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善读到这里,有些明了——这大概是赫奕登基后做的某些改革,用以削弱巫的影响力,鹤城做不到,就从边远城镇做起;国内暂时做不到,就先从出国那批人做起……
“我冒充宜人,也进去选书,结果在一个隐秘的角落里竟然发现了一本旷世奇书!等我看完了寄去给你。不写了我要去看书了……”
这封信让姬善非常好奇:能被秋姜认定为旷世奇书,得是多了不起的书啊。
三日后,秋姜的信又到了,附带了那本书。姬善无比期待地拆开外包的布袋,一看标题《神女倾成》,她隐约有不好的预感,果然,随手翻到一页,上面写着:“成王抱伊哭曰:‘孤心悦卿,
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卿绝……’神女闻言,亦泪流满面:‘巫神在上,此情难容。殿下,你就忘了我吧!’两人相望而泣,情到浓时,宽衣解带……”
在旁围观的吃吃放声大笑道:“哈哈哈哈哈!果然旷世奇书也!这是谁写的?不要命了!成通澄,这不就是在编排宜王和大司巫吗……”
“你拿进去读给他听。”
“我不!这可是本淫书,我读了,今后怎么嫁人?”吃吃把书推回给姬善道。姬善转了转眼珠,最终自己拿着书进了时鹿鹿的房间。
“盖南境有国,名怡也。怡太子,封号成,世人称之成王也。成王修八尺有余,而形貌昳丽,为世人所慕。一日,成王猎鹿,入神楼山,见一女子,上古既无,世所未见,玮态瑰姿,不可胜赞。成王一见倾心,褰余帷而请御。女子羞恼,曰:‘吾乃通天神女,汝生猖獗,安敢渎神乎?’……”
时鹿鹿一开始依旧没有反应,听到这儿,听出了这是一本影射伏周跟赫奕偷情的书,面色微滞。
“两人携手进得木屋,饮酒谈心,互诉衷肠,共赴兰台……”眼看剧情越来越不像话,而姬善丝毫没有停止之意,时鹿鹿终于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姬善的视线从书移到他的手,再挪至他的眼。
这一次,时鹿鹿的眼里终于有了她。
“不想听?”她笑了笑道,“那你想听什么?我给你换。”
“我要见赫奕。”
他看着她,平静地说。
姬善先一怔,继而欢喜。
两个时辰后,赫奕坐着软轿,被抬上了听神台,令人震惊的是,他的眼睛上竟然还蒙着布条,手里还拿着一根新雕的玉杖——看起来,跟大司巫那把一模一样。
姬善抓住玉杖的一端,领着他走进时鹿鹿的房间。
时鹿鹿看到这个样子的赫奕,眸光微动。
“你出去。”
姬善抿了抿唇,还是退了出去。
吃吃喝喝走走看看围上来,大家的神色都很兴奋。
“鹿鹿肯跟善姐说话,又主动要见宜王,这是想通了?”
走走道:“就算没想通,也比之前不死不活的好一些。人啊,只要肯说话,能沟通,凡事有的谈。”
看看道:“宜王的眼睛还不好?是真的弄不到解药,还是苦肉计?”
吃吃故态复萌,将耳朵贴在了门板上,并招呼喝喝跟她一起听。
在她们的忙碌中,姬善径自走出木屋,看着田里的那些铁线牡丹。它们已经长出了藤蔓,绿叶翠浓,再过一阵子就能开花,即将恢复原样。
一切看起来都有所好转。
但不知为何,她的心沉甸甸的,完全舒畅不起来。
一炷香时分后,她知道了原因。
赫奕从里间走出来,找到她,第一句话是:“大司巫跟朕做了个交易——他愿意为朕治好眼睛,继续辅佐朕,但他不会放伏周出来。”
“他想通了?不报仇了?”
“算是吧。”赫奕叹了口气道,“还有个
附加条件。”
姬善心中一紧,问:“跟我有关?”
“他要朕,把你逐出宜国,永远不得入境。”
山崖的风吹透她的衣衫和长发,姬善脸上的表情有些难看。
赫奕等了一会儿,见没有回应,便道:“朕绝非过河拆桥,只是当务之急是让他能好起来,伏周的事咱们再慢慢谋划……”
姬善打断他道:“我要一辆走屋,四匹最好的马,通关文牒。另外,木屋内的毒物解药等任我带走。”
“行。”
走走看看喝喝开始收拾行李,听说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大家都很开心。只有吃吃有些难过,她在这里跟他们一起生活了好几天,亲眼见过时鹿鹿和姬善相处时的情形。
“我趴在门上,什么也没听见。”她靠近姬善,小声道,“也不知宜王跟鹿鹿是怎么交流的,竟然不出声,连喝喝都没听见。”
“无所谓。”姬善一边收拾银针,一边淡淡道,“无论他们谈论什么,结果都一样。”
“可咱们……就这么走吗?你,不救伏周了?”
姬善咬着下唇,神色复杂。
吃吃连忙安慰她:“其实他们俩是同一个人,如今鹿鹿又变好了,只要他是真心改过,咱们得给他一个机会对吧?所以,也算功成圆满。啊,我好想去燕国啊,善姐,咱们接下来去燕好不好?”
看看附和道:“我同意!我也喜欢玉京!”
“我想回图璧。”走走目露哀求道,“想回去看看
娘。”
“那就先图璧再玉京,反正顺路!”吃吃说罢,征求姬善意见道,“善姐,你觉得呢?”
姬善的目光闪了闪,点点头。
大家欢呼起来,加快了动作。
姬善则想了想,推开里间的门走进去。
屋里,时鹿鹿竟坐了起来,正在试图给自己换药。赫奕留下了那根新的玉杖,看来两人是真的谈妥了。
见姬善进去,时鹿鹿瞥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清创。
“我来。”姬善从怀中取出银针,走了过去。
时鹿鹿的手臂下意识地摆出一个拒绝的姿势。
姬善道:“就当我临行前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吧。”
时鹿鹿手臂一僵,然后慢慢地放下了。
姬善用银针扎住他心口的几处穴位,然后上药、重新包扎,每一步都做得比平时更细致,也更慢。
时鹿鹿意识到了这一点,情不自禁地看向她:乌黑的长发与马车上初见时一样,一缕垂在耳畔,一缕探入领中,来自她的勾引,百试百灵……
神谕说他必死于此女之手。
他曾以为能够改变神谕,但最终证明了是奢念一场。
那么,想要避免神谕应验的办法只剩下了一种——离开她。
此生再不相见。
然而余生漫漫,还有那么那么多年,听神台的孤寂,伏周忍得,他忍得吗?
他把木屋改装成花团锦簇的模样,他日日看深渊,盘算着如何复仇来打发时间……他本不觉得那样的日子有什么问题。
直到她来到。
她让
床榻温香,让铜镜明亮,让深渊变成了探险,让静室有了声音,她让这里的一切都不再一样……
时鹿鹿的手情不自禁地伸向她,却又硬生生停下。
姬善看着那只僵在半空中的手,突然一把抓住,压在自己脸上。
时鹿鹿一惊,声音战栗:“你……”
“宜王答应了,此地的毒物解药任我带走。所以……”那双在他眼中被定义为美极了的手,拂向他的眼睛,“我要带你走。”
时鹿鹿震惊,然而已来不及,那些扎在心口上的银针,止住血的同时,也麻痹了他的身体。而随着她的手落下,他的视线骤然一黑。
紧跟着,一个大布口袋从头罩下,将他整个人包了起来。
他重伤躺了好几个月,刚刚解除了对蛊王的限制,身体还没恢复,正是最虚弱之际,万万没想到,姬善竟会来这招。偏偏声音也发不出了,留给他的,只剩一片黑暗。
“我决定也关你十五年。所以……”
黑暗中,那个能轻易撩拨起他种种情绪的声音缓缓道:“恨我吧。时鹿鹿。”
马车飞快地离开了鹤城。
看着似曾相识的官道,和奔跑如飞的梅花鹿,赶车的走走无限感慨:“不知不觉,在鹤城竟待了半年。这真是个神奇的地方,都看不出四季变化。草还是那么绿,天还是那么蓝……”
“对呀对呀,还有一只你,两只你,好多好多只你在跳!”吃吃雀跃地告诉时鹿鹿。
看看“扑哧”一笑:“你想气死他吗?”
时鹿鹿身上的罩子拿掉了,但眼睛上蒙了黑布条,躺在榻上动弹不得,气得脸色铁青,忍不住说了一句:“卑鄙!”
太卑鄙了!阿善!
看看道:“亏你还说喜欢善姐,真是一点都不了解她。她可是初见到你就要把你吃了的主。做出这等卑鄙的事,多正常。”
“是啊,你把她当小白兔,纯找死。”
他想他哪里把她当小白兔,他是把她当成了超凡脱俗的闲云野鹤,觉得她生性疏懒为人淡漠,醉心医道,远离红尘,从头到脚清清白白。
这样的人,会跟赫奕那种沾满铜臭的俗物搅和在一起吗?想想都是亵渎。
没想到,她竟真的跟赫奕联手坑他。
更没想到,她胆大包天到从宜的领土上偷走宜的大司巫。
偏偏,她还弄到了赫奕亲手颁发的通关文牒,一路畅通无阻,无人敢查。听神台的巫女们还被关在巫神殿内,就算赫奕想起来放了她们,没有蛊王的指令,她们也不会自主行动。而巫神殿的巫女们都是一帮废物,没有命令不得上山。如此下去,等众人发现他不见了,恐怕他都已被带出宜境了!
看看啧啧道:“看我哥就知道,下场多惨。”
走走好奇道:“之前没来得及问,你哥最终怎么处置了?”
“宜王可不要脸了,把我哥留下了,然后写信给姜皇后,问她想要怎么处理。”
“这怎么就不要脸了
?”
“你想啊,姜皇后肯定想要我哥死,但她身为皇后又不能这么做,便寻个机会送出国。宜王抓了我哥,不杀也不放,反问姜皇后怎么办。不管姜皇后说杀还是放,都等于欠了宜王一个天大的人情,最妙的是,这事少不得来一来二往通几封信吧?没准还要见个面?”
吃吃恍然大悟道:“宜王在钓鱼啊?”
走走惋惜道:“薛相这次真是失误了,怎么会把你哥这么大一个把柄主动送去给宜王呢?”
一直默默听着众人聊天的姬善忽然开口道:“不是失误。他是故意给赫奕跟姜沉鱼通信的机会的。”
“为什么?”
“之前赫奕借了姜沉鱼一大笔钱,后来姜沉鱼想还,赫奕没要。薛采觉得时间拖得越久越不好,打算今年怎么也要还了。卫玉衡是个契由,有了来往才有下一步细谈的可能。”
看看道:“就像钓鱼,一直拉线绷紧,线会断,所以宜王要松一松力,让鱼以为安全,然后伺机收竿。而薛相,等的就是他松力之时,好彻底逃脱。”
吃吃茫然道:“我还是听不懂。”
“不懂就不懂吧。神仙打架,跟咱们凡夫俗子没关系。但是善姐……”看看瞥了时鹿鹿一眼,严肃地提醒道,“带着这个祸害,我们也不得安生。”
“你怕麻烦?”
看看哈哈一笑道:“也对,咱们自己都是麻烦,还怕什么麻烦?”
赶车的走走没有说话,她看着前方的
道路,双眉微蹙,却是心事重重。以她对大小姐的了解,遇到疑难杂症废寝忘食是有的;屡试屡败不肯服输也是有的;为了一个患者宁愿招惹大人物的追杀,却是不可能的!当年连被区区十几个村民追杀都要放弃喝喝,现在面对的可是整个宜国啊!本质上,大小姐是个不怕“医学麻烦”却怕“人世麻烦”的人,好不容易摆脱了姬贵嫔的身份逍遥在外,怎肯又被卷入权势纷争中?
难道……大小姐真的在跟时鹿鹿的接触中对他动了真情?所以,无论如何都要治好他?可是要治好时鹿鹿,就要让时鹿鹿去“死”,让伏周“活下来”。怎么想都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吧?
大小姐心里到底在盘算什么?她对时鹿鹿到底是什么感情?
看看有时候说得真对,大小姐身上的秘密,真是比猴子身上的虱子还要多啊……细想起来,即使亲密如她,所知道的,也仅仅是十岁以后的姬善,十岁之前的大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经历过什么样的事,却是完全不知的……
官道宽敞,四马神骏,车身平稳,气候宜人。
然而,走走从这一趟旅程上,看到了某种不祥。
车行六日,沿途没有投宿,都只做了短暂停留,用于补给小憩。
第七日的黄昏时分,马车终于在一处农舍前停下。农舍不大,三四间茅屋带一个菜园,荒芜多年,看起来破败不堪。
吃吃跳
下车,打量四周道:“走姐,走错路了?为什么在这儿停啊?这儿也没水没粮啊。”
“大小姐说,今晚在这儿过夜。”
“啥?这破地方还能过夜?”吃吃伸手一推,整扇柴扉就松动坠地。
看看探出头看了一圈,也反对道:“不行,这屋子太破了,全是灰尘,还不如住车上呢。”
姬善下车,踩着门板走进去,淡淡道:“就一晚,随便打扫一下吧。”
众人素来唯她马首是瞻,虽不是很满意,但也没再说什么,纷纷下车开始收拾。
农舍虽破,但井里有水,柴房有柴,屋里的陈设少而简单。五人一起动手,赶在天黑前收拾妥当,搬了进去。但几张榻都被白蚁蛀烂,只能扫出一块空地,铺上席子被褥弄了个通铺。
最后,看看和吃吃将时鹿鹿抬进屋,放在最里面。
时鹿鹿看到住处,神色顿变。
“眼熟吗?”姬善道,“这里是晚塘果子村。”
“鹿鹿,这是你小时候住过的地方吗?”吃吃震惊道,“你还真在晚塘住过啊?那你小时候肯定过得很开心,这里山清水秀的,上山可摘果,下河能捞鱼!”
时鹿鹿冷冷道:“没摘过果,也没捞过鱼。”
“咦?为什么?”
时鹿鹿抿紧唇角不想回答。姬善无情地拆穿了他:“因为他男扮女装。”
“对哦,你小时候是当丫头养的。”吃吃同情地看了他一眼道,“那你小时候都做些什么?”
吃吃有一种神
奇的本领,那就是无论多么失礼和缺心眼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都显得特别真诚。因此,明明时鹿鹿心情很不好,对于姬善擅自把他带到这里的行为很愤怒,但还是回答了吃吃的问题:“听。”
“听什么?”
“我在这里……”时鹿鹿用手指指了指其中一扇窗户,神色温柔地道,“曾经听到过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对我说‘小鹿,今天要吃红鸡蛋’。”
“啊!是不是那天你生日?!”
“嗯。那天确实是我生日。”
“那那个声音是谁的?”
时鹿鹿的表情黯淡了下去,他道:“我以为是我娘。后来又听到过好几次,都在对我说一些很温柔的话。所以,我没事就坐在窗边,等着那个声音出现……”
姬善想,难怪十姑娘常年坐在窗边发呆,想必就是在等这个声音。
吃吃歪头道:“不是你娘?”
“十二岁时我见到了我娘,这才知道她的声音不一样。”
“那会是谁?”
“不知道……”时鹿鹿厌倦地闭眼,结束了这个话题。
众人张罗饭菜,姬善则独自出去了。等到晚饭做好,她回来,手里竟提了两坛酒。走走惊讶道:“哪儿来的酒?”
“这位的女儿红。”姬善一指时鹿鹿。时鹿鹿一怔。
“啊?善姐你怎么发现的?”
“我去村子里打听了一圈,有个婆婆记得他,说屋后的槐树下埋了酒。我去一挖,果然有。”姬善把酒交给吃吃,自己则走到
时鹿鹿面前,对他道,“婆婆还说了很多你小时候的事。”
时鹿鹿盯着她,片刻后,冷笑道:“你这是做什么?来我住过的地方,打听我小时候的事,你想更了解我?”
“没错。只有知道你的心病因何而生,才能知道如何而解。我要了解你。”
时鹿鹿眼底似有悲伤一闪而逝,最终变成了嘲弄,道:“好啊,那你慢慢了解。”
姬善悠然地在他身旁坐下,从怀中掏出一个口袋,时鹿鹿看到这个口袋,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姬善打开口袋,从里面掏出很多玩具:布老虎、拨浪鼓、木雕的小鹿、藤编的小球……全都做得栩栩如生。
“你来这个村子时,尚在襁褓中,陪伴你的只有一个中年妇人。体型肥硕,自称胖婶,是你的婶婶。因你父母双亡,所以抚养你。胖婶性格和善能干,农活纺织砌砖垒墙无所不会,村里人人都喜欢她。她对你很好,无微不至,给你做了好多好多玩具——直到她有了相好。婆婆给牵的线,本想让她嫁人,她死活不同意,却跟那人彼此看上了眼,偷偷摸摸在一起。两年后,那个男人意外落水死了。”姬善说到这儿,继续掏口袋,然而掏出来的东西就变成了铁链子。
时鹿鹿看到这根已经生锈的链子,呼吸变得微微急促了一些。
“自那后,胖婶虽然还照顾你,却变了。她用这根铁链拴着你,不让你出屋。她给你玩
具,然后又偷偷拿走,不停地说你记性差;她给你衣服,又趁你睡着弄湿,说你睡觉不老实,各种哭闹自己弄的;她喂你很多很多食物,却不让你走动。两岁到六岁,你从没出过屋子,不会走路,说话含糊不清,像她一样肥胖……”
吃吃等人在一旁听得胆战心惊,看向时鹿鹿的眼神里,就多了很多怜悯。
“然后你开始听见那个声音——那个声音跟你说,六岁了,该吃红鸡蛋了。”
时鹿鹿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姬善从口袋里,掏出了最后一样东西——一把剪刀,刀刃已生锈,残留着暗红的血渍。
“那天胖婶喝了很多酒,醉醺醺地回来。黑灯瞎火一头倒在榻上,不知道为什么,枕头上竟然竖插着一把剪刀,剪刀插进她胸口。她疯狂地大喊大叫,把村民们都吵醒了,大伙儿冲进来,这才看见你被铁链拴着,绑在墙角,整个人蜷缩着睡在稻草上,肚子下面塞着一个鸡蛋……村民们报了官,官府抓住受伤的胖婶正要审讯,她死了。然后,自称是你姑姑的女子出现,把你带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吃吃受不了了,忍不住道:“她为什么这样对鹿鹿?”
“她怀疑相好的死是阿月下的手,但又不敢违抗阿月,只能私底下虐待她的儿子出气。”
“那剪刀是怎么回事?”
“官府检查后认为是她自己随手放的忘记了。当时所有人都聚焦在一
个六岁的孩子竟被铁链拴在屋里长大上,都认为胖婶罪有应得。”
“确实,丧心病狂,活该!”吃吃连连点头道。
看看若有所思地盯着时鹿鹿,拧眉道:“不会吧?他当时才六岁,就会设计杀人了?”
吃吃大惊道:“什么?你说剪刀是鹿鹿故意插在那儿的?”
“他要吃红鸡蛋,鸡蛋怎么变红?当然是用血。”
众人闻言全都脸色一白。
“不可能!鹿鹿,你说句话,不是你!我不相信!你才六岁,而且胖婶不是啥都不教你吗?没人教,怎么会变坏?不可能的……”吃吃着急地去拉时鹿鹿的手,却发现他的手凉极了,没有丝毫温度。她一个激灵,不由得缩回了手。
姬善把玩具装回布袋中,继续道:“所以,婆婆对胖婶和你的印象都可深了,你走后,她还替你收拾了屋子,把这些玩具收拾起来一起埋到了树下。”
时鹿鹿的视线也从玩具回到姬善脸上,道:“没了?”
“暂时没了。”
“把酒开了,我要吃饭,然后睡觉。”
姬善定定地注视着他,半晌后道:“好。”
喝喝已把其中一坛启开,倒入杯中。姬善捧杯,喂到时鹿鹿嘴边道:“来一口?毕竟是你的女儿红。”
时鹿鹿冷冷道:“我不喝酒。”
“太可惜了,人间至美,你无福享受。”姬善说罢自己喝了一大口,酒味醇香,色如清露,如此手艺,埋没山野,只用来照顾一个孩子,
浪费了。
众人分了一坛酒,把另一坛放回车上,留待他日享用,然后又吃了点饭食,便睡了。
从头到尾,除了刚看到链子时呼吸有所变化外,时鹿鹿全程镇定,仿佛说的不是他的经历。
看看在心中得出结论:此人绝对妖孽。善姐想要治好这样的一个怪物,希望渺茫啊……
第二天,他们继续上路。半月后来到了秋姜信中所写的那座黄金桥,桥旁果然有个很大的书店,门口坐着一个跛脚的婆婆。
吃吃欢呼一声,第一时间冲进去寻找所谓的“角落里的奇书”去了。喝喝和看看则老老实实地从第一排书架看起。
姬善对赶车的走走道:“你进车来休息会儿。吃吃很快会出来,但另两位,估计要逛很久。”
“大小姐你不去看看?”
“又没有医书。”
“你怎知没有?”
“若有,姬大小姐肯定会寄给我的。”
走走抿唇一笑。姬善问道:“你笑什么?”
“虽是远房,但毕竟算是堂姐妹,关系果真不一样啊。”
姬善挑了挑眉,没说话。这时,吃吃回来了,手里捧了好几本书:“天啊善姐,那个角落里真的全是这种书啊!你看这本《杏花梦》,讲的是曦禾夫人跟数位帝王将相的情感纠葛,一生风华绝代,颠倒众生;还有这本《女王选夫》,居然写的是颐殊选夫的故事哎!去年才发生的事,这会儿都有书了!最绝的是这本!写你的!”

善本似笑非笑地听着,闻言一僵。
一直闭目养神的时鹿鹿也忽然睁开了眼睛。
走走念了起来:“《国色不天香》。纪氏长女,才名远扬,众星拱月,四国男子仰慕不已。直到有一天,一少年发现了真相:原来此女面目丑陋,身有异味……”
“等等!别人的都是香艳情事,怎么到我就是诋毁污蔑?”姬善一把抢过书来,翻了几页,目瞪口呆。
时鹿鹿突然开口:“我想听这个。”
姬善对他怒目而视。
“如果你读这本书给我听,我可以回答你一个问题,什么问题都可以。而且你知道,我不能对你撒谎。”
姬善一怔。
这段时间以来,她在时鹿鹿身上收获极少,哪怕前几天赶到晚塘,用六岁前的经历逼他,也依旧没能得到什么回应。他封闭了他的感情,拒绝再对她展露真心,成了最不配合的一个病人。
一念至此,垂首看书,不过是荒唐文人写的游戏文字,能用它来做点实事,念念何妨?
姬善同意了。
然后,她就体验到了何为生不如死。
“纪虎洗澡,发现有人偷窥,当即尖叫一声沉入水中,屏息等了一会儿,心道登徒子该走了吧?忐忑地浮出水面一看,不但没走,还近了,就趴在池边呢。她吓得再次放声大叫。结果,少年抬头捂鼻,比她喊得还大声:‘太臭了!我受不了了啊啊啊……’”
“哈哈哈哈哈哈!”四女笑得东倒西歪。

纪虎听说少年要走,忙修书一封。少年收到信笺,刚打开,闻到熟悉的气味,再次口吐白沫晕了过去……”
“哈哈哈哈哈!”四女笑得眼泪横飞。
“纪虎冲到少年面前,跺脚道:‘玉郎,你真的要走吗?你宁可娶个瞎子,都不要我吗?’少年含泪道:‘瞎子,起码不会让我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