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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是亲戚,也怕妹妹多心。显龙集团那笔贷款,戴副总起初并不知情,后来妹夫说要给他引见个人,架势有些隆重,只得去了。
吴显龙至今仍记得那天见面的情形。“他真的跟你很像呢。”他对赵辉道。
“戴副总是我很敬重的人。”赵辉缓缓道。
“是个好人。”吴显龙叹息。他说那天戴副总基本没吭声,只他妹夫一个人穿插全场。“这个瘪三。”吴显龙这么评价姓张的。60万现金,崭
新的票子,装在一个考克箱里。这人没怎么迟疑便收了下来。贷款也批得很快。吴显龙这些年打过交道的人太多了。几个回合便能掂出份量。这人
属于骨头轻的。安吉一套小联排,挂在戴副总妹妹的名下。手续都办妥了。那顿饭是试金石,也是透个底。木已成舟的意思。下一步就该是锦上添
花才对。你好我好大家好。当着外人的面,戴副总自是不会说妹夫,连责备的眼神也没一个。自始至终沉默着。又像在思考。不喝酒,也不怎么吃
东西。
“我做好被拒绝的准备。”吴显龙对赵辉道,“谁知过了两周,我单独请他喝酒。他竟然同意了——你猜是什么原因?”
“跟他妹妹有关?”
“没错。姓张的见没下文,便吵着要离婚,这女人舍不得,去求她哥哥。她说她无论如何不会离婚,还说如果她离婚了,就去找她爸妈。她爸
妈早在七八年前就相继去世了。”
“这女人,是戴副总的死穴。”
“没人能滴水不漏。”吴显龙叹了口气。
赵辉沉默片刻。“——阿哥,我现在的办公室,以前是戴副总的。我常常站在窗台前,想,他怎么会真的跳下去。千古艰难唯一死。换了我,
不会有他那种勇气。”
“这种事,不必向他学习。”吴显龙开了句玩笑。却也是有些苍凉的。这当口谈这个,其实有些不合适。悲剧色彩忒浓了。凡事都有成有败,
运势也是有高有低。倘若受到些挫折,便往那处想,真是什么事都做不成了。赵辉会说到戴副总,也正常。把自杀的前任抬出来,封他的嘴。朋友
之间其实也是见招拆招,有时比普通人更难做。很无奈。何况这人还真是与他有关。他造的孽。五十多岁便没了,也实在是刚硬。始料未及。这阵
子吴显龙被人骂“造孽”,耳朵几乎起老茧了。无数人在网上点名道姓地骂,“吴显龙,去死吧,下地狱吧。”公司每天都要扔掉几麻袋匿名信件
,如果拆开,上面问候他祖宗十八代的,应该也不在少数。人生不如意十常八九。个个如此,逃不脱的。倘若今晚不提戴副总,话还好说些。到这
步,当真是难讲了。站在赵辉的角度,吴显龙猜他会从戴副总妹妹联想到蕊蕊,小姑娘将来找对象,只怕也是桩难事。好与不好,关乎一生一世。
“每一个被拖下水的副总,背后都有一个让人操心的家属,多数还是女性。”吴显龙诧异自已竟想到这句。不伦不类。
周琳厨艺愈来愈有长进。买来螃蟹,与年糕一起炒,放生抽与冰糖,最后大火收汁。红红亮亮一大盘。连保姆都说“周小姐在,我要下岗了”
。蕊蕊嫌吐壳麻烦,周琳便替她把蟹肉剥出来,放在汤匙里蘸了汁水,一口口喂她。见赵辉摇头,便道“人家眼睛还在康复期——”赵辉反问:“
吃螃蟹要用眼睛?”周琳嗔道:“怎么不用,难不成像你这样烂嚼一通?”又道“小姑娘眼睛要养养好,将来有的是地方要派用场。最起码选老公
就要擦亮眼睛。”赵辉点头:“那倒是。”问她公司里最近有什么情况。周琳停顿一下,“你阿哥这阵子有点发急。”
赵辉懂她的意思。周琳的投资公司是名副其实的“通道公司”,显龙集团旗下几乎所有的子公司都通过她来融资。她提供担保,协助搭桥。基
本上,吴显龙的每一笔融资,都牵扯到她。“天生的公关材料,自已人不用,可惜了。”吴显龙当初这么对赵辉说。台面上的理由,惜才重才,怎
么说都合适,也好听。没事便没事,倘若有事便完全不同。撕拉一下,把表面那层剥开,只留个赤裸裸的核。人情话、场面话、悄悄话、心里话…
…统统过滤掉,剩下的只有大实话,却也是最不好听的——拉住周琳,他赵辉便走不脱,成了一根绳上的蜢蚱。好兄弟一条命。赵辉觉得,这也没
什么。人人都要拽根救命稻草,他本就是他最亲近的人。天底下的事若都这样剥皮拆骨地看,那便一桩也经不起推敲了。相比过去,赵辉现在竟是
愈发豁达了。看人看事,面放得更宽。也更能觉出人生的不易。像小时候喜欢走“上街沿”,宽不过两三寸,手臂张开,走得颤颤悠悠,一不留神
便失去平衡。那种抖抖豁豁的执着,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的局势,虽是玩笑,却也透着辛苦。赵辉是知道其中艰难的。хᏓ
“爸爸也一直在思考。思考怎么生活、怎么做人。思考怎么才能让你和姐姐过得更好。”
昨晚,赵辉这么对东东说。小家伙在外面晃荡了两个礼拜,晒得皮肤黝黑,总算是回来了。周琳去长途汽车站接的他。这段时间他只与周琳联
系。周琳给赵辉看她与“赵公子”的微信记录。“你儿子像个诗人。”她抿嘴笑。赵辉认真看东东那些信息——“我想去远方,可是脚下好像被什
么绊住。我听见我爸在叫我,还有我妈,虽然她走的时候我还是个婴儿,但我居然听到了她的声音,你说怪不怪?”“我画画的时候经常在想,这
世界是什么颜色,是五颜六色吗?画上好像是的,但真实的世界不是。我一直有个疑惑,我眼睛里看到的红色,在别人眼里也是这个颜色吗,会不
会只是叫法相同,而看到的却是完全不同的颜色?也许别人眼里的绿色,才是我看到的红色?”还有一次,他问周琳,“你了解我爸爸吗?”周琳
回答:“对自已所爱的人,有时候不必完全了解,只要信任就可以。”他撇嘴:“唯心主义。”周琳道:“心是骗不了人的。退一万步讲,要是心
真的被骗了,自已是觉察不出的。别人不说,你就一辈子不知道。所以要想幸福,就信自已的心。没错的。”
“你才更像个诗人。”赵辉说周琳。
父子俩在书房里谈到深夜。其实也没那么多话,大部分时候是沉默。男人间的对峙、质疑、坦诚、思考。从那幅画开始。
“你真的托他去引荐给美院的老师?”东东问。
“对。”
“人是谁撞的?”
“不是我。”
“但是跟你有关系?”
“有。”
赵辉做好被追问下去的准备。谁知东东竟打住了。
“爸爸,”小家伙低着头,声音有些暗沉,“——我相信你。我的心告诉我,我爸爸是个好人。所以,我相信你。”
赵辉本来认为这次谈话会是一次父子间的斗智斗勇,像为油画填色,某些地方加重,某些地方一笔带过。左挡右支中杀出一条险路。至少对他
来说是如此。但那刻,他看到自已的眼泪落到手背上。可笑的是,他脸上居然还带着为人父者专属的表情,矜持、端严,或是别的什么。似是随时
准备对儿子晓之以理。他没料到自已会哭。眼泪在眶里打转,不好让它落下来,便使劲眨眼,仿佛进了砂子,掩饰地。干咳一声,又一声。手足无
措地。他此刻的模样,与他的心情一样矛盾。东东说完那句,站起来。赵辉下意识地,也跟着站了起来,有些仓惶地。门就在旁边,怕他一走又是
两个礼拜。与此同时,觉出某种压迫感,儿子的身高已明显超出自已,肩头也宽了许多。真正是男人间的对峙了。五官还有些稚气,却也是充满生
机的。
“我决赛画什么?”东东忽问他。
赵辉停了停,“你自已定吧。这方面我是外行。”
“给点建议。”
“要不,还是画你妈妈?”
“——再看吧。”东东考虑了一下,“反正还有时间。”
吴显龙再来找赵辉,是一周后。青浦的事已压了下去。短短几天,整个人竟似又老了七、八岁。两人到分行附近的一家饭店。赵辉去趟洗手间
,回来时见他在看手机,眉宇紧蹙,额头上沟沟壑壑,像参差不齐的铁路轨道。瞥一眼,应该是微博。吴显龙也不瞒他,“那对龙凤胎的爸爸,开
了个微博,粉丝有几百万。动不动就上热搜。”赵辉哦了一声。
“每天刷一遍。就当是电疗。”他道,“能治病,也能吊精神。比喝咖啡强。”
“阿哥,你要保重身体。”赵辉是说他脸色太差。
“我没结过婚,也没有孩子,”吴显龙道,“但我可以想象那个爸爸的心情。我请了一支顶尖的律师团队,找他的漏洞。还买了几千个水军,
黑他的微博。但我自已也注册了个号,每天为这人点赞,甚至还在评论里支持他,我说,希望你好好的,吴显龙那个混蛋,老天会收拾他的。奇怪
的是,我这么说了以后,心里舒服极了,血压也下去不少。好像真的有种同仇敌忾的感觉。阿弟你不晓得,其实我很讨厌我自已。从小就是。我是
个多出来的人。老天给过我很多次机会自生自灭,但都没成功。我一直有这种感觉,现在活的每一天,其实都是多出来的。我今年60岁,按16岁死
掉来算,我多活了44年。”
“你16岁,我7岁。那年你把我从火里救出来。”赵辉回忆道。
他点头,“没错。”
赵辉为他的杯里续上茶。“阿哥,我们都上了年纪了。想开点。身体要紧。”
“老薛进去也有小半年了。”吴显龙忽然说到薛致远。赵辉点头,“五个月不到。”吴显龙叹道:“致远信托当年多风光啊,说败落也就败落
了。这个圈子里的人,都是在跟老天赛跑。趁老天爷眼开眼闭,一路到终点也就罢了。倘若老天爷认真起来,一个也逃不脱。”
赵辉不语。吴显龙像个累到极点的人,反有种颓废的亢奋。通常这样状态的人,喜欢说一些总结性的话,仿佛看透世情,絮絮叨叨地,说自已
,也说别人。一会儿又回忆过去。他说“孃孃”要是在世,一定不喜欢他经商。“她不识字,最佩服有学问的教书先生。不过她也说了,我生就一
副贼骨千千的模样,老师是肯定当不成的。最好是学一门手艺,或者当医生,走到哪里都饿不死。我孃孃是老派人。”赵辉道:“老派有老派的好
,新派也有新派的好。”吴显龙摇头:“你这话说了等于白说。”赵辉笑笑:“阿哥天生是发财的命。”
初秋的雨日,比黄梅天还要邋遢。地上湿得打滑。毛孔粘腻得令人心烦。撑不撑伞倒无所谓了。水气像女人用的保湿喷雾,兜头散落上来,雨
露均沾,逃无可逃。吴显龙说想散步,赵辉便陪他。两人沿着陆家嘴绿地,缓缓地走。吴显龙说起青浦那笔基金,“搞定了。还是那个瘪三。”赵
辉点头,“哦。”吴显龙忽然笑了笑:“你总是这样。搞不懂你是早就知道了呢,还是不屑于多问。”赵辉道:“都不是。阿哥反正会说下去,我
只要竖起耳朵听就行。”这话有些佻皮。吴显龙又笑了笑:“我偏不说,吊足你胃口。”
认识青浦张行长,还是吴显龙一个“小朋友”帮的忙。小朋友比吴显龙小了好几轮,算是忘年交。“男的女的?”赵辉问他。吴显龙一笑:“
这不重要。”他说和这小朋友很投契,一见如故。“除了相识的地方容易让人误会,其余都非常完美。”
几年前的某夜总会。靠近城乡结合部,门面绚烂得过了头,反倒土气。走进去,女孩们浓妆艳抹,看不清本来面目。笑容也是流水线上的产品
,复制再粘贴。他很少挑这种地方谈生意。但对方喜欢。一个土地局的朋友,年纪其实挺轻,手一挥,很熟练地招来几个女孩。边喝酒边聊天。女
孩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盖过了两人的聊天声。他只好把手机拿出来,面朝下,放在桌边。录音。倒不是真要怎么样,主要是有备无患,留个后招。
服务生进来送酒时,不慎把手机碰倒在地,翻了个面。红色的“录音”键在屏幕上很是显眼。一个女孩抢在那人发现之前,把手机捡起,还给吴显
龙。后来他问她,“为什么这么做?”她道,“你坐着一动不动,不喝酒也不揩油,是个老实人。不能让老实人吃亏。”说这话时,她扒在他的车
窗前,问他讨一支烟,宝蓝色的眼影在路灯下闪着荧光。他为她点上火,看她熟练地吐着烟圈。他猜她想敲竹杠。手已经摸到皮夹子了,她忽问他
:“你属猪?”他怔了一下,想起刚才聊天时好像提过。她说她也属猪,“你几月份的?”他让她先说。她说七月底,“7月27日。”他又是一怔
,回想刚才哪里说漏嘴了。她掏出身份证,在他面前一亮,“看你的表情,就知道我们是同一天生日。不想说就别说,老爷叔腼腆来。”女孩提醒
他留意信用卡,“建议你换芯片卡。”他依言改了密码。果然不出两天便收到银行的短信,提示他三次密码输错,卡被冻结。还是在异地。夜总会
这种地方,鱼龙混杂,角落装个摄像头,把你密码记下来,再复制一张卡,分分钟的事。老爷叔不好生受小姑娘的恩,便又去了一趟夜总会。买了
个最新款的lphone。那天他竟然看到她在角落里哭。眼泪落下来,面前茶几湿了一滩。“Lucy!”他叫她的英文名。她抬起头,睫毛膏化开,成了
熊猫。涂着大红唇膏的作孽兮兮的熊猫。鼻头和嘴唇一样红。那天是7月27日。“我想我爸妈。”她哽咽着。他这才知道她是个孤儿,lphone递给她
,“生日快乐!”两人买来蛋糕,上面插两根蜡烛,各人吹灭一根,为对方唱生日歌,一遍中文版一遍英文版。他从没想过会和一个陌生女孩一起
过生日。他不作兴这些。平常最多也就是吃碗排骨面。“我也没有爸妈,”他安慰她,“这没什么,真的没什么。天塌不下来。”两人你一杯我一
杯地喝酒。她喝醉了,吐得稀里哗啦。他替她收拾干净,轻拍她的背,“没事的、没事的——”她伏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眼泪鼻涕擦了他一
身。
“我对她没有别的意思。跟男女感情没关系。都是孤儿,大家抱团取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