:“我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背你。”他把她背起来,继续前行。
姬善低声赞叹道:“你的视力这么好呀?”
“嗯。”
“阿十,我发现你是个宝箱哎!”
“宝箱?”
“就是带锁的那种,很难打开,但是一旦打开,里面全是宝贝。”她贴着他的耳朵笑道,笑得他好痒。
“嗯。”他想他也可以自信一点,骄傲一点,认为自己就是个宝箱。那么她呢?“你是什么?”
“我啊……我是一本医书,现在还没几页,后面全是空白的,但是等我长大了,一页一页地补上,最后肯定会变成一本特别特别厉害的书!”她张开双手比了个夸张的手势,却差点从他身上掉下去,忙不迭地抱紧他的脖子。
他轻轻一笑,笑声在一片死寂的溶洞深处,显得很清晰。
“阿十……”
“嗯?”
“你笑起来真好听,要多笑笑呀。”
不知为何,胸口有点闷,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种话,从没有人逗他笑,便连脑海中那个偶尔响起的声音,虽然温柔,却也只是说一些叮嘱的话:
“小鹿,你应该学点武功。”
“小鹿,这些书读熟,会背后烧掉。”
“小鹿,别让她们发现你是男孩……”
在此之前,从没人给予他赞美。而自遇姬
善之后,她每天都在夸奖他。
她说他是美人,武功好,视力好,是个宝箱。
这些赞美像一朵朵柔软温暖的云,把脆弱不堪的他包裹起来,带他悠闲自在地飘。那么轻松,那么美好。
他想:她将来肯定会成为很厉害的大人物,会有一个很锦绣的未来。那么,跟她在一起的他,也会一直一直这么开心……
当他想到“开心”这个词时,他就真的开心了——心脏部位剧烈一扯,似被一分为二,紧跟着,从里头钻出了某个活物。
他一头栽倒在地,眼泪鼻涕一起流了出来。
姬善连忙从他背上爬起来,摸着他问:“阿十?你绊倒了?”
剧痛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姬善摸到他的头,发现全是汗,她问:“你怎么了?是、是你的病发作了?”
她迅速地找到他的脉搏,开始搭脉——原来她真的会医术。
可当今世上,没有医术能够治疗他的病。因为,他得的根本不是病。
果然,姬善道:“好奇怪啊,我什么也看不出来……你疼得很厉害吗?我、我去找人来!”她扭身想跑,却被他紧紧攥住。
不要找那些人来!他不要回去!他宁可痛死!
虽然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姬善却理解了他的意思,跪坐着握住他的手,一次次地帮他擦汗。
“阿十,你到底是什么病?你有没有带药?这样下去可怎么办呢……”
“阿十,那些来接你的人手里有药是不是?我去偷
给你!”
他攥住她。
黑暗中,小姑娘轻轻地哭了起来,道:“我、我好没用啊……我自称会医术,却一点忙都帮不上……”
他强咬着牙,艰难地抬起手摸了一下她的头。
姬善怔了怔,然后紧紧抱住他。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她小小的身子和暖暖的体温陪伴着剧痛中的他。
不知过了多久,剧痛仍未停止,反而越发厉害。在晕过去前,脑中的最后一个想法是:我绝对绝对不要去巫神殿!不要当什么大司巫!
而等他再睁开眼睛,就看见了伏怡神像。
时鹿鹿惊骇抬头,看着眼前的姬善,只觉世情荒诞莫过于斯。他跟她之间,竟有这样的过往,而当初信誓旦旦的誓言,也成了笑话一场。
他最终还是到了巫神殿,成了大司巫,而这段记忆也被伏周独享了,没有留给他。
时鹿鹿的脸色越发惨白。
十姑娘不想当大司巫,也不信巫。他却是信的。他为何会信?还有什么记忆,是他没有,而伏周独有的?伏周为何会乖乖留在巫神殿,一当就是十五年?为何会尽心尽职地辅佐赫奕?
这不合理!
拥有了这段记忆的伏周,本该向往自由,渴望继续跟姬善在一起才对!为什么变成了后来那个样子?
姬善紧盯着他的眼睛问:“你想起来了?”
他点头,汗水沿着眉骨流至耳郭。
“想起了多少?”
“你带我躲在溶洞里,但我蛊毒发作,晕过去了
。”他悲伤地看着她道,“是你把我交给那些巫女的?”
姬善摇头。
“那是她们进来后发现了我们?”
姬善沉默了一会儿,推起他的轮椅,道:“去那儿你就知道了。”
她带他去了溶洞。
瀑布依旧奔腾,而这一次,她带了伞。
撑着伞快速进入水帘,两人的衣服都只湿了一点。她还带了灯,灯光映亮地面,他们缓慢前行。
当年,他背着她;如今,她推着他。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重叠,让他既悲伤,又欢愉。
悲伤很浓,欢愉很淡。可那么淡的一点快乐,足以抵消所有的顾虑,明知很可能是陷阱,也不得不往下跳。
走了没多会儿,姬善就停下了。时鹿鹿皱眉问:“这里?”
“嗯。”
“当年明明觉得走了好久好久,走得腿都僵了腰都酸了,结果……原来才这么点。”那时候的他,真是太弱小了。
姬善居然还带了把小锄头,四下查看一番后,开始挖。
时鹿鹿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看着她挖。幸好埋得不深,不一会儿碎石堆下就露出了一只手骨。
时鹿鹿一惊,万万没想到,这里竟然有尸体!
姬善气喘吁吁地停下来,踢了踢那只手骨道:“看到了?那我就不整个挖了。”
“这是谁?”
“当初来接你的那个听神台巫女。”
时鹿鹿越发震惊,问:“她死了?谁干的?”
姬善看着他,神色复杂道:“你?”
“我晕过去了!”
姬善很认真地纠正
他:“十姑娘,晕过去了。伏周,出来了。”
“伏周?”
“就是……你这具身体里,最强大的那个人出来了。”姬善见他还是有点茫然,便说得更明白,“你其实也不记得杀死胖婶的剪刀是怎么回事吧?”
时鹿鹿震惊,而比震惊更惶恐的是,他确实不知道!他没有这部分记忆!
“剪刀就是伏周放的。你六岁时,听到的那个声音,不是神谕,是伏周在暗示你,杀了胖婶。”
时鹿鹿握紧了自己的手,却控制不住战栗。
“小鹿,今天要吃红鸡蛋。”那个声音缥缈温柔,雌雄难辨,回想起来,正是少年时未变声的他自己的声音。
“小鹿,你应该学点武功。”
“小鹿,这些书读熟,会背后烧掉。”
“小鹿,别让她们发现你是男孩……”
时鹿鹿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耳朵。
“伏周见你没有反应,就尝试着自己出来放了那把剪刀。然后,他成功了,胖婶被刺,东窗事发。你娘得知消息,派人把你救走。然后,伏周跟你说,应该学点武功,这一点你做到了,你跟着照顾你的巫女学武,当你来到汝丘时,武功已经很不错了。你娘送来很多手记,你按照伏周的建议全部背得滚瓜烂熟,然后将之烧毁;你很少开口说话,也不允许婆婆和婢女近身侍奉,因此她们始终不知你是男孩……”
“那不是神谕?”
“不是。”
时鹿鹿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而
当你背着我来到这里,蛊虫发作晕过去后,伏周,再次出现了……”
小姬善抱着十姑娘,拼命摇晃道:“别睡,别睡啊阿十,这个时候你不能睡!睡了就醒不来了!阿十!”
十姑娘依稀发出了一声呻吟,继而开始剧烈喘息。
姬善大喜道:“你能出声了!太好了!”阿十刚才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吓死她了。
然而,这时她听见了脚步声。
糟了!
有人进溶洞了!
偏偏阿十此时跟拉风箱似的喘着气,立刻被对方听到了。
“小主人,是你吗?”
黑暗中,姬善感到阿十的手用力地抓住了她,整个人仍在颤抖。
“还有一个人……是隔壁姓姬的小丫头吗?”对方离得越来越近了,“呲”的一声,火折子亮了起来,照得两个小人无处遁形。
来人正是身穿羽衣的巫女首领,她将二人的模样看在眼里,冷冷道:“跟我回去。”
姬善将阿十挡在身后道:“她不想跟你们走!”
“容不得她拒绝。还有你,可以看在你的姓氏上允许你离开。”
“我不走!阿十生病了,很难受,除非你能治好她……”姬善一边抱着阿十,一边偷偷将手探入阿十袖中。
“她只要回到家,就会好。”巫女俯身要去抓人,突然间,一样东西扔过来,她始料未及,下意识用手一拍,瓷瓶立碎,里面的液体溅了她一脸。
“什么东西?!”她大怒道,一把抓住始作俑者的姬善
,“你往我脸上泼的什么?”
“毒药,你马上要死了!”
巫女一怔,连忙松手开始擦拭脸上的水,然后她就发现有点痒,挠了挠,越挠就越痒,越痒就越想挠。
“这是什么?这到底是什么?”
姬善一把扶起阿十道:“走!”
阿十却不动。
“你走不动?我背你!”姬善蹲下身道,阿十还是不动。
巫女反应过来,厉声道:“你们谁也别想走!”说着一手将阿十抱起,另一只手去抓姬善。
姬善扭身就逃,她身型矮小,绕着钟乳石转圈,一时间,会武功的巫女竟也没能追上,气得火冒三丈道:“站住!你给我站住!”
阿十趴在她怀里,虚弱地抱着她,还在大口大口喘气。
姬善毕竟年幼,跑了没一会儿就跑不动了,脚下被凸起的石头一绊,摔倒在地。
巫女当即冲过去,腰间的丝带“嗖”地缠上姬善的脖子。
姬善发出一声凄厉的呻吟,拼命挣扎。
巫女冷冷道:“碍事的玩意儿,去死吧!”手上施力,丝带勒紧,眼看姬善就要气绝,一直乖乖趴在巫女怀中的阿十,突然拔下巫女头发上的簪子,一下子刺进她的咽喉。
巫女的眼睛顿时睁大了,配着满是红疹的一张脸,显得说不出地可怖。她的手臂松落,阿十掉到地上,跟着一起掉下来的,还有火折子。
火光熄灭,世界再次变得漆黑。
只有三人剧烈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慢慢地,喘息声少了
一个。
再过一段时间,喘息声又少了一个。
最后,只剩下阿十尤在痛苦喘息。
黑暗中,响起了姬善怯怯的声音:“阿十?你,还活着吗?”
阿十的手在地上摸索,找到火折子,重新擦燃,让姬善看到了他的脸——秀美如玉的脸上,出现了无数道红纹,那些红纹如藤蔓,蔓延至他的耳朵,原本漆黑的眼珠,也变成了暗红色。
姬善看呆了。
“背我出瀑布。”阿十命令道。
“啊?”
“找那些人救我,但不要说这里的事。等我们走后,埋了她。”
“哦……为什么?”
“不想给你爷爷和你娘惹麻烦,就按我说的做。”
“阿十,你怎么了?为什么用这么可怕的语气跟我说话?”微弱的火光中,小小的姬善脸色苍白,满头大汗,浑身泥垢——刚才,她为了救他曾拼上了性命。
十姑娘的目光闪了闪,放软了口吻道:“我要走了。”
“啊?”机灵如她,也反应不过来阿十的这种转变了。
“我娘在那儿,我得回去。”
“哦……”姬善想这个理由能接受,当即把阿十背了起来。阿十很沉,她背得很吃力,只能一点一点往外挪。
十姑娘伏在她背上,拿着火折子,只能看到姬善的头发和手。
“那,阿十,你回到家后还能再出来吗?”
“不知道。”
“这样啊……那我以后有机会去找你!”
长长的睫毛覆下来,遮住了他的真实表情。
“不。”
“为什么
?你不想见我吗?”
十姑娘不说话,好像又变回初见时的冰山美人,拒人千里。
“可我想见你呀!所以阿十,别担心,我以后会是个很厉害的大夫。晚衣跟我说不管是好人坏人,都会对大夫好,因为指不定哪天就会生病求到人家。到时候我很厉害了,往你家门前一站,你的家人们都会欢天喜地地出来迎接我呢!”
她开心地说道,阿十依旧没回答,只用双臂搂紧了她的肩。
她忽然想起一事,问:“阿十,你杀了那个仆人,没关系吗?”
“没关系。”他终于回应了,叮嘱她,“别让人知道。”想了想,又叮嘱,“埋的时候,别怕。”
“我不怕死人。我爹医死过很多人呢。”
阿十把脸埋在她的肩窝上,似轻笑了一下。
“对嘛,多笑笑……”她一边继续赞美他,一边背着他从瀑布走了出去,一出去就看到了他的小婢女。小婢女惊呼一声,于是远处的其他人也全知道了。
她们抬来一顶软轿,把十姑娘安置在上面。其中一个好奇地问了句:“九婆婆呢?”
十姑娘淡淡道:“现在不走,我就永远不走了。”
众人一惊,忙不迭地抬着轿子走了。
姬善忍不住追了几步,喊着:“阿十……阿十……”
软轿的纱帘被风吹开一线,露出十姑娘的半张脸,眼瞳深深,难以描述。
姬善挥挥手,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没再说什么。
纱帘最终闭合,一行
人匆匆离去。瀑布依旧湍急,道观重新清幽。姬善放下手,收起笑容,喃喃说道:“你又救了我一次啊,阿十。你救了我三次……”
“听说如果一个人被另一人救了三次,那么,他的性命就属于那个人。你什么时候救我第三次?”
玩笑之言,竟成了终身之诺。
只是当时的她尚未意识到,这个承诺何其沉重。
第17章 苏醒
“我从未见过你这种病,发誓有朝一日一定要治好你。”
时鹿鹿嘲讽地笑了笑道:“所以儿时的我对你来说,不过是个新奇玩具,特殊病人,对吧?所谓的善意、友情,都是借口?”
姬善很认真地想了想,回答:“如果你没有那个病,我根本不会注意你,更不会靠近你。”
“你……”时鹿鹿正要发怒,姬善道:“但靠近你,认识你之后,我便……放不下你了。”
满腔怒火瞬间消弭。
时鹿鹿看着姬善的脸,仿佛宿命精心为他构造的一张脸,淘气跳脱也好,冷漠薄情也罢,一颦一笑,都让他无法抗拒。
姬善忽然又拿起锄头去挖另一侧,另一侧埋得更浅,几下就拉出了布袋的一角,再用力一拽,把整个包袱拖拽出来。
时鹿鹿认出了这个包袱——是当年姬善送他的临别礼物。
“你走后我才想起,这些都没来得及给你。现在,你还要吗?”她拎起布袋的一角,平静却又极具杀伤力地问道。
圆月银辉,跟烛火一起照着长案,案上摆满物件。
因为有三个房间,这一次六人不用挤在一起,因此走走喝喝住一间,看看吃吃住一间,他和姬善住一间。
姬善翻看医书,他则看那些礼物。
第一样,是一根芦苇。芦苇被风干了,上面残留着许多污渍,闻了闻,还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他熟悉这股药味,于是就找到了它的出处—
—姬善曾用它藏在池塘里,然后被他拿药泼了个正着。
她当时溺水晕过去了,是后来刻意去找回的这根芦苇吗?
第二样,是一个瓶子,是他当年装金创药的瓶子,他送给了她一瓶,她为何拿来送还给他?带着这样的想法,时鹿鹿伸手,费了好一番工夫才打开瓶盖,里面飘出一股幽香,跟她当年送他的香囊一个味道。
而那个香囊,他走得匆忙,没有带走,也不知是不是跟着旧房子一起灰飞烟灭了。
第三样,是一双竹筷,筷尾雕刻着“十”字。跟香囊上的一样,歪歪扭扭,雕工平平,想来是小姬善自己做的。他们曾一起吃过半年的饭,回忆起来,恍如隔世。
第四样,是一包细碎的褐色种子,他不认识,但是猜得到——是黄花郎的种子。
第五样,是一个陶器花瓶,瓶身是一张微笑的人脸,丑得可爱,还有点像她。
第六样,是一盏小灯,灯上画了瀑布、碧潭和道观,画工普通,但很好辨识。
第七样,是一本书,只有第一页写了字,后面全是空白的。第一页上写着:“我今天想起了阿善,快往下写,快往下写……”
一共七样礼物,每一样都在提醒他不要忘记她。
然而最终没被带走,只能埋在尸体旁,成了独属于她的十五年的秘密。
时鹿鹿情不自禁地回头看姬善,她在看书,可又何尝不是在等他的反应。
别信她。
她所做的一切,都
是为了救伏周。
要救伏周,就意味着要封印你。
你和伏周不能同时出现……
一句句劝阻的话,在他耳畔不停响起。伴随着伏周信誓旦旦地说过的“神谕”——“你会死于她手”。神谕——时鹿鹿,会死于姬善之手。
诅咒入骨,相思无解。
时鹿鹿忽然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笑得姬善不得不放下书扭头看他。
“你赢了。阿善。你赢了。”
姬善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来吧,让伏周,出来吧。”他凝望着她,一字一字道。
姬善走到时鹿鹿面前,伸手,捧住他的脸。
小鹿般的一张脸。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坦白说,已经超出她的预料。她本以为伏周是本体,时鹿鹿是寄生,但现在看来,时鹿鹿才是本体,伏周是寄生。
因为儿时的经历太过痛苦,小小的小鹿幻想有一个人能保护他、救他。于是伏周就此诞生:用剪刀谋杀胖婶,指点他好好习武读书,不要暴露真实性别,还杀了进入溶洞的巫女救了小时候的姬善。
再然后,当时鹿鹿被强行带回听神台后,伏周彻底掌控了这具身体,他代他接受蛊王之战,代他跟阿月诀别,代他成为大司巫,代他不带情绪地活下来……
时鹿鹿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被关在了不见天日的小黑屋里,怨恨生长,无法宣泄。而当雷劈身体,伏周昏迷的时候,夺回身体的时鹿鹿开始了疯狂的报复……
怎么治这种
病?
怎么救这个人?
她走的是一条前所未有的医之道,因此,没有先例可循,每一步都要自己摸索。
“第二个。”她的声音宛如梦呓。
“什么?”
“离魂症,你是我遇见的第二个。”
时鹿鹿一震,问:“还有谁?”还有谁跟他一样身陷囹圄,以自己为敌,与另一人同体?
“阿娘。”
时鹿鹿震惊。
姬善松手,往回走了几步,秋姜临行前说的那句“真心换真心”在她脑海中闪烁浮现,仿若鼓励。
“阿娘得了离魂症,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一个她,温柔贤惠,擅长绣花,对一切都逆来顺受,从不反抗;另一个她,拿刀杀了丈夫。”姬善必须握紧自己的手,才能继续往下说,“达真人没有杀儿子。杀人的是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