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向全世界宣布,他赵辉才是这项目的策划人。旁人倒是冤枉的了。板上钉钉,百口莫辨。仿佛一下子,便被推到悬崖边上。赵辉不禁想起戴副总

。巧也是巧,那时也是几笔国胜基金,坏帐数目倒在其次,关键是两头的错都并在戴副总一人身上,不由分说地。于总那样的老油条,又有人担着

。他却无论如何承受不起,连解释也觉得无颜。错就是错,一步错,步步错。愈是素日里端正的人,愈是对自已苛责。一分一厘都要跟自已计算清

楚——赵辉也不是没有经历过大风大浪,恶天险地里闯出一条路,即便难看,每一步都是实打实的,线头在自已手里。要松要放,再艰难总有希望

过得去。但这次不同,完全是不动声色地,猝不及防,便被逼到死胡同里。兜头一张巨网,黑压压的,再挣扎也只是缠得更紧些,空间更逼仄。都

有些透不过气了。
他不许周琳再动。劝她:“你好好的,我才会好好的。否则我这一辈子也不会安心。”周琳伤心起来,哭道:“我好好的,你要是不好,我又

怎么会好?”赵辉轻拍她的肩:“就算这样,你也要好好的。不管我好不好,你都要好好的。”她含泪看他:“说绕口令吗?”他笑笑,将她搂得

更紧些。嗅到她头发间的香味,那一瞬想的是,倘若能跟这女人白头到老,便是让他少活十年,也是心甘情愿的。可惜做不到。老天爷给了他机会

,李莹不在了,却让他遇到她。除了容貌,连待他的心也是一模一样。有时候他想,单凭这点,便已今生无憾了。
别的都罢了,只是有些放不下两个孩子。尤其蕊蕊。大姑娘的模样,却终是长不大。可怜的宝贝。周琳那晚也把话说开了,“有我在,你还怕

别人欺负她吗?我周琳是谁,不欺负人就算客气了,谁敢反过来欺负我孩子,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他点头称谢。有些郑重的意思了。周琳扭头

不看,“我不是为了你。我是真心喜欢他们。”他更是感激。把蕊蕊叫到身边,不管她明不明白,该叮嘱还是要叮嘱。谁知蕊蕊却一直念叨,蒋芮

最近不怎么找她了。有些伤心。她朝赵辉看,希望父亲能替她解决这件事。赵辉沉吟一下,告诉她:
“宝贝,没有人会一直陪着你。即便是爸爸妈妈也不能。”
蕊蕊神情一点点黯淡下来。赵辉觉得这话对女儿来说,也许有些残酷。但他必须让她懂这个道理。他告诉女儿,“你不能够指望天底下每个人

都喜欢你,你能做的,就是让自已变得越来越优秀,越来越坚强。这样,将来才会有更多的人喜欢你。”小姑娘到底比以前机灵了,张嘴来一句:

“我眼睛不好呀。”赵辉忍不住笑,“近视眼有什么了不起?你周琳阿姨也是近视眼,不照样好好的?”周琳一旁点头,“我是戴隐形眼镜。”赵

辉把女儿揽进怀里,对她道:“爸爸爱你,非常爱你,爱的不得了,爸爸希望能一直陪着你。但是,爸爸也许做不到。爸爸希望,你能过得很幸福

,不管爸爸在不在,你都要乖乖的。爸爸为了你,什么都愿意做。你是爸爸的宝贝,永远都是。”赵辉说到后面,有些哽咽起来。听见女儿轻轻“

嗯”了一声,那瞬再也忍不住,眼泪落下来。仿佛又回到十几年前,他抱着小小的蕊蕊,翻来覆去地,在她耳边道,“爸爸在,一直都在。爸爸永

远不离开你。”
很快,东园公司那笔房开贷,也被捅了出来。据说是蒋芮亲自到审计组交代的。除此之外,去年好几笔与显龙集团有关的案子,统统摆到台面

上。彻查一遍。赵辉听闻,竟也不觉得意外了。蕊蕊看病那笔钱,到底是被识穿了。吴显龙怎么转的帐,他又如何一笔笔拆开,化整为零转到捐款

户头。一目了然了。那几桩case,一个个单看,倒也罢了,连起来便清清楚楚,俨然是他赵辉布的一局好棋。致远信托、显龙集团,又是朋友又是

同学,真正是面面俱到。还有周琳那层,更是锦上添花的好戏。丝丝入扣,一点破绽也不露的。
吴显龙死的前一晚,赵辉与他喝酒直到半夜。真到了这步,两人半句泄气话也不讲,只是喝酒。气氛倒也不错。赵辉说:“阿哥,现在我要好

好劝你了,别的都是假的,身体顶顶要紧。”吴显龙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赵辉点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吴显龙摇头叹息:“

都是湿柴了,烧不起来了。”举杯与他一碰。
吴显龙说:“这两天我老是做梦,梦到孃孃。她问我‘你这样有意思吗,有意思吗?’翻来覆去这句,眼睛一直盯着我。我说‘有意思啊,怎

么没意思?’也是翻来覆去这句。她问我,我问我,也不嫌烦,一晚上热闹得很。早上起来还记得清清楚楚。”赵辉叹道:“阿哥想孃孃了。”吴

显龙顿了一下,“我想她吗?我自已都不知道。”赵辉道:“当然想,有谁不想自已的亲人?谁都是爹生娘养,阿哥你再硬挺,这层总归逃不脱的

。”吴显龙摇头:“我不想。我谁都不想。我是孙悟空,石头里蹦出来的。没爷没娘,赤条条一个人。”说到这里笑了笑,酸楚从笑意里直透出来

,那张老脸在灯下皱纹密布,沟沟壑壑。“阿哥对不起你。”他对赵辉道,“打心底里对你觉得抱歉。”
赵辉摇头:“自已兄弟,不说这个。”
“是真的,”他道,“你不晓得,我每次看到你,都在想,是我害了这家伙。囡是个好囡,轧了坏道。说的就是你。你轧了我这个坏道。”
赵辉与他碰杯:“那说明我还是立场不坚定。真要是个好囡,枪指着太阳穴也没用。”
“总而言之,是我对不起你。”吴显龙叹息。想要再说下去,竟是无力得很,思绪也乱。只得打住。他叫赵辉“阿弟”,两人还拥抱了一下。

彼此闻到对方身上的酒味,都笑笑,说,今天喝多了。
香烟惹的祸。赵辉离开后,吴显龙兀自喝酒、抽烟。烟蒂散落一地。他不喜欢住家保姆,每天钟点工来五小时,打扫卫生。到了晚上,家里空

荡荡,只他一人。通常他晚上也极少在家,除了睡觉。家与宾馆差不多一个意思。十来年前老屋拆迁,他便搬过来,自家开发的楼盘,靠近苏州河

,顶楼复式。视野极好。有星星的夜里,看出去,天空像是丝绒的质地,莹光点点,童话世界似的。他喜欢这种出世的感觉。骨子里他其实是有些

孩子气的。胡悦说过他,“老爷叔还是个小囡囡呢。”那时他在给新建的楼盘起名字,与几个朋友搓麻将,说这局怎么糊的,便叫什么名字。谁知

恰恰是一副垃圾糊。他也是率性,真定了“腊喜”两字,算是谐音。又说这楼盘倘若销售过十亿,便赤膊围着外滩跑一圈。结果销售刚破十亿,他

便真的跑了,初春的天气,只穿一条短裤,从十六铺到外白渡桥,跑了一个多小时。引得无数人围观。他拿出准备好的横幅,胸前展开,“热烈祝

贺腊喜顺利开盘”——吴显龙想以前的事,一会儿信心满满,仿佛全世界都是自已的,一会儿又颓废到极点,到头来他只是一个人,什么都落空,

没爷没娘的倒霉蛋罢了。
一个烟蒂扔在窗帘边,没熄灭,渐渐便蔓延开来。悄无声息地。待吴显龙发觉,客厅里已完全烧了起来。他想跑,身上却一点力气没有。醉得

透了。手机就在不到一米处,他伸手过去,竟是怎么也够不到。头愈来愈晕,酒精的关系,还有吸入的浓烟。他倒在地上,那瞬整个人已是没知觉

了,连惊惶也忘了。忽想起四十多年前,老宅那场大火,赵辉至今仍感激他。其实没人知道,那火竟是与他有关。他在家里抽烟,不知怎的,便拿

烟头点燃了蚊帐。活着没劲。他想死。却被人发现,早早打了119。劲头一过,他又害怕起来。怕孃孃发现他抽烟。孃孃不许他抽烟,他一直掩盖得

很好。其实小学两年级起他便是个烟民。甚至还抽过大麻。除了胡悦,他没对任何人提过。他本就是一个荒唐的人。那天他是真的想死。死亡,像

个幽灵,一直飘忽在他左右。他对赵辉说,按16岁死掉来算,我多活了44年。是真话。他好像随时都有死的准备。活到现在,已是奇迹了。
火愈来愈大。脑子里先是空荡荡,继而又想起苏州绿岛的那个女人和龙凤胎。他造的孽。倒让孃孃的名讳蒙羞了。真正该叫“腊喜”才是。那

对龙凤胎的照片,他每次上微博都要反复地看。那家男主人上传了不少之前的生活照。两个小家伙可爱到了极点。中国人到底是没耐性的,这事的

关注度每天都在下跌。跟贴的评论越来越少。代理律师让他稳住,说过不了多久,事情就结束了。大功告成。他松口气,却总是想起那对龙凤胎。

遏制不住地想。想男孩圆圆的小鹿似的眼睛,女孩薄薄的两个小辫子。火光里可怜的孩子。
是报应。意识丧失的最后一刻,他这么想。


第33章
浦东机场卫星厅银团贷款结果揭晓那天,是阳光明媚的好天气。39楼看去,尤是如此。s行以36亿三年期赢得牵头行。又一个漂亮的大胜仗。此

外,w航空收购巴西机场管理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权,s行报告书呈上去,反馈消息回来,对方相当满意。虽未最后敲定,但十之七八应该是有了。w

航空的老总是中国第一批空军转业,老民航,军人作派,讲话也是刚硬,“以前中国人没有自已的民航客机,被外国人看不起,花钱买人家的东西

,还要受人牵制。现在不光有运10,c919也出来了。论技术,一点也不输给那些波音空客,再也不用看人脸色了。民航业是这样,金融业也差不多

。国有银行的前景好得很。大家条件差不多的前提下,我肯定让国有银行牵头。这次做好了,下次还找国有银行!自已人先捧自已人,接着,外头

人才会一个个凑过来。看着吧,中国的银行早晚能排在世界前列。中国人只要用心做一件事,没有不成的!”
祝贺电话和短信不断,一个接一个。赵辉索性把手机关了。泡了杯茶,站在窗前,久久不动。竟也说不出是高兴还是悲伤。告一段落。好像这

四个字更合适些。他想,此刻眼里看见的,与当初戴副总眼中所见,该是并无二致。一样的处地,一样的视角。若非逼到绝处,又有谁会舍生求死

?这绝处,也是因人而异。各人余地不同。一步之遥,这人还宽绰,那人竟已是到底了。逃无可逃。若是勉强苟活,真正是比死还难过的。
——39楼的视角有些奇特。高是高的,却还未及那种超然通透的地步。左右都是高楼。倒有些阡陌比邻的亲密意思。明晃晃的外墙反光玻璃,

仿佛无数面镜子,夹杂着正午的阳光四散投射,刺得人睁不开眼。一只脚还踏在地上,晃了两晃。人有些晕。却不难受。深呼吸一口,鼻腔到胸肺

,转个圈再出来。窗台上那株兰花,鳞茎已出了花苞,心爱物什,舍不得糟塌,往旁边稍移开些。另一只脚也跨上去。窗户开到最大。足够一个身

子进出。
黄浦江上传来汽笛声。沉闷又宏壮。像极了这城市的底色。便是莺歌燕舞、热闹璀璨,其实也是藏了三五分,往里收的,力气不放在面上。这

城市的人,又有几个说话是张口便来,不管不顾的?俱是屏气敛息,笑不露齿。有好,也有不好。事倍功半还是事半功倍,真正难讲。倒是有些沉

着的气度。总比那些张牙舞爪的要好看。不小家子气。不论黄浦江这头,还是那头,差别只在表面,内里的东西,着实是差不多的。他诧异自已这

当口,竟是愈想愈多了。思绪起个头,后面密密层层,刹不了车。忍不住又苦笑。
脚,一步步移过去,终于到了边缘。身子晃了两晃。手扶住窗框。风打在脸上,汗毛一激灵,人也跟着猛的一颤。兜头一盆冷水浇下的感觉。
只当是蹦极。他对自已说。
上周,他与东东去参加油画比赛的揭晓典礼。在某中学的礼堂。最终是没得奖,主办方将所有的参赛作品陈列出来,供来宾参观。赵辉终于见

到自已那幅肖像,之前东东怎么也不肯拿出来——画上,他倚着栏杆抽烟,头微微前倾,似在沉思。眼神有些深邃,望不到底。斜地里一只手伸向

他,看不出是谁的,空间上应是有一段距离。手心伸展朝上,凭空去触赵辉的脸,像是抚摸,又像是探寻。那角度更像是托着赵辉的脸,下巴那块

。色彩上用了些心思,层次分明,也有些诙谐的意思。
“那只手是我的。”东东告诉父亲。离家出走那晚,他看到赵辉在阳台上抽烟。他本想走的,但不知怎的,竟躲在树下,望着父亲许久。一动

不动。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触碰赵辉。他用手做成半圆,托举的动作,环绕赵辉的脸。虽然一个楼上,一个楼下,隔开老远,但感觉中,他仿佛

真的触到了父亲。像在父亲的下巴轻轻搔着。
“这幅画叫《手心里的父亲》。”
赵辉定定地望着画。𝚡ᒝ
“我想要托住你,爸爸。虽然我还小,位置也低,但我想告诉你,我已经是男子汉了,我可以帮着托住你,还有这个家。妈妈不在也没关系,

你有我,有赵蕊,还有周琳阿姨。就算天塌下来,你还有我们——我的心不会骗我,我爸爸是个好人,我相信你。”
他抱住儿子。忍不住泪流满面。
那天临下班前,请了年假,出来时迎面碰到陶无忌。“赵总。”这青年顿了顿,动作慢了半拍。赵辉也停顿一下。旁边人来人往,见到他,叫

声“赵总”,都是尴尬的神情。赵辉一一回应。又朝陶无忌看,猜想他会如何。以两人此刻的境地,放在旁人眼里,该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才对。

他陶无忌挑的头,辞职信摆在那里,演的好一出《逼宫》。一查到底的架势。苗疯子的关门弟子,也难怪如此。
“赵总,明天有空吗,去趟巴城,吃大闸蟹。”他蹦出一句,“我开车。”
“买车了?”赵辉问他。
“借的。就是驾照刚考出来没几天,不能走高速。”
“行啊,慢一点没事。兜风嘛。”
工作日的路上果然顺畅。走国道,一个多小时也到了。赵辉说他,“拿我练手。”陶无忌道,“老驾驶员也不见得牢靠。”是说车祸那次。赵

辉忍不住笑,“秋后算帐吗?”陶无忌也笑,忽道:“其实,我挺怀念那场车祸。”
“为什么?”
“总算有机会接近大领导了,心里别提有多激动。”他道,“您别笑我,我说的是真心话。我从见到您第一眼开始,就在想,我该用什么办法

讨好您,让您记住我。”
“坦率地说,我能看出来。”赵辉微笑,“——年轻人嘛,这也没什么。”
“一直很惭愧,您总是把我说得那么好。其实我可以打几分,我自已知道。有时候反倒是因为您话说在前头,我要是不做得好点,就跟对不起

您似的。”
“那也不错。”
“跟晓慧分手后,说实话我犹豫过,既然苗处都当不成我老丈人了,我还讨好他干什么?您对我这么好,我索性跟着您算了。那些案子也统统

不查了,睁只眼闭只眼,查出来又怎样,不多我一分钱奖金,伤精神,还得罪人。”
“真的?”赵辉惊讶道,“那这几天在审计组上窜下跳的小子是谁?你的替身?”
陶无忌笑笑,有些不好意思。
“——还是那句话,查谁我都无所谓,唯独对您,一边查一边纠结。”
大闸蟹配黄酒。陶无忌要开车,便只吃蟹不喝酒。赵辉说蟹性极寒,劝他多吃姜醋。他抓起一把姜便送进嘴里。酸得眉毛倒竖。赵辉吃蟹很细

致,拿工具,连腿里的肉也剔得干干净净。吃完凑起来还是一整只蟹。陶无忌说,赵总做什么都是认认真真的。
“做人太认真,不见得好。”赵辉告诉他,欧阳老师去世前一晚,他与老师聊天。说做人太累,想要率性些。老师说,行啊,想干什么就干什

么吧。不管好坏,只挑喜欢的去做。“——终究只是说笑罢了。你是怎样的人,老天爷都给你定好了,再怎样也出不了这个框去。天底下的事,跟

别人交代总是方便的,难的是自已对自已交代。”
他又说陶无忌,“所以你也不必纠结。怎样的人,做怎样的事。再给你一百次选择,你还是会这样。何况,我们不是说好了?”陶无忌知道他

说的是那晚两人定下的“公事公办,再不留情”,瞥见赵辉脸上竟是毫无责难之色,心里一酸,“赵总——”
赵辉挥了挥手,温言道:“你不用说,我都明白。你没有错,你要坚信这点。你现在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否则我当初也不会推荐你去审计

部。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你愈是公事公办,就愈是证明我的眼光没错。如果你现在停下来,我反而不会原谅你。我说过,你是我的时光之砂。我

做不到的事,盼着你能替我做到。我希望你能成为一个高尚的人,即便再逼不得已,也不要放弃理想放弃信念。不管世道变成什么样子,高尚的人

总是值得尊敬——还记得白衬衫的故事吗?”两人不约而同想到那个下雨的夜晚。“——所以记住,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不光是为自已,还是为

我。就算将来有再多人骂我,至少一点他们要服气,我挑人的眼光还是不错的。”他说着,露出微笑。
“无论如何,我都敬重您。”陶无忌沉默良久,道。
赵辉在他肩上拍了拍。“你是个好孩子。很开心能够遇见你。”
——赵辉的脚,缓缓从窗台上下来。瞥见不远处的上海1号,初具雏形。像山顶蓄势待发的鹰隼。花园石桥路1号。当初李莹对他说的时候,他

兀自笑,说浦东的路名好奇怪,像是小村庄的名字,有山有水那种。李莹说浦东过去是小家碧玉的气质,现在愈发大气了。
赵辉依稀看见李莹,在马路间缓缓走着,这条弄堂穿到那条弄堂,劳动剧场,烟纸店、轮渡口,还有浦东公园。她抬头看他。她还是旧日模样

,衣着素净,笑起来眉眼弯弯,“我最不放心的,其实是你。”声音也是不变。他亦望着她。想去握她的手,不知怎的,却总是够不着。她笑容始

终那样温暖,又动人。与20岁时一模一样。她是个好女人。他一世忘不了她。他喉口一句话憋着,好不容易出来,却是——“你放心”。他瞥见她

点头,笑容更灿烂了。她说,“花园石桥路1号,你上班时望出去便是。那是我家。”他使劲点头,“我晓得,我晓得——”鼻子一酸,没忍出,哭

了出来。她还是笑,声音像从很远处传来:“你这样,让我怎么放心?”他把头点得像鸡啄米:“你放心,放心——”竟是停不下来。
岁月是有叠影的。倏忽间,人与事,影影绰绰,竟是瞧不分明。唯独心中感觉是不变的,条件反射似的,触及旧伤口,猛然一凛,像在提醒,

那段是抹不去的。一生一世的。结了疤,在心底筑起厚厚一层,为的是让人更坚强,后面便是再被伤,到底好许多,有了缓冲的余地。她便是他心

里的那层底。若没有她,他不会是现在的他。
还有老师。前几日去扫了墓。放了一束鲜花,还有一盒油墩子。站在墓前良久。看老师那张小照片。黑白照,轮廓更分明,五官也清癯。老师

是个美男子呢。回忆那些与老师共同度过的日子,耳里反复回响着那句——“你是我最钟爱的学生。我希望你能过得好,过得称心如意。”老师的

声音轻轻亮亮,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下午五点,赵辉走出大楼,一眼便见到周琳在马路对面,朝自已挥手。旁边站着蕊蕊和东东。他原地停顿几秒,仰起头,蓝天白云,空气里弥

漫着沁人的桂花香气。正是好时节。他快步走过去,一把将三人环住。搂得紧紧的。那瞬只觉得便是天塌来也是没关系的。路过的人都奇怪地朝他

们看,想这家人倒是豪放,大街上这么抱作一团,也不知为了什么。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初始。
蒋芮跳槽去国胜基金,照例又是请一众老同学和朋友吃饭。在国金中心的利苑。众人都说他,请客规格高了许多,薪水应该不少。他笑而不答

。顾总退休后,被邀到国胜基金当顾问,带了s行几个人过去。他是其中之一。名片上印的是“业务拓展部高级经理”。席间有人问他,怎么去的国

胜?他依然是不答,只是插科打诨。又问程家元:“你几时请客?”——是指他评了分行先进的事。程家元同他开玩笑:“奖金还没这顿饭钱多。

”蒋芮道:“你是新贵。还有我们陶总,都是s行的未来之星。”陶无忌嘿的一声:“不能跟你比啊,都高级经理了。”旁边一人插嘴道:“而且还

是领导亲自点将,地位自然不同——怎么,顾总也有女儿?”后面这句压低声音,惹得众人都偷笑。另一人正色道:“没有女儿,认干儿子不行吗

?我们蒋经理是什么人,同一个招数能使两遍?”蒋芮只当没听见。陶无忌问他:“浦东买房的事这下有着落了?”他扳指头算:“一个厕所够了

,争取今年把厨房挣出来。”又说新公司美女不少,“替你们两位介绍介绍?”陶无忌道:“您先把自已搞定再说。五克拉的钻戒早点送出去。”

众人又是一通笑。
结束后,陶无忌搭程家元的车去地铁站。一路上微信响个不停。程家元说这阵子被一家贸易公司盯得很紧,“资质不够,搞劲倒十足。不是请

喝酒就是K歌,到底是客户,也不好意思把他加黑名单。”说话间,电话又来了,那头应该是十分热情,连拒绝的余地都不给。程家元一副生吞老

鼠药的表情,尴尬得滑稽。挂掉电话,央求陶无忌陪他一起去,“我实在应付不了这些人——”陶无忌笑:“你是男的,难不成还怕他们吃了你?

”程家元道:“我要是女的倒好了,一句‘妈妈规定我十点之前必须回家’,倒太平了。”陶无忌拗不过他,只得答应。
路上有些堵。红灯一个接一个。程家元问陶无忌,“去看过他没?”陶无忌知道说的是赵辉,去年底判的,入狱三年。“上周刚去过,精神不

错。”又道:“还遇见了钱斌。”程家元嗯的一声。他本来与钱斌并不十分对路,东园公司房开贷那笔,蒋芮和钱斌都是经手人,审计组还没查到

,蒋芮便已一五一十透了个遍。再去问钱斌。钱斌平常那样软弱的人,竟是三缄其口,任人追问,只是沉默。众人因这事,便多少有些鄙夷蒋芮,

都是赵总带出来的,若是不得已也就罢了,这样主动跳出来撇清,总是不太厚道。钱斌因这事差点被贬到前台,亏得赵辉素日人缘不错,业务部两

位经理尽力保全,加之浦东机场卫星厅项目又立了大功,这才让他继续留在业务部。
“赵总让我向你学习。”那天从监狱出来,钱斌这么对陶无忌道。这人终是有些木讷,半天只这一句,前后不搭地。陶无忌也不知说什么好。

钱斌主动与他加了微信,“以后有不懂的,就来向你请教。”客气得过了头。陶无忌猜想这或许是赵辉教的,一字不漏地拷贝。也有些慌了——“

哪里,我们互相学习。”
到了约好的酒吧。陶无忌与程家元进去,见了贸易公司的代表,互相介绍,客套话说上几句,便是喝酒。那人说今晚还有一位,马上到,“我

们公司的财务总监,大家见个面。”程家元纳闷:“你们财务总监,上次不是见过了?”那人解释:“是新来的,前天刚刚上任。这位可不得了,

我们老板亲自挖来的,年纪轻,路子却极广。论聪明能干,十个男人也不是她对手。”程家元闻言一怔:“是女的?”话音刚落,便听旁边一个脆

生生的声音:
“两位好。”
两人听这声音熟悉,齐齐看去,不觉怔住了——
眼前的年轻女子,赫然竟是胡悦。长发微卷,妆容艳丽。边说话边脱去大衣,露出里面的紫色修身长裙,衬得身材曼妙婀娜。这妩媚的模样,

与之前完全是判若两人。两人那瞬大脑短路,手脚不听使唤。下意识地站起来,兀自没回过神。动作都有些顺拐了。她似是完全没察觉,从手袋里

拿出名片,艳红的指甲间,双手递上:
“初次见面。我是Lucy胡。请多指教。”灯光下,笑靥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