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妻子杀夫,按照律例会判死刑,但若是父亲杀子,在父权胜于律法的姬氏家族里,可被谅解。所以,达真人对外宣称是他杀了儿子,出家赎罪,官府便也不再追究了。”
时鹿鹿看着低着头攥着手的姬善,有些难过。他的童年那般不幸,但他以为,起码姬善是快乐的,她总是笑得那么没心没肺,而且那么自信,像备受宠爱长大的孩子。
但其实一切早
有前兆——比如脱掉外衫后,看到的满目伤痕。
“你和伏周彼此知道对方的存在,但阿娘不知道。她不知道是她杀了丈夫,搬到连洞观后,达真人迷上了炼丹,耗费巨大,阿娘变卖了首饰古玩,最后实在没钱,就开始刺绣补贴家用。她绣啊绣,绣得眼睛都花了,然后,她变成了另一个她,冲进炼丹房,把东西全砸了。我和达真人试图拦阻,不小心被烫伤。阿娘砸完,心满意足地睡着了。我和达真人一起收拾残局。达真人让我不要告诉她,说不知道才能活下去。”
姬达在巫神殿的记录里是个庸碌之人,一生无所作为,却没想到如此大义。
“阿娘对我一直很好,非常非常非常好。”姬善一连说了三个非常,眼神充满孺慕,“后来遇到琅琊,虽也对我不错,但毕竟不是阿娘。”
时鹿鹿有点小意外——在巫神殿的记录里,琅琊用元氏要挟姬善成为姬忽的替身,没想到后来居然对她不错?
“阿娘为我变成了另一个人,为我杀了丈夫,为我砸了公公的丹房,最后还为我……死了。”
“她怎么死的?”
“汝丘大水,所有人都上山躲避,道观住满流民,为了食物自相残杀。阿娘为了保护我……”姬善眼中浮现出一片水光,这是时鹿鹿第二次看见她的眼泪,第一次是小姬善说想阿爹,第二次是大姬善说阿娘。
“她再次变成另一个她,拿着
扫帚疯狂阻挡那些流民,然后冲我喊——跑!快跑!我一咬牙,跳进水里拼命地游,想着要去报官,或者找人求救。我游啊游,游了好久,大水茫茫,连县衙都淹了……我被冲到一棵树上,挂在上面两天,幸运地遇到了姬家人的船。”
此后,遇到崔氏,传奇开始。
但在传奇之前,九死一生。
“琅琊没有食言,她找到了阿娘。她把两个男人带到我跟前,对我说——他们吃了她。”姬善想:要剖析自己原来这样难,她的秘密像一层层裹在身上的纱布,因为裹得太久太多太紧,已跟骨肉相连在一起,每剥一层,都像是在剥皮。
“那两人痛哭流涕地跪在我面前,求我原谅。他们说大水淹了半个月,观里什么吃的都没有,他们只能吃人;他们说阿娘疯疯癫癫的,反正也治不好了,为了生存只能这么做;他们愿意做牛做马赎罪……他们说了很多很多……琅琊说,你可以杀他们,我保证不会有任何麻烦;也可以一直关着他们,每当心情不好时就去牢房抽他们一顿;你还可以放了他们,让他们改过自新重新做人。你,选哪种?”
琅琊一向如此,在她二十年的姬家主母生涯中,一直杀伐果断,冷静到冷酷。
“我想啊想,想了三天三夜,跟琅琊说:我选第四种。我把那两个男人关起来,用他们试药。喂毒,毒发,治好,再喂……周而复始。
我有一个药人坊,里面全是这种恶贯满盈的药人,当年追杀喝喝的那帮人也在里面……我用从他们身上试好的药,救了很多人。我觉得,我做得对。我觉得,这是他们最好的归宿……直到有一天,有个人进了药人坊,把所有药人都放了。”姬善说到这儿,本想叹息,但声到嘴边,变成了微笑,“你猜那个人是谁?”
时鹿鹿根据巫神殿的档籍手册迅速过了一遍,得出结论:“姬婴?”
“对。白泽公子姬婴,在琅琊病逝,继承家族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跟我道歉,然后把我的药人都放了。我很生气,这哪是道歉?分明是阻挠。他把我很用力地抓到镜子前,让我看镜子里的自己,说:‘你真的知道自己是谁吗?’”
醍醐灌顶,甘露洒心。
凡心两扇门,善恶一念间。
“我看着镜子里的人,想:对啊,我是谁?因为是姬忽,所以无视律法滥用私刑;因为是姬忽,所以衣食无忧任性妄为;因为是姬忽,所以玩弄人性不负责任……可我不是姬忽。而真正的姬忽,根本不会做这些事。”
真正的姬忽在如意门抽筋剔骨,浴火重生,为天下孩童而活,为终止罪孽而战。而她这个假姬忽,享受着原本属于她的一切安逸富贵,胡作非为。
“我选错了。我应该把那两个男人还有那些村民,全都交给官府,这才是唯一正确的处理方式。可琅琊没有给
我这个选项。因为在她心中,也是没有律法的存在的。”
因为无视律法,姬家做了那么多错事;因为无视律法,天下多了那么多无冤可申的平民。她从平民中来,原本胸怀大志,想要成为最好的大夫,却在权势中逐渐迷失,忘却了自己是谁。
“从此姬婴变成了我梦里的船,沉甸甸地压在身上,时刻提醒着我,要像阿娘起的名字那样——善良。”
对很多人来说,善良是最无用之物,但是若没有善良,道德将沦丧,秩序将崩塌,人类也必将灭亡。
“姬婴问我,想好要做什么了吗?我想了很久很久,告诉他,我要偿还姬忽和姬善身上的因果,等全部还清了,我就回家,做回真正的自己。”姬善说到这儿,抬眸深深地看着时鹿鹿,“所以,我来宜国找阿十。我要——报答你。”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时鹿鹿想:命运弄人,戏谑如斯。他的童年,她的童年都过得那么苦。而成长也没有带来幸福,他在仇恨的泥潭里无法自拔,她在泼天富贵中迷失自我。再相遇更是悲剧一场,他迷上她,却只会用情蛊命她爱他;她为救赎而来,唯一的办法却是抹杀他……
“来吧。报答我,让伏周……出来吧。”时鹿鹿想,他累了。
其实,这三年,挺累的。
伪装成性格不一样的人,挺累的;
与赫奕那样的人为敌,挺累的;
用蛊王去操控下属,挺累的;
连喜欢的姑娘都不能亲近的禁欲生涯,挺累的……
那些曾经沸腾、翻滚、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怨恨,在这一刻,通通被疲惫占领。他想,到此为止吧。就这样,让她赢。
他跟她之间,起码有一个人能称心如意,可以了。
更何况,姬善此刻看他的眼神如此悲伤。
时鹿鹿道:“你觉得我在骗你?我是不能对你说谎的……我知道了,你不知道怎么让伏周出来。其实……我也不知道。”
原来伏周在六岁时出来过,挪着肥胖的身体爬到榻上安插了那把剪刀。
也在十一岁时出来过,拔下巫女的发簪杀了巫女救了阿善。
还在十二岁时出来,彻底封印他取代了他……
这些他都不知道。他一直以为是一个叫伏周的丫头把他关进了小黑屋,直到雷劈后,他在漆黑一片的世界里看到了光,他朝着光奔跑……睁眼时,看见蓝天白云,以及,躺在地上狼狈不堪的自己。
他当时还以为是因为木屋没了,所以自己才被放出来。
雷电没有劈中他,却把他电了个半死。他无法动弹,一开始躺在地上看天,后来被巫女们搬到榻上看天,再后来木屋重建好了,他被搬到木屋的榻上看天。
他很奇怪,为什么巫女们一口一个大司巫地喊他。她们为他穿上司巫袍,请他处理巫族事宜,对他毕恭毕敬无不应从……
但很快醒悟过来——他就是伏周,伏周就是他,他们是一个
人!
这个发现让他震惊了很久,而当震惊过后,则是狂喜。有机会了!他有机会报仇了!
他开始谋划一切,想要杀死赫奕;他察觉到体内有不对劲的一股“意念”,于是警告对方再乱动就杀人;他用十二年里听到的全部细节来伪装自己,再用巫蛊控制一切……
他以为自己天衣无缝。却不知,赫奕早已看透。
更重要的是,伏周再次找到机会掌握了他的身体,并跟赫奕一起拟定了对付他的计划——他们把他送到了姬善手中。
时鹿鹿看着眼前的女子,想:他们怎么就知道他会爱上她?毕竟,她并不是什么倾城倾国的美人。她有那么多缺点,性格也一点都不温柔可爱,为什么,自己就会渡不过这道劫?
最终他找到了答案——多么显而易见的事,伏周知道——早在汝丘时,他就已经喜欢上她了。
一切都在十五年前就已注定了啊……
时鹿鹿冲姬善黯然却又温柔地笑了笑,道:“我真的不知道。对不起啊,阿善……”
姬善突然走过来,将他一推,他身体往后倒,抵在了墙上。
然后,她分开双腿,坐在了他腿上。
时鹿鹿一怔,继而大惊,她、她这是要……
姬善反手拆掉束发的丝带,满头秀发瀑布般飞落下来,发丝染着烛光,如蒙雨珠。而那只白皙如玉的食指,就那样轻轻软软地点在了他的眉心上,然后,沿着鼻子下滑,暧昧地停在唇间
。
她凑到他跟前,双眸亮得逼人。
“你……”他一张嘴,舌尖便触到了她的手指,忙不迭地缩回来,一张脸涨得通红。
不行,阿善,不行!我不能够!你知道我不能够!
“我想知道,为什么蛊王在身,就必须禁欲?”近在咫尺的距离里,她的每个气音都喷在他脸上,令他难以抑制地颤抖。
“如果破戒,会如何?你,不想知道吗?”说着,她侧过头亲了下来。
时鹿鹿无法动弹,无法呼吸,甚至,无法思考。
只能眼睁睁看着对他而言极致诱惑的红唇伴随着他最爱慕的长发,一起覆过来,直将他吞噬……
一根食指点在了姬善的眉心上,却没有下滑,而是慢慢用力。以至于她的头不得不往后仰。
马上就要完全贴合的嘴唇就那样擦着对方的鼻尖离开。
那是时鹿鹿的手,在最后的关键时刻,推开了她。
姬善试图再次靠近,然而点在眉心的手指,上移来到了她的神庭穴。
“停。”冷漠的声音,平静的语调,以及映入眼帘的一双深邃无波的眼睛都在宣告一个事实——
“伏周?”姬善一怔道。
再看眼前的男子,少年气质荡然无存,留下的只有深不可测的威仪和拒人千里的冷意。
她下意识想要起身,却被他箍住腰重新按压在腿上。
“别动。”
伏周皱眉,烦躁和欲念闪现在深黑眼底,像一座藏在海面下的火山就要喷发。
姬善顿时不敢动
了。
随着伏周的到来,亲热虽被中止,暧昧却似越浓。
她张了张嘴巴,忽觉尴尬。面对时鹿鹿,她知道她可以尽情放荡,时鹿鹿只会紧张、逃避、不知所措;可对着伏周,就哪儿哪儿都很不自在,尤其他的眼神又冷又热,凉得刺骨,热得灼人。
“那个,这法子原来……还真管用啊……”她僵硬地坐着,给无处安放的双手找了件事做——把披散的头发拢在一起,但丝带不知扔哪里去了,只能用手抓着。
伏周皱眉道:“小鹿未经人事。”
她下意识地问:“难道你经过?”
腰间的手紧了一分,把她压向他,然而与动作截然不同的,依旧是寒意翻涌的声音:“伏周是女人。”
姬善目瞪口呆,在心中骂了一句贱人。
她与他紧密贴合,怎会感觉不到他的身体变化,都这样了还说自己是个女人……时鹿鹿说得没错,此人是个贱人。
姬善顾不得再抓头发,伸手去推他道:“放开我!”
他的食指在她的神庭穴上轻轻一按,姬善顿觉一股热力从头顶一路往下蔓到了脚尖,又酥又麻,一言难尽。
他跟时鹿鹿真不愧是一个人。时鹿鹿用巫术让她不能动,伏周则用医术让她不能动。
不过由此也可以证明:眼前这个,确实是伏周,会医术的伏周。
“你恩将仇报!”她不满地怒视对方道,“我把你救了出来,你却这样对我!”
他凝视她片刻,胸膛一挺
靠近一分。而他箍在她腰上的手也紧了一分。
姬善心中“咯噔”一声,莫名就涌出了某种叫作“畏惧”的情绪。这种畏惧,数十年来,从未有过,她道:“你、你想做什么?”
“吃了你。”
姬善震惊。
伏周脸上沉静无澜,眼瞳却在深黑和浅黑之间不断变化,看上去妖异极了。而且,他的身体非常烫——太烫了,以至于她意识到不太对劲——这应该不仅仅是情欲时的反应!
伏周一点点地朝她逼近,慢慢张开嘴巴,他有两排非常整齐好看的牙,平时说话和微笑都只能看到一条线,然而此刻,牙齿全露,鲜红的牙龈露了出来,仿佛面对猎物时的狼。
眼看那森白牙齿就要啃上她的脸,姬善闭上眼睛尖叫出声:“阿十……”
她的心“怦怦怦怦”。
预料中的疼痛并未来临,姬善睁开眼睛,看见伏周定在了面前一分处,目光在她脸上巡视,似在寻觅什么,然后,似找到了。他慢慢地往后退。
新鲜的空气重新回到鼻腔,她再次试图离开。
“别动!”这一次的声音里,多了许多警告。
姬善不敢再动。
偏偏这时,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吃吃冲进来道:“善姐善姐不好了,出大……啊……”
看到屋内的情形,吃吃捂住眼睛,转头就跑道:“你们继续,我等会儿再来告诉你……”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但这次,姬善不再游刃有余。恐惧笼罩了
她的身体,她觉得自己再次站在了悬崖边上,因为恐高而不敢动弹。
伏周微垂着眼睛,手指在她腰间轻抖。
火山在熊熊燃烧,附近海水跟着滚烫,鱼群瞬间死去,船只也被侵蚀。熔浆无法熄灭,一旦形成水汽柱就意味着全面崩溃……
姬善想:他怎么了?他到底怎么了?难道这就是蛊王的反噬?这就是破戒的后果?
“施针!”伏周突从牙缝间挤出两个字。
姬善立刻反应过来,这是让她使用银针,但是,药箱在很远的地方,她又不能动……
伏周伸手一招,地上的药箱立刻飞了过来,落在姬善脚边。而这么一个动作,令伏周额头冒出了无数颗汗珠。
“快!”
姬善连忙打开药箱取出银针,问:“怎么做?”
“按我之前做过的!”
之前?是山洞里那次?当时她趴躺着,如今却是坐在他身上……但时间由不得犹豫,姬善将一枚银针扎进了他的哑门穴。
伏周闷哼了一声,表情显得更加痛苦了。
姬善没有停,脱掉他的衣服,然后用手摸准穴位,一路往下,扎至腰阳关。随着银针一根根进入,似将冰凉海水源源不断地借调至火山处,慢慢地,灼热消退,身体转凉……
姬善紧张地盯着伏周,伏周的呼吸由重变浅,直到一盏茶后,才长吁出口气。他看了姬善一眼,伸手将她慢慢推开,显得无比疲惫。
姬善从他身上离开,跪坐到一旁的空榻上,
忍不住问:“到底……怎么了?”
伏周沉默了好一会儿,还是答了:“你方法不对。”
“什么?”
“你催动情欲,想要诱我破戒……”
姬善连忙纠正他道:“是时鹿鹿,我针对的对象是时鹿鹿。不是身为女人的你。”这一点必须说清楚。
伏周无视了她的声明,继续道:“蛊王发现了,决定吃了你。”
姬善的脸“唰”地白了。刚才,他是真的要吃她啊?!可她更加不解,问:“蛊王为什么要吃情蛊?而不想着——交配?”
“蛊王不是生出来的,是吞噬同类进化而成。所以,跟普通虫子不同,交配不在它的思考范围内。它受到你的吸引,觉得你对它是个大威胁。”
“时鹿鹿明知如此还要给我种情蛊?”
伏周冷冷道:“他不知道。毕竟,在此之前没有大司巫这么做过。”
“宜国的大司巫们还真循规蹈矩啊。”
“不是不做,是不能,亦不敢。”
姬善突然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着他,以至于伏周不得不挑了挑眉,问:“有话说?”
“你话好多。”不是不爱说话的吗?之前掉下悬崖出现那次也是沉默寡言的,今天却破天荒说这么多字。
伏周似被噎住了。
姬善“扑哧”一笑道:“好啦好啦,我知道你刚才对我轻薄是为了救我,对我解释这么多是为了保护我。谢了,我领情。”她跳下榻,捡起地上的丝带,走到镜子前将头发重新扎上。
姬
善看着镜子里的秀发,不知怎的就想起了时鹿鹿为她梳头时的情形,呼吸一窒。
伏周出来了,意味着时鹿鹿重新被关进了“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的地方”,但因为能听见,所以能听到她和伏周的对话……
姬善握紧丝带,抿抿唇,回头问:“他还会出来吗?”
“会。”
“你怎么知道?”
“我能感应到……”伏周垂眸道,“他还在。”
她有些艰难地说道:“那、岂非、没有、治好?”
“时机未到。”
姬善想起他之前说的“要巫死”的话,此刻所指的时机,是不是指这个?
伏周忽道:“给我药箱。”
姬善将药箱推过去。
这一路上,她都没有给时鹿鹿治疗,因此他的伤迟迟没好,刚才经过蛊王的一番闹腾,再次渗血。伏周打开药箱,辨析一番后,熟练地给自己上药。药箱里还有纸笔,他提笔写字。
姬善以为他在开药方,可探头一看,写的是:“他不能视,机密笔谈。现编暗语,区分我俩。”伏周写完,将笔递给她。
姬善接过笔,看他冷淡的样子,不知为何就有点心痒,于是写道:“小可爱。”
伏周看着这三个字,皱眉。
姬善歪了歪脑袋道:“我问你是谁,你回答这三个字,我就知道是你。”
伏周严肃的脸果然有些崩裂:“换一个。”
“不,我就要这个。”姬善挑衅。
伏周睨了她片刻,最终放弃了,沉声道:“我要睡了。”
姬善做了个请便的姿势,然后转身走到门边,一拉房门,吃吃摔进来——果然又在听壁脚!
“啊哈,你们这就聊完了呀?天色不早,是该睡了。鹿鹿,早点休息,好好养养……”吃吃挥手道。
姬善弹了一记她的脑门,道:“说正事!发生了什么大事?”
“啊,对!陛下驾崩了!”
短短五个字,却无异于五道惊雷,震蒙了姬善,也把本要睡觉的伏周惊得重新坐直了。
看看拨亮灯芯,把灯台压在璧国的舆图上。
汝丘距离图璧有八百里远,快马需跑一天,马车起码六日。
“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姬善问。
“八月十四,三天前。”
“怎么可能……”秋姜就在帝都啊,有她在,昭尹怎么会死呢?
“怎么死的?”江晚衣的那个毒药,根本不致死啊……
“不知道。”
“吃吃你和看看辛苦点,立刻快马赶回姬府找秋姜或薛采,问问到底什么情况,伺机行事。我们也加快行程,明日出发追你们。”
“是!”吃吃看看当即转身准备出发去了。
姬善转头看向伏周,伏周沉浸在一种奇异的思绪中,脸上的表情特别大司巫——悲天悯人。
“要派人回宜,知会一下宜王吗?”
伏周回过神来,淡淡道:“不必,他未必比我们知道得晚。”
“那,你有什么想法?回宜?”
“我同你去图璧。”
姬善没往下问,而是对走走喝喝道:“就这样,大家赶紧
休息,明日一早出发!”
待得所有人都走了,姬善关上房门,走到伏周面前问:“你在想什么?”
伏周面色冷漠,似不想说,姬善便道:“你若不告诉我,我就不带你走。”
伏周皱眉,沉默片刻后,方道:“在赫奕原本的计划里——卫玉衡刺杀成功,他假死由明化暗,把皇位传给夜尚。如此一来,小鹿会以为自己赢了,继续为非作歹……”
看着这样一张冰山脸评价他自己为非作歹,真是莫名滑稽,姬善忍不住笑了。
“三年来,我一直在想,如何灭巫。最终,我和赫奕达成了一致:欲之灭亡,需先令其疯狂。”
姬善收起了笑,道:“所以赫奕这三年里,任由时鹿鹿胡来?”
“宜国百姓深信巫神,想要拔除这种祖祖辈辈积攒下来的信仰,非常难。赫奕之辛,犹胜其他三王。”
确实,燕王要对付世家;程王要对付自家;璧王虽然有点复杂,但他们要对付的都是“人”;宜王,要对付的却是“神”。
“只能先从让人们不‘信’开始。”
“如何不信?”
“神谕出错。”
姬善心想:确实,当大司巫的话被一次次地证明是错的,他的威信自然下降。可大司巫不完全等同于巫神,通常而言人们只会怪伏周无能,不敢擅自推翻巫神。
“然后,让巫医失效。”
姬善想起,时鹿鹿不会医术,只会巫术。
“当人们发现巫者的占卜不再灵验,医术
不再有用,而伤人害人的巫术肆意盛行时,你觉得,他们会臣服,还是反抗?”
姬善回答:“恐惧带来的臣服,迟早会被希望粉碎。”
“没错。真正能令百姓信服的,只有希望。”
这很容易理解,比如去寺庙道观求签拜佛的人里,大部分都是带着“希望自己能更好”的心愿而去的,只有极个别是“希望别人更坏”。所以,象征毁灭的咒,永远比不过象征希望的医和卜。
而当人们发现巫神已不能为他们消除病痛指引前程,只会让他们胆战心惊痛苦绝望时,就是信仰崩塌之时。
“小鹿的作为,在推动和加速巫的灭亡。所以,赫奕决定不阻止。”
“那为什么后来又改变主意了,把他送到我手里?”
伏周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姬善想,有蹊跷,当即伸手捧住他的脸道:“你和小鹿一体,情蛊对你也是有效的吧?”那么,伏周亦不能对她说谎。
伏周伸出手指,慢吞吞地点向她眉心。
姬善连忙撤离。
“我睡了。”他又说了一遍,倒头睡下。
姬善发现自己手指在抖,竟是气的。此人果然厉害,竟能让她这么生气。要知道时鹿鹿又是试探又是囚禁都没能让她生气,而伏周不过不理不睬,就让她好生牙痒。
本以为救出伏周就是救出阿十,现在看来是她想得太简单了。其实她并不认识伏周,并不认识掌管宜国第一权杖十五年的大司巫。
姬
善当即也睡了,有些气恼地想:这么一对比,还是时鹿鹿好啊……
第18章 梦境
红烛高燃,觥筹交错,无数张脸,喜气洋洋。
眼前景象,让她一度以为回到了风小雅和茜色成亲的婚宴上,结果一低头,发现自己穿着凤冠霞帔,手持却扇,竟是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