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机不对,他便压不下这场即将爆发的浩劫。
此时就算是瞿如打开城门让大军出城攻商,以排解发泄这种嗜杀情绪,也来不及了,现在他们根本不会听瞿如号令。
瞿如当机立断:“商葚,你与叶藏他们立刻后撤!”
商葚瞪他一眼:“胡说八道什么!”
“你!”每到此时,瞿如总是气结,知道她是不肯走的,可是总忍不住希望她走。
叶藏冲过来,站到瞿如身边:“这肯定是黑衣人搞的鬼!”
“你怎么来了?”瞿如讶异道,这时候,叶藏该保护着朝妍和绿腰离开才是。
叶藏啐一口:“他妈的,当老子欠了石凤岐的,还完这次,老子就立刻走人!草,这天下大业谁他妈爱要要去!关老子屁事!”
他很紧张,紧张得直骂粗口,还咽了几口唾沫,脸色也很白,瞪大着眼睛,握着剑的手都有些在发抖,嘴唇也哆嗦个不停。
但是他没有退一步,脚尖朝前,拔剑,正对着正酝酿营啸暴动的大军。
瞿如拍了一下叶藏的肩膀,让他放松一些,说:“你这样使剑力气用不对,全是蛮力,放松了手腕才灵活,剑才舞得好。”
“都他妈什么时候,你还有心情说这个?我说商葚师姐你平时管教的师兄?”叶藏气得哭笑不得,这生死攸关的当口,瞿如居然还有心思指点他的武功。
商葚与瞿如相视一笑,齐齐看着叶藏:“凡人总有一死。”
“那我他妈也不想现在死啊!算了,阎王要我三更死,我也活不到五更去。”叶藏果然放松了许多,剑花一挽,手腕灵活,抖了抖身子,笑道:“护着我点啊,师兄师姐!”
他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是真怕啊,真不想死。
可是总不能当个逃兵不是?
顶破天去是不想跟他们一起争这帝业天下,但是这危机都到了眼皮子底下了,这点家底,总得替自己师兄守着不是?谁让他不在呢?谁让他那些年护过自己那么多回呢?
谁他妈让他是戊字班的老大?!
见血的第一刀,终于有人亮起。
营啸,起!
“上!”
瞿如高喝一声,三人扑入如滔滔洪水般的大军里,要分开那些正厮杀殴打成一团的士兵。
三人之力,何以与数十万大军相敌?
天边突然响起了鼓声,鼓声不是很大,但是坚定有力。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三人回首望,看到本应从小路离开的绿腰和朝妍站在高处的战鼓前,一人手里挥着一支鼓槌,奋力击响战鼓!
她们眼中是坚定的神色,还有热泪盈眶,淌满她们清秀的面庞,飞扬的裙裾在黑夜里是不倒的旌旗,迎风招展,勾勒出她们孱弱却充满力量的身躯。
“唉,我家妍妍真是好样的!”叶藏回头望,笑得咧开了嘴。
黑衣人高立树顶,看着开始混乱的大隋狂笑不已,笑得前俯后仰,如同魔鬼般,手里还牵动着一条细细的鱼线,线的那头飞舞着一件白衣,那就是飞扬在大隋军队上空的“鬼魂”。
鱼非池,你若在这里就好了,你就可以看一看,你所想要保护的一切,最终都会毁去,你所有的翅膀,终会被我折断。
他一边笑一边看着跪在下面的丑面黑衣人,说道:“差不多行了,给那些鬼哭狼嚎的叫花子一笔银子,让他们滚吧。”
丑面黑衣人颤抖着身子站起来,这位丑面人,觉得站在树上的黑衣人已经疯了,一定是疯了。
黑衣人将鱼线缠在树上,坐在树顶,一手托着下巴,发出吃吃的笑声,准备慢慢欣赏这一场盛大的死刑。
大隋杀了他数万羽仙水大军,他取大隋全军,很公平嘛。
鱼非池,我说过的,这一切还没完,未到最后,永不是结束。
隋军混乱越来越厉害,不分敌我的厮杀也越来越猛烈,四处都是哀嚎声,这样的哀嚎声越发刺激了已经开始发疯不能清醒的大军,继尔是越发可怕的自相残杀。
好像进入了死循环,不死到最后一个,这场盛大的死刑不会结束。
瞿如,商葚,叶藏三人被人挤开,他们倒也不介意,只是拼了命,想把扭打在一起的人分开,喝令他们不得暴动。
只是再也没有人听军令了。
好像,真的走到绝路了。
越来越多的绝望盈满了叶藏眼中,他看着那些眼中已渐渐没了清明,渐渐血红着双眼,满是嗜血疯狂的士兵,觉得,无能为力了。
一把穿云枪,从天而降!
炸开一道如同闷雷的巨响!
这道巨响撼天动地,撕云见月!
穿云枪直直立在地面上,溅飞重土厚泥,扬起黄尘灰沙,枪如有灵,凛凛生威,颤颤而动!
穿云枪硬生生劈出了一方天地,方圆三十步内,无人敢近!
一个人影自半空掠来,立于枪上,扬袍展袖,霸气无双,衣衫猎猎,飒飒而响!
墨发飞扬,越见清瘦的脸上尽是无上的傲然尊贵与不容亵渎的天子威仪!
那双丹凤眼中,含威严的目光,横扫八方!
他中气十足的声音,如同九天神龙发出的清啸,厚重,肃穆,迫人,响彻上空:“大隋军令,第一条!”
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眼前这人,竟是…陛下?
不是说他已经战死沙场,连尸骨都找不到了吗?怎会出现在这里?
瞿如第一个反应过来,这时候不是追问他去了哪里的时候,是平定这场营啸暴动的关键时刻。
所以他暴喝出声:“令行禁止!”
“何人动我军心,渎我军职,损我军威!”他不看瞿如,看着下方已有些呆住的大军。
于那些险些彻底陷入疯狂士兵来说,沐着月光,迎风而立,长袍飞扬的石凤岐,此刻看上去,如同神袛,高贵,凛然,不可冒犯,不可直视。
只需跪拜。
只需臣服。
“何人犯事!”石凤岐依旧在逼问,眼中没有半分要放过的神色,薄唇抿紧,抿死成残忍又酷厉的弧线,那是上位者的天子无情,帝君寡恩。
最早动手的几个人颤抖着走出来,膝盖发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卑下知罪!”
“军无二令,二令者诛!鼓失次者有诛,喧哗者有诛,不听金鼓旗铃而动者有诛!”石凤岐连说五个诛,便是要准备杀鸡儆猴,没想放这几人一条生路了。
他清越的声音在偌大的广场上响起,令众人噤若寒蝉,不敢出声,最后他问:“尔等,可认罪?”
那几人早已说不出话,再多的疯狂也被吓醒了,醒来之后才知道自己刚刚做的事情,在军中是必死之罪,而且够死好几回了。
于是他们默然磕头:“卑下知罪,依罪当斩!”
这便是大隋的兵,做错事,认,要用命来填错,还是认!
会崩溃,会发疯,会被策动暴乱,但是只要让他们清醒过来,只要让他们找回信心,他们依旧是军纪严明,令行禁止的大隋铁军!
石凤岐没说话,旁边自有行刑官走上前,砍落几人首级,被斩者毫无多话,观刑者绝不求情。
不是认了错,就可以放过,在军中,没有这样的规矩。
做错事就要受罚,是死,也要认下。
无规矩不成方圆,军队,是天底下最讲规矩,最讲纪律的地方!
“我大隋铁军,守者必固,战者必斗,乃是军纪铁律!怪力乱神者人人得而诛之,尔等铁血阳刚男儿,岂信区区鬼物?军中男儿何以不能手刃敌军,人屠之辈何以不能乱世称雄!”
“朕,许你们须弥天下!你们,敢不敢为朕杀敌立功,开疆拓土,纵万万人,俱往矣!”
石凤岐的话语久久地回荡在上空,穿透了云宵,正好迎来了一缕破晓曙光。
在这些事情上,上天对石凤岐总是格外厚待,给了他集威严与俊美于一体的容貌,给了他高大挺拔如青松的身姿,还给他披一袭金色霞光,让他整个人,巍峨高大,如同立于金阳之中,光芒万丈。
就连他飞扬而起的头发,都有光在闪耀,就好像,他真是天神一般,让人只可仰望。
当他目光一一扫过,众人只觉得被他目光看得透通,无处遁形,迫人的威势让他们屈膝跪拜,山呼万岁——
“吾皇万岁!”
第八百零六章 你去了哪里
这场营啸能策动成功,引起一触即发的暴动,有一个最关键的因素,这个因素是,大隋军中无可定军心之人,或者说,大隋上下无可掌国家权柄之人。
这个人,或许换作鱼非池,也都不行。
他必须拥有足够高的声望,能同时让大隋人,苍陵人,白衹人,西魏人共同信服,敬仰,认可,心甘拜他为帝,尊他为王。
他还得深入人心,不仅能挽救此时岌岌可危的大隋,还能扭转乾坤,使大隋一夜之间士气重振,雄心复发,甘愿抛头颅洒热血,赴死亦是在所不惜。
一个群体,必须有一个首领,否则便是软弱松散的绵羊,绝不能敌狼群。
在大隋接连失去石凤岐,鱼非池,苏于婳的日子里,这些打击对大隋的军心是致命的,后来商帝的多次进犯,更让他们一步步走到了崩溃绝望的边缘。
有了这样充分的条件之后,利用鬼怪之物,方能动乱大隋军心,引发暴动。
当这个条件被釜底抽薪,石凤岐又以绝对的气势压住众人,营啸之计,便不攻自破。
完全被石凤岐震慑住的大军,再也不去看天上的鬼力乱神之物,如果真的有冤魂来索命,他们就连鬼也一并砍杀!
只不过一开始,觉得大隋没了帝君陛下,必败无疑,灰心丧气,石凤岐以王者姿态归来,带给了他们无穷的力量与希望,复苏了他们的勇气与热情。
这就是身为一位帝君特有的魄力,那远非一臣一将可比。
他所代表的含义,是一个国家的龙头,一方天地的支柱,是精神上的一种信仰,一种可以源源不断生出力量的源泉。
他可以把所有的力量聚拢在身边,形成最坚硬的拳头,挥拳重击!
所以,有无数的御驾亲征,改写历史,有无数的帝王亲伐,开疆拓土。
叶藏脸上还挂着血,看着沐浴着金色阳光里的石凤岐,哑然一笑,别的不说,今日这命算是保住了。
这样想想,他竟觉得想哭,活下去,真是在这乱世里最微小的愿望了,就是这样的愿望,也有无数人达不成。
他刚上去跟石凤岐说话,却见石凤岐手一伸,伸到瞿如跟前:“弓来!”
瞿如取过弯弓,双手拖举过头顶,呈至石凤岐手中。
石凤岐拉弦上箭,弓如满月,一箭破空!
利箭直直地向远处高树上的黑衣人呼啸而去!
黑衣人见此箭,连忙侧身避让,箭中杀意太强,他躲得再快,依旧被擦伤了肩膀,断臂空袖在空中轻轻一荡。
自从石凤岐出现,他便震惊不已。
那样的伤势,他绝不可能活下来,鱼非池后来的情况也表明了,石凤岐肯定是死了,否则她不会那样悲伤,悲伤至心绝欲死,愤恨欲狂,用琴弦毒计屠尽他数万黑衣士兵。
他看着石凤岐三言几语定风波,看着石凤岐沐过了月光沐朝阳,如此高大伟岸地始终站在光明中,看着石凤岐帝像已成,霸主在握。
他竟觉得,荒谬。
所有一切,不过是为了杀了他,不过是为了毁了大隋,绞尽脑汁耗尽心血,苦心布局好些年,到头来,竟落得一场空?
荒谬!
所以当石凤岐的利箭擦破他肩头血肉,他愤怒地揭下了斗篷,黑布遮面的脸上,仅露在外的一双怒火盈然的眼睛,嫉恨的,恶毒的,残忍地敌视着石凤岐,像是要将他全身上下看透,看一看,这个必死之人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石凤岐对着黑衣人的眼睛,没人晓得,在那时,他看着那双满是怒火与不甘眼睛,他的内心想了些什么,他只是扔下长弓,趁着黑衣人还在震惊与愤怒,没来得及逃的时刻,急掠而出,如同急飞的猎鹰掠过了天空,他探掌而出!
黑衣人连连后退,并不想在此时与石凤岐交手。
但另一个丑面黑衣人就那么好的运气了,武功不济,被石凤岐一掌击倒在地。
石凤岐将被打到昏迷的丑面黑衣人扔到瞿如手里,目视着另一个黑衣人远退而走的身影,止住了要追出去的瞿如,只说:“你不是他对手。”
瞿如步子一顿,此时他竟不知该叫石凤岐师弟好,还是陛下好。
最后只说:“你知道他是谁了吗?”
石凤岐望了一会儿,没再说话,转身走回大营中。
好不容易等到四下无人的时刻,石凤岐一进房间就被叶藏一顿捶:“你去哪里了!你怎么连个信也不送回来!你知道我们多担心你吗,我们都以为你死了你知道吗!”
石凤岐看着他笑了笑,笑容有些干裂。
伴随着他笑容而出的,是一口黑血洒在地。
他旧伤并未痊愈,一直都是提着一口气,连夜赶路,一直到现在,赶到军营中,便是送信最快的鸟怕是都比不得他的心急如焚。
到了这里,又面临营啸,那番气势恢弘的话,耗费了他太多力气,他若不是不能倒下,早就撑不住了。
等到此刻,放下心来,身子一松,力气一泄,便是病来如山倒之势,心急内伤外伤彻底爆发出来,面色惨白。
叶藏满肚子气话来不及骂,赶紧扶住他:“石师兄你怎么了?”
石凤岐抓着叶藏手臂,抬头看他:“非池呢?怎么没跟你们在一起?”
终于回来了,都到了家门口,却不能第一时间就去找她,等到这时候,才能问一问,她怎么不在?
众人皆默然,朝妍刹时红了眼,带着哭腔:“你还好意思问小师妹,小师妹都快疯了你都不知道回来,你到底去了哪里呀,你早点回来,小师妹也不会变成那样。”
“疯了?”石凤岐胸口绞痛,她那时,怕是以为,自己死了吧,所以再也承受不住这些伤害,彻底崩溃了。
他尚来不及多想,伤口裂开绽出的血迹已顺着他的手掌滴落。
叶藏扶着他坐下慢慢说话,解开了他衣衫,入眼所见全是被血染红的包扎伤口用的白布,叶藏说:“拿把剪子来,得把这些布条剪开,给伤口重新上药。”
朝妍抹着眼泪取了剪刀过来,绿腰却伸出手,她笑了笑,说:“我来吧。”
朝妍握着剪刀的手紧了一紧,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绿腰,又看看石凤岐,她知道,韬轲是死在石凤岐一枪之下的,那绿腰…绿腰…
“就让她来。”石凤岐却道。
绿腰动作很轻,小心地避开了石凤岐的皮肤,剪缠在他身上的布条一道道剪开,一条条放下,石凤岐稳坐如山,从容道:“绿腰,韬轲师兄的确是死在我手下的。”
“你不在的时候,我有幸跟鱼姑娘聊过一次,我跟她说,我知道我的仇人是谁,是黑衣人,不是你们。韬轲是个坦荡的男子,最后死得那样不明不白,都是拜黑衣人所赐,鱼姑娘也答应过我,会为我报仇,所以,我不会对你有什么想法。”
绿腰细细地剪着布条,屋子里发出轻微的“咯嚓咯嚓”声,她的神色很专注,一双眼睛也只盯在剪刀上。
听得她说:“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这么久不出现?就算身体有难言之隐,以你大隋帝君的能力,向军中送封信,这么难吗?”
她抬起眼,目光似疑惑,似埋怨,慢慢地盯紧了石凤岐。
她手里握着的剪刀尖处,也对准了石凤岐的胸口。
如果石凤岐是因为杀了韬轲,觉得无颜面对自己,选择了逃避,继而让鱼非池一个人面对绝望与黑暗,将要陷入疯癫,那么,他死有余辜。
绿腰知道,这世上能对付黑衣人的,就只有鱼非池和石凤岐了,若石凤岐是个懦夫,鱼非池也必将疯狂,杀黑衣人,也就无望了。
杀了石凤岐这个没有担当,没有勇气的逃兵,绿腰就当是为真的为韬轲报了仇,顺便完成韬轲未完成的事。
所以,他最好,有一个极好的理由。
石凤岐自然能感受得到绿腰抵在他胸口的剪刀尖,绿腰身后的叶藏与瞿如已经准备要出手,石凤岐抬起手掌止住他们,平静地看着绿腰,慢慢地握着剪刀,从绿腰手里取下来,放在一边。
绿腰本是宁死也不会松手,除非他有合适理由的,但是不知为什么,她与石凤岐对视,竟使不上力气。
绿腰跟商帝相处时间长达数年,商帝身上那样强势的帝王之气都未有使她觉得,自己如此渺小的时刻,可是她看着石凤岐的时候,升不起半点反抗的念头。
他太从容,也太傲然了,一种万事皆在他掌握之中,旁人不可有半点反驳与质疑的从容傲然。
石凤岐看了看他们,慢声开口:“先告诉我,非池去了哪里?”
“她去找你了,没人知道,她上哪里去找你。”绿腰说。
石凤岐听着,想了片刻,然后笑了:“我知道她去了哪里。”
十多年来,他们总是心有灵犀,默契天成,不是吗?
然后,石凤岐由着朝妍与商葚给他处理伤口,一边忍着痛,一边说起了这三个月,他经历的事情…
第八百零七章 那三个月
“八百三十二,八百三十三…九百七十五,九百七十六,一千,一…”
一间四面都是石壁的房间,房间空气很干燥,虽然有点冷,但没有一点湿意。
一点昏黄的豆灯挂在对面的墙上,隐隐约约只看得清房间一点模糊的样子。
豆灯下面的石壁上像是被人凿了小孔,小孔里滴着水,滴答,滴答,滴答。
日复一日,重复,枯燥,无休无止,滴水声像是这寂静房间里唯一永恒的声音。
有人推开一扇暗门,手里端着一药碗,面无表情走进来,拿过墙壁烛台上的烛灯,照了照床上的人。
床上的人脸上被蒙着黑纱,厚厚一层,来人晃了晃烛灯,见躺着的人没有反应,这才放下烛灯。
他似乎很小心,这样还不放心,拍了他脸庞两下,床上的人,毫无反应,如同昏死过去。
来人放松了些,将药灌进床上人的嘴里,又检查了一下绑住他四肢的粗大铁链,确认无误后,这才将烛灯放回原来的位置,重新打开门,出去,合门。
听到合门声,床上的人慢慢抬起头,小心地挪动身子,抬起一点上半身,将嘴里的药吐在肩下位置。
漆黑的药汁从他嘴里一点一点地淌出来,浸在他后背的衣服里,不会流到外面去留下痕迹。
然后他再慢慢地躺回去,后背不完全躺实在石床上,方便这些药汁早些被风干。
这是第七十三天。
石凤岐认真地计算过,这是他被人抓住的第七十三天。
这七十三天里,他把所有的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那日他与黑衣人大战,一时不查被其所伤,后来的战斗极其惨烈,他当时知道,退路不是活路,退路上肯定还有黑衣人埋伏的后手,唯一的活路是与黑衣人不死不休。
他心牵着鱼非池,又悲痛于韬轲与苏于婳的死,力竭之时都不肯放弃。
后来是怎么,被无数把利器穿透了身体,倒在了地上。
他隐约听到黑衣人说:“鱼非池应该快到了,我们走,就让她好好看看石凤岐的尸体。”
然后,黑衣人一把断刀划破他盔甲,从他胸口穿过,并伴随着无情冷讽的笑声:“石凤岐,你也有今日。”
当时的石凤岐动弹不得,只能躺在地上,他似乎,都听见了鱼非池的马蹄声。
他想,不能让鱼非池看见自己倒下的样子,她会难过。
于是,石凤岐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动,满身窟窿,自一片泥泞血地里慢慢站起来,于万千残骸中站起来,断刀还竖在他胸前。
他想,非池看到这样的自己,怕是要哭坏眼睛,这样重的伤,怎么办?
死不可怕,非池怎么办?
她只有自己了,如果自己也死了,她怎么办?
不能死啊,要活着,要活下去。
他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如同漏风的风箱,满满都是将死的味道。
可是好像,他的生命力从未如此顽强,哪怕只是存着一口气,也要活下去的顽强,还有太多的不甘与不舍,还不能死,不能死!
他望着远方,渴望看到鱼非池的身影,只要看到她,就可以活下去,就能活下去!
只是他站起未久,就让几个人抬走。
那些人似乎早有准备,清理,上药,包扎,一气呵成,连马车里都熏好了延命的药香,厚厚的软垫感受不到颠簸。
石凤岐想反抗,想挣扎,想逃离这辆马车,想回去抱住鱼非池,告诉她自己还没有死。
但是他全身无力,连睁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眼前的一切都是模糊的,甚至渐渐感受不到四周的变化。
马车走了不知有多久,他被人抬下来,眼睛上蒙着厚厚的黑布,瘫软无力的石凤岐试图挣扎,却轻易被人制住,一直抬着他进了这间石室。
然后听到一阵铁链的响声,套上了他的四肢。
其实这根本是多余的,因为石凤岐根本提不起一点力气来。
他全身上下都如同被人废掉了一般,软绵绵的,大脑总是昏昏沉沉,时不时便昏迷过去,每天昏睡的时间怕是有十个时辰,只有极少数的时间里,他能勉强保持一丝丝的清醒。
而那一豆烛灯,滴答水声,是他唯一知道的事物。
在这极少数的清醒中,石凤岐努力集中精神地去想这一切,他知道,他被人下了药,所以才会一直这么昏昏沉沉,这些人不是要杀他,是要把他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