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生下他时,便被交待不能声张。也是好摒功,这些年一直瞒着他。弥留之际,她伸出瘦削的手,去抚他的头发。“毛头——”她唤他的小名。

他怔怔地,不知该怎么反应。那年他21岁,练得一笔好字,墓碑是他亲手写的:母亲大人刘绿芽之坟。早习惯了无父无母的境况,这当口才是真正

坐实了。北方人叫“二茬罪”。好在是成年了。再怎样悲伤,终究有限。
吴显龙教东东练字。王羲之的《乐毅论》,小楷拿来练钢笔字,劲道、架势都再合适不过。东东学东西其实挺快,唯独练字静不下心。吴显龙

说自已也是从小被逼着练字,“肘子下面放块海绵,插满缝衣针,一掉下来就被针扎。毛笔字比钢笔字难得多,光握笔的姿势就要练大半年,看着

轻巧不着力,旁边人偷偷过来拽笔,却无论如何拽不掉。这才是稍具火候。不像你现在练字,忒功利,就为了把字练漂亮,高考作文能加点印象分

。”吴显龙与东东亲近,说话便也随便。与当下的教育理论也是背道而驰,劝他不必把精力都放在学业上,“高考状元又有几个真正优秀的?倒把

脑子读僵了,成不了大器。”赵辉听了笑道,“他已经兴趣够广了,阿哥你这样讲,保不准他明天就旷课去西藏。”吴显龙道:“好啊,他哪天走

,我陪他。”周琳也在,五人一起吃饭。吴显龙自已带酒,通常是两瓶,一瓶喝完,另一瓶给赵辉留下。红酒或是白酒。赵辉本来没有喝酒的习惯

,这阵子陪吴显龙喝得多些。吃完饭,周琳带孩子们进房。两个男人继续。说些闲话。吴显龙问赵辉,“好不好?”赵辉懂他的意思:“反正孩子

蛮喜欢她。”吴显龙笑:“孩子是‘喜欢’,你是‘爱’。”赵辉也笑:“一把年纪了,当不起这个词了。”吴显龙道:“杨振宁八十岁都找到真

爱了。”赵辉问他:“八十岁还能找到真爱,阿哥你怎么不找一个?”吴显龙笑笑:“不是不找,是找不到。再说也没心思。”赵辉道:“阿哥心

思都放在赚钱上了。”吴显龙停顿一下:“不赚钱,我就什么也不是。你该懂的,我最怕‘什么也不是’。”赵辉沉吟着:“那边又写信过来了?

”吴显龙摇头:“那倒没有。这一阵也不怎么联络。兄弟间都跟陌生人差不多,何况又隔了一代?叫我‘叔叔’,听着就汗毛倒竖。马路上随便一

个小孩叫我‘叔叔’,都比这自在些。”
吴显龙是说美国的那些亲戚。偶尔信件来往。父母早过世了,大哥也病逝了,两个姐姐没消息,剩下一个二哥、一个三哥。也只是看过照片,

大半倒是网上查的资料。一个是律师,另一个从政,当过议员。都退休了。下一辈的子侄,好几个在经商,祖上底子摆在那里,家训也是勤勉的,

最出挑的一个,排到世界五百强。有私人飞机。现在过了黄金期,但声势还在。吴显龙不太谈这些,偶尔跟赵辉聊起,也是一笔带过的口气。唯独

一次,“最艰难那阵,孃孃想问他们讨一些,我死活不肯,说宁可讨饭,也不找他们。实在过不下去,大马路上抢钱包,就算关进去,至少也饿不

死。”那样恶狠狠地,都不像他了。赵辉懂他的心情。被一大家子遗弃的感觉是要命的。像漏下的一枚棋子,孤零零得没名堂。童年时,他是孩子

王,后面跟着一堆小弟小妹,对他服服贴贴。他坦言喜欢这种感觉,被人围绕着,又踏实又窝心。成年后却是只恋爱,不结婚,“我怕看见儿孙绕

膝,”他半开玩笑地道,“不敢看,像一种讽刺。时时刻刻提醒我,我是个没人要的家伙。子孙满堂,我没那种福气,也不想要。”赵辉觉得这种

想法似乎偏颇,但也没法劝,毕竟不是当事人,说什么都是虚的,站不住脚。
吴显龙夸赞周琳。“是个能干的女人。”赵辉知道是指以周琳名义开的投资公司。显龙集团旗下好几家子公司都与之关联,一方面提供担保,

贷款方便些,另一方面互相运作,以现金支取方式掩盖信贷资金的走向,还能协助筹集搭桥还贷资金。用途多,又灵活,是个百宝箱。“也只有周

琳这样八面玲珑的个性,才吃得住。”后面这句其实不该提,但都是自已人,又正得意,便也漏了出来。赵辉听了,只是笑。
“到哪里还不是一样干活。”他几次问周琳。周琳都这么回答。末了加上一句,“帮你做,感觉更好些。”赵辉细辨这话,公司是吴显龙出资

的,他一文钱未投,何来“帮你做”?她自是知道吴显龙的用意。套住她,便是套住赵辉。面上,她是帮吴显龙,其实是不让赵辉为难。是在帮他

呢。赵辉连抱歉的话都不知该怎么说。倒有些大恩不言谢的意思了。公司的事,她说得不多,隔一阵挑几桩重要的拎一拎。分寸拿捏好,交待清楚

,让他心中有底,却又不加评述,免得给他压力。他看在眼里,便愈加愧疚。周琳挑个日子,又搬回他隔壁。赵辉道:“其实,租出去倒可以多笔

收入呢。”周琳懂他的意思。是邀她搬来家中同住。心里暖意融融,嘴上打趣:“距离产生美懂吗?女人贴上门,就不值钱了。等着吧,我要吊足

你胃口。”
许久不曾碰的旧玩意,赵辉这阵又捡起来。家里没人会下围棋,便自已一个人,左右互搏;二十年前有一阵迷上迈克尔?波顿,老唱片从箱底翻

出来,抹去浮灰,坐在沙发上听,音质性感得起一身鸡皮疙瘩;花盆空了许久,以前种过不少植物,唯独兰花从来没有,金贵难养,又耗时间。前

几日吴显龙送了两株过来,一株十三太保,一株绿墨,都是名种。他放一株在家,另一株在办公室;书也是许久不曾看了,自已买的,朋友送的,

摆在书架上厚厚一撂,泡杯咖啡,随意抽一本。时光是会打结的,这片刻闹中取静,几乎能听见流转的琴弦似的声音,清透澄明。倒不完全是消遣

的意思。心境也是有节奏的,一张一弛。愈是往里收的节奏,愈是要调得舒缓些。让每一步都看得清晰。太快的话,容易错过。
那天,在电梯口遇见苗彻,聊了几句。说到那桩案子,赵辉道“有人促狭我”——这便是承认了。苗彻不吭声。赵辉又说了句“身不由已”。

猜想接下去的局面会令人难堪。都做好准备了,谁知竟没有。电梯先到25楼,苗彻说声“再见”,在他肩上一拍,下去了。电梯键上的“39”闪着

幽森的光。赵辉按下“关门”键。两扇门缓缓合成一面镜子,映出他有些茫然的脸。一颗心没着落,浑然使不出力,像此刻悬在半空的电梯。
钱斌隔一阵便过来,也学乖了,“汇报工作”,进门便是这句。听这人说话有些费力,别人三言两语说完的事,他要绕上半天。找不准重点。

脸上还不能显得不耐烦,否则他见了更慌,说话便愈是牵丝绊藤。眉一直蹙着,放在女孩脸上,添些意韵。男人这副表情,多少有些别扭。这次是

说蒋芮的事,“我跟他不熟——”赵辉道:“谁一见面就熟?”他道:“也谈不到一块儿。”赵辉心里嘿的一声。蒋芮前几日去支行业务部报到,

赵辉事先叮嘱钱斌,照顾着点。其实也是顺口一说。他自已也是新来乍到,性情又那样,便是照顾也有限。况且这“照顾”有两层意思,除了字面

上的,更要紧的是“看住”。蒋芮的个性有些张狂,聪明人要“看住”、“吃牢”,不然容易出事。钱斌是那种很容易给自已压力的人。但也有好

处,至少很重视赵辉的话。老关老马的情况,若没有他,分行和支行到底隔了几条横马路,赵辉也挺被动。总体来说,这孩子做事还是仔细的。所

以说薛致远眼光不差,身边放这样一个人,自有他的用场。老薛入狱后,钱斌去探过几次。赵辉只当不知。对老东家这样,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到

底是老师的儿子,再怎么庸庸碌碌地长大,身体里流的血是不会骗人的。赵辉有时候想,便是为了老师,也要好好栽培这孩子。一个他,一个陶无

忌,赵辉是愿意花心思的,一步一步,扶他们走得更稳当些。前者是道义,后者是缘分。相比之下,对陶无忌更喜欢些。就像老师当年,那么多学

生里,唯独对他最是器重。应该就是缘分。
蒋芮的那30万消费贷,没到期,被陶无忌逼着先垫出来。上午说的,下午就要。没办法,找了家小财务公司,把钱先填上。利息是按天算的。

每天手机上都有短消息,金额用大写的红字,看得心惊胆战。问陶无忌借了三万块,也已是兜底了。本想再问程家元借,到底是不好意思开口,自

已当年也追过胡悦,算小半个情敌,拉不下脸。家里人也指望不上。走投无路,竟跑去找赵辉。也是豁出去了。实话实说,钱都在股市里,拿不出

来,裸照被高利贷捏在手里,利上滚利,拖一个月就是翻一倍,到时候就算股票天天涨停板,这世也是还不清了,光屁股迟早被人抖出来,没面孔

做人,只好去跳黄浦江。赵辉听得倒有些好笑了。火急火燎的情节,到这青年嘴里,抑扬顿挫,竟像在说书了。逗他,“男生也拍裸照?”蒋芮涎

着脸,说自已练过一阵健身,体型不错,“挂到网上,有的是下作胚喜欢。”赵辉更是好笑。问他是哪几只股票。蒋芮说了代码。赵辉网上立查,

清一色拦腰一刀。更是好笑:“你怎么还?几时还?”蒋芮嚅嗫半晌,说不出话。赵辉一挥手,“算了——账号给我。”
蕊蕊去配了眼镜。裸眼视力是0.6,戴上眼镜就完全不成问题了。眼镜的款式是蒋芮挑的。蕊蕊问父亲:“好看吗?”赵辉点头:“好看。”他

开始给女儿报一些补习班。基础英语、计算机入门、普通逻辑学、名著赏析。蕊蕊表示不太感兴趣,但被他硬逼着去了。逍遥快活一阵,现在是时

候回到现实了。将来的路还长。赵辉对女儿没什么要求,不必很出色,但至少要过得像正常人。该上的课、该看的书、该懂的道理,一样样都要补

上。赵辉问女儿:“将来想成为怎样的人?”这问题竟是从未有过的深远。蕊蕊想了半天,回答:“和爸爸一样的人。”赵辉搂着女儿,又是欣慰

又是感慨。瞥见她手机屏保上与蒋芮的合照,“宝贝,你应该多接触社会,多认识一些朋友,”赵辉对女儿郑重道,“你慢慢就会晓得,这世界上

有意思的人,远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老关老马出事后,一些客户到浦东支行闹,贷出的钱拿不回来,原本是私人关系,走地下通道,现在见情况不妙,便赖银行,说自已不知情,

是被诳了。更有一两个难缠的,仗着有些背景,竟闹到分行,横幅在门口一拉,“国有银行侵占私人资产”。虽是无理取闹,但却有杀伤力。服务

性行业最怕这个。便是惹不了大事,终归难看。顾总把支行刘总一通臭骂,地下钱庄哪里都有,金融圈的灰色地带,本来算不得什么,但若被人拍

下传到网上,小问题搞成大麻烦,那便棘手了。好说歹说,将这几个客户安抚下来,分别了解情况。等于是把那案子又重提一遍。其中一笔1亿,

正是赵辉拜托老关,贷给显龙集团下属的一个子公司。20万现金,装在一个小箱子里,直接交给老关。起初他还不收,赵辉硬塞在他手里,“亲兄

弟明算帐,有来才有往。”因是私下交易,相关资料文件都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那人是老关一个二十多年的老客户,刚入行便认识的,称兄道弟

的关系,个性有些马大哈,贪图利率高了五倍不止,想着又是大银行的人,还能出什么岔子。1亿元直接打过去。谁料到底是出了岔子。事后联系那

家公司,说要提前解约,把钱拿回来。对方自然不肯。这客户便有些慌了,再听身边几个朋友吓唬,说这样的事常有发生,到后来鸡飞蛋打血本无

归,溺水的人都要抓根稻草,你还不赶紧抱棵大树?他这才一咬牙,赖上了S行。“业务跟S行没关系,但人总是你们S行的吧?儿子在外面犯错

,我找老子评理,难道不应该?”
赵辉把这事跟吴显龙提了。吴显龙表示问题不大。“白纸黑字,说好两年本息归还,现在才几个月?告上法庭都是他输。”又加一句,“这人

交给我,掀不起什么浪头。”是宽赵辉的心。果然不出三天,这客户便撤了横幅,也不再提还钱的事。“苏州一个餐饮业老板,做盒饭生意起家的

,这几年发展得很快,分店都有七、八家,”吴显龙告诉赵辉,“越是这样,越是花头透。都不用细查,随便撩几下,都是一手腥。这朋友上个月

新开一家蒸汽海鲜,海鲜这东西,好自然不用说了,倘若不好,不新鲜,吃下去是要送命的。”赵辉揣磨话里的意思,心里已猜了个大概。虽说跟

吴显龙几十年的交情,但他的做事方式,也是近来才渐渐熟稔。上周市郊一块土地拍卖,显龙集团竞标成功,打败好几家一线的房产公司,爆了个

冷门。媒体争相报道,“新地王面世”。赵辉替吴显龙算,外环边的地段,以这样高价拿下,真有些离谱了,楼板价也要四万多一平米,将来造的

楼盘,至少七万才能保本。竞标前,有意向的公司不少,但到正式竞标时,只剩下两三家。显龙集团是不战而胜。关于内情,赵辉知道的也不多,

有一家大公司,据说本来是势在必得,结果在竞标前一天,被国土资源局用央行大数据查出,买地资金中使用了杠杆。强制退出。相比前两年,现

在土地拍卖的条件愈来愈苛刻了,价格高,限制多,还要现场竞报公司自持商品住房的面积。拆东墙补西墙那套,在技术上已经很难过关。“小公

司根本玩不起,要么傍大腿,要么搞点名堂。”吴显龙话里有话。央行大数据是系统自动排查,每天查出的状况不在少数,未必全都较真,便是较

真,也分轻重缓急。那公司在要紧关头被揪出来,倒霉得有些蹊跷。显龙集团论规模,只在一线与二线之间,台上硬拼成问题,便把精力都放在台

下。该打点的、该孝敬的、该巴结的、该往死里踹的……吴显龙做事细致,连媒体的统发稿都亲自过目,措辞分寸,标题是什么,卡在什么时间点

。厚积薄发,一击即中。前阵子分行在谈某跨国主题公园的项目。顾总把这块交给赵辉。s行与另一家银行竞争得很激烈,都使了全力,前景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