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永远都不要体会到这种感受。”
她点到为止。不想吓坏他,也怕他反感,把她看得愈加复杂。倘若他以为她还有别的心思,那更是欲哭无泪了。她在他面前总是这样,说话做

事都一绕再绕。既怕他不懂,又怕他全懂;既怕他吃亏,又怕他顺得过头,后面跌得更惨;既盼他做个好人,又怕他太好了,反衬得她无所遁形。

一会儿想通,一会儿又纠结。反反复复地。最后总是一句——她之于他,终究只是个过客。这总结客观得恰到好处,断了念想,也不至伤得狠了。

她安慰自已,若想要回报,又何必找他。老爷叔说得对,前世欠了他的,这债找别人讨便是,亏本买卖这辈子只做他一家。也就罢了。那晚胡悦想

到这,把口罩往上拉些,手挡住眼圈,佯装朝别处看。心头酸得要命,连带五脏六腑都要酸出水来。
青浦之行结束,回到分部。陶无忌找郭处请假,说准备回家几天。郭处问,“年初不是刚回去?”陶无忌道,“想家了。”郭处笑笑,邀他去

她家吃饭。“你要是喜欢狗,我家里有几只。”她家与陶无忌家离得不远,地铁两站路。养了一条哈土奇、一条拉布拉多、一条京巴。两室户,一

人住。布置得十分简单。狗的空间反而占上风。狗零食和狗玩具到处可见。钟点工有钥匙,饭菜做完,放在桌上。“随便吃吃。”郭处招呼陶无忌

。菜味道不错。吃过饭,郭处泡了两杯咖啡。现磨咖啡机,蒸气打的奶泡浮在面上,像此刻陶无忌的心情,没着没落。头一回来单身女上司的家里

。感觉有点怪。一不留神,咖啡泼在身上,去卫生间时看到全套的剃须用品,还有男用洗面奶和面霜。她敲门,一只手伸进来,擒着一件男式衬衫

,“换上吧。”他忙道,“不用不用,我拿毛巾擦掉就行。”胸口湿漉漉一滩,与她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三条狗蜷在脚下,各自慵懒。“我也不

是上海人,跟你一样。”郭处朝他看,“外地人在上海讨生活,不容易,是不是?”她说话的语气与上班时完全不同。尾音拖长,似笑似笑。“我

们要互相关照。”怕他听不懂,凑近了,又加一句,“——全身心地。”
陶无忌没坐地铁,径直打了辆车回家。蒋芮看出他的仓惶,“搞外遇了?”他怔了一下:“碰到一个花痴。”蒋芮又道:“那个女处长?”陶

无忌又是一怔,索性睁大眼睛,作惊讶状:“对呀,你怎么知道?”心想别弄巧成拙,亏得蒋芮笑起来,“算了吧,就算你愿意让老牛啃两口,人

家还未必看得上你。”陶无忌道:“小看我。”他吃吃笑道:“等你混到行长再说。”话里有话。有些放肆了。陶无忌嘿的一声。郭处刚才竟还唱

了一段黄梅戏,“不是每个安徽人都能把黄梅戏唱得这么好的。”她上班时很端庄,那瞬竟像换了个人,媚眼如丝。她说她当年成绩很好,保送的

复旦。他随口问他,为什么转行当审计,“女同志一般都不喜欢这行,压力大,出差又多。”她道,“有人喜欢我做呀,”眼波一转,“你猜猜是

谁?”陶无忌只好打住。再说下去就成惹事生非了。她叹口气,摇头,“也不知道这些年怎么过来的,眼睛一眨,半世人生没了。”把长发披下,

垂向一边,朝他看。灯光下有些柔媚的姿态。“抱团取暖”,她把这个词咬得很重。有些不言而喻的悲壮。仿佛他该明白她这莫名其妙的半世人生

似的。
蒋芮抢了一个同事的客户。那人是个老员工,吊二郎当老吃老做,对客户并不怎么上心。被蒋芮钻了个空子,靠三寸不烂之舌,硬生生抢了过

来。一家对外贸易公司,规模不小,每年两、三千万存款逃不脱的。同事恨得牙痒痒,去经理那里告状。这人说话也促狭,“他对人家讲,他是行

长的毛脚,人家拎得清,当然调方向啦。”蒋芮猜想这话必然传到赵辉耳里,等着现开销,谁知竟没有。愈发悬着心,想着与其担惊受怕,不如直

接送上门,倒还落个干脆。赵辉见他来,也没怎样,略提了一下那事,只怪他不该抢客户,语气并不重,“大家一个办公室上班,抬头不见低头见

,多尴尬。”蒋芮竟有些委屈了,“您该知道我为什么这样。”赵辉奇道:“为什么?”蒋芮怔了一下,到底没有直说,拿陶无忌来做比喻,“他

为什么来的S行?——我比他更诚心,也更有耐性。”余光瞥见赵辉若有所思,心头一凛,想,别惹恼了他才好。赵辉停顿片刻,缓缓道,“所以

呀,你们是好朋友嘛。”
蒋芮特意提了一下东园公司的那笔房开贷。上月赵辉交代他办的。蒋芮头一回做这么大的case,又是赵辉派下的,自是尽心。单看材料并无异

样,心里清楚,天上不会掉馅饼。这时冷不防提出来,有些突兀。赵辉朝他看。他说得有些用力:“赵总给我机会,我一定好好干。不辜负您的厚

望。”面上很诚恳,一丁点别的意思也不露。赵辉朝他看,沉吟着,“——倒也谈不上厚望,你是我介绍进来的。别给我闯祸就行。”蒋芮忙拍胸

脯担保:“不会不会,您是蕊蕊的父亲,就跟我自已的父亲一样。您好,我才好。这道理我懂。”表忠心的痕迹有些重,急吼吼了。朝赵辉偷看一

眼,还好,脸色不差。眉宇间似是还温和了些。一激动,又是一句:“——您放一百二十个心。”
蒋芮问陶无忌:“敲未来老丈人竹杠,会有啥后果?”陶无忌愣了愣:“没敲过——又问赵总借钱了?”蒋芮摇头:“准确来讲,不叫敲竹杠

,用‘要胁’大概更合适。”陶无忌吸了口气,不再往下问。蒋芮停顿一下,有些哀伤的口气:“别看不起我。”
周末,陶无忌去苗彻家。邀请有些突然,苗彻一个短信:“有空吗,来我家吃饭。”中午约,晚上去。问苗晓慧,半晌没回复。心情忽有些激

动,预感这将是一次里程碑式的会面。有承前启后的意义。没有西装,凑合着把工作服熨了一下,皮鞋擦得锃亮,头发吹得蓬松,镜子前一站,小

伙子还挺精神。附近超市买了补品和水果,叫辆出租直接过去。苗彻开的门,露半个脑袋,又冲进厨房。“没菜,烧个老鸭汤,小区对面‘盒马鲜

生’买只帝王蟹清蒸。再拌个黄瓜。马马虎虎吃吃。”陶无忌忙道“不马虎不马虎,这么高大上——”等了半天,没见苗晓慧出来,不禁纳闷,嘴

上兀自闲聊,“苗处真是时尚啊,还会在‘盒马鲜生’买东西,我爸跟您差不多年纪,连支付宝是什么都不知道。”借着去卫生间洗手,瞥见两间

卧室都空着,没人。阳台上晒着衣服,粗略一看,全是男式的——猜想父女俩又闹别扭了,晓慧多半搬回了胡悦家。怪不得不回信息,应该是心情

欠佳。顿时失望了。半日的希冀落空,一脸颓丧。被苗彻看个正着。
“陪老头子吃饭不长肉。我懂的。”
陶无忌挤出笑容,“就怕您看着我,吃不下饭。”也是有些泄气地。
“吃得下吃不下都要吃,身体是自已的。人家好不好,那不重要,关键自已要好。人这辈子,不见得碰到的都是对路的人。人家对我好,那当

然最好。人家对我不好,日子也要过,而且还要过得更好,气死他(她)!”苗彻飞快地说完,两个杯子倒满酒,递一杯到陶无忌跟前,开场白忒

铿锵有力了,瞥见这小子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重重地与他杯子一碰,“干!今天不是上级对下级,也不是长辈对小辈,而是两个男人喝酒,就这

么简单!使劲喝,喝完我们再聊。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不喝醉说不出来。”一饮而尽,咝着气,朝陶无忌看。努力想让神情更有内容些,为下文

做铺垫,也可省力些。但不好把握,反弄得脸抽筋似的,面瘫即视感。“陶无忌!”他猛的叫道。唬得陶无忌忙应一声,坐得更直些。苗彻嘴巴动

了动,却一个字也没出来。一口唾沫没咽好,反呛得咳嗽了。自已也觉得窝囊,一跺脚,又是重重地干杯:“——喝!喝了再说。”
其实那晚,除了补品和水果,陶无忌还准备了另一样礼物。放在口袋里。预备相谈甚欢时拿出来,锦上添花的效用。他猜苗彻应该万万想不到

——苏见仁那u盘里的内容,他做了备份,就在追悼会第二天。小心些总是没错的,有备无患。这事连程家元都没提,怕加重他压力。再说也不想弄

得满世界都知道。他也算是谨慎了,这阵子一直守口如瓶。怕再出事端,等风声过了,才拿出来。第一个便要告诉苗彻。陶无忌想象着苗彻知道后

的神情,忍不住一阵激动。那刻该是有些悲壮的。拥抱或是对视。眼泪也要掉下来的。他从未想过会和一位长辈生出那样惺惺相惜的情谊来。而且

还是苗晓慧的父亲。有时他觉得苗彻是老天爷派来磨练他的,像《西游记》里那些菩萨、尊者,便是帮忙也不肯好好的,变这变那,非让人兜个大

圈不可。但为人真正是没话讲的。这半年来,陶无忌打心底里敬重苗彻,更生出几分感同身受。这老男人的想法,不必明说,他竟能完全领悟到。

他做的事,一桩一桩,他也不由自主跟着。嘴上不提,但心里拿定主意,要成为像他那样的人。
——到底是没拿出来。苗彻告诉他:“晓慧有新男朋友了。”他听了一怔,第一反应便是,又来了,“老同志这招太烂”,及至苗彻把微信记

录给他看——苗彻说“我忍不住了,晚上跟那傻小子摊牌”,苗晓慧说“你再等等”,苗彻说“那你自已说”,苗晓慧说“那还是你说吧,我不知

道该怎么说。等你说了我再说。”——陶无忌把手机还给苗彻,脑子有些乱,脸上倒是挂着笑,嘴里不由自主地,开始胡说八道,“你们说的压根

不是这事,别以为我看不懂。我又不是傻子,骗不了我。苗处您老这么棒打鸳鸯,有劲吗?您非要晓慧嫁不出去才罢休?”苗彻又翻出一张合照,

苗晓慧与那青年并肩站着,手搀手,脸贴得很近。陶无忌看也不看,头别向另一边。苗彻凑近了,还没说话,陶无忌竟把耳朵捂住,“您什么也别

说,说什么我也不会信。我自已去问晓慧。”那瞬站起来就想走。但没动。反倒更从容了,倒酒,吃菜,心里想的是“不能走,走了就僵了,中计

了。成真的了。”一口酒喝得太快,喉咙一紧,全吐了出来。苗彻倒了杯水给他,刚喝进去又吐出来。喉咙竟似不听使唤,完全不能吞咽。强自抑

制着,还是笑。鼻子一酸,眼圈跟着红了。心里嘿的一声,低下头,又去拿酒。被苗彻拦下:“我给你叫车。你先回去。”他不依,较劲似的,坐

着不动。苗彻扶他起来,懊恼地,“是我不好,我沉不住气,其实应该让晓慧自已说的。你们俩的事,我一天到晚这么起劲做啥!”陶无忌摇了摇

手,只是不动。苗彻停顿一下,忽的用力将他拽起来,“走,回去吧!”去拿手机准备叫车,手一松,陶无忌整个人瘫在地上,醉了的模样。手凭

空抓了两记,又落下。无力地。
苗彻朝他看了一会儿,叹口气,也跟着一屁股坐下来。沉默半晌,在他肩上拍了拍,有些哀伤地:
“长痛不如短痛。我是为你好。”


第31章
国胜基金的上市答谢酒会,在市中心一家五星级宾馆开幕。顾总和赵辉都在被邀请名单里。S行多年的合作伙伴,公募或是私募,行里一大半

基金都是与国胜合作。老总姓于,四十岁出头,却已是这行的老人了。连着几年销量排在全市前三,稳稳的一线基金公司。
顾总与于总很熟,一直在角落里聊天。赵辉到餐台拿饮料时,瞥见吴显龙从门口进来,挥了挥手,叫声“阿哥”。吴显龙走近,拿了杯香槟,

朝那边呶嘴,“小于快拜顾总当爹了吧?”赵辉笑而不答。吴显龙四周看看,压低声音:“不是S行,国胜现在也就是个三线小公司,别说上市,

连吃饭都难。我要是他,当众跪下来磕三个响头,叫‘爹’,也是肯的。”赵辉还是笑,示意他小声些:“也不能这么说——人到底也是聪明的,

又能干。”吴显龙道:“聪明能干的人多了,还要看胆子大不大,敢不敢豁上。”赵辉停顿一下:“老薛胆子也大。”吴显龙道:“那就剩最后一

条,看运气了。这世界不管什么行当,到头来全是靠天吃饭。”
赵辉知道吴显龙对国胜有点心结。当初他在青浦贷的那几笔,全是通过国胜发售定向基金。上面指定的,没得选。国胜有一阵资金链不稳,差

点关门跑路,好不容易才稳住。圈内传遍了,背后有大树撑他。违规那些就不提了,也不止他一家如此,人人心知肚明,不说穿罢了。吴显龙上了

年纪,对那些太张扬的青年人便有些看不惯。尤其在他手里也吃过苦头,几亿险些打水漂,还落个不明不白。过去的事不提了,这行的原则是,永

远捧着强势的,好坏不论。但终归心有余悸。面上还是一团和气。否则也不会来参加酒会。都不是闲人。于总见到他,立即迎上来,满脸堆笑:
“多谢吴总捧场。您气色不错。越来越有范儿了。”于总是北京人。一口地道京片子。
“最近野山参吃得有点多。”
“哎哟,那也不行,秋天了,您当心上火。”
“没事,上火了再吃西洋参。做我们这行,都是先管眼前太平,后面的事,走一步算一步,见招拆招。你懂的呀。”吴显龙笑笑,见不远处有

熟人,打个招呼,过去了。
离开时,赵辉在楼下遇见陶无忌。原本说好让他也来的。陶无忌没进去,只在大堂等着。赵辉特意向顾总介绍陶无忌,“就是审计部的那个孩

子,去年刚分来的。”顾总说了些鼓励的话,“赵总跟我提过好多次,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早就想郑重见一回了。小伙子越长越精神了。”赵

辉奇道:“您见过他?”顾总道:“救人那次,倒吊在23楼的,不是他吗?当场是没看清,网上不是有照片嘛,各种角度的。我还点赞了。”几人

听了都笑。
送走顾总,赵辉问陶无忌:“为什么不进去?”陶无忌道:“我楼下等着就行。”赵辉看他:“现在不像我们那时候,年轻人多见见大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