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拍案叫绝:“原来这个男主人公是我哥啊,啊哈哈哈哈!”
姬善深吸口气,翻过一页,继续生无可恋地念。
马车轻轻颠簸,车帘轻轻飘拂,丽夏的光照在她读书的侧影上,不停闪动。
时鹿鹿看着她,眼神幽幽,如阴生的藤蔓,向往光,却又畏惧光。
薄薄一本《国色不天香》,念了五天终于念完。姬善心中长出一口气。
吃吃笑着点评道:“这本书写得这么烂,可因为我认识书里的主角原型,就觉得好好笑!”
看看也点头道:“虽然写得下三俗,但把我哥描绘得还挺生动的,感觉是他能做出来的事,说出来的话!”
喝喝见大家笑便也跟着笑,虽然她完全不明白哪里好笑。
姬善把书递给吃吃道:“到图璧后,去城南有谷坊找一个男人:十七八岁,左撇子,家道中落,平日里代写书信为生,特别喜欢吃鱼。把这本书给他,让他一页一页吃下去。”
“为什么?”
“他就是作者。”
吃吃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看看替她回答道:“从书里
看出来的。此人能把我哥写得惟妙惟肖,说明他很可能认识我哥。而我哥去回城前就住在有谷坊。这本书写得这么幼稚,作者认识我哥时应该还是少年,但语句流畅没有错误,说明他读过书。书香门第出来的人写这种东西,要不落魄要不爱好,而住在有谷那种地方,九成九是落魄了。”
“那如何得知他爱吃鱼?”
“书里写得最好的一段就是关于各种鱼怎么吃的描写,应该来自他的切身体会。”
“那又怎么看出是左撇子的?”
“这个得问善姐……”看看转头求助。
姬善道:“因为书中的人行动时但凡提到手,说的都是左手。”
吃吃一怔,连忙翻书道:“说时迟那时快,少年左手在几案上一撑,跳了起来……纪虎左手捧杯,走到少年面前,娇滴滴地说哥哥,喝了这杯酒,从此郎君是路人……还真全是左手!”
“因为作者本人是左撇子,习惯左手做事,写书的时候不自觉就这么设计了。”
吃吃恍然大悟,然后将书收好道:“放心善姐,交给我了。我一定让他后悔写了这么一本破书!”
姬善“嗯”了一声,看向榻上的时鹿鹿。
时鹿鹿淡淡道:“你可以提问了。”
“开心吗?”
“这是问题?”
“嗯。”
时鹿鹿惊讶。四女也很惊讶,万万没想到,善姐如此自污换来的一次机会,竟浪费在这么一个问题上。
时鹿鹿的目光闪了闪,不知
为何,却迟迟没有回答。
姬善也不催促,静静地等待着。
如此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时鹿鹿才终于开口道:“本以为会,但其实没有。”
他本以为听她读这本书,欣赏她的尴尬委屈愤怒,会是很开心的一件事。听了才发现并不如此,他一点也不觉得开心。事实上,他一直不太知道开心究竟是什么感觉,也许姬善拉着他去探索深渊那次,是离开心最近的一次,但最终被赫奕的圣旨打断,没能好好体验。
他的痛苦一点不少。
他的欢喜从来不多。
他本早已习惯。
可偏偏,这个人出现了……他本以为她会让他开心,但最终还是痛苦。
姬善听了这个回答,若有所思了一会儿,掀帘问走走:“到了吗?”
“快了。”
吃吃好奇道:“咱们又要留宿了吗?在哪儿在哪儿?”
“连洞观。”
众人皆惊,然后,齐刷刷地看向时鹿鹿——这是他和姬善初遇之地啊。
连洞观坐落在一座小山上,远离村落,四面是林,山顶有一道瀑布,落到山腰,形成一汪碧潭,潭旁盖着一座道观,名为连洞观。
时值八月,酷暑刚退,松桂飘秋,一行人来到此地,听着“轰隆隆”的声音,再被细小水花一溅,顿觉遍体清凉。
吃吃赞叹道:“善姐,你小时候住在这样的神仙住处啊!依山傍水的,抓过鱼吗?摘过果吗?”
看看轻笑道:“你对抓鱼摘果还真有执念啊。

“我做梦都想住在这种地方!”
姬善望着眼前的场景,也是无比怀念,道:“我在这儿住了将近一年,确实是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善姐你只在这儿住了一年?也对,你是后来跟着达真人搬上山的。”
马车停在观外,众人收拾行囊下车。观里的真人们出来迎接,但都不认识姬善,只当作普通的香客来观里暂住。
一行六口人两个坐轮椅,引来无数香客围观,吃吃全都恶狠狠地瞪了回去,道:“看什么看?全手全脚不求神佛,你们才不该来!”
香客们无语,秉着惹不起躲得起的念头,纷纷散去。
姬善对其中一位真人耳语片刻,真人连连摇头想要拒绝,姬善拿出一个盒子递过去,真人打开一看,面色顿变,最终同意了她的要求。
吃吃好奇道:“善姐,你给他们啥了?”
“还能有什么,肯定是天下第一才女亲笔题写的观名呗。”
走走捂唇笑道:“车上现写,无本买卖。”
不多时,一个小道士过来对他们行礼道:“诸位请跟我来。”
六人跟着他进了客房,这是一栋独立院落,三间房呈品字形,中间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看看看到这棵树,立刻有眼力见地将其他三人招呼走,院子里只剩下姬善和坐在轮椅上的时鹿鹿。
姬善对时鹿鹿道:“老屋拆了,只有这棵树还在。”
时鹿鹿仰头看树,斑驳的阳光落在他脸上
,恍如星光。
“你从这棵树上掉下?”
“嗯。”
“我在那边出手救你?”时鹿鹿看向西边的某扇窗。
“嗯。”
时鹿鹿忽然轻轻一笑,充满了嘲弄之色。
“你不但带我去晚塘,还带我来汝丘。你觉得我看了这些,会动摇?”
姬善蹲下身,将手搭在轮椅扶手上道:“你不是没有这段记忆吗?我帮你补齐。你难道不想知道,你我之间,还发生过什么?”
时鹿鹿冷冷道:“我若说不好奇,不想知道。如何?”
“那也要让你知道。”
时鹿鹿正要冷笑,姬善仰头说出了后半句话:“因为,我喜欢那时的你——非常非常,喜欢。”


第16章 往事
小姬善并不总是那么无忧无虑的,事实上,她的烦恼很多很多。
有一天她去找十姑娘吃饭时,就显得有点怪:大热天穿得很多,一向能吃,那天却吃得很少。
饭后,十姑娘取出一个布包放在案上,示意她拆开。
“什么呀?”姬善兴奋起来,但手不利索,拆了好一会儿才打开,里面是条绣着黄花郎的裙子,但是全新的,而且尺码小了一号。
她在身上比了比,很震惊道:“给我的?你,让张裁缝做了一条新裙子给我?”
十姑娘点点头。
“为什么?我穿你的旧衣服就好了呀,为什么要浪费钱做新的?”姬善说到这儿,自觉明白了,“你想跟我一起穿?咱们姐妹装?”
十姑娘皱了皱眉,而姬善已笑嘻嘻地扑过去抱住她道:“太好了!我一直想要个姐姐!”
十姑娘一怔,心中有什么东西就那么猝不及防地融了一地,像尘封许久的窗户终被打开,泻入了一室春光。
而这时,姬善咧嘴呲了一声,忙不迭地松手,然后笑着转身继续比衣服道:“那我现在就回去换。”
十姑娘伸手拉住她的后衣领,将她提拎回来。
“怎么了?”
十姑娘用眼神示意她就在这里换。
姬善假装看不懂的样子道:“你想说什么?你又不是哑巴,为什么不说话?你不说话,我可看不明白……”
话没说完,十姑娘伸手解开了她的腰带。
姬善一惊,想要后
退,但被对方抓着,动弹不得,道:“我今天不想在你这儿换衣服,要不还是改日再约……”
她的外衫被脱了下去。
她的胳膊露了出来,上面一道道一点点,又红又肿,全是伤。
——这也是她夏天穿厚衣、夹菜不利索的原因。
十姑娘扣住她的手臂,低头仔细观察那些伤,挑了挑眉,用眼神询问。
“没事!祖父炼丹时我在一旁凑热闹,结果丹炉炸了,溅了我一下。但我及时护住了脸,你看我脸上一点都没有,不影响我以后嫁人。”她嘻嘻一笑道,颇为自得。
十姑娘拉着她,侧身从梳妆台的抽屉里取出一瓶药,为她敷上。
“你这是什么药?给我看看?”她一看药就眼睛发亮,比看到漂亮衣服还要高兴。
十姑娘便又取了一瓶给她。姬善闻了闻瓶里的液体,还试图去舔,被十姑娘轻拍制止。姬善见她眼中有警告之意,怕她把药要回去,连忙收起来放入香囊中道:“我不舔了,带回去慢慢玩。”
十姑娘耐心地、一点点地把她身上所有的伤处都敷好药。那药凉凉的,原本烧灼疼痛的感觉顿时消失了许多。
“这药真好用……”姬善躺在柔软的锦榻上,枕着十姑娘的腿,感受着被人细致照顾着的感觉,惬意地闭上了眼睛,“我也想能做出这么好用的药,既能治好病,还能让人感觉很幸福……”
十姑娘的唇微勾了一下。
“我小时候喝过一
味药,又苦又腥,喝一口就想吐。我心想天啊,为什么药那么难喝?阿爹告诉我良药苦口,我心想呸。你看鱼,又臭又腥,可厨子们开膛破肚,细细调理,最后烧得鲜嫩滑软,让你吃得爱不释手。明明动动脑子就可以让药有所改变,就像这瓶药,里面加了薄荷和马鞭草,所以又香又凉。为什么大家都不做呢?阿爹说他没空。我就想,那我来!我就自己捣鼓,捣鼓来捣鼓去,你猜怎么着?”
十姑娘当然是不会回答她的,姬善也不等她回应,就径自说了下去:“不但没把药弄得好吃,反而变成了毒药,喝了的人全疼得死去活来……阿爹知道后,脸都吓白了,去祠堂大哭一场,说没生儿子已经够对不起祖宗们的了,还生了个不学医反学毒的孩子。我为自己辩解,他也不听,还不让我以后再乱碰药。我气死啦,觉得他一点都不了解我,不知道我的志向何等伟大!而且,还因为我是女孩就轻视我……”
不知为何,一股委屈突然涌上心头,姬善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我当时很生气,发誓再也不要理他,再也不原谅他,可是……最近我常常会想起他……不知道为什么,就好难受好难受……”
那个下午,是小姬善跟十姑娘关系改善的开始。
她躺在十姑娘的腿上,默默地哭了一会儿。
十姑娘没出声,但手没有停,敷完药后,又开
始温柔地梳理她的头发。
她说:“阿十,你说我还有机会学医吗?我家现在这么穷……”
她说:“阿十你知道吗?达真人被骗了,他炼的那些丹药根本不能延年益寿。炼丹很费钱,阿娘把首饰都当了,还在拼命绣花,绣得眼睛都花了……”
她说:“阿十,我觉得自己真没用啊,一点忙都帮不上。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很厉害、很有用的人呢。直到来了连洞观,在这儿什么都干不了,无聊死了,幸好遇见你……”
她说:“阿十,我有一个大秘密,但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不能告诉任何人……这样,什么时候等我能够离开这里了,我就告诉你,你想不想知道……”
她说:“阿十,你得的到底是什么病呢?会好吗?我希望你能好起来,如果你好不起来也不用怕……等我将来长大了,有机会继续学医了,我一定会治好你的……”
她喃喃地说了好多好多,说得最后睡着了。
等她醒来时,阿娘说,是十姑娘亲自抱着她回来的,身上还穿着那条新裙子。阿娘说,不能平白收人家这么贵的礼物,一定要回礼。
于是,对女红毫无兴趣的她,老老实实地跟着阿娘做了一个香囊,绣了一个“十”字,还在里面放了自配的香草料包。
第二天,她跑去把香囊送给十姑娘,十姑娘看到歪七扭八的针脚和丑极了的“十”字,“扑哧”一笑。
她没有生气,反
而惊喜道:“阿十!你笑了!原来你会笑啊!”
“我们小姐是被这个香囊丑笑了!”婢女在旁逮着机会挖苦道。
“那也值了啊。博美人一笑,不枉我手都扎破了呢!”
十姑娘一听,拉起她的手细细看了几眼,然后把自己腰间的香囊解下来,换上了她做的那个。婢女惊讶道:“小姐,你真要戴这么丑的东西啊?”
“这是我做的香囊,我将来可是名动天下的人物,到时候你们没钱了,把这个香囊拿出来卖,没准能卖很多很多钱呢。”
“呸呸呸,你居然咒我家小姐落魄!”婢女气极了,最气的是,小姐竟然对此一点都不生气,还冲那个臭丫头微笑,于是她再次一跺脚,扭头跑了。
她们的生活就那么吵吵闹闹地持续着:阿十微笑,阿善吵闹,小婢女气得哇哇叫。
姬善想:那段时光可真有意思啊,那么那么悠闲,那么那么自在。以至于让年幼的她心生错觉,她和阿十会一直一直那么开心快乐地过下去……
结果,寒露那天,观门外来了一群人,清一色全是女人,十八九岁到四五十岁都有,其中一个中年妇人身穿羽衣手持竹杖,看上去不苟言笑。
她途经她们身边,好奇地打量那件羽衣,一少女立刻冷冷地训斥她:“看什么?”
“那位婶婶的衣服好好看,都是什么鸟的翎羽编的?”
“关你什么事?滚!”少女推了她一把,她被推倒在地
,愣了愣,起来拔腿就跑。
回到家翻箱倒柜地找东西,阿娘看见了问:“找什么呢?”
“我前几天从达真人房里偷出来的瓶子呢?里面有毒药,放在洗脸水里,洗了就会长麻子!”
阿娘一怔道:“啊?要那个做什么?”
“有人欺负我,我去下个毒。奇怪,瓶子呢?明明放在这里的……”一扭头,看见阿娘的脸,连忙改口,“我觉得那些人来者不善,以防万一嘛。”
“那些人是十姑娘的家里人。”
“啊?”
“听观主说,十姑娘家里出了事,要接她回去……”
后面的话就再没听清,她冲了出去。
来到十姑娘的小院,果然,刚才见过的女人们在那儿出出入入地搬东西。那个推她的少女看守着院门,看见她,把手一拦道:“还敢来?”
她踮起脚喊:“阿十……阿十……”
“吵死了,闭嘴!”少女一把捂住她的嘴巴,将她拎到一旁。
“我要见阿十!”
“阿十?放肆!我们主人的名字也是你叫得的?”
“你们真的是来接她走的吗?”
“没错。”
“你们要去哪里?”
“跟你无关。”
“求求你告诉我吧。”姬善双手合十,露出自觉最可爱的表情,却被对方又无情地推了一把,倒在地上。
“滚……”
她起身心疼地拍着裙子,这条裙子是阿十送的,摔了两次,都脏了。
可恶,这下子必须要报复了!
她扭身离开,冲回家继续翻箱倒柜。阿娘在
旁劝她:“别找了……”
“不行,我一定要去下个毒!”
“你再这么找下去,人都走了。”
她愕然,回头道:“走?今、今天就要走?”
阿娘点头。她的手一抖,柜门“咯吱”一下压在手指头上。阿娘心疼地连忙过来帮她吹:“呼呼,不疼不疼,呼呼……”
“阿十今天就要走……”她终于意识到这意味着即将失去连洞观唯一的朋友,“那她还回来吗?”
“听说家里出了大事,应该不回来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阿娘吹完手指,看她没反应,便温柔地问道,“还找毒药吗?”
“还找,但不找毒药了。我、我送她一些东西,免得她忘了我!这样以后还能见面!”她向来是个行动派,说做就做,开始四处翻找礼物,最终收拾出一堆她认为合适的来,打了个包扛着再次来到院门前。
看门的少女立刻警觉道:“你还敢来啊?我可真要对你不客气了!”
正要动手,阿十的婢女出来了,道:“十姑娘请她进去。”
少女瞥了她一眼,这才侧身放行。
姬善忙不迭地跑进院,冲进十姑娘的房间道:“阿十,阿十,听说你要回家了?我有东西送你呀……”
她的喊声长长,微笑表情却僵在了脸上。
黄昏的阳光照着坐在窗边的十姑娘,光洁如玉的脸上一片水光。
那是眼泪。
背上的包袱“啪”地掉到了地上,里面的礼物散了一地。
十姑娘回过
头来,看着一地狼藉中的她。
姬善想:啊,机警如她,竟在那一刻,不知该说什么话。
最后还是十姑娘起身,把地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捡起来,每捡一样,便看一会儿,慢慢来到她跟前,一件件地重新放回包袱里。
她蹲着,姬善站着,两人视线相对。
姬善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轻轻地问:“你不想回家吗?”
十姑娘注视着她,眼中哀愁如冰,冰化了,水溢出来。
“那不是家。”她终于开口,对她说了第一句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有一肚子告别的话,可是一句都说不出来。”灯光点亮了西客房,十五年前,小姬善跟十姑娘站在这里,一个站着一个蹲着。
十五年后,姬善跟时鹿鹿站在这里,一个站着一个坐在轮椅上,却形成了几乎相同的姿势。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时鹿鹿反复提醒自己不要上当,这个女人十分狡猾,她所说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他动摇;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救伏周。
可当前尘旧事在相同的地方被重新提及时,如有神力。
令他无法不好奇,迫切地想要听下去。
姬善脸上,写满了“你必须开口,我才往下说”的表情。
时鹿鹿深吸口气,扬眉:“你做了……”
没等他问完,姬善已扣住他的右手,十指交握地拉住他道:“我就这样——拉着你,把你从地上拉起来,然后拉到后面的窗户前,说——我带
你逃啊!我有毒药!”
“我带你逃啊!我有毒药!”
耳中,一个稚嫩的声音乍然响起,跟眼前人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那是来自封印的记忆中,小姬善对他说的话。
时鹿鹿整个人开始战栗。
他……他……他想了起来!
那个小丫头跟连洞观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她太跳脱、太闹腾,还有点野。而连洞观分明是个清幽绝俗的地方。
他从晚塘离开后,还去了几个地方,最后转移来此,这一次,侍奉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三个:两个婆婆,还有一个小婢女。
来这儿的第一天,就看到那个小丫头趴在围墙上踮脚往这边看。他觉得烦,第一时间把窗关上了。
结果,对方反而翻墙而入,光明正大地来敲门道:“你叫十姑娘?姓十,还是在家中排行第十?”
他皱眉,婢女连忙过去开门道:“你是谁呀?”
“我是住在隔壁院的姬善,你们可以叫我阿善。听说你要在这里养病?那就是久住啦。作为邻居咱们以后要好好相处啊。”
“哦,那、那知道了,你回去吧。”
阿善不停探头朝她这边看,眉眼细长,古灵精怪,她问:“十姑娘,听说你生病了?什么病呀?”
“不关你的事!”婢女“啪”地关上了门。
阿善却还没走,透过纸纱窗依稀能看到她在外面转悠,大概转了盏茶工夫,才被她娘叫了回去。
婢女松口气道:“可算走了。要不要让婆婆去
跟她娘说说,看紧孩子,别老来打搅您?”
他看着已经看不到人影的纱窗,片刻后,淡淡道:“不必。”
因他表态,婢女没有动作,姬善自然也没受到警告。于是第二天,她又来了,还是试图进来,进来不成,改在外面转悠……第三天、第四天……天天如此……
然后有一天,她在院里的树上找到了新玩具,骑在树杈上,嘴里念念有词:“让你推麻雀,让你不要脸,让你吃得这么多,让你啄鸟妈妈……”
被她用树枝戳的小杜鹃嘶声大叫。
他被烦得头疼,随手拿了颗豌豆弹出去,本想打她,谁知失准头打中了树枝,树枝“咔嚓”断了,她从上面掉下来。
说时迟那时快,他立刻飞出身上的披帛,什么也没多想,披帛这一次准确地卷住目标,将她从窗口拖回来。
她掉在了他身上。
四目相对,“咚咚咚咚”,心如鼓擂。
下一刻,她嘴角一咧,开心地跳了起来道:“阿十!你救了我!你居然会武功,还这么高?”
他一怔,有些不悦。她却热情地抓住他的手道:“救命之恩,你想我怎么报答?听说你有病?我帮你看看?”
他冷漠地抽出手,示意婢女赶人。婢女得了眼神,连忙把姬善推了出去道:“看什么看,你一小孩还会看病不成?”
“我会呀!”
婢女完全不信,道:“吹牛不打草稿。要真会看病,先治好你娘吧。”
姬善一怔,就那
么被她推了出去。
“成天叽叽喳喳,吵死了。”婢女回转身来,对他道,“真的放之不理?”
他轻轻地抚摸着披帛,“嗯”了一声。
小婢女永远不会知道,他其实喜欢有人这样在意他,观察他,千方百计想要了解他。在晚塘的那几年里,如果有个像姬善这样的人出现,被铁链拴在屋里的他是不是就能早点被人发现?
结果第二天,到姬善该来转悠的时间,她却没出现。
他坐在窗边,操控披帛飞出去,卷住一个瓶子飞回来,再卷着瓶子送回去,如此周而复始地练习了一会儿。她还没有出现。
他凝眉,沉思,听见后窗外边有声音。
走到后窗,隔着缝隙一看,就见姬善鬼鬼祟祟地蹲在池塘旁翻找着什么,当看清她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后,他怔了怔。
有风吹来,拨得笔架上的笔摇摆撞击,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他想他为何之前没发现,原来风吹毛笔的撞击声也如此好听。
就像他之前不曾发现,外面的池塘在黄昏中波光粼粼,美极了。
婢女煎好药端进来,他一口饮尽。婢女正要拿着药渣去倒,他却摆摆手,示意自己来。端着药碗走到屋后池塘,姬善不见了,水面上只有一根芦苇在轻轻颤动。
他把药渣泼向芦苇,顿时得到惊天动地的回应。
姬善从水里跳出来,连连咳嗽,各种扑腾,惨叫道:“抽、抽!我抽筋了!救、救命呀……”
没喊完,她沉了下去,再也没浮上来。
他心中一紧,却又不会游泳,试图飞出披帛救人,但帛入水中立刻力消。他只好喊了起来:“来人!”
前屋做饭中的婆婆听到声音飞掠而至,将姬善从水里捞了出来。
“小姐,她没灌什么水,就是一时窒息晕过去了,我送她回家。”
他想了想,道:“留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