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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干燥,老鼻炎又发作了。”他连着擤了几记,鼻尖红得像被人打过一拳。越擤越多,止也止不住。连带着眼圈也红了。眼泪鼻涕一团。他
胡乱擦拭,作出很爽的样子,叫服务员:“纸巾还有吗?”
赵辉朝他看了一会儿。缓缓举杯,也把酒干了。“——喝酒没什么,不是朋友也能喝。”
“肯定不是朋友。”苗彻一字一句地。又将酒一饮而尽,说得斩钉截铁。
饭店在新天地旁边。两人吃完出来,苗彻忽然提议附近走走:“吃得太多,不消化。”两人便沿着黄陂南路到自忠路,再是马当路,最后绕回
淮海路。手插口袋,各自默默走着。一圈绕完,苗彻说,再绕一圈。赵辉同意了。最后一共绕了五圈。花了近两个小时。谁也不说停,脚后跟装了
弹簧,也不吭声,匀速一路往前。谈恋爱时才有的劲头。好不容易刹了车。时候到底不早了。两人原地停顿了几秒。苗彻问他:“怎么回去?”赵
辉说“坐地铁”。苗彻嗯了一声,“我也是。你10号线一部头,我再换2号线。”
“不是一个方向。”赵辉道。
“谁跟你一个方向?”苗彻忽觉得这话有些别样的意味。
地铁站里道了分别。苗彻回头看赵辉,等在相反方向候车。背对着自已。两辆地铁差不多时间进站。苗彻上了车,再瞥一眼赵辉。隔着二十米
,门在那刻相继关上。一张脸瞬间便看不分明。地铁缓缓启动。那情形又有些滑稽。像两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各自滑了开去。苗彻转过身,整
个人撑在扶手上。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与此同时,一种巨大的失落感悄无声息地袭来,无数情绪倏的聚集,担心、悲愤、怀疑、惋惜——竟是刹不
了车,愈发伤心,到后来索性抽噎起来。一个大男人在地铁上痛哭。这景象着实不多见。旁人自觉地站开些,唯恐这人突然发作。他一人占了车厢
一角,偌大的空间。半晌,拿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给赵辉发了过去。
赵辉看那照片,是他与苗彻的合影。依稀是去年这时候,两人突发奇想,在S行大楼下站定,让人拍了一张,“认识了几十年,好好的合影也
没一张。”当时赵辉还笑,“要拍就在单位楼下拍,要的就是这效果。可以当工作照用的。”照片上,两人互搭肩膀,笑得灿烂无比。苗彻这马大
哈,竟一直没把照片发给赵辉。直至今日才想起来。赵辉盯着照片看了足足有三分钟,把手机放回口袋。
接下去的事,说突然,又不突然。赵辉想象过无数次,被说穿那刻会是什么情形,哪桩案子,被哪个人,又是在怎样的情形下,漏洞在哪里,
关窍在哪里,可以怎么补救,等等。唯独这桩是有些意外了。国胜基金买下显龙公司的股权,他竟是完全不知情。吴显龙那边,因自已帮不上忙,
也没有过多去打听。及至事情败露了,才过来,“阿弟,我害了你。”吴显龙嘶哑着声音,眼珠像甲亢那样朝外弹出,脸上的肉陷下去,只一张皮
吊着,头发花白稀疏。脸色倒是红得出奇,斑斑点点凸起,浮在面上一层。这模样竟有些可怖了。他翻来覆去地说“对不起”,到后来完全是自言
自语,像老式的录音机,倒带,播放,再倒带,再播放。他说“阿弟你不要急,我来想办法。”又道“没有过不去的河,信我。”
赵辉想,阿哥竟是比他还乱了方寸。到底是人不是神。倘若每次都能化解,那也真正出奇了。国胜基金本已是他最后一博。该是求了于总。本
是双赢的事,那边要做大,这边要救急。一拍即合。s行发售也是稳妥的。多年合作伙伴了。绕过赵辉,本意自是不坏,怕他难做,也怕他担心。谁
知还是牵扯在内了。顾总亲自交代的项目,又是国胜基金,赵辉竟也没有细看,便安排下去。其实该多个心眼的,稳健型基金,那样高的收益,又
不是活雷锋,白送钱给人。审计部写好报告,反馈给分行。统共不过几天功夫。赵辉觉得,众人看自已的目光都有些不同了。据说审计部那边又是
赤膊上阵了,郭处原是想按下不报的,陶无忌等了几天没动静,跳过她直接找主任。郭处那样温婉的一个人,居然也拍了桌子,训人时声音高了八
度。连隔壁几个处也惊动了。有知情的、讲话促狭的,说她平常命题作文做多了,老头子怎么吩咐,她便怎么做,这次冷不丁来了篇走题的,还闹
得这么大,当然不知所措了。“也没啥,台子上解决不了的,枕头边肯定能解决——”有胆子大的家伙这么说,被旁人“嘘”的一声,立刻便缩了
回去。陶无忌这次是真的出名了。新同志这么做,等于是豁上了,做好被扫地出门的准备了。辞职书也一并写好。苗彻的老路子。既然要做,那就
往死里做。
“成功了至少对得起自已,要是失败了,就真的没名堂了。”陶无忌学他以前的话。
“失败了就来张江,我们一起干。”苗彻道。
吴显龙絮絮叨叨地,聊与国胜基金合作的细节。他说姓于的比薛致远还贪心,到底年轻几岁,心性也更高。收购了不少公司的股权。前阵子还
与s行合作,为离岸公司f集团融资六千万美金,用于对某地产项目的股权并购,这项目还被视作帮助境内企业盘活资产、实现多元化融资的一大创
新案例。为s行境外并购业务开了个好头。“我想来想去,s行发国胜基金的产品,哪里还会有问题?谁晓得老鬼失匹,审计部那个小赤佬坏的事。
这世界,不怕穿鞋的,就怕光脚的。小赤佬一身精光,天不怕地不怕,一门心思扑过来,神仙也拦他不住。姓于的,还有你们顾总,也算是老江湖
了吧,这回统统吃瘪。早晓得上次就给这小赤佬一点颜色看。”渐渐有些凶狠起来,说赵辉,“还是你心太软,那次要是把苗彻弄得再难看点,杀
鸡儆猴,也没这些事了。”赵辉只是不语。吴显龙说完了,整个人往沙发上一瘫,老僧入定般,手里两只钢珠转得滴溜快。赵辉知道他在想对策。
忍不住劝他一句“阿哥,身体要紧”。吴显龙手一挥,不耐烦地,“晓得——”赵辉便也不再提,装作不知道他再次晕倒入院的事。助理与赵辉关
系不错,私底下把吴显龙的病情透了个遍。医生的意思是,再不注意调养,脑梗分分钟要人命。应酬多饮酒无度,不运动,思想负担又重。心脑血
管病便是这点讨厌,平常没事便罢了,等到有事,毫无征兆地,人便一脚去了。放在这当口,赵辉连担心的话也不知该从何说起。频道不对,时机
也不对。况且彼此彼此,自已这头也是一团乱麻。那日去探顾总的口风。领导半天说不到点子上。竟是没一句准话。赵辉听得没着没落,那瞬竟似
也明白了。大势已去,都听到心里那声叹息了。像秋天树叶落下的那刻,飘飘荡荡无牵无倚,从下往上看,更是壮观,满天满眼俱是金黄。纷纷扬
扬地。明明预示着萧瑟,却又茂盛绚烂。反比夏天的景色更美。说它轻巧,仿佛不着力似的,但从心里过一遍,竟是另一种踏实。只看怎么去想罢
了。
浦东机场卫星厅和w航空那两个项目,众人只当赵总必定没心思了。谁知赵辉跟没事人似的,反比之前更加上心。方案改到第五稿,赵辉亲自把
程家元和钱斌拉到身边,手把手地提点。旁人倒也罢了,单单留下这两个小的,加班到半夜。两人稍有倦怠,立刻被他一通训斥。之前的案例,堆
得像小山一样,参考、比较、计算、汇总,务必要得出一个最佳方案。写了改,改了再写。一遍一遍地。程家元哪里吃过这个苦头,嘀咕“你让别
人去写吧”。赵辉道,“我只要你们写。”程家元脾气上来,不管不顾:“我知道,你是想赎罪。”旁边钱斌听了,只是不响。赵辉神情不变:“
对,我就是想赎罪。你给不给机会?”程家元嘿的一声。赵辉又说一遍:“你给不给?”程家元朝他看,那瞬也顿住了。橙黄的灯光打在三人脸上
,淡淡晕开来,有种莫名的肃穆的感觉。半夜的生物钟,介于清醒与迷糊之间,梦境似的。说话也比白天要大胆。“还有要说的吗,”赵辉看两人
,缓缓道,“如果没有,我们就继续。”最后这句,他更像是说给自已听:“——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周琳前阵子去报了个煲汤班,老师是香港退休的老厨师,教一众阿姨妈妈煲南北杏花胶猪肺汤,说秋冬天干燥,又有雾霾,喝这汤最合适,润
燥又清肺。周琳便依样将东西买齐,煲了一个下午。晚上端出来,也学广东人的吃法,将汤渣挑出来放在一旁,只喝汤。盐是后加的。赵辉喝一口
,果然清甜。说周琳:“你这样,我便放心了。”周琳问他:“放心什么?”赵辉一笑,并不说明:“反正就是放心。”周琳朝他看,有些倔强地
:“我的汤,只给你一个人喝。”赵辉嗯的一声:“那也很好。”两人沉默着。吃完饭,周琳陪他看电视。两人坐着,互搀着手。十指紧扣。周琳
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比平时略冷些。还有些湿。“中医说,手心潮乎乎的,是有湿气。”她变戏法似的拿来哈慈五行针,让他躺下,衣服撩起来
,沿背上膀胱经来回走罐,手法很是熟练。“罐印发紫,说明身体里寒气湿气都很重。一定是夏天空调吹多了。”赵辉开玩笑,“小姐你几号?”
周琳在他头上轻轻一点:“老实点。”
周琳说她以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女人的手,是第二张面孔,金贵得很,我每天都上手膜,定期做指甲,还有保养。认识你以后,我是一
门心思要毁了这第二张脸啊。又是学做菜煲汤,又是学按摩。所以说一物降一物,老天爷都配好的。为了你,别说把手弄粗糙些,就算让我一下子
老20岁,我也无所谓的。”
他把她搂在怀里,“你听我给你讲道理——”她忙不迭让开,孩子气似的捂住耳朵,“不听不听,你乖乖坐着,听我说,”她自顾自地说下去
,“人与人也是不同的,什么样的人,做什么样的事,这也是老天爷配好的。我这样的女人,外头看着娇气,其实里面相当厚实。能文能武能屈能
伸。”她说到这里笑笑,“你该清楚的,我可不是一般人。所以尽管放心。听我的,没错。”
“拿你当人肉蚊香?”赵辉冒出一句。
“环保高效无毒。”她自觉玩笑开得有些不合时宜,又是一笑,把头埋在他怀里。
周琳瞒着赵辉,动用所有的社交圈,朋友托朋友,辗转找到国胜基金的一位高管,与于总关系有点僵。近来国胜一味做大,急功近利,而这人
是偏保守的,做得不太顺心,便一直有跳槽的想法。周琳征得吴显龙同意,在下游公司设个位子,环境地段都高大上,头衔编得也响亮,薪金比之
前高了两倍不止。猎头消息传过去,这人顿时心动。周琳趁机再问他国胜的事,这人也是骨头轻,美色当前,再几杯酒下肚,便将国胜暗地里那些
勾当说了不少。周琳也不瞒他,说有朋友吃了冤枉官司,要讨个公道。那人跟着义愤填膺起来,说姓于的最不是东西,该吃点苦头。周琳不动声色
,提了最近那笔基金,听他将来龙去脉说个清楚。那人还偷了几份内部文件过来,“投名状交给你了——”周琳笑道,“您是弃暗投明。”那人恨
恨道:“恶人自有天收。”
没几天,一套整理好的资料便送到S行审计部。国胜这笔总值38亿的私募基金,存在报表造假、虚假销售的情况。不止这笔,之前好几个项目
,都被掀了出来。赵辉听说,顿时猜到是周琳的手笔,国胜蓄意做假在先,S行就算是合作方,顶多也就是个斟察不严。赵辉是签售人,责任自是
难逃,但到底不会太严重——赵辉没料到周琳动作居然这么快。这阵子怕她冲动,已有些提防了,劝是不听的,但老太婆念经,也讲了一遍又一遍
。他知道她为了他,什么都敢做。薛致远那次,她不是也豁出去了?他怕她做傻事。倘若她为他再伤一次,那他真是无地自容了。不如死了算了。
那天他对她说,“你应该有更好的归宿。”怕她激动,人站开两公尺,很认真地看她。他是真心为她。他年纪比她大得多,眼前情形又这样。他不
想拖累她。她竟只是笑笑,“——少来。”他也不知该怎么说了。好像说什么都不合适。她拿出软佻皮的作风,死活不听。他拿她没办法。
赵辉有种不祥的预感。其实真该劝住她的。一是没必要让她趟这混水,二是也透着不妥当,忒冲动了。果然再过几日,顾总把他叫到办公室,
说国胜那边投诉了,“色诱高管”——原话该是更不堪些,顾总嘴上留了情面。“周琳是你的人,对吧?”赵辉不语。顾总说那人统统跟于总交代
了,周琳主动贴上去,送钱送人,为的就是诬陷国胜。“小于来找我诉苦,我把他顶回去了,什么诬陷不诬陷,这事本就是国胜理亏,赚钱也要讲
规矩,都合作这么多年了,还搞那些乱七八糟的。弄得大家都被动。瞎胡搞嘛。”
到这步,周琳有些懊恼,回头再想,这事于总必定是早就察觉了,故意不戳穿,布一出好局。她前脚刚走,于总后脚便去安抚。软的硬的,那
人本就是个窝囊废,见状立刻又倒戈。于总再一封投诉信到s行,其实她不是行里员工,这封投诉明摆是冲着赵辉。本来七分过失,这么一折腾,倒
坐实十分了。她也不是寻常女人,既然错了,便不再多想,立刻便思考下一步。她问赵辉,“要不要索性闹开,兜底来个大的?”又说“天底下没
有不透风的墙,谁也别把谁当傻瓜”。赵辉明白她的意思。金融这行,真要往死里闹,弄个鱼死网破,便是神仙也禁不起。但同归于尽,到底是伤
元气的。何况还是女人。他无论如何不会同意。
人行和银监会这一阵在肃查银行基金产品,尤其是私募基金,愈是数额大收益高,愈是查得紧。国胜这笔基金,不揪出来还好,眼下这个局面
,自然是撞在枪口了。融资方是吴显龙,已有些不言而喻的意思,现在去基金公司搞事的又是周琳,一个是自家兄弟,一个是自已女人,这架势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