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敢称第一。你小子妙就妙在,别人都要笑出来了,你还摒得牢。你当初应该考滑稽剧团,走周柏春路线,冷面滑稽。比在银行赚钱多得多。”
陶无忌也提了程家元和赵辉。一笔带过的语气。苗彻没搭腔,让他自已斟酌,“你要是真把我当老师,那我就更不能手把手教你了。审计这行

,跟打太极拳差不多。张三丰怎么教张无忌的?招数忘得越多越好,到最后全部忘光,那你也就成大师了。”
“都叫无忌。”陶无忌道。
“论心眼多,他不如你。”苗彻道,“其实金庸书里那些男主角,你最像韦小宝。”
程家元被纪委叫去问话。倒不是单据上那些签名。师傅拿主意,徒弟卖苦力,本是司空见惯的事。没人会当真。问题出在他支付宝里有一笔三

万块的进帐,差不多一个月前。转帐人是蒋芮。经调查,蒋芮曾在浦东支行有过一笔30万的无抵押消费贷,经办人是程家元。时间也是一个月前。

看贷款人资质,证券公司员工,年薪25万,勉强合格,却没提供薪金流水。程序上有欠缺。纪委问程家元:“这三万块是什么钱?”程家元道:“

他半年前问我借的。朋友的朋友,便没收利息。”纪委问:“有证据吗?”程家元道:“金额不多,借条就省了。好像说有急用——陶无忌也知道

这事。”那时陶无忌还在组里,纪委顺便问了他一声。陶无忌说:“其实是借钱炒股票,死缠活缠,给了他一万。倒不知道他也跟程家元借了。”

纪委没再追究下去。30万消费贷,期限是半年。上周已连本带息都还清了。时间点有些蹊跷,不早不晚这当口还清。但不管怎样,钱都结了,再穷

追猛打也于理不合。本就查的是另一桩案子,谁都清楚,程家元是莫名其妙趟了混水。再说彼此也是知根知底的,程家元身份不同,金汤匙嘴里叼

得牢牢的,纠结这三万五万,实在没意思。
陶无忌为这事狠狠骂了蒋芮,一是不该找程家元贷款,虚报收入,二是不该支付宝转帐,就算想要答谢人家,也可以用更好的方法。忒不动脑

子了。蒋芮说程家元推了几次,实在拗不过,只好支付宝转过去,“总归要意思意思的,否则就是我不懂事了——”谁知程家元平常竟不怎么用支

付宝,对钱财数目也不太在意。直到几日前,陶无忌提醒他,特殊时期,该谨慎些才是。他才想起隐约有这么一笔。转帐记录是板上钉钉,抹不掉

的。他有些慌乱,问陶无忌怎么办。陶无忌反问他,“为什么贷款给蒋芮?”他道:“胡悦的朋友——”陶无忌心里叹口气,想这人虽然没脑子,

但对胡悦倒真是痴情一片。催蒋芮赶紧还了那30万消费贷,又编出一番说辞,让程家元背下来。“干嘛帮我?”程家元问得直截了当。他答非所问

:“胡悦虽说是上海人,但从小到大吃的苦,只怕比我这个乡下人还多。遇见你,是她的福气。”程家元怔了半晌,神情扭捏起来,“——遇见她

,才是我的福气。”
种种迹象表明,蒋芮与赵蕊交往得相当顺利。统共不到几周工夫,微信头像已双双换了——两人手拉手在外滩的合影。陶无忌说蒋芮,“越是

高调,越是死得快。”蒋芮不怕:“伸头一刀,缩头一刀。”果然不久,赵辉便提出要和蒋芮见面。主要是前一天晚上在阳台上晾衣服,看见蒋芮

和女儿在树下拥吻。一盆衣服晾好,两人还没松开。女儿上楼时眼神都有些不对了,一声“爸爸”叫得敷衍无比,喉咙里滑过,轻巧得空空荡荡。

丢了魂的模样。见面的情形,蒋芮没提,陶无忌也不方便多问。赵辉不是苗彻,再怎样总不至太让人难堪,但大体意思可以想见。又隔了两日,这

人竟在朋友圈里发条信息——“s行,我来了!”底下配张照片,端端正正站在s行大楼前,做个胜利的手势,笑得牙龈肉毕露。
“如果以后你或是你朋友需要帮忙,可以直接跟我说。”
陶无忌被赵辉叫到办公室。领导这话,让陶无忌背上一凉。蒋芮确实过分。拿人家女儿下手,竟有些拆白党的意思了。这事还不好解释。人是

他带来的,他起的头、牵的线。换了谁都会这么想。头皮都麻了。谁知赵辉跟上一句,“不是那个意思。”他怔了怔,更乱了。不好判断。比起苗

彻,在赵辉面前其实更难把握。陶无忌心悬在半空,嘴上道:“——就像苗处讨厌我一样,您讨厌蒋芮,我能理解。”自已听着都觉得这话没名堂

。理不直气不壮,还透着狼狈。赵辉嗯的一声:“是不怎么喜欢,但也谈不上讨厌。”停顿一下,“——我说过,我倒是蛮喜欢你当我女婿。可惜

苗彻是我兄弟,不好挖他墙角。”
相比上次,这次开玩笑的意味更浓些。赵辉是想缓和气氛。知道这孩子多心了。不该把他叫到办公室,忒正式了。餐厅边吃边聊倒是随意些,

但人多嘴杂,有些话就不太方便说了。匿名信的事一出,赵辉就知道麻烦来了。以老关老马的个性,平常应是无碍,倘若有个风吹草动,那便难讲

。老关把陶无忌请进茶楼细聊,赵辉自然知道。想来想去,凭他对这年轻人的了解,猜他或许会来找自已。话说开,红脸白脸,该承他的情还是封

他的口,弄个明白,才好聊下文。谁知竟没有。还未及想好该怎样,那案竟已结了。由始至终未扯出他一丝半毫来。细节也听说一些,两个老家伙

在纪委面前哭哭笑笑,一会讨饶一会耍狠。上了年纪便是那般做得出。之前赵辉极力推荐陶无忌进组,也是有些冒风险的。连“蛮喜欢你做我女婿

”这样露骨的话都说了,以陶无忌的聪明,自是不会不懂。但年轻人立功心切,焉知不会趁此机会查个翻天覆地?怕又是搬石头砸自已脚了。厦门

那趟,也不是没有耳闻,都说这青年是Led体质,走到哪里亮到哪里。也真正是能干,不服不行。结案后再见他,神情也与往常无异,叫声“赵总”

,不亲近也不避忌。赵辉倒有些诧异了,没见过功架摆得这么好的年轻人。与蒋芮见面,倒无意棒打鸳鸯,没到这份上。女儿讲起来二十出头,心

智却像个小女孩,这阵子且由得她任性,把之前没经历的,统统尝试一番才算。实在是不忍心看她失望。这层意思,对蒋芮细细说了。调工作的事

,初次见面便提出来,这么单刀直入,确实有些惊讶。但也是小事,弄个人进支行,举手之劳罢了。浦东行老朋友多,稍露个意思,便办妥了。哪

里还安插不下一个人。算下来于已无害,也是皆大欢喜的。蒋芮再三强调与陶无忌的关系,“穿一条裤子的哥们——”赵辉又如何看不出他的心思

,只是微笑。至于那句“如果以后你或你朋友需要帮忙,可以直接跟我说”,完全是字面含义,听着倒像是反话了。领导有时也不好当,话难讲,

真心想示好,说轻了不到位,说重了又怕过头让人误会。瞥见陶无忌脸色尴尬,走过去在他肩上一拍:
“我女儿这个年纪,不谈个四、五次恋爱怕是不会结婚。你朋友能否当得成我女婿,我说了不算,全得看我女儿。还早。所以说,我都不慌,

你慌什么?”
陶无忌这才稍稍轻松下来,舒口气。“谢谢赵总。”
“谢什么,我该谢你才是。”赵辉停了停,朝他看,“——老关的话,你怎么没报上去?”
陶无忌也停了停,“——因为没证据。都说干审计应该宁枉勿纵,但我觉得,越是这样的岗位,越要谨慎,没有百分百的证据,不能妄断生死

。”
“不像你的风格啊,陶大侠。”赵辉笑笑。
“我是跟苗处学的。苗处的原话是,‘有证据,就往死里打,没证据,一动也不要动。’”陶无忌有些不好意思,“领导讲话可以杀气腾腾,

我们当小兵的,只能委婉些。”
“那程家元的事呢?”赵辉忽道,“是有证据,还是没证据?”
陶无忌一怔,想他居然知道这事。未及说话,赵辉已挥了挥手,笑道:“没事,我只是随便一提,你别紧张。换了别人,我不会跟他说这些话

。但你不同。我是真的很喜欢你,说得官方些,叫赏识。说出来你可能不信,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得很亲切。人跟人是讲缘分的。就像我们出车祸

的那天晚上,前后加起来也没见过几次面吧,但就是聊得很深入,愿意跟你说心里话。其实这也是人之常情,碰到一个特别优秀的孩子,肯定会有

好感,能帮的话就帮他一下、扶他一把,希望他顺顺当当的。看见你,就像看见20年前的自已。会感慨,会珍惜,还会有一点妒忌。”
“妒忌?”陶无忌不解。
“妒忌现在环境比我们那时候好得多,机会也多。我们花十年做成的事,你们可能五年就行了。就像现在满大街都是美女,除了少数人是真的

美,大部分人都是因为条件好了,比以前更懂得保养,也会打扮。吃燕窝、练瑜伽、买名牌衣服和化妆品。想不美都难。”
“丑人多作怪也有的。”🗶ʟ
“那是少数。”赵辉说到这里微笑一下,“不过你陶无忌绝对是天生丽质,不打扮也能颠倒众生——先天条件好,后天又努力。机会就是给你

这样的同志准备的。”说到“机会”这两个字时,稍稍加重了语气。陶无忌也回了个笑容。
隔几日,与苗彻一同写报告,顺便把这事说了。苗彻听了先是不语,半晌,扔出一句:
“挺好啊——跟着赵总,有肉吃。”
“程家元那事,我是不是做得不对?”陶无忌问他。
“你觉得呢?”苗彻反问。继而又摇头,“——我也没资格说你,20年审计干下来,要说一点不徇私,也说不出口。讲句老实话,就算你没这

么做,我本来也想让你关照一下他。现在要是反过来再教训你,那真成伪君子了。”
陶无忌停了停,“——您说过,规定是放在心里,不是做给人看的。”
苗彻嘿的一声,“这话其实是自欺欺人。规定就是规定,违反了就是不对。我是老兵油子,倚老卖老也就算了。你别学我。”停顿一下,“—

—教了你那么多东西,你记得最牢就是这句。想飞黄腾达攀高枝尽管去,少扯上我。干坏事还要理论依据,无聊不无聊?”
陶无忌没动。见他嘴上说得狠,脸上竟是有些戚然。知道是为了什么。赵辉那段,他方才听了竟是无动于衷,连眼睛都没抬一抬。仿佛在说不

相干的人。愈是这样,愈是能看出他心里难过。他说他也徇过私。声音像冬天地上的枯叶,脆得过了头,一掰就断,碎成粉。陶无忌自是不会问,

但能隐约猜到几分。真要是不相干的人倒是好了,再怎样都无所谓,怕就怕是亲近的人,左右为难。情与理,本就难以兼顾。除非是木头人。
“苗处。”陶无忌声音陡然变得低沉,语气郑重得连自已都吓了一跳。
苗彻察觉了,朝他看,“干吗?”
陶无忌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到他面前。照片上,赵辉与老关老马并排坐在咖啡馆。赵辉端着杯子在说话,关、马二人缩在沙发里,眉

头紧蹙,大势已去的神情。
“什么时候的事?”苗彻看完,把手机还给他。
“关老师马老师找我的第二天,赵总把他们约出去。我借了朋友的专业相机,躲在车里拍的。也有视频,像素够清楚,就是没声音。”
“应该去问fbl借一个,”苗彻道,“——继续。”
“赵总那天问我,为什么没汇报。我知道您也想问。其实就是因为没证据,汇报了也是白搭。无用功,还得罪人,这种傻事我不做——跟飞黄

腾达攀高枝没关系。赵总待我很好,我也感激他。但不代表我会为了这个放弃原则。”
苗彻看他一眼,“兜半天就为了撇清?”又问,“你的原则是什么?”
“别人不清楚,苗处您总该清楚的。”
“说实话,我不太清楚。”
“反正没您想的那么坏。退一万步讲,为了晓慧,我也会向您证明,我是个怎样的人。至少在您面前,我肯定是只做好事,不做坏事。”
“少肉麻——”苗彻嘿的一声。
陶无忌停了停,“现在就等您一句话——查还是不查??”
“我倒是无所谓,有点替你可惜。领导都想招你当女婿了,橄榄枝成捆往你身上砸,”苗彻问他,“——不纠结?”
“只要您不纠结,我就不纠结。”陶无忌还回去。
两人互望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些东西,夹缝里生长,为眼下抑郁的话题挤出一丝亮光。瞳孔里的自已,比真实的人轮廓更清晰,黑

白分明,也更峻厉些。默契是早就存下的,虽然还是迟疑,前路影影绰绰,看不分明。艰难是可以想见的。却终是添些勇气,还有信心。许久,苗

彻把文件夹合上,吐出一口气:
“——那就开始吧。”


第24章
吴显龙最近喜欢跟赵辉提过去的事。逼仄的小弄堂,一户户人家紧挨着,像蹩脚的儿童玩具,不规则的图形,胡乱贴在做工粗糙的硬纸板上。

完整是完整,色彩也缤纷,却禁不起细看,那种热闹里流露出的落拓,逃无可逃的廉价和萧瑟,让人难以承受。他说小时候是觉察不出的,即便没

有父母,一直与孃孃(上海话,姑姑)过活,也依稀只是些影子,像发酵前的面粉,散落得不成气候,及至懂事后,碎片式的东西在脑海里积聚起

来,湿润、发酵、膨胀……才一点点清晰了。他说他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世上有些东西,往往要藉别人的口,才能看得更分明些。孃孃也不是

亲孃孃。只是母亲的陪房,他的保姆。“大户人家的少爷——”那时他常听人这么说,口气里带着些许暖昧。他生父生母解放后没几年便去了香港

,兄弟姐妹四、五个,唯独留了他一人。当时情形并不是那么笃定的,不像现在自由行,虽然早有人在那边铺路打点,到底是有些仓惶的,丢三落

四顾此失彼。好像是船票出了差池,再三权衡,便留他坐下一班船。谁知再也没有成行。他与“孃孃”依然住在老宅,没几年老宅充了公,楼上楼

下划成十几户人家,原先那种一丝不苟得有些森然的氛围,陡然间变得杂乱得可笑。再后来,“孃孃”生了病,临死前告诉他,原来她竟是他的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