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天降小雪。
细细柔柔的小雪扬扬洒洒地飘在半空,洁白的精灵们它不知人间离愁苦,纷飞又自在,如乘着翅膀于空中起舞。
商夷攻城的阵势声势浩大,每日都有轰鸣不息,嘶吼不断。
炭火通红,几人围着火炉各自沉默,与外面攻城的声音形成鲜明的对比。
朝妍靠在叶藏肩头,看着腾起的火苗招摇着尾巴又消失,目光有些直,似无焦点。
瞿如掀开帘子一身风霜走进来,商葚接过他盔甲放好,问道:“城外如何?”
“商帝来势很猛,好在我们提前做了准备,不然后果难以想象。”瞿如不作隐瞒,皱着浓眉说道。
叶藏忍不住问:“瞿如师兄,如果我们此时迎战,我们的胜算有多少。”
瞿如想了一下,坐到炭火前,伸出冻僵的双手取了会儿暖,半晌才说:“不大。”
叶藏知道瞿如说的不大意味胜算渺茫,不由得心再一沉,担心道:“像这样死守,我们还能撑多久。”
瞿如看了他一眼,又说:“不足两个月。”
叶藏叹了声气,抱得朝妍紧一些,如果真的撑不住了,那么他们这些人,是浴血搏杀也要拼至最后一刻的,那或许意味着,他们也将战死沙场。
似是知道叶藏的担心,瞿如笑了下,说:“小师妹说让我们等三个月,现在才过一个半月,还有一半的时间,她算好了的,她会回来的。”
叶藏问他:“你相信,小师妹回来之后,真的是来救大隋吗?”叶藏苦笑,“她会救我们,但是她会救大隋吗?会救这天下吗?于她而言,没有了石师弟的天下,不算天下,那也就无甚好救了,她或许,会毁掉这一切也说不定。”
瞿如想起那天鱼非池对他说的话,她说,也许,会毁了这一切吧。
叶藏没料错,鱼非池的确存了这样类似同归于尽的想法。
就在众人皆沉默的时候,绿腰拔了拔火盆里烧得正旺的木炭,扬起几把火星在空中,她看着这一炉炭火,说:“不会的,她不会这样做。”
“绿腰你…”朝妍惊讶地看着绿腰。
绿腰环顾众人,道:“或许,我跟她的感情,不像你们那样深刻长久,但是我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就算她心里没有天下,她心里也有善良,她绝对做不出真正毁天灭地的事情来,就算她这样说过,就算她这样想过,她也做不出来。因为她是鱼非池,她如果真的会做这种事,早在很久之前她就做了,难道很久以前,她受的苦难就少了吗?”
“再多的折磨和苦难,都带不去她本性的善良与仁爱,还有怜悯,哪怕这些东西被覆盖,被掩藏,但始终存在,总有一天,她会拂去这些尘埃的。我相信,她是这样的人。”
第八百零三章 上,无为!
十一初七,大雪。
无为山。
无为山依旧圣洁高贵,无人玷污,哪怕这个世间已经破烂不堪,四处都是战火涂炭,这里依旧安静祥和如世外桃源之地。
若是有哪只军队路过了这里,怕是要下马轻轻走,提步缓缓行,三跪九叩行过礼,绕开这方圣地再赴战场。
这里啊,依旧是世人心目中的至高圣地,这里的人他们比作神仙,比作救世主,他们总是相信,这里出的人,可以拯救这天下,可以平息这乱世。
古拙而厚重的楼群在白云间,隐约可见,那些矗立了百余年的高楼里,不知出过多少当世往世绝材,无一例外,他们都死在了这楼群之外,天下之间。
那里的司业们身着玄袍,弟子们通着白衣,干净无垢,就好像,那里真的是圣地。
只是司业们身上的玄袍警示着他们,无为学院不过也是一座角斗场,一座须弥大陆的缩影地,在那里上演的恩怨情仇,上演的生死杀伐绝不比外面的世界更加温和。
请活下去,在这里活下去,只有在这里活下去,才能在外面的屠宰场立住脚根,才不至于一被放入屠宰场,就失去性命,来不及看一看人世之精彩和惨烈。
那时的鱼非池不服气,坚定地反驳着司业们的谬论,人命岂如儿戏?
如今的鱼非池已认命,是的,在这里活下去的人,在外面都未必活得下去,人命,就像儿戏。
一幕一幕地演绎着精彩,然后在某处地方就戛然而止,从此于世间,查无此人,杳无音讯。
请活下去,游世人,请你活下去,活下去才对得起,已经消失在这世间的人们。
活下去,讨一个公道,为那些死去的人们击响鸣冤鼓,控诉这一场天大的血泪罪行!
风吹过,眼前的索道晃动,铁链发出脆响。
鱼非池看着眼前这条晃晃荡荡,像是伸向了天上白云里,接着漫天飞雪处的索道,恍如隔世之感。
十年前,她从这里下山,那时笑意多明媚,日子多逍遥,快活到知天高地厚,左一声师姐保重,右一声师兄慢走,那些人,好像还在眼前。
这里曾香车宝盖林立,他们是天之骄子,他们是帝君盛宠,他们傲立于世间,一步步踏上了锦绣征途,征途,荆棘密布。
那时候,每一个人都抱着殷切的希冀,满腔热血,满腔激情,呼喊着要改变这天下,要一统这须弥,要还苍生以盛世。
那时候,山下有南九,山下有七子,还有好几个可爱的老头儿,远方有故友,近处有挚交,四处尽是好盼头。
那时候,有人往左走,有人往右走,有人相邀多年后再饮一杯清酒。
那时候,谁也不曾想过,一别后,竟是再也,再也没有聚齐之日,无为七子,从此东奔西走,从此敌来仇往,从此割袍断袖!
十年啊,十年来,他们这七人,饱受摧残,历经艰辛,十年来,他们一个一个落得一无所有,个个死得不清不白,没有人问过他们,会不会后悔,后悔来这无为山走一趟。
如果当初便能知今日命运,是不是在那日,便一跃而下跳入无为深渊死在谷底,也好过她今日孑然一身,孤苦伶仃?
飞雪没过脚背,鱼非池站在这里良久良久。
这一条晃晃荡荡的索道,再也不会有人背着她走。
她原是怕高怕得要死,哆嗦着一步也挪不开,现如今,这样看着,竟也觉得,无甚好怕。
九年六个月零两天,她回来了。
提步,上山。
寒风吹啊吹,刮来的雪花一片片地落,盖在她发间,她好像一瞬白头。
原来这条索道这么长,这么晃,以前在石凤岐的背上来往,还以为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能走到头,原来,这么不好走。
“石凤岐,如果我依旧害怕,你会不会来背我?我保证,再也不跟你闹脾气了。”
“何人敢擅闯无为山!”远方传来守山人的声音,响如洪钟大吕。
鱼非池步子不停,一步一步,坚定无比,走在寂静无人,又漫长无际的索道上,墨发翻滚,她风中摇摇欲坠,一言不发。
“大胆!速速回头!”守山人出现,怒目厉喝。
无为山有规矩,下了山的弟子,不能再上山,不得无为山邀请的人,不能上山,凡不听劝告,皆以死相迎。
鱼非池这算是坏了规矩,不过,这规矩,有什么不能坏的?
回头?回去哪里?哪里还有地方可以回头?
所以她一步步继续住前,将那守山人的喝斥声视若听不见。
依规矩,守山人当一棍压下,将鱼非池打落打山底。
“让她上来。”久违的鬼夫子的声音。
这声音像是激怒了鱼非池,她停了一下脚步,然后疯狂地奔跑起来。
奔跑着过了索道,过了无为山的大门,过了宽大的广场,过了南院,北远,过了一个又一个空着的课室,过了艾幼微的房间,像是穿过了她十年的生命,她回到了起点,来到了一切开始的源头。
藏书楼。
鬼夫子站在藏书楼门口等着她,十年不见,他未有半点变化,依旧是鹤发童颜,只是眉眼见哀愁。
二人对立,久久无话。
风雪在二人之间飘过,鱼非池再也不会过去跟鬼夫子嬉笑调侃,好似那风雪带走了他们之间往日的所有情份。
“让开。”鱼非池说。
“七子下山,不得传召,不可上山,鱼丫头…”
“闭嘴,你没资格这样叫我。”鱼非池打断他的话。
有资格这样叫她的人,已经死了,死之前还跟自己说,他们救的是游世人,不是自己,救的是这天下,不是鱼非池,他们早就死了,鬼夫子不够资格,哪怕他是这世上逆天的存在,他也没资格。
鬼夫子神色微滞,似是伤感,他可喜欢鱼非池这丫头了,可是这丫头,好像一点也不喜欢他了。
鱼非池推开鬼夫子,上楼。
以鬼夫子的武功,他甚至只有动一根小手指,就可以把鱼非池震飞,但他却觉得,鱼非池那一推,他无力抵抗,由着她跑上了无为学院藏书楼七楼。
七楼,七楼,长命烛,七盏长命烛。
无为七子,十年之期,长命烛灭,七子命止。
七楼。
要去七楼。
她一路疯跑而过,只听得见“咚咚咚”的脚步声,急切,短促。
五楼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以前上课,总是在这里的,七个人胡闹成一团,鬼夫子提着戒尺就打,你护着我我护着你,个个都是一袭白衣,干净无暇,哀嚎一片,也笑声清脆。
窦士君大师兄总是无奈,替他们圆谎,没一次瞒过鬼夫子,连带着大师兄也要跟着受累。
韬轲师兄持重沉稳,偶尔跟他们一起发次疯,总是能被抓包,直骂石凤岐是倒霉鬼,谁碰上谁倒霉。
苏师姐总是挨打最少的那个,坐在一边看着众人受罚,笑而不语的样子高深莫测,大家都说,苏师姐之智最是可怕了。
初止那时也是很好的,虽然不大爱说话,但是至少相处融洽,有什么有趣的事情,也乐意跟大家分享,挨罚少不得他一份。
石凤岐是被打得最多的那个,除了他自己那份,他还得替自己挨揍,时常被打得上蹿下跳,满口求饶,颇是可怜。
自己,自己啊,是最不听话的,上课打盹是常事,烤了鬼夫子的鱼来吃,还会偷跑去喝艾司业的酒,时常耽误第二天的早课。
迟归那时候多可爱啊,成天跟在大家身后,满肚子的为什么,乖巧懂事,没人不喜欢他,大概除了石凤岐吧,石凤岐总觉得迟归目的不单纯,觊觎着自己,令他好生不痛快。
…
后来,怎么了?
后来到底怎么了啊!
六楼她不敢看,那里放着的是列位七子的灵位,她怕自己看了,背负不起那么多条命,就走不到七楼了。
所以她只深深一拜,不管里面的灵位有几张,不管里面死的人有多少,都请受她一拜,谢谢你们所有人曾经的努力,至少这世界有了改变,管他是变好还是变坏。
七楼,这台阶怎么这么难走?
怎么好像每一步都要用尽她全部的勇气,用尽她所有的力量,才能迈动一阶。
她望着那扇门,她知道,推开,就可以看到长命烛。
若是记忆不出错,长命烛无根而浮于半空,穿行而过而无痕迹,走之前,亮着七盏,每一盏一条命,死一个灭一盏。
她伸双手,按在门扉上,这才发现,她枯瘦的双手已经颤抖得不成样,明明那门只要轻轻一推就开,她却像是面对着千钧重的石门,铁门,推不动。
门后,就有真相。
门后,就可知石凤岐是生是死。
烛亮,她会狂欢欣喜落泪。
烛灭,她会…她会如何?
她也不知道。
但是这是世上,唯一可以真正确定石凤岐生死的地方。
就这样近在眼前,她却突然害怕,怕到控制不住自己双手与身体,颤栗不休。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推开了七楼的门。
第八百零四章 营啸
十二月,雪越下越大,越下越沉,越下越让人觉得害怕,似那些轻盈的雪花都有重量,沉沉地,死死地压在人心头,盖出一座又一座孤寂的坟头。
人们越来越少话,军中越来越不安,谁也不敢再谈天说地,甚至连大声说话在军中也被严令禁止。
任何大一些的声音,都是会让人备觉恐慌,心底发寒。
渐渐地,就连瞿如,也觉得石凤岐应该是不在人世了,如果他真的还活着,也该醒了。
以他的性格,他绝不会这么久不给他们来封信,让他们安心。
就算不给他们来信,也该给鱼非池似个音讯,让鱼非池可以放心。
距离九月初的那场大战,过去了足足三个月了,三个月,他如果还活着,没道理不回来。
三个月过去了,鱼非池还没有如约回来,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没人知道她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为何她误了归期。
那必是有她不得已的原因,否则,她绝不会抛下这些人。
绝望与阴霾就像这些雪花一样,一片一片地叠在众人心头,积得厚厚一层,让人无法喘息。
戊字班四人,已做好了牺牲殉国的准备。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把自己当成了大隋人,自骨血里认可着大隋。
叶藏甚至已经安排完了南燕救灾所有事项,瞿如也给石磊去了信,要守好邺宁城,如果他们遭遇什么不测,不要投降,至少,血战到底。
大隋,是一个有尊严的国家。
他们,是一群有尊严的战士。
如此低迷的气氛令人紧张,紧张到呼吸声都不大,听得见雪压梅枝的声音。
商葚靠在瞿如肩上,看着天上的落血,篝火映在她脸上,她说:“小师妹不回来也好,回来怕是又要伤心。”
“商葚,你后不后悔跟了我?”瞿如突然问。
“后悔什么?”商葚奇怪道。
“别家的娘子都是在家中闺房里绣花煮茶,一双手细嫩无比,你跟着我,刀光剑影,戎马一生,没有过过一天身为女子该有的安静生活,你后悔吗?”瞿如抱着商葚的肩膀,轻声问道。
“可是又有哪个将军的娘子,可以一直跟自己的夫君厮守在一起呢?你看过了他们那么多的悲欢离合,真的还觉得把我安放在家中,数着花开花落,埋着祝捷老酒,等你归去才是我想要的?”
商葚笑道,拉起瞿如的手:“况且,我从小就喜欢舞刀弄枪,你让我做个富贵闲人,岂不是要让我受折磨?我上战场,没有任何不甘,也没有任何不得已而为之,是因为我喜欢,我才在这里,不是因为你,也不是因为别人,我喜欢这种热血沸腾的感觉,所以我在。”
瞿如听着商葚轻声的话,也不再多说什么,或许是瞿如当真天生木讷不懂说情话,也或许是因为太多的话语于他们二人之间都不必宣之于口,他只是拥紧了商葚。
如果这关过不去,如她所言,最幸福莫过于一直厮守在一起,生不离,死不弃,从无分别,就算是死神,也不能将他们分开。
相对于很多人来说,这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实不敢再抱怨命运不公,命运已经偏心于他们。
明明是数十万大军的军营里,却静得可以听到篝火燃烧时的哔剥声,夜深时分,一些人在沉睡,一些人难以成眠。
军中人大多都知道,大隋陛下,怕是回不来了,鱼姑娘,也一去无踪迹。
外面的商军一天攻势猛过一天,叫阵声势一次大过一次,攻城也已好几回,用不了太长时间,他们就要被商军攻克了。
大隋要完了。
这样的绝望如同阴冷的毒蛇禁锢在众人心头,无人知晓,日益收紧,每个人的精神都绷到了最紧的时候,再来点坏消息,他们就要崩溃。
瞿如毕竟是将军,擅长领军打仗,懂得排兵布阵,但是面对这种情况,也束手无策,换作过往,倒是可以出去杀一场来发泄士兵心中积压的负面情绪,保持热血的澎湃,可是,现在他们连杀出去都不可能。
出去就是送死,死守还能撑上一段时间。
正当他们说话时,外面突然传来了呜呜幽幽的声音,如泣如诉,如鬼如魅,从四面八方传来,幽幽不绝,绵绵不尽,听着让人后背寒毛直立,鸡皮疙瘩都要掉落一地。
瞿如与商葚连忙站起来,看着四周,想听清这声音从何处而来,叶藏等人跑过来与他们二人聚在一起,紧张地问道:“师兄这是怎么了?”
“不知,先看看。”瞿如抬手稳住众,又对叶藏说:“你保护好朝妍师妹和绿腰姑娘,我与商葚去看看。”
军营中,并无异样,那声音自城外传来,一阵接一阵,像是音浪一般不停歇,如同冤鬼索命一般骇人。
军中守夜巡逻的人最先发现异样,握着长矛警惕地望着四周,叫醒了沉睡的士兵,不明所以地看着外面。
渐渐地,那声音大了起来,隐约听得见,幽幽地声音似乎在幽幽地诉说着冤情:“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鬼…鬼吗?”有士兵小声地问,紧张得发抖。
“不…不会吧,世上哪有鬼啊?”
“那这是什么?你看天上!”
天上摇摇晃晃尽是白色的浮影,来来回回,快速地掠过夜空,远看着,就像是一个个来索命的厉鬼,惨白着脸色,伸长着舌头,来向活人讨债。
瞿如取过箭,向天一箭,射下来一件白衣,白衣上面还有一条细细的线,瞿如知道,这是有人像放风筝一样,放起了这些白色的衣物吓人,可是,他这一箭,还不如不射。
衣服上藏着血包,落到地上时,一蓬红血溅在士兵脸上,直接吓得他们大喊大叫,挥动着双手几乎像要发疯了一般。
军中有不少人,是坑杀过那四十万俘虏的,那样的事情谁也无法轻易忘记,谁也不敢说已经放下,不再做噩梦,梦里总是鲜血淋漓,人头满地。
每一天,他们都会害怕,这些人会来找他们报仇,索命。
哪怕过去了这么久,只要有人提起,依然是禁忌,谁也不敢将这桩事诉之于口。
当耳边传来幽幽鸣鸣如鬼似魂的哭声,当天上尽是来来回回的白色魂魄,他们几乎在一瞬间就想到了,这是那些,被他们所杀的人,化作厉鬼,来索命了。
军中一开始只是三五成群的骚动,渐渐形成大片的混乱,最后,整个大军都要乱作一团。
本来,他们的精神就已经到了极度紧张,将要崩溃的边缘,每天都在担心,商军会不会打进来,大隋马上就要完了,他们马上就要死了,在这样的情况下,再有恶鬼来袭,足以让他们,全面崩溃。
大军崩溃,是一件极其,极其可怕的事情。
比起普通人崩溃来说,军中将士崩溃意味着,最可怕的后果——
“营啸!”
向来沉稳,见惯了各种大场面的瞿如,几乎惊叫失声。
营啸是什么?
营啸,是军队暴动最可怕的一种。
军营,是最为肃杀之地,军中有“十七条律五十四斩”之严规,长久离家,密集战事,血腥杀戮,生死难卜,命不保夕,这一切都会让大军精神紧张,极度压抑,心理会有一定程度的扭曲。
在这种情况下,任何异样的声音或者事情,都有可能造成军中哗变,所以除非是庆功时刻,平日里,军中是连大声说话也不允许的。
军人跟普通人有着天差地别,若是鱼非池在这里,她会用战争后遗症来解释。
受了刺激的士兵在尖叫过后,很快就会陷入歇斯底里地自相残杀,厮打斗殴都是轻的,啃噬生咬之事都有可能发生,平日里的积怨,军中的拉帮结派,在这种时候都会一股脑发作出来。
而营啸,正是指这种哗变。
而军中所有严酷到很多人不能理解的军纪,正是为了防止营啸发生。
当初,鱼非池让瞿如坑杀四十万俘虏的时候,也正是因为担心那些俘虏会造成营啸哗变,到时候,几乎不用等商帝做什么,大隋的人就会自相残杀殆尽了。
瞿如知道营啸,是因为石凤岐跟他讲过,当初在学院的时候,鱼非池与他推沙盘摆棋子演练之时,用过此计,鬼夫子称此计为至毒之计,有如恶虎食子之狠,还说鱼非池看着倒是人畜无害,怎么想的计谋都这么刁钻狠毒——天才晓得,那时的鱼非池,不过是藏了些私心,想把这些东西都告诉石凤岐罢了,当年的她自持老成,不与后生为伍,要告诉石凤岐一些“过来人”的经验,也绕上九曲十八弯。
后来石凤岐把这种情况告诉了瞿如,是让瞿如能更好在军中防止这种情况出现,而瞿如带兵这么多年,今日第一次遇上了这种后果最为可怕的局面。
并且,这个局面,他根本不可能控制得住。
营啸一旦发生,便是滔天的灾难。
大军陷入了混乱之中,已经有人开始红了眼,不过多时,便是自相残杀的开始,只要见血光,只要有人出了第一刀,那便是不可遏制的大隋浩劫!
第八百零五章 石凤岐,归!
瞿如用尽办法,想稳定军心,稳住这些已经快要崩溃发疯的人,只是收效甚微。
换作平时,他是定得住这些人的,想要号令这只大军跟着他的步伐冲锋也好,杀敌也好,都很容易,想要他们对自己信任,服从也绝非难事,可是现在时机不对。
这种情况,换任何一个将军来,都压不住,就算是韬轲来了,也不行。
人心最难控制的,比控制大军可难得多了。
一个人的人心都难揣摩,更不要提,这么多人的心乱了,这里面有苍陵人,有白衹人,有大隋人,甚至还有一些西魏人,想让他们归一,归于平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一场血色杀戮,已逼至眼前。
可笑的是,这场杀戮,杀的还是自己人。