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不行啊,不能被困在这里,他要离开,要回去,他还有大隋,还有兄弟,还有非池,必须要回去,否则,非池会疯的!
不能被困住!
这是在他极少数的清醒中,唯一能保持住的念头。
偶尔那些人来送药的时候,他是在半清醒的状态,那个“不能被困住”的念头让他把药含在嘴里,等到那些人离开,他便一点点吐出来。
一开始的时候,他仍提不起力气,仍不能保持长时间的清醒,所以吐出来的药很少,他昏迷的时间也依旧很长。
慢慢的,随着吐出去的药越来越多,他开始能保持越来越长时间的清醒,力气也在渐渐恢复。
为了保持清醒,他躺在石床上开始想一些事情,让大脑高速运转,强迫自己不去昏迷,最开始,他检查自己的身体,发现伤口已经在以一种极为缓慢的速度痊愈。
虽然伤得太重,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但是总归是不会再丢了命了。
但还不是时候,还不是离开这里的时候,还没有一击制敌的把握,轻举妄动只会被他们反制住,从而陷入更加不能脱身的困境中,不能冲动,不能急燥。
哪怕他的内心已被煎熬得快要不能成活,哪怕他担心鱼非池已担心得快要走火入魔,他也不能冲动,必须忍耐,等到自己有把握了,才能动手。
他在这样的煎熬中,神智越来越清醒,越来越清醒的后果便是,他更加能想象得出,此时鱼非池的绝望,于是更加煎熬。
他陷入这样无解的死循环里,被困在这间石室中,已经快要被煎熬至死。
至死,也要忍住。
他不得不分心,让自己想一些其他的事,不敢太过挂念鱼非池,再这样煎熬下去,他会心衰而死。
于是他开始想,是谁把他困在这里。
蒙眼黑布下的他,双目睁大,哪怕看见的是一片黑暗,他却像是看到了无数事情的脉络。
黑衣人暂押不提,救自己的人,绝不是黑衣人,黑衣人只想自己死,根本没兴趣囚禁自己。
在经过了一番苦想之后,石凤岐悲哀地发现,会这么做的人,是他韬轲师兄。
能找到这样一间石室,能有这样几个忠心的人,同时,能留自己一命却又要把自己关起来的人,只有韬轲师兄能做到。
如果石凤岐不推测错,当时的韬轲应该是给商夷的细作下过一道密令,如果自己在战场上没有被黑衣人所杀,便把自己带走,藏起来,不杀自己,但也绝不再让自己出去危害商夷。
他不忍心杀害自己,也不愿看到商夷败在自己手中,所以他把自己关起来,等到一切结束之后,这些人自然会放他离开。
算无遗漏,后手不断啊,韬轲师兄,你这无为老二的名次,当真不是白得的。
想明白这一切后,石凤岐的胸口一阵阵抽痛,抱歉啊师兄,纵使你算尽一切煞费苦心,我也不能让你如愿。
我,一定要回去!
他在积攒着力气,一点一滴,无声无息地恢复元气,绝不露出半点破绽,他丝毫不怀疑韬轲的人有多精明能干,他不敢掉以轻心。
他用这所有的时间记下了来送药的人的时间规律,他看不到时辰,只能无声地数着水滴声。
第九十一天,石凤岐握了握拳头,发出折骨脆响,轻轻拉了一下绑住他四肢的铁链,铁链发出响声,他试了试,应该是被钉在了地上。
第一百零三天,他侧耳倾听外面的人进来时的情况,石室是密室,门是按着机关打开的,听声音,门很厚重,而且门只能从外面打开,每次送药的人出去时,都是先敲几声,发了暗号,外面的人才会把门打开放他出去,每天的暗号都不一样。
第一百一十三天。
“第四个一千,一…三百…五百…六百三十七,六百三十八,六百三十九,来了。”
厚重的石门推开。
“轰!”
他提起一口气在胸间,自石床上一跃而起,将钉在地里的铁链连根拔起!
来人显然没有料到石凤岐突如其来的暴动,退后一步,手中的药跌翻在地,惊呼一声:“你——”
石凤岐手臂一震摆动铁链,缠在了那人脖子上,另一手揭下脸上的黑布,目光凌厉迫人!
“你怎么会起来!”那人大叫一声,喊着:“来人啊!他醒了!”
石凤岐没有杀他,只是拖着他往外走:“你们是韬轲的人,对吧?”
久未说话,他竟觉得,嗓音都变了,很低沉。
“你不能离开这里!”几人挥刀就要上来,想把石凤岐留下。
石凤岐看了他们一眼,一行共六人,石凤岐低头,说:“我知道你们是奉韬轲之命把我困在此处,因为是韬轲师兄,我不会杀你们,但是你们若再敢拦我,我也不介意大开杀戒。”
他将铁链一紧,勒得来送药的人喘不过过气。
对面有人问:“你怎么知道是韬轲大人?”
“除了他,还能是谁呢?”石凤岐轻笑,“你这不是已经承认了吗?”
他松开铁链中的人,震碎铁链,缓缓抬眉,杀机毕现,对着众人道:“别逼我!”
正当六人不知如何是好时,其中一个走出来,说:“韬轲大人临行前有令,如果隋帝陛下您能从此处脱困而出,便是商夷有此一劫,隋帝陛下,慢走。”
六人分开,不再拦他。
这,才像韬轲行事的风格。
石凤岐心中一涩,大步流星踏出去,这才发现,外面是沙漠,难怪这里这么干燥,石室建在地底,石壁都有丈厚,所以才阴凉,却不潮湿。
这应是商夷细作的一个据点,所以极为隐蔽,石凤岐几乎是连跑带飞跑出了楼梯,发现这里是月牙湾附近的那个小镇,推开地室的门出来,外面日光映白雪。
太久不见阳光,他险些被这强烈的光线刺瞎了双眼。
适应了光线之后,他牵了一匹外面停好的马。
上了马,他策马狂奔。
此时,距离他“死亡”已经过去了整整一百一十三天,这一百一十三天里,鱼非池崩溃,瞿如赶至大营,羽仙水大军被“琴弦”屠戮殆尽,隋军退后三十里,死守三月余。
他回到军营,遇上营啸,定风波,稳军心,立军威!
而后,他将黑衣人关起,并不审问,并且给商帝送去一封最后的邀战信。
第一百一十九天,他离开大营,去接鱼非池。
第八百零八章 我恨你
白雪映日光,把空气都照得透亮,半空中轻轻腾起的轻尘粒粒翻滚,翻得又急又轻盈。
就像是推开了一扇尘封千年的古老石门,厚重而古远的气息扑面而来。
就像是打开了一个盛满了决绝与热血的命运魔盒,悲壮而勇敢的命运与这残酷腐朽的须弥大陆悍然相撞。
也就像是掀开了一纸波澜壮阔的史诗画页,沉默不语的献世者在此地,固执地守望着千年大陆,不语不息,悠悠燃起,悄悄熄灭,所有一切,不过只是一纸,史诗画页。
“咯吱”一声的推门响,是唯一的声音,划破着这里百余年的沉寂和默然,于鱼非池来讲,或是救赎,或是沉沦,一切都在这扇门之后。
半道光照在鱼非池脸上,左脸浴在皎皎日光里,右脸藏在沉沉阴影中,她的眸光一明一亮,左是生,右是死。
未有什么时候,她这么虔诚地祈祷,给她一条活路,让她有可念之人,可想之人,有值得她这样苟且狼狈活下去的理由。
就当是可怜她,就当是放过她,给她这一路来的坚持与勇敢以希望,给她的轰然坍塌的世界以光明与念想,就让她在废墟中开花,就让她在残垣里新生。
请让她,有继续为这世界而努力奋斗的理由,哪怕那理由微若萤光,于她也会视作烈阳,光芒万丈。
她的睫毛轻轻地颤动着,似极蝴蝶为了飞过无边海洋时的坚强,孱弱而微小的力量。
她的双眸慢慢地抬起来,带着复杂挣扎地情绪,要用尽她仅存的力量,才能在这场宿命对决里再一次与上天碰撞。
她缓缓地看向前方——
门后的长命烛亮着。
当初鬼夫子排这长命烛,是依次而过,从老大老七,一一排过来,一根烛一个位置,老五的位置那根长命烛,还亮着。
石凤岐,还活着。
鱼非池颤抖的手指轻轻捧着石凤岐的长命烛,嘴角肌肉抽搐一般地笑着,她回头,看着鬼夫子:“他还活着,我就知道,他一定还活着,鬼夫子你看啊,石凤岐还活着,还活着啊!”
她似哭似笑,久违的眼泪夺眶而出,也夺走了她的视线,她的眼前只有一片朦胧。
她一个人坚信了那么久的事,终于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她就知道,石凤岐不会死,石凤岐怎么会死呢?
老天爷到底没有把他身边的人都拿走,老天爷总算是放过她一回,留给了她一个人。
还活着就好,不管在哪里活着都很好,哪怕再次失忆,忘了自己都无所谓,活在无人知道的地方也好,活着就好啊。
不奢求你会回来找我,甚至不奢求你四肢健全安然无事,只要你还活着,就比什么都好。
她的手指穿过了长命烛,扶不住,跌倒在地。
这么长时间的坚持得到了肯定之后,她的身体里充满了空虚,像是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坚持这件事上,却没了力气来品尝欢喜,除了流泪,她竟觉得笑和哭都费力。
莫名的委屈和心酸在她心间充盈,她委屈得像个孩子那样放声大哭,就像是被人误会了好久好久,终于某天得了到证明,那种心酸的欣喜令人备觉委屈。
她坐在那里不知多久,又是哭又是笑,反反复复,痴痴含笑,贪婪不已地看着石凤岐的那盏长命烛,似是怎么也看不够。
就好像,随着那盏长命烛入眼,她也活了过来,石凤岐是她不死的希望,是她末世的救赎。
原来长命烛也有这样可爱的时候,不像是一道道的催命符,催着让人往前,努力,不然逃不过诅咒。
鬼夫子一直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鱼非池满心满身的疲惫,满目满眼的沧桑,再不似当年那般神采飞扬,肆无忌惮,就连她眼角眉梢的气质都变了许多,心想着,这差不多十年的时间,她怕是历经了红尘万种苦。
鬼夫子有怜惜有惋惜,却独独没有后悔和遗憾,那是必然的路,总要有人去走,只不过这个人,刚好是鱼非池。
命不好,上天选中了她。
不是幸事,怕是无人心甘情愿承担这一场浩劫。
于鬼夫子而言,他看过了太多的人世离别,也听过了太多的悲歌不歇。
往届七子足八届,每一届最后都落得同门操戈,生死相向的下场,过往那些年轻可爱的人儿们,也一如鱼非池他们一般,善良过,仁厚过,努力过,坚持过,他们为这大陆所付出,所牺牲的,绝不比鱼非池他们更少。
他们对须弥,同样付出了很多很多。
所以,鬼夫子,并不会将这一届七子的惨烈命运看作难以接受,并为之落泪,因为,已经有过了太多惨烈的人生啊,因为,他们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继续前进的年轻人,是踏在前人白骨中继续努力的年轻人,他们根本没有资格抱怨任何,哪怕一生凄苦,也该默然接受。
他们是自己走进这学院来的,他们来之前,就已经知道他们要面对的是什么,所有的一切,是他们自己选的,那么,他们就应该为自己的选择而负起责任,怨不得旁人半分。
只有鱼非池。
只有她,不是自己心甘情愿走上山来进这学院的,只有她,是被自己强行改变的命运。
鱼非池她不会知道,从她出生的那一天开始,她的命就已经写定,不管这过程中她经历过多少甜蜜与曲折,绕过了多少弯路挣扎过了多少不甘,她的结局,不会改变。
她的命,不是鬼夫子写的,是那所谓的天地主宰一笔写就。
红尘辗转念红尘,她最终依旧会离这红尘而去。
鬼夫子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从她出生那日起,就知道。
在她十二岁那年,鬼夫子带她上山,鬼夫子叮嘱院中诸司业,好好待她。
从不给任何人开后门,从不将希望只放诸在一个人身上的鬼夫子,因为知道她要经历什么,知道她最终将归何处,鬼夫子便愿意给她足够多的疼爱,足够多的宽容。
可以容许她来揪自己胡子,也可以容许她把整个学院整得鸡飞狗跳,她想怎么肆意潇洒,皆可逍遥快活。
那时的鬼夫子内心有悲伤,因为从那时起,鬼夫子就知道,所有那时给她的一切厚爱,一切偏爱,一切有恃无恐,在后来,都会变成她的穿肠毒药。
当初有多少好,后来就有多少在劫难逃。
越是偏爱,越是毒药。
可是想一想啊,如果在她还未能知晓一切的时候,都不给她以希望和善意,在未来那样漫长黑暗的岁月里,她靠着什么才能支撑下去?
当是弥补,当是歉疚,当是恕罪。
于是越想越觉得,怎般去做,皆是自私。
便自私吧,若为天下故,便为天下故。
他第一次把游世人的身份告知的外人,是大隋先帝,那是他很欣赏的一代帝君,鬼夫子原以为,那位帝君可以活得更久一些,他可以成为完美成全游世人之责的帝王,而不是石凤岐,不是其他人。
因为或许只有那位先帝,才能下得去残酷毒手,为了这天下,不惜鱼非池幸福与生命,成全这天下。
鬼夫子从不看错人,他并没有看错大隋先帝,那的确是难得一见的千古明君。
鬼夫子料不及的,是先帝对他儿子的怜爱,若不是因为石凤岐,先帝活到这天下一统之时并不难,那么也许,许多事,都会变得更加简单,更加容易。
无人可算尽人心,便是鬼夫子亦如是。
他刚想跟鱼非池说说话,却见鱼非池一直痴直的眸光一动,看向了他。
古怪的,鬼夫子竟不能再动弹,由着她含着怨毒,含着憎恨,含着不甘的眼神剜进他心中。
鱼非池坐在地上,看着鬼夫子,她轻声说话,有如梦呓般:“鬼夫子你知道吗?我从来不恨别人,我觉得那是一种极为无用的情绪,有什么事,解决就好,真有什么仇人,想办法报仇就是。可是鬼夫子,我恨你。”
活了一百多岁,早已心如止水的鬼夫子,心头猛然一颤。
鱼非池扶着墙慢慢站起,虚弱的身子站不直,脸上还有泪痕斑驳,有些狼狈不堪,她看着鬼夫子,一声又一声地泣声控诉,一句又一句地咬牙切齿,摇晃着不稳的身形摇摇欲坠。
“我失去过多少人,我就恨你多少回,这学院里的艾司业,老教院长,老授院长,戊字班二十二人,大隋的上央,豆豆,先帝,玉娘,笑寒,林誉,商夷的商向暖,韬轲,后蜀的卿白衣,温暖,白衹的大师兄,季瑾,苍陵的明珠,南燕的音弥生,挽澜,挽平生老将军,还有我的南九,苏师姐,阿迟,甚至苏游,鬼夫子你掐指算一算,我失去过多少人,我失去多少,我就恨你多少!”
“我恨你改我一生命运,我恨你放逐七子,我恨你要平这天下自己却不出手,我恨你搅动天下风云令百姓流离失所,我恨你点燃战火令无数将士战死沙场,我恨你!”
“我恨这无为学院,我恨不得一把火把这里烧得精光,我恨你把这天下交给七个年轻人手中,却不告诉他们这天下根本不是他们可以撼动,我恨你让我活到现在,只为了成全你自己的野心,我恨你!”
“我替所有人来恨你,我替所有饱含冤屈死得不甘的人恨你,我替九届七子共计六十三人来恨你,我替这天下无数无辜死去的人来恨你,你操持这场天下大局,将众生性命玩弄于股掌之中,你坐在这里,看着这天下狼烟四起,千疮百孔,你本可以结束这一切,但你没有。我恨你恨到骨头里,恨得骨头发痒,每日咬牙!”
“我用我所有的力量,我用我对所有失去的人们的怀念来恨你,用尽我一切可以恨的地方来恨你,我恨你!”
“鬼夫子,我鱼非池平生不恨人,但我恨你!我恨你!”
第八百零九章 去他妈的天下与第三盏长命烛
鱼非池歇斯底里,面目扭曲,几乎尖声惊喊。
这十年来,她所受的全部委屈,不甘,失去,黑暗,鲜血,绝望,通通爆发了出来。
一直以来,她压抑,沉默,不说,埋藏,她想,不要抱怨任何人,也不要去责怪任何人,在这场无边无际的杀戮中,谁也不是清白的,她自己也是刽子手之一,没有资格去指责谁。
可是,怎么可能一点恨都没有呢?
她只是不知该去恨谁。
当她回到一切开始的原点,来到了源头处,看着那些灵位,那些沉默熄灭的长命烛,她所有的恨,都有了着落。
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的,一切都是从鬼夫子手中开始的,是他开启了这场杀戮轮回,是他一次又一次地令须弥大陆投入无休无止的战争,是他让这天下从不安宁,是他改变了太多人的命运。
天下苍生万万人死于非命,无为七子历届来不得好果,一切,都始自无为学院。
这座被世人誉为圣地的学院,是黑暗的发源地,是绝望的开始处,是鲜血流不尽的始作俑者!
这里是魔窟,是绝境,是地狱。
这里,从来不是圣地,它与高洁,出尘,仁慈,悲悯毫无关系!
世人不该拜这里,世人该把这里铲除,夷为平地!
所以她疯狂地呐喊,为了所有不该被牺牲的人呐喊,为了那些地狱亡魂呐喊,为了自己呐喊,要把这一场血泪流尽,要控诉这里的罪行,要为所有人讨一个公道!
她真的恨鬼夫子吗?未尽然。
恨的,大概是自己面对这一切的无能为力。
而鬼夫子,无为学院,都不过是一切的推手罢了。
鬼夫子沉默地看着鱼非池,听着她的高声咒骂,血泪控诉,在他清明又通透的双眼中,第一次显露出了一个百余岁的老人,该有的沧桑和悲凉。
一百年前,他也曾不信命,跟鱼非池这般,恨天恨地,恨这苍天不公。
一百年后,他已是不公的推动者。
罢了,恨吧。
若是恨己一身,可平天下,又有何不可?
老人白发白须,身形矮小,如同童子般的脸上一双眼中写满了落寞与悲怆,也许是未曾料到,这一百多年里,他最是喜欢,最是寄以厚望的七子,竟是恨他最深的那一个。
就如最得意的门徒,却对师父抱着最强烈的憎恨。
鱼非池的手指一直指着他,激烈地颤抖着,和着血泪大声质问他:“你说话啊,你怎么不敢说话,你也会每晚难以安寝吗?你也会受到良心的谴责吗?你是怎么说服你自己,相信你自己还是一个好人,是一个为了天下苍生的太平而努力的人的?你说服得了你自己吗?你过得了你的良心吗?你的良知,你的人性,不会让你夜夜遭受钻心噬骨的折磨和拷问吗?鬼夫子你说话啊!无为学院的院长,你真的爱过这学院里的弟子吗?你真的怜惜过他们的才华和生命吗?你说话啊!”
“无为学院下面的深渊里白骨成堆,无为学院外面的世界战火纷飞,这一切不是你造成的吗?你怎么不敢承认!你怎么不敢大声说一句,你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弟子,无愧于心!你敢说吗!”
鬼夫子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听着她啼血般的控诉,轻颤了下手指,缓声说:“终有一日,你会明白的,鱼丫头,终有一日,你会知道,老朽纵有愧于弟子,有愧于学院,老朽甚至…有愧于你,但老朽无愧于天地,无愧于苍生,无愧于须弥!”
等到你完成游世人使命那天,你会知道,这天地辽阔,这苍生浩大,而我无愧于这一切。
鬼夫子手一抬,鱼非池的长命烛落于他掌心,烛灯摇曳,星星点点,他说:“你入无为七子那日,在这楼里跟老朽说,能定天下者,不是无情无义之人,不是冷血残暴之人,不是对至亲爱的朋友都能痛下杀手之人。老朽反问你,那你觉得该是什么样的人,你说那与你无关。今日,老朽再问你,能定天下者,你以为,是什么样的人?”
鱼非池默而不答,只看着自己的那盏长命烛,似在思考鬼夫子的问题,能定天下者,该是什么样的人。
鬼夫子便说:“鱼丫头,如果你的善良和底线没有了武器,你的包容和仁爱失去了盾牌,那定这天下者,必是无情无义,冷血残暴,手刃同门之辈。如果你想用正义来赢得这个世界,你的正义就必须比邪恶强大数百倍,因为,正义太难坚守,世人总是轻易就选择了堕落。”
“我去你妈的!”
突然,鱼非池破口大骂。
鬼夫子抬眼看她,难得一见地露出不解。
鱼非池清泪满面,长命烛的光在她脸上倒映着灯火,她的带着强烈的憎意与仇恨怒斥鬼夫子,深深扭在一起的眉眼之中是这十年来的生死纠葛,苦祸无边,带着泣意的声音嘶哑,一如已歇的喑哑萧瑟,奏不出欢快清歌。
“正义的力量再渺小也值得被歌颂,无法坚守正义所以被邪恶引诱是堕落之徒为自己找的借口。如果连你这个无为学院的院长都未能分清其中差别,还指望什么无为学院结束这天下乱世?”
“鬼夫子我去你的无愧天地,去你的无愧对须弥,这天下是人,是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灵魂!你从来没有把我们当人看过,你把我们当棋子,你安排,你落子,你布局,你坐看我们厮杀,我去你的无愧苍生!我们也是苍生之一!”
“你以为我忘了吗?你以为我忘了后蜀跟商夷当年是怎么因为温暖打起来的,你以为我不记得了?在我们下山随司业游方的时候,是你,是学院,是你们安排了一局,让温暖被卿白衣接回去,在商帝心里埋下仇恨的种子,在后来的时候,才成为了商夷跟后蜀开战的导火索,像这样的事你们做了有多少?你们安排了有多少?你们为了让这天下打起来,你们丧尽天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