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夫子我去你的游世人,去你的须弥大陆,去你的天下一统,去你的俯仰无愧,我去你妈的!”
“你——”
鱼非池还要说什么,却目光一直,越过了鬼夫子的身子看向他后方,指着鬼夫子的手指也重重垂落。
鬼夫子顺着她的目光往后望,轻笑了一声。
长命烛亮着,三盏。
无为七子,老大窦士君,老二韬轲,老三苏于婳,老四初止,老五石凤岐,老六鱼非池,老七迟归。
老大,老二,老三,老四都已经死了,他们的长命烛是灭了的,毫无光泽,如同死灰。
自己与石凤岐还活着,长命烛便亮着。
剩下那盏,是谁?
老七,迟归。
老七迟归。
迟归。
鱼非池看着那盏长命烛,久久滞住。
她又突然失笑,笑得低下头去,一直耸动着肩膀,像是面对着什么最好笑的笑话,笑了许久都不见停。
“丫头?”鬼夫子见鱼非池情况有异,走过去给她把脉,脉像入手,混乱无比,这是要疯魔的征兆。
鱼非池一把甩开鬼夫子,摇晃着站起来,指着迟归的长命烛,歪头笑看着鬼夫子:“你看,迟归也活着。”
“他一直没死。”鬼夫子说。
“我一直怀疑是他,怀疑了很久了,从南九的死开始我就想不明白,为什么南九会死,为什么迟归会突然要决定跟我一起死,为什么黑衣人这么了解大隋的行事风格,为什么不管我做什么黑衣人都快我一步,为什么黑衣人对石凤岐的安排了如指掌,我一直都觉得,这个人跟我一定很亲近,一定很了解我,但是我实在想不通,会是谁呢?能是谁呢?只有迟归啊,可是迟归死了。”
鱼非池说着笑了一下,手指穿过迟归的长命烛,“如果他还活着,那这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是他了。”
鬼夫子看着第七盏长命烛,慢声道:“你早就猜到是他了,只是不能确定而已。你也应该想得到,他是无为七子里智慧之最,心计之最。一统天下之七子,极有可能是他。”
“可是为什么呢?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鱼非池一时混乱,怎么也想不明白,迟归恨他们便恨了,其他的人有什么错呢?南九有什么错?迟归为什么连南九都不放过?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了南九,为什么要杀了苏师姐,为什么要害死韬轲?他恨我,恨石凤岐,冲我们来就可以了啊,为什么要对其他人下手?为什么?”
接二连三的事让鱼非池头脑一片混乱,石凤岐还活着,迟归也还活着,黑衣人到底是谁终于找到了答案,但她却觉得疲累无比。
那种自灵魂最深处升起的倦怠感,对这世间再难抱有热情的困顿,都让她摇摇欲坠。
她仅存的坚守是相信自己的判断,相信自己的内心深处一直以来不曾放弃过的,最基本的人性和良知,那是任何人,任何灾难都休想将其熄灭的微弱之光。
她死守着这一点点微弱光芒,在最深的黑暗里孤身前行,在最强大的力量面前不肯放弃,她相信,她是对的。
这个世界,最后不会落在一个毫无人性,毫无良知的人手里。
但她看着那五盏已经熄灭了的长命烛,却也不明白,这样的付出,是不是真的值得。
当,正直的人被迫弯腰,直言的人开始噤声,诚实的人必须说谎,善良的人举起了屠刀,深情的人辜负了所爱,仁厚的人选择了暴虐,为理想而奉献者亲眼看到理想破碎。
这一场十年杀戮,到底还剩下什么?
“去他妈的天下。”
第八百一十章 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鱼非池走出藏书楼,外面正是一片白雪茫茫。
飞雪积落在无为山的楼群与山峦上,松松厚厚一层。
她看到寒鸦掠过半空,呱叫一声,看到阳光洒落映在积雪,积雪莹莹着闪耀出细碎的光。
走过了回廊,一个个安静的课室纤尘不染,光影斑驳中,她似看见了当年在这里求学的弟子,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扬着青春明媚的笑容,无惧这世事沧桑,坚信他们会是未来的幸运儿,可以改变这个动荡的乱世。
走过了艾司业的小院,枯叶在白雪下隐隐可见,藏起的都是过往,败落的都是故事,仿似还能闻到杜康酒浓烈的酒香,艾司业好像下一刻就会从屋子里走出来,趿着拖鞋,问一句,哟嗬,鱼丫头,你咋回来了?
走过了广场,看到了那株高耸的吉祥槐,在冬天里落尽了叶,伸出枯枝对着寒冬,等候来年的春风。它固执的坚守,迎来送往,看过了一百多个春秋岁月,也看过了无数的年轻人自此处陨落,而它始终沉默,等着来年,等着春风,等着天地重开,乾坤复清。
原来,没有了弟子喧闹的无为学院,这般寂静,静得好像从未有人打扰过这里的亘古的厚重和肃穆,那些安静的群楼都像是沉睡的巨人,巍峨浩大,却也百年孤独,待人拯救。
偌大的学院,静得没有一丝人声,整整九个十年,鬼夫子在此处陪着孤独固守希望。
而当鱼非池重新回来故地,她一身所挟的只有沉重的疲惫和倦怠。
十三年,她与这个地方,整整羁绊了十三年。
当她再次抬起眼来看一看这里,所感受到的不是这里的高洁与神圣,她所感受到的,不过是物是人非,落寞潦倒。
老去要多久?
百年够不够?
她在此地老去,只用了一刹那的光阴,如同垂暮老人,突然满目沧桑,一双眼,似已一千岁。
十来年,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摊开手心,掌间尽是纠缠的曲线,浩大人世,可眷恋者,也不过屈指之数。
她最后走过了无为学院那块高耸的牌匾,上面刻着的“无为学院”四个大字,苍劲有力,定万万人生死。
一阵剧烈的头痛忽然袭来,似有无数的声音在她脑海中纷杂响过,十年画面于她眼前一一掠过,有繁花着锦也有刀光剑影,有流光溢彩也有鲜血雷鸣。
她眼前一黑,身子软倒,将要伏倒在皑皑白雪中。
鬼夫子掠身而来,欲将她接入臂中,却被一道力量猛地撞开。
鱼非池浮于半空,飞雪在她指间穿过,氤氲出水气,飘浮在半空中的黑发如水中摇晃的水藻,温柔妙曼,微合的眼睫盖住了她那双已似一千岁的眼,闭紧的双唇让她成为了最忠实的缄默者,再未发出半点声音。
鬼夫子拂袍而上,怒对上空:“放开她!”
无形的力量将鬼夫子再次掀翻在地,砸起了飞雪如沫,殷红的血丝染出一道冬日怒放的红梅,有几朵梅花绽放在鬼夫子长长的白色胡须上。
已有百余岁的鬼夫子挣扎而起,紧紧抓住鱼非池手臂,怒道:“你欲如何?”
那古拙厚重,似自最远古时空而来的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响起,声音穆然:“游世人,觉醒。”
鬼夫子手一颤,紧握着鱼非池手臂的手掌,在迟疑了许久许久,看着鱼非池的面孔许久许久,似历经了很久很久的挣扎,最终,他的手缓缓松开,松开了鱼非池。
他看着鱼非池飘浮的身体在半空中越浮越高,四周籁籁而下的大雪如同疯魔,迷得让人睁不开眼,凛凛的寒风鼓动着鬼夫子的衣袍宽袖,他目送鱼非池一直升高,升高,直到浮在了无为学院最上空。
整整一个月,鱼非池一直这样飘浮在半空,一个月的时间里,鬼夫子盘膝坐在藏书楼楼顶,一直看着她。
她依旧像是不存在,无口无面无手无存在,也依旧能“摸”到那一墙缓缓滑动,凹凸不平的“墙”,也依旧能“看”到地是水面镜,倒映着一棵花树,绯红的花瓣乱舞。
只是她看不到这地面有远,尽头在何处,茫野空旷,并无边际。
这一次,那古老厚重的声音没有与她对话。
她也倦于开口,这已非是人力可以理解的存在,是所谓这天地的主宰,与这存在对质,毫无意义。
这样漫长的沉默不知过去了多久,无名的存在与鱼非池俱不说话,时间在这里的流逝仿似能看得见的河流,一点一点淌过。没有日升月落,黑夜白昼,光是永恒存在的。
如果说学院里是静得毫无人声,那里便是静得连世界存在都感受不到,有的只是空虚,像是远古的大神踏碎了虚空。
囿于此处的鱼非池在漫长的沉默过后,开口:“放我离开。”
她还有人待救,还有朋友,还有石凤岐。
“能使你离开此处的,只有你自己。”那声音说。
“你要看着我身边的人死绝,你才满意吗?”鱼非池嘲讽地笑道:“你要我连身边最后的人都不能保护,真正的一无所有,你才觉得,我符合游世人的身份吗?”
她的声音疲惫无比,如同生命都已被抽空,质问声不大,充满了迷茫:“无为七子,天下豪杰,这么多的人,死于非命。白骨成山,血流成河,无休无止的杀戮永不停歇,你说你是天地主宰,我倒是想问问你,你主宰着这么多人的命运,是否真觉得你是对的?”
“我曾以为,我明白了这天下一统的意义是什么,是为了让百姓过得更好,让这世间再无战火,是为了把黎明前的黑暗彻底撕破。我曾以为我明白了,我那时觉得,我的指间穿了须弥大陆的风,我的长发亲吻过须弥大陆的雨,我觉得我与这个世界系系相关,我热爱这片大陆,热爱这里的人们,但你,你折断了我与这个世界相连的纽带,斩断了我跟这片大陆相关的一切。”
“我爱山水,山水无故人,我爱日月,日月无光辉,我爱苍生,苍生负尽我。若这世界,待我从不温柔,我又凭什么不能还以颜色?”
“十年生死,有情皆孽,无人不冤。他们的冤屈,向谁而讨?死去的人们,向谁控诉?我一边能理解,这是成天下大业必须付出的代价和牺牲,不该有任何抱怨,但是我又不能理解,如果这一切从未开始,也就根本不会有牺牲,如果无为学院从未成立,不会有无为七子,不会有十年一次的杀戮轮回,不会有连绵不休的百年战事,那你与鬼夫子,为何要这样做?”
“还是说,这只是你们之间的一场游戏,一盘棋局?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人不是棋子,人有灵魂,有思想,将人当作棋子摆布的人执棋者,终会失败的。”
“鬼夫子未能明白,怎样的人才有资格执掌天下,而你呢,你是否能明白,须弥非棋盘,苍生非棋子,这一局棋,你便是赢了,也毫无意义。”
那声音沉默很久。
很久以后,那声音才说:“游世人,你真的觉得这一切是我,是上天的摆布吗?真的是命运的安排吗?”
“还是你心里清楚,今日一切,不过是你们所有人一步步走过来造成的局面,而你难以面对,所以将一切归咎于命运?是你自己不肯承认,你们之间的感情也就是你们自己亲手划破的?”
“你们的结局,是你们自己造就的。”
“从来不存在什么命运,也不存在上天摆布,人于世间为灵长之最,你对此事最清楚不过,所有选择皆是你们自己做出,并无所谓摆布之说,吾亦从未插手须弥之事。而命运,始终在你们自己手里,如何演绎,在于你们。”
“你只是要找一个借口,要逃避这个最残酷的真相,游世人,如果你不能真正直面这一切,你将永远无法走出这里。”
头一次听到这声音说这么多的话,说完之后便再无声响,留下了这一方寂静到令人心生惧意的世界给鱼非池。
她“看”着那棵花树,“拂”过了花瓣,一时之间,福至心灵。
一直以来,她都觉得他们所有人都在被上天戏弄,摆布。
或许,真正被摆布的人只有自己一个,因为曾经的自己是那般心不甘情不愿,而其他人,不是的。
因为她是被摆布的,所以觉得,其他的人,也被命运开了一场玩笑。
或许,那神秘古老的声音是对的,其他的人,不过是做出了他们自己的选择,不论是谁,他们走上的,都是他们自己想要走的路。
是这样吗?但怎么解释,也有太多不愿被牺牲的人,最终还是被牺牲了呢?不记于名册的那些小兵,他们就真的甘心赴死吗?真的每一个人都有着这样高的觉悟,愿意为了一个虚无飘渺的目标,舍身就义吗?
是这样吗?
她的“手”于半空中“挥”过,无端起了一阵风,风吹散了花树团簇,落英缤纷,带来了纷飞画面。
千载岁月,在她眼前。
第八百一十一章 千载岁月如风过
千年岁月前,须弥大陆百国林立,诸侯遍地,洪水与战火交织在一起,天灾与人祸同时降临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洪水里襁褓中的婴儿啼哭不息,硝烟中厮杀的战士不知为何而战,野兽是这片大陆的真正的主人,啃噬着尸骨,咆哮着冲入人群,毁灭家园。
后来战火里,出现了二十九位勇士,他们带领着自己国家的勇士,踏遍大陆,自大海到沙漠,自山林及平原,将这片大陆割裂成二十九块,而兽性始终流淌在他们血液里,残忍嗜杀的天性让他们因战而生,不为建立文明而存在,这片大陆,依旧难逃战火,未得休养生息。
再后来,又有七位明君是天降福星,他们或出身于古老的氏族,有着世人侧目的高贵出身,或来自乡间田野,不甘为奴为卑,揭竿而起,树立大旗,拥有着天生的领袖风范,起义,壮大,吞并,定都,立国。
这七人,便是须弥大陆七国开国帝君,他们无一不是最勇敢的战士,无一不是最英明的君王,保护着自己的子民和家园,在漫长的岁月里,一代又一代的努力,一次又一次的牺牲,在杀戮与奋进中,渐渐形成了须弥七雄之势。
此后百余年,七雄之势偶有变动,却再无更改。
或许唯一不变的,依旧是战火的蔓延,国土的争夺,资源的掠抢,为了活下去,为了活得更好,为了守住更好,七国之间战事不休,从未歇止。
那些版图的变动,碰撞,挪移,都是以无数人的鲜血为代价。
这不是一个极度发达的文明,没有友邦亲邻的风俗,更没有哪一种力量可以约束七国。
历史在此,滞步不前,除了永不止歇的战事,再未有过半点进步,七国之人彼此仇视,埋藏在他们骨血间延续了千年的仇恨难以抹去。
战争,一直存在,死亡,一直存在,苦难,一直存在。
百年余前,无为学院平地而起,震惊天下。
她看到了当年一袭白衣,还是墨发的鬼夫子走过了千山万水,沿途尽是白骨残骸,他的眼中饱含着悲怆与哀凉,怜悯着这片焦土世界。
最终他来到了无为山,开山立院,誓要结束这乱世,平定这天下。
他起誓那日,天雷滚动,浩浩荡荡的雷雨倾盆而下,他立于群山之巅峰,一柄长剑怒对苍穹。
无为学院立院后,混沌不清的战事渐渐变得了有了条理,有了规矩,不再混乱不堪,也不再毫无章法,只以鲜血和力量来决定胜负。
这个世界,渐渐有了清晰的制度,有了严明的律法,有了值得歌颂的人性光辉。
战事,也可以智取,而不是一味地靠死亡的人数来判断高下,城池,也可以交换,未必是一定要靠开战来定国之疆域,百姓,应该厚爱,而不该是他们当作战场机器,为死为战而生。
她看到了南燕的大坝的兴起,免百姓年年皆遭洪水之患,那是第七届七子耗尽一生心血所铸。
看到了苍陵部落天神的诞生,给了野蛮人以信仰的力量,不再使悍莽的苍陵的如同野兽般过活,得以约束,那是第一届七子为了苍陵做出的努力。
看到了后蜀广开学堂,若非是有数代智慧的积累,那里的人们在历经战火后想不到靠着商贸杀出生天,那是得第二届七子的余泽蒙荫。
看到了商夷潜心壮大,繁衍后嗣,历代帝君皆以霸者形象出现,如此方能震慑人心,那是第三届七子为了商夷日后的发展写下的策略。
看到了白衹帝君身边总是跟着一个枯瘦的年轻人,能言善辩,长袖擅舞,游说于诸国之间,为夹在细缝中求存的白衹一次次换得生机,那是第四届七子的俯首甘为孺子牛。
看到了西魏一场瘟疫险些覆灭,有人尝尽百草,呕心沥血,拯救灾民千千万,那是第五届七子立下的不世功劳。
最后她看到了大隋,那位欺雪师姐,当真是欺雪肤色,貌美无双,以孱弱之躯撑起破败战场,割舍情爱,为大隋故,死亦不皱眉,那是,第八届七子的悲壮史诗。
她看到这个世界真的在慢慢变好,看到所有人的努力原来真的是有用的,看到那些舍生赴义的人,他们成全的大义在十年,数十年后终结善果。
这是一副,须弥大陆的浩瀚史书,是波澜壮阔的历史长卷!
自远古时代,到眼前,那一副副的画面鲜活生动,鱼非池就如同站在历史长河岸边,看到了须弥历史的山河改色,风云变迁。
她终于明白,无为学院带给这片大陆的,不是争夺,不是杀戮。
无为学院带来的,是文明。
没有哪一种外来的力量可以约束七国,除了文明的力量。
世人尊无为学院为圣地,并非是尊敬那里智慧超群的鬼夫子,也并非是敬拜那里历届的无为七子,而是因为,那里是播散下了文明种子的发源地,那里给须弥的,是秩序。
冬雪覆地,河面结冰,鱼儿藏在冰面下,闪烁着机灵大眼睛的孩童将眼瞪得圆溜溜,跟冰面下的鱼儿对峙着,馋得咽一口唾沫,想着娘亲做的鱼头豆腐汤。
一声号子拉响,数百个大人拖着渔网在冰面上。
扑腾扑腾的鱼群在渔网里又蹿又跳,挣扎着要钻出渔网孔,逃回冰面下。
一群孩童跑过来,欢呼雀跃着,跟鱼群一般的又蹦又跳,红扑扑的脸蛋笑得咧开了嘴,门牙还缺了两个。
这是一个丰收年,这里的人们已经很久没有冬季捕鱼了,所以鱼群里的鱼儿大多肥美诱人。
“阿爸,你咋把鱼放了?”一个胖墩墩的孩子急声问着,他的父亲正清点着收获,顺手还把一些鱼扔回了水中。
父亲揪了一把孩子肉乎乎的脸:“老人说过,小鱼得放,放了明年俺们才有的吃,抓完了你明年吃啥?”
孩子问:“老人是谁?”
父亲大声笑道:“老人就是先人。”
“阿爸,你明年还来捕鱼吗?”
“来啊,等你长大了,阿爸就不捕了。”
“去年你就不在,去年杨叔叔他们也不在,还是阿妈和婶婶她们来捕的鱼,捕得可少了,都不够过年吃的。”
“去年阿爸去打仗了,明年不打了。”
“为啥不打了?”
“没仗打了。”
“为啥没仗打了?”
“你个臭小子,你盼着你阿爸打仗去啊?快去上课堂,等下先生打你手心,你就知道疼了,把这个给你先生带去。”
胖墩墩的小胖子想起先生的严厉,吓得哆嗦了一下,连忙接过父亲手里递过来的一条肥鱼,连跑带喘地往课堂赶。
课堂上先生正说着书,下面一群孩子摇头晃脑,咿咿呀呀地念着“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先生没有打小胖子,把鱼放在盆中,笑容清和地让他坐好,旁边四岁的小姑娘看着小胖子羞得红通通的脸蛋,咯咯直笑。
下了课,先生抱着四岁小姑娘,提着鱼往家中走,小胖子追过来,恭敬而笨拙地行了一礼,好知求问道:“先生,为啥现在没仗可打了呢?”
肤色略显苍白的先生微微一怔,目光似也飘去了很远的地方,缓缓踱着的步子踩在白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小胖子跟在先生身后,小心得不敢大声说一句话,先生是村里的大人物,连他阿爸都要对先生恭敬有礼有呢。
彼时农家炊烟起,袅袅青烟一道道接上天,空气里到处都弥漫着农家普通饭菜质朴的清香,家养的鸡在雪地里咯咯叫,羊群在羊圈中嚼着早早存下的野草,远处听得见汉子们满载而归的爽朗笑声,吆喝着晚上喝酒,庆贺这一场丰收,今年过年有个好盼头,来年新春有个好盼头。
先生似是想了很久,才慢声说:“因为,太平了。”
太平无战事,再不会有农夫被征赋兵役,战场上,再也不会有大片大片的尸骨无人掩埋,那些被鲜血浇灌过的大地,将来会开出新生的野花,带来新生的希望。
因为,太平了。
小胖子不能理解,太平了,这三个字所包含的厚重含义,那是以无数人的悲壮赴死换来的三个字,有屈辱,有战火,有牺牲,有被牺牲。
他听到他阿妈唤他回家吃晚饭,给先生行完礼,又摸了摸小姑娘的脸蛋,蹦蹦跳跳往家中跑去。
先生看了看手中还在蹦跶的活鱼,寻了条小溪,将鱼放了。
小姑娘扒在先生手臂上,转头小脑袋看着她神色有些悠远的父亲,奶声奶气地问:“爹爹,你在想娘亲吗?”
先生抱起小姑娘,说:“不,爹爹在想很多人。”
“爹爹,娘亲为什么不跟我们在一起?”
“你娘是商夷国的人,她要落叶归根的。”
“那我们呢?爹爹不是上一国的人吗?”
先生听着小姑娘发音不准,失笑出声,捏了捏她肉肉的小脸,抱着她慢慢往家中走,走入了人间烟火,走入了市井生活。
他说:“我们是须弥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