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你底子好,美男子一个。也不怕。”
“那种抽象派也麻烦的,画出来哪里还像人?”
赵辉瞥见吴显龙失落的神情,藏在笑里。像女人没涂匀的粉脸,面上浮着一层,有些突兀。他不容易,赵辉也不容易。忍住不看、不听,硬下

心肠只是插科打诨,顾左右而言他。别人倒也罢了。偏偏是吴显龙。赵辉心里也粗粗替他算过,翻身要多少数目。老阿哥是有些豁出去了。像赌博

的人,愈到后来愈是胆大。赵辉想劝几句,又觉得既然帮不上,多说只是触人家心境。便只字不提。从东东又聊到蕊蕊。吴显龙问蕊蕊眼睛最近怎

样。赵辉说,蛮好。吴显龙说,蕊蕊好,你才好。赵辉说,没阿哥帮忙,我们都好不了。吴显龙说,你帮我更多。两人嘴上竟是越来越客套。愈是

这样的话,有口无心,反而愈是说得利落。赵辉最后一声“阿哥”出口,声音竟有些发颤,与眼下的气氛不符。
“——阿哥,我最近常常想起小时候的事。那时候条件不好,但日子过得蛮惬意。”
“小时候觉得惬意,那是以前。现在你再去过过看?”
“等再过几年,我退休了,你也退休。我们一起住到乡下去,肯定也惬意的。”
吴显龙朝他看。半晌,笑得有些凄然:
“我没那个福气。”
赵辉那瞬也有些凄然。不敢再说,也不敢停下。只是闲聊。提及那两个项目,吴显龙道,“我帮你动动脑筋。”赵辉想说“不用麻烦了”,嘴

里出来却是:“谢谢阿哥。”
不久,开方案讨论会。十来个人,程家元坐在最边上。依然有些犟头倔脑,眼睛自始至终不看赵辉。却是听得挺认真。别人讨论时,他插了两

句。不在点子上,但也不算太傻。比想象中好许多了。他与钱斌负责执笔。赵辉冷眼旁观,觉得他对钱斌多少有些敌意。钱斌怎么进的s行,人人清

楚。赵总的心腹,专用来挟制他的。他必然这么想。赵辉倒也不是完全没这个意思。橄榄枝伸过去,被他不情不愿地握住,赵辉是想着苏见仁最后

那面,言辞间都是对儿子的情意。好几次晚上做梦,都梦见他咬牙切齿地——“我儿子,哪里输给别人了?”一会儿气急败坏,一会儿又煨灶猫似

的。赵辉也是有儿子的人,知道他那瞬是什么心情。老苏是个可怜人。看着毫不可怜的可怜人,才是真可怜。赵辉一想到这些,鼻子便一阵发酸,

心揪得生疼。那天程家元原是一口拒绝的,转身就走。他叫住他。“你若想踩扁一个人,先要自已站稳才行。否则就是笑话了。”程家元盯着他半

晌。他迎着目光,神情温和。心里竟有些害怕。怕他终究还是拒绝。“你父亲希望你比他强。他到不了的境地,盼着你能达到。你将来会成为怎样

的人,我说了不算,你父亲说了也不算,归根结底还是看你自已。”赵辉说完这句,瞥见这孩子眼圈一点点泛出红色,眉宇间的愤慨依然还在,像

个徽章,贴在面前。也是保护色。到底还年轻,娇生惯养长大,哪里经过这样的事?线头还理不出来呢。赵辉是在教他踏入社会第一课,懂得人的

不易。做人不易,识人也不易。人是天底下最最复杂的东西。倘若能三言两语说清,那便不是人了。人生路上那些荆棘丛,谁又不是徒手劈开一条

血路?总要先闯了再说。入了门,才有下文。
还有钱斌。最近见了他,话竟似比以前更少了。赵辉知道是什么缘故。哪里都免不了有是非。旁人嘴里说出来的,加上自已心里想出来的。拼

拼凑凑,真真假假。他每隔几周便去看薛致远,老薛那里自然也少不了。是番外篇,愈加绘声绘色。那天他冷不丁冒出一句,说想辞职。亲戚开了

家小饭店,邀他去帮忙。赵辉劝他考虑清楚,“国企有国企的好——”心里明白这必定不是关键。这小子性子也着实犹豫,应该是早下过决心了,

却又缩了回去。不说留,也不说走。卫星厅那个项目,他对赵辉说“没信心”。赵辉倒要反过来安慰他,谁生来就会做的,经验便是这样一点点积

累起来,难不到哪里去。钱斌有些沮丧地,“赵总,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实在不是这块料。要不,我还是回家跑我的钢材生意去——”赵辉又

好气又好笑,“钢材生意?现在顶难做的就是钢材生意,连贷款也批不下来!你在业务部上班不知道?你要真有这扑心,十个卫星厅项目都搞定了

。”
第一版草案很快交上来。机场集团是信用7级客户,期限5年,基准利率下浮百分之十,按季付息,每年浮动一次。相应风险防范和资金监管附

在后面。四平八稳得过了头,不好不坏。也是意料中的事。赵辉当即驳回,“没有亮点,最多只能喝汤,肉没份。”还有并购那个项目,“就你们

写的这种融资方案,小学生作文似的,再过一百年,都别想比得过那些跨国投行。什么‘中国银行走向世界’,说说罢了,这辈子想都不要想!”

话说得有些重了。大家都不敢作声。具体执笔的两个小的,钱斌始终低着头,程家元则一直在转笔,技术又不好,转几记便掉下来,吧嗒、吧嗒。

赵辉说他:“要玩回家玩。”众人面面相觑。做不到牵头行,哪怕排第二,也是失败。赵辉忽有种预感,这或许会是他职场生涯最后两个项目。凄

凉从底里直透上来,却又无从说起。自已也有些莫名其妙。面上竟比平常更加自若。底下用力。“上海1号”几乎都成行里的标杠了,这次是自已跟

自已较劲。
顾总劝他不用急。“慢慢来。才五十出头,我明年退休,来得及。”领导私底下讲话又暖心又实在。赵辉是接班人,顾总一步步拉上来的。后

面的事,八九分把握是有的,但剩下那一两分,真正是说不清的。赵辉也不是没落空过。顾总又交代了一个case。国胜的私募基金,稳健型,针对

少数私行级客户。赵辉过了一遍,也是例行公事。安排下面人操办。国胜的于总,好几次邀他去打高尔夫,金卡会籍都送到家了,被他退回去。顾

总嘱咐的事,做便是了,又何必单独与这人再牵上一段。不是赵辉的风格。
那天,视频删了,与陶无忌在车里聊天。两人坐在位子上,眼望前方。赵辉问他:“为什么?”陶无忌摇头:“我也不知道。”停了停,“—

—总觉得下不去手,您是那么好的人。”两人都沉默着。赵辉那瞬竟有些唏嘘,喃喃道:“我当不了你这句话。”眼圈也热了。被这稚气未脱的青

年,三言两语便触到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像李莹去世那天,两岁的东东颤颤巍巍地过来,给他擦眼泪,软软的手指,又痒又暖,眼泪更是停不住。

但过后仿佛真能抚平些什么。他说“您是那么好的人”,又说“换了谁我都不可惜,唯独您”,应该也有点难为情,忒老气横秋了,对着领导说这

些,老大哥似的。赵辉这辈子听过无数褒赞,唯独这次,既感动又惭愧,还有些别样的怅然。许久,叹了口气:
“谢谢。”
“直觉告诉我,我没有做错。”陶无忌停顿一下,“但我是审计人员,不该感情用事。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从现在起,我会公事公办

。您给我做个见证。”
“好。”赵辉点头,伸出手,与他的一握。握得很用力。像是害怕会有什么漏掉,要紧紧握住才行。


第32章
赵辉去张江支行开会,迎面遇见苗彻。两人并不停顿,陌生人似的,继续往前走。赵辉是去卫生间,出来时见苗彻等在门口,倚着墙。一怔,

停下脚步。苗彻眼睛看地板,声音像冰:
“你没必要这样。”
赵辉懂他的意思,是指力荐他去法兰克福分行担任副行长的事。法兰克福是欧洲金融中心,也是s行在海外设置的最大一个分支机构。第一把手

通常由总行领导担任,副行级。下面设两、三个副总,在各地抽调。按说苗彻刚出了事,级别又降了半级,无论如何不够资格。赵辉拜托了顾总,

一层层上去,才算达成。已有了八九分把握。消息传得也实在是快,不少人向苗彻道喜。海外分行自由度相对高,拳脚施展得开,地方又好,通常

都争得打破头。苗彻是让人跌破眼镜了。贼配军半年不到便咸鱼翻身。
“上面需要一个分管风险的副总,论资历和能力,没人比你更合适。”赵辉道。
“也挺好,”苗彻点头,“免得在上海一直见面,尴尬。”
“不是为了这个,”赵辉想说下去,又放弃了,“——再聊吧。”
开会时,苗彻好几次瞥过赵辉,又滑了开去。倒有些心不在焉了。海外分行是跳板,他这个年纪,又经历了那些,自是早看开了,怎会放在心

上。原本是想候在门口,冷冷把话甩过去——“不用你帮忙”或是“我拒绝”。到底没出口。前一晚,陶无忌突然来找他。说有个在A行做客户经理

的学长,最近见面时聊起,s行新发的一个私募基金相当火,回报率比市面上高了不少,手里好几个高端客户都买了。陶无忌本来也没放在心上,回

去后恰恰又接到一个旧客户的电话,那人原是老关的客户,许久不曾联系。也问那基金的事。陶无忌说自已不做业务了,微信上转了程家元的名片

给他。再过几日,遇见程家元,提起这事,说基金早售完了,“哪里还轮得到他,私行级客户一个个排队,跟抢似的。”陶无忌便很诧异,留了个

心眼,当天问业务部讨了材料来看。国胜公司发售的混合性基金,营销报告上写该基金百分之七十用于投资国债、央票,百分之三十投资股权,评

级为稳健性。收益率是七个点。高得有些离谱。再细看下去,报告存在严重作假,实际情况为投资国债还不到百分之十,绝大部分都用于购买公司

股权——而那家公司,竟是显龙集团。基金的签售人,是赵辉。
“等您下命令。”陶无忌对苗彻道。深夜,电话也没一个便过来。打开门见是他,苗彻忍不住吓一跳,想这小子别是来闹事。看神情无异,放

心一半,没闻到酒味,又放心一半。基金材料的复印件摆在桌上,按说这也是违规,内部资料不许外传。🗶Ꮣ
“你现在不归我管。”苗彻道。
“习惯了,不跟您说一声,心里没底。”
“做不成我女婿还这样?”
“就算您是我仇人,也一样。”𝙓ľ
与苗晓慧分手后,两人还是头一回见面。苗彻猜想日后再见这青年,必然是公事公办,一笔带过。女儿都移情别恋了,撇开这层,两人便什么

也不是。他自是不必再小心奉承这讨嫌的老家伙,任劳任怨,挺打不还手。不往家里扔砖头就算客气的了——满脑子尽是“可惜”两字,又无从说

起。一年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短得倏忽一记,什么都留不住;长得又似是能看到一生。想起那个凌晨,两人挤在分行厕所洗澡的情形,竟

是始终不能忘怀。好好的《海阔天空》,被两人的破锣嗓子唱来,一天世界一塌糊涂。男人到底是要豪气来撑的。气干云天。否则算什么男人?世

道愈是鸡零狗碎,愈是要有那股劲,胸口一团火烧得旺旺的,活出些意思来。苗彻这些话藏在心底,找不到人说。便愈发的牵记这小子。私底下问

女儿,为什么分手。苗晓慧说,不知道,突然就没感觉了。他道,谈恋爱才两、三年就没感觉,将来结婚还要一辈子呢,没感觉怎么办?苗晓慧道

:结婚不一样的,再说你和妈不是也离婚了?他说,我和你妈是性格不合。苗晓慧道,分手都有理由,不是当事人不会明白的。苗彻想这话也对,

不论异性还是同性,相处之道终是最大的学问。别说一两句话,便是长篇大论也很难说尽。他与玛丽,何尝不是一团乱麻,到这一步,早忘了当初

孰是孰非了。都说岁月不留情,其实也留情,经年累月,那些乱七八糟的,竟都忘了,留下的全是朦朦胧胧的好意。苗彻这样想,倒并非为女儿开

脱,主要是有些感慨,说不出的滋味。回想几个老同学,苏见仁、薛致远、赵辉,也真正是说不清的。是非对错,像晕开的水彩,边界模糊难辨。

想一圈,一声叹息。苗彻对陶无忌说掏心窝的话:
“我常常在想,不管怎样,我比他们幸运。一是活得好好的,身体健康,二是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我自已想做的。不被人逼,也不逼人。这个

世道,能这样,也是运气。”
“希望这次不落空。”陶无忌道。
苗彻不语。半晌,叹口气,“——去吧。”
赵辉开会时收到苗彻的短信:“晚上有时间吗?”心头一震。抬头,瞥见苗彻在圆桌对面托腮看手机。沉吟片刻,回过去:“我让司机先走。

坐你的车。”
“我也不开车。自已叫出租。”
苗彻把饭店地址发到赵辉手机。下班后,先过去。坐了一会儿,赵辉也到了。点菜。苗彻拿出一瓶茅台。“我自已买的,没杭州老王那瓶好。

他是年份酒,我是大众版。”赵辉知道这是骂人,脱掉外套坐下,“酒你的,饭我请。”苗彻把酒打开,每人杯子里都倒上,“虽然没你有钱,但

一顿饭还请得起。”菜单递给他,“你点。”
本帮菜馆,改良得更为精致。道地的味道不变,更多了些舶来的趣意。融合得不错。环境也优雅。人均五百以上的餐厅,苗彻在点评网上查了

一圈,特地挑了这家。以往两人吃饭,都是平价的小馆子,今天是有些郑重了。悲壮的意味在那刻便存下了。面对面吃饭喝酒,以后怕是再也不能

了。场景一旦被定格,像照片那样,便只剩下“回忆”了。苗彻心里难受之极,许多话呼之欲出,又不知该怎么说。那瞬竟有些任性,想,又怎么

了,别说不信他杀人,就算真杀了,又怎样?便是丧尽天良坏事做尽,负了天下人又怎么了?他依然是他的朋友,他的知已,二十几年无话不说穿

一条裤子的好兄弟,亲得不能再亲。谁若是背后骂他,他一记大头耳光抡过去,换了你试试,看能不能做得比他更好些!天底下也只有一个赵辉,

才能做到这种地步。看人挑担不吃力,风凉话谁不会说,仁义道德谁不会搬几句,不轮到自已头上,说再多也就是一个字,屁!两个字,放屁!三

个字,放臭屁!——苗彻一仰脖子,将酒喝干,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