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藏在心
里的小小疑惑不断地在心里翻腾,回到资料二科后,爱子越想越觉得有点不对劲。
昨天晚上下起的雨已经停了。科里那几位老兄正优哉游哉地沐浴在阳光里,一边盯着手里拿着的几张纸,一边议论着。爱子一看,原来他们拿着的是昨天报社打进来的告发电话的清单。看样子是报社专门派人整理过了以后发下来的。
1.静田(?) PM0:45 细野爱子
2.大木三郎 PM1:20 原田光雄
3.安井圭一 PM1:20 川岛惠子
……
类似这样的登记密密麻麻。全部是按照告发电话中所提到的嫌疑人、来电话时间和接电话者姓名的顺序,满满地排了好几张。
第一行的静田名字后多打了一个问号,这是因为告发者没有说明告发的是社会部的哪一个静田。
“看样子凶手和打电话来的是同一个人吧?”
“这种可能性相当大。要不然他不用那么到处打电话吧。我认为这不像是有人在开玩笑。而且也猜不透他为什么这样一会儿告发这个,一会儿告发那个。真弄不清凶手的目的究竟是为什么。”
“从打电话的时间上追查,也许能查出是谁干的吧?”
从时间上来看,大约每间隔三十分钟集中地打来一批电话,每一批约二十个电话,几乎集中在同一个时刻打进来的。
“警察也正在从这里入手调查的吧。但是我还是搞不懂,报社里除
了咱们科大家都老老实实地待在这儿,其他科室的人因为职业的特点,每天老是在进进出出啊!”
“你放心,这上面没有提到鹫津的名字。”
看见爱子的目光老盯在电话记录表的前几行睃视着,小老鼠小川主动先对她说。这么一说,爱子心里反倒担心了起来。万一凶手真的是鹫津,他应当不会打电话向人告发说自己是凶手的。上面没有提到鹫津的名字这一点反而对他不利。还有,第二百六十四个电话中告发的是缟田科长,在那后面还有六个电话。然而最后的那两个电话爱子却看出了点问题。
这最后两个电话的来电时间分别是晚上八点二十分和八点五十分,而昨天晚上鹫津到自己住处来,恰巧是在这两个电话之间。假如他在离开报社前往爱子住处前打过一个电话,而离开后回报社前再打一个电话,恰好就和这两个时间相吻合!
突然,电话铃声又响了。
在座的四个人竟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了半步。特别是小老鼠,甚至还夸张地用手按住心脏,装出痛苦的样子。一瞬间四双眼睛紧盯住响个不停的电话机。终于,还是缟田科长拿起了话筒。听到话筒里传来的竟是“昨天我刚刚失恋了”这句话,几个人就像扎破的气球似的“噗——”地松了一口气。但是听清了电话里的声音,爱子又紧张了起来。因为从开始怀疑起鹫津来,这是他头
一次打来的电话。如果鹫津的声音真的像是那个告发者的声音,那该怎么办?……镇定!一定不能让人看出我的紧张——于是,爱子把长长的头发散开在眼前,挡住了大家的目光,这才接过话筒。只听话筒里传来了那男人的不紧不慢的声音……
缟田从报社食堂吃完饭回来走进屋子后,突然在爱子的桌前停住了脚。桌面上有一张记事用的纸,上面用拼音写着静田的名字シズタ三个字。整个上午爱子都像是愣愣地对着桌子发呆,看来可能老是在琢磨着那桩杀人案。这时窗外的阳光刚好从云缝中穿出,照在桌面的纸片上。缟田不由得“啊——”的一声叫出声来,眼光久久地盯在爱子写的字上。
不久小川和六助也陆续回到办公室来了。两人看见缟田双手叉胸陷入沉思的样子,不约而同地上前搭起话来。
“科长,你到底在发什么愁呢?不是跟六助似的,夫人跑掉了吧?”
“科长的夫人早就跑了。连这你也不知道?”
“咦,真的?没听说。前几天不还都在吗?就是那位烫一头髻发的夫人?”
六助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用手指了指胸口。
“我不是说人,是思想。夫人人还在,心早就跟别人跑了。”
要在平时,缟田听了这种玩笑话一定会气得跳起来,但是今天,他只用呆滞的目光扫了二人一眼。说:“爱子接到第一个告发电话的时候,
对方不是说凶手是静田吗?叫静田的男性在社会部里有两位。”
一看科长居然今天没发火,小川反倒觉得有些不知所措,只能缩着肩膀点了点头。
“不对,这里姓静田的有三位,还有一位。”缟田使劲地摇着头说。他的话让两人听得一头雾水,看那表情像是在听他说胡话。
同一个时间里,爱子正呆呆地坐在公园的长凳上。“对不起,对不起。”望着匆匆跑来,足足迟到了二十分钟的鹫津,爱子二话没说,从包里掏出了那枚戒指塞在他手里,今天早晨起,爱子一直把它装在包里,沉甸甸得像是背着一块大石头。
这儿是鹫津今早在电话里指定的地点日比谷公园。整个上午,爱子在心里一直反反复复地琢磨,鹫津的声音既像是那位打电话来的人,又不能十分肯定。但是自从见到了鹫津,心里的疑惑就像刚才的天空,一下子就变得晴朗起来。但是……照在喷泉上的阳光,就像随着水柱一起落在满地的黄叶上,周围不少对男男女女正陶醉在爱情的幸福里。
“我只把它套在指头上五分钟就摘了。就像是做了一场梦醒了吧。我一想,平常你的衬衫那么白,以后让我洗的话,会让人觉得突然变脏了。”
鹫津倒好像早有心理准备,还是跟平常一样地笑着说:“看来,我这把火跟你的浴缸一样,也是白烧了。”说着把接过来的戒指盒抛了起
来又接住。
“你还笑,你怎么不生气?像我这么一个老姑娘,又老又丑,倒把你这样的白马王子给甩了,连我自己都生气。”
“我哪儿笑了?我脸上让你看到的和心里想的完全不一样。我妈去世以前老是告诉我,心里越是不高兴,脸上就越得笑着。我一直牢牢记住这句话。昨天晚上在你屋里,我一直都在忍着。”
“忍着?想上厕所?”话一说出口,爱子就后悔自己冒失了,转念一想,忍着?这人看着挺正经,莫非他还想强……不会吧?
“那你现在别忍着了吧。”爱子故意打了个岔,想把自己的疑惑掩饰过去。鹫津依然笑着。但是眼光里又闪现出昨晚一闪而过的忧郁。
“我太失望了,听了你的最后答复,我真想把一切都跟警察说了。”
“跟警察说?要坦白?”爱子甚至听到了自己心脏怦怦的狂跳声。
爱子的头昏沉沉的,真怕自己一头从楼梯上摔下去。鹫津刚才告诉自己的那些话还在耳边回响,那些从来没有跟人说过的秘密。……少年时代母亲自杀了,就职时故意隐瞒说是母亲病死的。就因为这被森内抓住了把柄。每月不得不往他的账上打入六万日元。……鹫津就像半开玩笑似的说着这些。那笑容就像教科书上标准的微笑,可谁知,笑容下面包裹着的那颗心,竟是那样的孤独而无助。爱子第一次看见了他从少年时代起一直
封闭在记忆中的灰暗和阴沉,那身洁白的衬衫里包裹着的悲伤和忧郁。爱子的心里激荡着一股热意。因鹫津的话激起的这股热意可惜已经来得太迟。鹫津把爱子退回的订婚戒指放进口袋里。“跟你说完这些话,我心里轻松多了,以后我再也不怕人敲诈了。我马上去把知道的告诉警察。今天就向报社辞职。以后不管我去哪儿,咱们总有机会还能碰上面,那时候一起喝杯茶聊聊天。”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的背影看上去像是耷拉着肩膀。啊,我以前为什么不能从这个角度来看他呢?热意和后悔交叉地在爱子心中激荡。我又亲手把自己的幸福给毁了,为什么就不能先听完他的话,再把戒指还给他?又干了一件傻事……
亲手把这份盼来的初恋斩断了,爱子就那么呆呆地坐在长凳上,一片黄叶飘飘荡荡地落下来。爱子接住它,插在毛衣的胸前转身回报社去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事件发生后心里有点儿怕,爱子总觉得楼梯里比平常要安静得多。从哪个房间里传来的电话铃声,不时地打破着眼前的安静。昨天一共接到告发电话二百七十多次,今天该不是又来了?……走到四楼,正想推开资料二科的门,爱子的手停住了。只见屋里传来了男人压低嗓门的声音。
“你听好了,我已经完全掌握了你就是凶手的确切证据,你要是打算还钱,
今天晚上我们还在那家汽车旅馆见。你要是能给我五十万,我保证不跟警察说。”
这是大友六助的声音。原来六助居然知道凶手是谁!他好像正在打电话向凶手要钱。爱子胆战心惊地推开门。只见六助一边用笔挠着头皮,一边把话筒挂上。站在一边的缟田正笑眯眯地说:
“这回凶手一定上了我们的圈套。该咱们向阳科露一手了。大家听着,全科人员今晚集合,一起到新宿那间汽车旅馆去。”
说完,缟田抬头看见爱子的胸口插着的黄叶。
“插这个干什么,捡这么个破破烂烂的叶子?”
“这叫失恋标记。今天鹫津把我给甩了。”
“不是你甩的他?”
“我甩的是太郎的正面,他的背面把我甩了。”
“咦?”
“所以我一滴眼泪也没掉,我拿这片枯叶做奖章奖励自己,要自豪地活下去。哎呀!讨厌!谁满嘴的蒜味?六助你又吃什么了?别是又吃了你那种特制饺子?对了,刚才你们说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快告诉我,到底是谁啊?”
“慢着。”缟田正想把上午刚刚听说的森内遇害事件最新进展告诉爱子,但是爱子早已经从鹫津那里听说过了。
“今天我已经向社会部里的两三个人打电话证实过了,那位把你的心伤害成一片枯叶的男士是不是得罪过什么人?对吧,有几个吧。其中的某一位平常可没少说你那位太郎的坏话。——鹫津大概
什么好事全占上了吧。比如说,他每回来咱们资料二科就严重伤害了咱们小川的感情。另外,他在社内混得也太顺了吧。被同事嫉恨也不奇怪,当然这不能怪他自己。”
看来科长对太郎那不为人知的一面也毫无知晓。……爱子正想着,刚才科长特地举过例子的小川悄悄回来了。他神秘兮兮地刚推开门后,又马上回头向走廊里看了一眼,这才把门轻轻地关上了。小川是以到社会部去送资料的名义,在社会部现场观察这边的电话打过去后,那个家伙有什么反应。所以他美滋滋地说,自己是去侦察了一番敌情。看他本来就矮的个子,走路还毛着腰缩头缩脑的样子,看起来与其说是侦探,不如说更像个小偷。充其量也就是个鼓上蚤式的英雄。
“看来那家伙确实很可疑。接到六助打过去的电话后他惊慌失措、坐立不安,光上厕所就连去了两趟。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
“看样子警察还没盯上他。太棒了,这回肯定错不了,就看他今天晚上八点去不去那家汽车旅馆了。诸位!今天咱们要背水一战,捞条大鱼!弄得好咱们向阳科也有出头的好日子。”
“咱们科本来过的就是好日子。”
“等等!说了半天,你们说的是谁我都不知道,凶手到底是谁?”
缟田把一张小纸片递到正在嚷嚷的爱子面前。爱子几乎认不出来,这就是早上自己桌面
上放的那张纸。只不过上面写着的シズタ三个字变成了ワシズタロウ(鹫津太郎)。
“你肯定认不出来吧,你早上一定是在写你那位白马王子的名字。但是你在纸上写出来的却变成了シズタ(静田),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呢?我一看,原来你用的圆珠笔被六助拿去挠过头皮,上面刮下来的头皮屑糊住了笔芯,圆珠笔里的油无法顺利地流出来,所以前面的ワ和后面的ロウ都没写出来。你看,纸上还有字没写出来的痕迹。而且,我看你昨天是不是耳朵被耳屎堵住了,中午接到第一个告发电话的时候,对方说的凶手名字中头一个字ワ你没听清,而最后两个字又被你说的这里不是社会部那句话给打断了。因此你才会把对方说的鹫津太郎听成是静田。凶手把打给社会部的电话错打到这里来了,而你也糊里糊涂地把对方告发的自己的男朋友的名字都听错了,这才开始了后面整个一系列告发电话的好戏。”
工作上的事自然只能先放下不管了。其实管不管对于向阳科来说反正都一样。整个下午他们都在讨论行动计划,紧张地度过。七点整,四个人一起乘坐六助从朋友那儿借来的车,一起往那家汽车旅馆奔去。到了旅馆,他们径直把车开进了直通房间的车库,还特地把车库的卷帘门收了起来,再按照和对方的约定,在车牌上挂了一个小玩具
熊挡住了车号,四个人从车库直接走进房间。“嗬,还真挺豪华。”“跟小人书上画的白雪公主住的地方差不多。”“天花板上还有人哪。”“笨蛋,那是镜子都不知道?不过这房间也确实太复杂了。”四个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看起来谁都是头一回来这种地方。
不过缟田已经从资料中查到一本叫《怎样享受汽车旅馆的自助服务》的书,而且已经熟读过了几遍。服务员打进来的电话也能够应答自如。他们通过电话预租了两小时的房间。
“连白雪公主进了这个房间也会想脱衣服的。”
“喂,喂,别有什么低俗的念头啊。弄不好这间房子就是上次的案发现场。今天我们来这里,就要替那帮饭桶警察把真正的凶手逮住。”“哇,这床单这么干净,看来洗完后还上过浆的。要不是颜色太鲜艳,我真想把它拿回家去。”“真有意思,看着上面的镜子就像自己站在天花板上。”几个人就像来到小人国历险一样,唧唧喳喳地议论个不停。但随着八点越来越近,这间五光十色的房间就像透出一股阴森森的凉气,大家开始紧张得连话都少了。
下午小川又到社会部去摸过了情况,知道那家伙把跟朋友的聚会都推辞掉了,看来凶手今晚一定会在约定的时间里现身。
时间一分一秒地临近了。缟田躲进了卫生间,身体较瘦的爱子和小老鼠小川藏进
了床底下,只有六助一人戴着副黑眼镜坐在屋里的沙发上抽着烟。他可没那么有把握,只是因为脑袋比较迟钝,目前还想象不到被结果了性命等各种危险的可能。
小川藏进床底下后因为和爱子肩挨着肩,心里竟莫名其妙地产生了一股冲动,不由自主地把嘴唇凑近了爱子耳边,还呼呼地直喘着热气。
“我……我真有点受不了。”
“喂喂!你说些什么?看清楚了,这不是在床上面,是在床底下。”
爱子突然想起鹫津昨天说过的话:“在你屋里我一直都忍着。”于是慌忙制止住小川的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